1 暮春时节
叶凝十岁那年，正是暮春，宫墙之内海棠开得铺天盖地，粉白花瓣落得满地皆是。她生得眉目舒展，皮肤莹润，一双眸子沉静如水，性子又聪慧妥帖，在一众宫女之中格外出挑，被管事嬷嬷一眼挑中，拨去贴身伺候年仅五岁的皇子齐恒。
彼时的齐恒，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孩童，肌肤雪白，一双眼眸澄澈得如同山间未经沾染的清泉，见了谁都愿意展露笑颜，宫里上至妃嫔下至内侍宫人，没有一个不偏爱这个软乎乎的小皇子。
叶凝就这般守在他身侧，岁岁朝朝，一晃便是五年。
五年光阴，深宫日月缓缓流淌，没有惊涛骇浪，只有晨昏定省、端茶研墨的细碎日常。叶凝早已习惯了宫里谨小慎微的生存法则，她心里悄悄盘算，熬到年岁到了，便可顺利离宫，寻一处市井烟火，过寻常女子的平淡日子。她本以为，这样安稳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她出宫的那一日。
变故，发生在齐恒十岁这一年。
齐恒身边伺候的小太监，一夜之间被皇后下旨杖毙，明面上定的罪名是欺瞒主上，忤逆宫规。可宫墙之中人人心知肚明，真正的缘由不过是那小太监一心讨好年幼的皇子，事事顺着齐恒的心意，时常陪着他嬉戏玩乐，荒废了读书课业，触怒了对皇子管教严苛的皇后。
行刑那日，齐恒正在太学听讲，被皇后特意派人绊住，对此事全然不知。皇后却传下命令，把齐恒宫里所有伺候的宫人全部传唤到刑场边上观刑，杀鸡儆猴。
木棍落下的闷响声声刺耳，惨叫回荡在庭院的回廊之间，满地鲜血刺得人眼睛发疼。那一下下棍棒，看似落在小太监的身上，也重重敲打在叶凝的心底。自那一日起，她行事愈发战战兢兢，一言一行皆要反复斟酌半分，半分错处都不敢行。
偌大皇宫，暗流汹涌，皇后、各宫妃嫔、前朝皇子势力盘根错节，每一方都是巍峨大山。而她们这些身处底层的宫人，不过是大山脚下微不足道的蝼蚁，命如草芥，生死从来由不得自己。
齐恒被皇后身边的人百般拖延，待到课业结束回到宫殿时，天色早已沉沉入夜。他满心疲惫，一言不发便径直走进寝殿歇息，尚且不知道自己身边朝夕相伴的内侍已经阴阳两隔。
夜色深重，管事嬷嬷找到叶凝，面色冷峻地吩咐她，独自前去清理方才行刑庭院残留的血迹。皇后严令，万万不能让齐恒窥见半丝血迹，亦不许任何人走漏半句风声，若是事情败露，叶凝便是和那小太监一样的结局。
叶凝在宫女之中算得上胆子大的，寻常宫女听闻要收拾死人的院落，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纵然心底也有寒意，她依旧咬下牙，拎起水桶与抹布，独自去往那还残留着血腥味的庭院。地面的血迹渗入青砖缝隙，需要反复刷洗，一桶水很快便污浊不堪，她拎着木桶，转身打算去往水井处换水。
转过曲折回廊，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立在月光之下。
弯月缓缓向西沉落，清冷如水的月光尽数倾泻在少年单薄的肩头。尊贵的皇子立于沉沉夜色里，周身却萦绕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悲凉，和往日那个爱笑活泼的孩童判若两人。
叶凝心头猛地一怔，连忙敛神上前，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她心中慌乱，只想尽快行礼告退，避开这尴尬的局面，可还未等她开口告退，少年清浅寒凉的声音，漫过深夜的晚风，落在她的耳旁。
“姐姐……”
这一声呼唤，比吹过庭院的晚风还要寒凉。
叶凝抬眼望过去，少年那双曾经盛满笑意的清澈眼眸，牢牢锁住她，里面翻涌着困惑、不安，还有无法掩饰的悲伤，直直望进人的心底，叫她无从躲闪。
“我的小太监呢？”
叶凝手中水桶的木柄微微硌着掌心，她慌忙放下水桶，屈膝跪倒在地，垂着头不敢对上少年的目光，心口突突地跳。
“回殿下，小太监家中老父染病，皇后娘娘施下恩典，准许他出宫归家侍奉父亲去了。”
这是宫中早已统一好的说辞，无论齐恒如何追问，宫里所有人，都只会给出这同一个答案。
齐恒俯身，伸手轻轻将跪在地上的叶凝拉了起来。叶凝顺势站定，抬眼望向眼前日渐抽长的少年。
“姐姐，他没有父亲。”
