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姜宇，是个在温饱线上挣扎的野生捉鬼师。
我这人有个毛病——打娘胎里带出来的阴阳眼。从我记事起，我就能看见那些穿着寿衣、脑袋歪成九十度、或者肠子拖了一地的“好兄弟”。
因为这，我五岁那年被亲爹妈当成精神病扔在了福利院门口。他们大概以为我活不过一个冬天，但我不仅活下来了，还靠着给地府阴差塞冥币、帮厉鬼找生前遗物，硬生生混成了圈子里小有名气的“姜大师”。
当然，大师也得吃饭。最近灵异论坛上炸开了锅，京城顶级豪门李家，正花大价钱找一个“贴身看护”。
要求极其离谱：八字必须极阴，命格要轻，最好是那种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且必须是男的。
论坛里的同行都在骂李家缺德，这哪是找看护，这是找镇墓兽呢。但我盯着屏幕上那串零看了足足十分钟。
一个月，五十万。包吃包住，死伤不论。
我咽了口唾沫，当即拍桌子：“这单我接了！少爷，你等着，你的命我来续！”
事实证明，钱难挣，屎难吃。
我提着行李箱，站在李家占地几千平的半山别墅前，冷风吹过，我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这屋子阴气重得，连门外种的两排柏树都长得跟墓碑似的。
初见李佳硕，是在二楼朝南的主卧。
大夏天的，阳光刺眼，屋里却冷得像冰窖。他正坐在落地窗前，穿着一身纯黑色的丝绸睡衣。他的皮肤白得透明，血管清晰可见，眼珠像两颗毫无生气的黑玻璃珠，没有半点光采。
我进门的时候，他身后正趴着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红衣女鬼。女鬼正试图把长长的舌头勒在他脖子上。
李佳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个假人一样坐着。
李家父母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种看着趁手工具的精明：“姜先生，大师说他命格太硬，七情六魄不全。你八字阴，能镇住他，以后就由你来贴身照顾。”
我看着女鬼，咽了口唾沫。这少爷哪是命格硬，他简直是个人形自走吸阴机。我面带微笑，极其狗腿地鞠了一躬：“没问题，给钱就行。少爷，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专属开心果版保镖！”
李佳硕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毫无温度的字：“滚开。”
我笑容一僵。这雇主，好像有点难搞。
02.
搬进李家的第一个星期，我差点被吓出神经衰弱。
李佳硕这人，脑子里仿佛缺了根弦。他不怕疼，不怕鬼，不怕死。他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但他唯独对我，有一种诡异的“温度迷恋”。
七月初七，鬼门初开。那天晚上的月亮红得滴血。
李家别墅停电了，备用电源也被人切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一阵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顺着下水道蔓延上来。
“吧唧……吧唧……”
一只浑身水肿、布满青黑色血管的水鬼，顺着卫生间的地漏，硬生生挤了出来。那玩意儿怨气极重，是被淹死后怨气不散化成的厉鬼，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白死死盯着床上的李佳硕。
“卧槽！”我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掏出黄符。
水鬼嘶吼一声，带着满地的脏水扑向李佳硕。
李佳硕坐在床沿，连动都没动一下，甚至还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只是嫌弃水鬼弄脏了他的地毯。
我咬破指尖，飞快地在空中虚画了一道杀阵，一把将符纸拍在水鬼的脑门上：“急急如律令，破！”
水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化作一滩黑水，炸得满地都是。
我脱力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单的钱真他妈是用命换的，我半边身子都被冷汗浸透了。
就在这时，李佳硕突然下了床。
他赤着脚踩过那些恶心的黑水，走到我面前。他那双没有高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要干嘛？不用谢……”我以为他要拉我。
他却突然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到了我额头上的冷汗。
我愣住了。他的手指冰凉，但在触碰我的一瞬间，我看到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姜宇。”他第一次开口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我感觉……胸口有点暖。”
“啊？”我以为他是在夸我，“少爷，这叫情绪！你这块木头终于有感觉了！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觉得我很帅？加钱啊！”
他没有理会我的插科打诨。他突然凑近我，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他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你身上好热。”他贴在我的脖子上，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病态的痴迷，“你抓鬼的时候，更热。我抱着你，感觉自己像活过来了。”
我僵在原地，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那时候的我还太天真，以为这只是个缺乏父爱的自闭症少爷，把我当成了免费的心理医生和大型暖手宝。
根本不知道，我是在把自己身上的活人气，一口一口地喂给一只不知餍足的怪物。
为了治愈他的七情六欲，我开始疯狂“作