话音落下，晶莹的泪水已经从少年漆黑的眼眶滚滚坠落。他再也绷不住强装的平静，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幼兽，呜咽一声，猛地扑进叶凝的怀中。
温热的泪水浸透了叶凝肩头的衣衫。宫规森严，男女大防，这般举动万万不合礼法，叶凝本能想要伸手将他推开，可耳畔少年压抑破碎的呜咽声声传来，那满心的委屈与无助沉甸甸压过来，她终究心有不忍，双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用力推开。
初夏的晚风带着淡淡的凉意，庭院里草木繁盛，泥土与花草的清浅香气在夜色里四处漫开。
那一刻的静谧安稳，深深烙印在叶凝的心底。往后漫漫长宫，浮沉半生，她再也不曾拥有这般片刻安宁。
2 花开似锦
经历过小太监惨死一事之后，齐恒变得沉默寡言。往日里他喜爱和身边宫人说笑嬉闹，自那以后，便极少再与底下宫人闲谈。皇后借着此事调整东宫人手，下旨将叶凝调到齐恒身边，做近身伺候的宫女。
旁人眼里，能够近身侍奉储君，是天大的荣宠，是多少宫女求而不得的机缘。可落在叶凝身上，只意味着更深的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要走得万分小心。
齐恒本性温良宽厚，对待宫人大都宽厚和善，只是经此一事，心底筑起一道高墙，唯独对叶凝格外不同。就连自幼一同入宫、一同伺候他的叶欣，都要往后退让几分。
平日里处理课业，研墨书写之时，他总遣退殿内其余所有人，独独留下叶凝一人。叶凝性情沉静内敛，不像叶欣那般性子活泼，伺候的时候总爱絮絮叨叨闲话闲谈。可齐恒丝毫不觉得沉闷，常常单手支着腮，目光落在叶凝的侧脸上，嘴里絮絮叨叨说尽心中所想，天上星月，书中典故，宫中琐事，什么都愿意同她讲。
四下没有旁人的时候，他总爱唤她：“凝姐姐。”
每每听见这一声称呼，叶凝的心弦便轻轻震颤。她反复同他纠正礼数。
“殿下，您的姐姐是长公主，奴婢万万担不起这一声姐姐。”叶凝垂着手，神色恭敬肃穆。
这话总能惹得少年满心不快，他一把将手中毛笔重重摔落在砚台之中，腮帮子鼓鼓地，一副闹别扭的模样。
叶凝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不作多余回应，低头继续静静研磨墨汁。
齐恒装出来的愠怒没有得到预期的回应，只好收敛神色，眼底带着几分困惑。
“凝姐姐，从前我这般闹脾气，你都会笑我的，今日怎么不笑了？”
叶凝心中轻轻叹息。昔日那个圆乎乎像个软糯小包子的孩童，一生气鼓起脸颊，确实惹人怜爱。可岁月流转，少年年岁渐长，五官渐渐长开，轮廓分明，已然透出少年人的俊朗英气，早已褪去孩童的稚气可爱。
“殿下长大了。”她低声说道。
是啊，齐恒在长大，而她的年岁也在一点点流逝，距离出宫的日子，似乎也越来越近。
齐恒听完，没有再多言语，重新拾起笔，埋头继续伏案写字。
这一年，齐恒十五岁，叶凝已经二十岁。
朝堂之上风云翻涌，后宫亦是风波迭起。皇后步步为营，设计斗垮了三皇子的生母高贵妃，高贵妃失势被打入冷宫，连累三皇子在朝堂之上的势力接连受挫，日渐势微。
转眼一年过去，十六岁的齐恒名正言顺被册立为太子。落败的三皇子受封辽王，奉旨远赴西辽封地。
深宫高高的宫墙隔绝了外界的风雨，朝堂上的权谋争斗，仿佛距离叶凝十分遥远。她依旧守在东宫之内，日复一日过着平淡如水的日子，不争先，不张扬。
也是这一年，一个秋阳和煦、落叶纷飞的日子，叶凝途经冷宫外围的树林，偶然看见一张精致花笺，被细细系在枝头，随着秋风轻轻晃动。纸上诗句意蕴悠远，叫她心生喜爱，便悄悄取了下来。
拿回去反复品读几日，她又心下不安，想着应当将花笺归还原处，却不慎将原笺遗失。万般无奈之下，她凭着记忆，用簪花小楷认认真真抄录一遍，重新挂回那棵树上。
为了不暴露自己身份，她刻意舍弃了平日书写的字体。
未曾想，花笺那头之人欣赏她笔下字迹才情，没过几日，树上又新挂上一张花笺作为应答。
好友叶欣知晓此事，频频劝说她继续回信，与那匿名之人诗文往来。叶凝辗转思索好几日，终究还是提笔回信。
深宫牢笼，条条规矩死死束缚住她，日复一日谨言慎行，压抑了太多心绪。这一场隔着一树花笺的秘密往来，是她平淡压抑生活里，唯一一次小小的叛逆。二十一岁的叶凝，隔着遥遥一树花笺，对素未谋面的那个人，悄悄情愫暗生。
秋去冬来，皇帝与皇后商议，太子齐恒年岁渐长，已是该通晓人事的时候。入夜之后，一名容貌姣好的官家女子被送入太子居住的西暖阁。
那女子进入西暖阁，还不到半个时辰，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骤然从殿内传出。
叶凝与叶欣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惊，连忙快步推门入内。平日里性情温润谦和的太子此刻满脸怒意，殿内宫人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连忙上前收拾狼藉。那名送来的女子吓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噙着泪水怯生生退出了暖阁。
叶凝弯腰捡拾地上破碎的茶杯瓷片，一时不慎，锋利瓷片狠狠划破掌心，尖锐刺痛传来，她忍不住轻嘶一声，飞快将受伤的手掌缩回宽大衣袖底下，不愿引得旁人注意。
可这细微的动静，还是落入齐恒眼中。
他神色一慌，快步蹲下身，直接伸手拉住她藏进袖中的手。温暖的掌心包裹住她受伤的手，少年微微俯下身，对着她掌心的伤口轻轻吹着气，那一缕微凉气息拂过皮肉，仿佛连钻心的疼痛都淡去几分。
叶凝有片刻失神，随即巨大的惶恐席卷上来。她飞快扫视一圈周围尚且没有退进的宫人，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殿下，奴婢无碍。”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已经挺拔，手掌力道不容抗拒，牢牢攥住，不让她挣脱。他开口吩咐殿中所有人尽数退下，转身取来药罐，低头认真替她包扎手上的伤口。叶凝几番想要推辞，都被他无声拦住。他包扎的手法笨拙生疏，每一个动作，却格外认真专注。
布条系好之后，他抬眼望向她，眉眼间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嗓音低沉温柔，缓缓开口：“凝姐姐，手受了伤，是不是便不能回花笺了？”
短短一句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叶凝浑身血液瞬间发凉，浑身僵立在原地，心底一片沉坠。
还不等她想出半句应答，她便被紧紧拥入一个温热怀抱。少年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耳畔，可这份暖意，却怎么都暖不透她骤然冰冷的身子。
耳边传来他近乎小心翼翼、带着几分乞求的声音：“凝姐姐，你会一直陪着我，对不对？”
叶凝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齐恒这份心思，来得汹涌直白。
她心心念念，只求待到年限，安然出宫。眼前这般局面，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归宿。
她在他怀抱之中，身体绷得僵直，低声应答：“奴婢，全听殿下吩咐。”
3 高墙深庭
自那日掌心受伤一事过后，叶凝被提拔为掌事大姑姑。东宫之内，齐恒身边所有大小事务尽数交由她掌管，还分得一间独属于自己的寝居。齐恒常常毫无顾忌出入她的房间，宫中人人看在眼里，心中各有揣测，却无人敢多言半句。
叶欣时常提着各式精致点心过来寻叶凝闲话，陪她打发深宫漫漫时日。
一日午后，屋内静悄悄的，叶凝坐在窗前低头刺绣。冷宫旁那棵树上，依旧日日更换新的花笺，可她再也不敢写下只言片语予以回复。花笺之上字句，字里行间满是郁郁不平的倾诉。叶凝心底万千思绪无处安放，便打算绣一方布制花笺，当作这一段隐秘情愫最后的念想。
绣布之上，她绣下花笺那头之人写下的最后一句诗：西北望故乡，不知归路是何方？
叶凝指尖捻着丝线，反复揣摩这一句诗句字里行间的怅惘，渐渐恍然。这句话，莫不是预示着他将要离开了？
彼时皇帝身体日渐衰败，齐恒太子之位稳固，距离登基仅有一步之遥。按照皇家祖制，一众已经封王的皇子，皆要离开京城，奔赴属于自己的封地。
没过多久，叶凝终于知晓，常年在冷宫边上与她花笺传情之人，竟然是辽王，昔日的三皇子。
知晓真相那一刻，叶凝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窟。那是齐恒曾经的对手，纵然夺嫡失败远赴封地，依旧是帝王心中难以放下的隐患。
思虑再三，她在这方布绣花笺里面，悄悄夹入一张小小的纸条，提笔写下：对月思离人，红妆彩衣待君归。落笔之时，想到诗句暗含的情意，叶凝脸颊发烫，心底满是羞愧。
叶欣恰巧迈步走近，探头想要看清绣品上的字迹。叶凝心头一紧，飞快把纸条塞进花笺夹层，连忙低头继续穿针引线，遮掩心绪。叶欣浑然不觉，依旧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宫内大大小小的传闻轶事，叶凝漫不经心听着，神思早已飘向远方。
闲谈中途，叶欣忽然停下话语，定定望着叶凝许久。
叶凝抬眸看向她。
叶欣才缓缓开口，语气认真：“殿下心悦于你，这件事，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吗？”
叶凝心神震荡，手中绣花针没有拿稳，针尖狠狠斜刺入指尖皮肉。一滴殷红血珠慢慢渗出来，滴落在绣好的布制花笺之上，晕开小小的一点暗红。
她缓缓放下手中针线，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叶欣，我不过是一介奴婢。”
那名被杖毙的小太监惨死的模样浮现在脑海，还有皇后落在她身上，意味深长的审视目光。一桩桩，一幕幕，如同锋利刀刃。每当她心底生出半分不切实际的幻想，这些过往，便将幻想刺得遍体鳞伤。
龙椅之上的皇帝身体一日弱过一日，没过多久，齐恒顺利登基为帝。新皇即位，普天同庆，恩泽遍及后宫宫女内侍。按照旧例，要遣放一批年岁已满的宫女出宫，另外选拔新一批宫人入宫伺候。
叶凝早早便暗中打点妥当，出宫的名册之上，已经写上了她的名字。
她无数次幻想过出宫之后的光景。她可以带着那方花笺，纵然辽王已经远赴西辽，她也可以奔赴遥远的西辽寻他。于她而言，辽王不仅仅是诗文相交心生爱慕的知己，更是象征着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那日齐恒抱着一整盒叶凝从前爱吃的水晶糕走进屋内，恰好撞见叶凝收拾行囊。他目光淡淡扫过箱笼，箱中只简单放着衣物和她自己积攒下的银钱首饰，齐恒往日赏赐的珍宝物件，她一件都未曾收纳。箱子最底下，静静躺着一枚红色流苏穗子，正是那花笺配套的穗子。
齐恒将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一块块把香甜的水晶糕摆放到桌案上，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寻常闲谈。
“凝姐姐，从前你说要一直陪着我的。”
叶凝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双膝重重跪在冰冷地砖之上。
“往后自会有旁人，陪伴陛下千秋万代。”
殿内陷入漫长沉默，久久听不见齐恒的声音。良久，才响起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叶凝伏在地面，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
她这一生所求不多，只求一份平安，一份挣脱宫墙束缚的自由。二十年深宫殚精竭虑小心度日，她在心底默默祈求上苍，可以成全她这卑微心愿。
可世事，从来大多事与愿违。
齐恒骤然重病，来势汹汹。素来体魄强健的新帝一病不起，太医院一众太医束手无策，太后亦是满心焦灼。
叶凝已经打点妥当，一只脚都快要踏出皇宫大门，满心以为终于可以逃离这座困住她半生的牢笼。太后却派人匆匆追了上来，硬生生将她从宫门边上传唤回去。
宫中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无论哪个宫人上前喂药，齐恒都紧闭双唇，拒不吞咽。唯独叶凝走上前，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轻声唤一声，他便会乖乖将汤药尽数饮下。
叶凝心中满是悲凉，只余下一抹苦涩的苦笑。
太后坐在榻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既然没有走成，便留下来吧。”
当夜大雪纷飞，叶凝守在帝王病榻之侧，望着床上脸色苍白、闭目休养的齐恒，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雪之中：“你怎么，就不肯放过我。”
这一年冬天格外酷寒，窗外皑皑白雪落满庭院，院中红梅的枝桠不堪冰雪重压，“咔嚓”一声脆响，硬生生断裂开来。
床上的齐恒看起来毫无动静，呼吸平缓，可叶凝敏锐捕捉到，他长长的睫毛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那一声枝桠断裂的声响，恰似她心中那一点卑微渺小的愿望，就此折断破碎。如同枝头尚未绽放的红梅，重重坠落于皑皑寒雪，再也等不到属于自己的春天。
4 难随人愿
齐恒大病痊愈之后，绝口不再提起放叶凝出宫一事。叶凝无可奈何，只能继续留在深宫之中，日复一日熬着岁月。
算起来，她八岁便踏入宫门，到如今，已经在红墙之内度过十五个年头。年岁渐长，早已是旁人嘴里的老姑娘，寻常婚嫁，于她而言几乎已是奢望。
可就在叶凝二十三岁这一年，一道意想不到的请求递到了已是九五之尊的齐恒面前。
求娶她的人，正是即将动身前往封地的辽王，昔日三皇子。
临行辞别京城之际，辽王向帝王上书，恳请陛下准许，赐给他一位王妃随他远赴西辽。
要迎娶一名曾经的宫女做王府正妃，消息传开，满宫上下无不大为震惊。
自从高贵妃殒命冷宫，三皇子夺嫡的念想便已然放下。他只求远离京城纷争，做一名逍遥自在的藩王，盼得一位心意相通的知己相伴余生。几番辗转查探，他终于寻到了当年和他在冷宫外树上花笺互诉心事的那个女子。那些往来的诗文，教会了他何为平淡可贵。
齐恒单独召见叶凝，二人独处殿中。他先是从容淡然，同她说起辽王的出身才干，细数他的过人之处，言语之间，仿佛当真在为叶凝考量归宿。
闲谈半晌，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叶凝身上，语调淡淡发问：“凝姐姐，你可愿意嫁给他？”
如今他已是天下之主，再没有人敢非议他唤她一声凝姐姐。这份亲昵的称呼，叶凝无从拒绝，就如同她身不由己的命运，只能默默承受。
叶凝心里清清楚楚，齐恒并不愿意让她离去。他在等着，等着她亲口说出那个“不”字。
可叶凝脑海之中，想起宫内那棵存活百年的古树，前些年毫无征兆枯死。巍峨宫殿千秋万代屹立不倒，连百年古树都熬不过深宫的消磨，她的人生短短数十寒暑，又怎么耗得过这重重宫墙？与其困死于此，不如奋力搏一次，拼一线离开的生机。
心底生出一份从前从未有过的勇气，她第一次，想要违逆帝王的心意。
她双膝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脊背挺得笔直，抬眼直视齐恒。少年时期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早已不复存在，如今帝王眼底，常常漫着似笑非笑，裹挟着属于九五之尊令人心生畏惧的威严。
她的声音字字清晰，无比坚定：“奴婢想。”
齐恒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一瞬不瞬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叶凝，眼底暖意一点点褪去，结上一层薄薄冰霜。
“母后近日同我闲谈，言道平阳侯家小姐才貌双全，通晓诗词，与辽王乃是天作之合。凝姐姐以为如何？”
每一个字清清楚楚落入叶凝耳中，像钝刀切割心口，痛得肝肠寸断。
终究，还是不行。
浑身力气仿佛一瞬间被尽数抽干，她浑身发软，颓然跌坐在冰冷地面。
齐恒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仿佛怀抱着一件绝美却一碰即碎的琉璃泡泡。
“凝姐姐写下的那句红妆彩衣待君归，想来你的红妆定然极美。若是一心想出嫁，何不嫁给我？”
红妆彩衣。叶凝身子控制不住轻轻颤抖。原来，那张夹在花笺之内的纸条，他早就看过，所有心事，他尽数知晓。
齐凝感受到怀中之人的战栗，手臂收得更紧，温和嗓音在她头顶响起，是帝王郑重的许诺：“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世间珍宝，我都会尽数寻来送到你面前。”
叶凝用力将他推开，眼底一片寒凉：“我只想出宫，陛下可以应允吗？”
齐恒神情依旧温和，不见半分动怒，抬手细细理顺她散乱的鬓发，如同哄闹脾气的孩童。
“出宫之事往后我可以陪你出游天下。若是要嫁人，便嫁给我。”
叶凝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推开，凄然惨淡一笑。
没过多久，册封叶凝为妃的圣旨正式下达。
齐恒几乎日日都要来她的宫殿。他不会用强硬手段逼迫她，却牢牢将她困在这座皇宫。齐恒后宫妃嫔本就寥寥无几，位份普遍低微，叶凝一封妃，地位几乎等同于后宫之主。
前朝文武大臣纷纷上书极力反对帝王册封出身卑微的宫女为高位妃嫔。齐恒一面要在朝堂之上周旋应付一众大臣的劝谏，回到后宫，又放低姿态小心翼翼讨好叶凝。看着他这般两头劳心，叶凝甚至都觉得几分疲惫。
5 命运颠沛
诸位藩皇子离京赴封地的事宜不能继续拖延。前去向辽王宣读圣旨的使者，偏偏指派了叶凝。
这是叶凝这一生，第一次亲眼见到与她花笺传书的辽王。辽王容貌较之齐恒，更添几分英挺凌厉，眉骨锋利，可一笑起来，眉眼之间却满是温润柔和。
看见一身妃位华服的叶凝，辽王轻轻笑了笑：“封妃了，真好。”
叶凝站在原地，眼眶发热，泪水悬在眼睫之上摇摇欲坠。
辽王笑意更加柔和，声音放轻：“莫要哭。往后你一定要好好过日子。我会一直等着你，千万不要忘了我……”
短暂停顿片刻，他取出一方干净丝帕递到叶凝手中，又轻轻补上一句：“若是太难，最好还是忘了吧。”
说完，他屈膝跪下接旨。叶凝目光落下，清清楚楚看见他腰间，挂着那一枚花笺。
这般潇洒温润的人，本该是最适合她的良人。奈何造化弄人，他们二人，终究缘分浅薄，擦肩而过。
自辽王的王府辞别回宫，叶凝只觉得心力交瘁。入宫这么多年，她从未这般疲惫沉重。
齐恒早已在殿中等候，看见她归来，快步上前，眼中带着讨好，亲手为她斟满一杯热茶。
“凝姐姐，往后，我再也不会强迫你做任何违逆本心之事。”
叶凝听见这话，不由得轻轻笑出声，笑声带着淡淡的讥诮。
“陛下，其实你根本不懂何为情爱。于你而言，对奴婢不过是强烈的占有欲罢了。”
这一句话，狠狠刺痛了齐恒。他捧着一颗滚烫真心，放下帝王身段百般讨好，只求换她一丝半分动容，到头来，只换来一句不懂爱。
他怒极反笑，胸中郁气难平，语气带着压抑的嘶吼：“信与不信，都随你。但你要记住，这一生，你休想离开我半步！”
吼完之后，看着叶凝漠然的神色，他眼底又生出几分无措，最终只能大步转身，愤然离开寝殿。
纵然身为帝王，面对她，他依旧束手无策。
6 帝王之爱
那场争执过后，齐恒许久不曾踏足叶凝的宫殿。
殿内难得清静下来，叶凝心中却明白，有些事情该理一理。她传唤来了叶欣。
“当初我在花笺里面暗藏字条这件事，是你禀报给陛下的，是吗？”叶凝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叶欣坦然点头，没有半分掩饰。
果然是她。也正因消息泄露，辽王没能读懂她藏在花笺之中真正的心意，字迹落到帝王手里，才会落得这般局面，逼得辽王匆匆离京。
叶凝没有苛责责罚，直接下命，送叶欣离开皇宫。深宫消耗掉叶欣最好的年华，将她放出宫，是惩罚，亦是成全。
送走叶欣那一刻，叶凝心底生出几分羡慕。叶欣得到了那份她求而不得的自由。
安稳日子没有持续多久，新的风波又悄然而至。
辽王离京那日，有侍卫将宫外的传闻禀报入宫。辽王临行举杯，遥遥向着京城皇宫的方向，轻声吟诵那句：西北望故乡，不知归路是何方。
吟诵完毕，辽王仰头放声大笑，迎着漫天夕阳，策马扬鞭，绝尘远去。
旁人只当辽王是眷恋故土京城。可齐恒听懂了那笑声之中全部意味——辽王在笑他，坐拥万里江山，却终究得不到心上人的真心。
听完侍卫回禀，齐恒手中茶杯被他生生捏碎，碎片割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
当夜皇宫大排筵宴，宴请满朝文武。齐恒酩酊大醉，踉踉跄跄独自一人闯入叶凝的寝殿。
“凝姐姐，你与旁人两情相悦，那我该怎么办？”
醉酒的帝王，又变回多年之前那个受伤无助的少年。
叶凝看着他，一阵恍惚，眼前仿佛重现多年回廊月色之下哭泣的小小皇子。无数个深夜，她一遍遍问自己，如果当初那一晚，她狠狠推开扑进怀中的少年，往后的一切，会不会全然不同。
齐恒矮下身，想要伸手拥抱她，满身浓烈酒气扑面而来。叶凝伸出手，轻轻将他推开。
“陛下，奴婢去为您煮一碗醒酒汤。”
齐恒却猛地直起身，大手伸来，狠狠钳住她的下颌。尖锐力道挤压着骨头，痛得叶凝泪水几乎夺眶而出，被迫抬眼，不得不直视他通红的双眼。
“你如今是朕的妃子，不要再自称奴婢！”
帝王的目光灼热滚烫，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浓烈。他痴痴凝望着她，声音带着哀求：“凝姐姐，就不能放下那一张花笺，给我一次机会吗？”
叶凝闭口不言，固执地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齐恒一把将她拽入怀中，眼底翻涌着绝望与不甘。巨大的恐慌笼罩住叶凝，她手掌抵在他胸膛拼命挣扎，声音慌乱颤抖：“陛下，放开我……”
她的话语没能说完。裹挟着满腔不甘与执念的吻重重落了下来。叶凝被牢牢禁锢，脸上只剩凄惶惨白：“我丢掉花笺，我早已将他遗忘，求你，放过我好不好。”
可她的求饶，只换来更加滚烫狂热的纠缠。
待到齐恒酒醒，木已成舟，再也无法挽回。叶凝闭着眼，面无血色。齐恒望着她下颌上两道被自己掐出来的鲜红印痕，心口阵阵抽痛。
“凝姐姐，你是不是恨我？”
他不敢面对，如同逃难一般，仓皇离开了这座寝殿。
往后数日，源源不断的赏赐流水一般送入叶凝宫中。金银珠玉，奇珍古玩，仿佛齐恒想要将整座国库尽数搬到她面前。
面对数不尽的荣华，叶凝只淡淡吐出一句话：“这便是世人所说的帝王之爱吗。”
话语里的讽刺，齐恒听得一清二楚。可他并不气馁。他心中笃定，帝王的情意，同样是爱，是更为深沉厚重的爱，假以时日，她终究会懂得。
7 岁月静好
册封皇后的旨意传到远在西辽的辽王府时，叶凝已经怀有四个月的身孕。
辽王差人千里迢迢进贡来一种异域香料，听闻是叶凝素来喜爱的香气。齐恒收到贡品，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多说。如今这个女人已经属于自己，不过是喜爱一种香料，这点心愿，他愿意成全。
夏日午后燥热难耐，叶凝懒懒斜倚铺着软垫的美人榻上。日子这般缓缓流淌，她偶尔也会暗自思索，或许，帝王口中的情意，当真也算作爱。
庭院林荫浓密，隔绝灼人的日光。叶凝忽然想吃鲜荔枝，齐恒急得团团转，下令各处快马加急，好不容易寻得新鲜荔枝，便急匆匆亲自捧着送到她面前。
叶凝随手拿起一卷诗词集，扔到一旁正低头剥橘子的齐恒手边，朱唇轻启：“读几段诗文来听听。”
齐恒立刻放下手中橘子，连荔枝都搁置一旁，捧着书卷，认认真真诵读起来。
叶凝眉眼含着浅浅笑意，静静望着他。阳光穿过层层叠叠树叶缝隙，碎金般落在他的脸庞，如同他这份固执的爱意，于无声处悄悄生根，顽强生长。眼前这般光景，不正是她曾经向往过的岁月静好？
她捻起一块水晶糕，慢慢放入口中，清甜滋味在舌尖化开。
齐恒心底满是甜意。叶凝在他面前，已经不再处处谨小慎微，处处设防。他暗自欣喜，以为这颗紧闭的心，终究被自己一点点捂热融化。
三日后，齐恒要出宫狩猎。叶凝身怀六甲，不便随行，只能留在深宫。
临行之前，他絮絮叨叨千叮咛万嘱咐，琐碎得如同一个老太太。叶凝看着他这般模样，忍不住莞尔一笑。那一刻，她几乎以为，往后余生，便可以这般安稳幸福过下去。就算过往种种委屈，都可以尽数放下，她腹中，还有属于他们的孩子。
谁也未曾料到，变故降临在寂静深夜。
睡梦中的叶凝骤然大口呕出鲜血。宫中急忙传唤太医，太医诊脉过后，脸色越来越凝重难看。
叶凝挥退殿内所有宫女太监，独独留下太医，低声细细追问病情真相。
太医离去之后，叶凝站起身，冰冷目光扫过殿内一众瑟瑟发抖宫人。
“今夜发生之事，若是有半个字传到陛下耳朵里，便是诛九族的重罪。”
一众内侍宫女惶恐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叶凝望着他们，恍惚看见许多年前那个刑场边上，同样恐惧无助的自己。想笑，眼底却只有一片寒凉，半点笑意也生不出来。
夜半更深，月光如水洒满院落。叶凝披一件薄衣起身，手掌轻轻覆在尚且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皎洁月色，和多年行刑那一夜何其相似。当年皇后，也是这般声色俱厉，编织谎言蒙蔽年幼的齐恒。
8 半生浮沉
结、半生浮沉
怀胎八月，距离临盆越来越近。叶凝寻了一个闲暇时机，平静地向齐恒提出一个条件。
“陛下，我会为你留下子嗣。可否应允，待我生产过后，放我去往辽地？”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闲谈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齐恒脸色骤然大变，满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叶凝无视他骤然阴沉的神色，继续缓缓开口：“辽王说过，他会一直等着我。”
起初齐恒以为她只是一时赌气说笑。可对上她无比认真的眼眸，才明白她此话绝非戏言。帝王眼底，隐隐透出一丝狠戾。
越是临近生产，齐恒心中便越发绝望。这一回，叶凝离开的心意，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她甚至拿腹中孩儿作为筹码，二人数次谈话，每一次都闹得不欢而散。
一回争执过后，齐恒声音满是苦涩：“难道我，再加上腹中的孩子，都比不上远在西辽的那个人吗？”
他赢下了整个锦绣江山，满心以为，也能够赢得心爱之人。到头来，不过是大梦一场。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一滴苦涩泪水，悄然顺着叶凝的脸颊滑落。
大雪漫天飞舞，天地之间万物沉寂，鸟兽隐匿踪迹。车轮辚辚作响，载着他爱了半生的女子，缓缓驶出京城城门。
齐恒立在城头，久久伫立，终究没有回头。
宫人怀中，抱着一对刚刚降生的龙凤孩儿。
寒风之中，他忽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苍凉，像极了当年辽王离京时那一场大笑。
很多事情，他心里全都清楚。叶凝的伪装，其实拙劣不堪。皇宫之中哪有密不透风的墙，那一夜太医深夜问诊的所有对话，早就传到了他耳中。
叶凝，到最后，其实是动过心，是爱过他的。
悔恨如同潮水将他淹没。若是当年，痛快放手让她出宫，该有多好。至少那时候，她尚且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欢愉人生。是他，一意孤行将她囚于深宫，自始至终，他从来没能遂过她的心愿。
从来都没有。
9 西北望故乡，故人永不归
记、西北望故乡，故人永不归
往后世间流传开一则传闻：当今皇帝格外嗜食水晶糕，下旨遍寻天下，搜罗所有擅长制作水晶糕的厨子送入宫中。
只是那辽王进贡的异域香料之中藏有一味慢性毒药，恰好需要水晶糕之中的材料作为药引。
世人不知，帝王本人，素来不吃水晶糕。真正偏爱水晶糕的，从头到尾，是叶凝。
叶凝早已清楚自己寿命将近。她故意设计，执意要求前往辽地。她宁愿让齐恒怨恨她、误会她，唯有如此，齐恒才能够放下执念，好好走完往后漫长帝王岁月，她才可以安心离去。
对于辽王，她心中满是愧疚。到最后，她终究还是利用了这个与她诗文相知的故人。
抵达辽地的第二年，秋天，叶凝走到了生命尽头。
金秋日光和煦，辽王命下人在王府花木丛间安置一张美人榻，小心翼翼搀扶面色苍白羸弱的叶凝慢慢坐下。叶凝说，想要等到夜里，共赏十五的一轮圆满明月。
今日正是十五月圆。
可午后的日头尚且炽烈，辽王将虚弱的她轻轻拢在自己怀中，沉默不语。两人心中都心知肚明，以叶凝如今油尽灯枯的身子，恐怕已经熬不到月亮升起的夜晚。
“许多年前，齐恒还只是个小小的孩童……”叶凝安然倚在他怀中，语气平和，慢慢讲起自己与齐恒所有的缘起，讲起深宫高墙之内的岁岁年年。
“我曾经拼尽全力，想要逃离那座皇宫。可偏偏，却是在我心底不想离开的时候，才真正走了出来。”说到这里，她浅浅笑起来，笑容纯粹干净，在秋日金色余晖映照之下，美得耀目。
“这么多年，我无数次问自己，那一夜回廊之中，我后不后悔没有将年少的齐恒一把推开。从前，我始终寻不到答案。现在，我懂了。”
回光返照之下，她用尽余下力气，微微挣扎，抬眼直视辽王双眼，一字一顿，轻轻吐出两个字：“不悔。”
话音落下，她身躯重重沉向辽王怀中。
许久，怀中躯体的温度一点点消散殆尽。落日的金辉铺满整座庭院，辽王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叶凝冰冷的鬓发。他目光遥遥望向远方，视线渐渐被水雾模糊。
这场跨越宫墙、隔着花笺的相逢，他终究输得彻底，这一生，一败涂地。
她最后留下的那两个字，不悔，回荡在秋风之中，再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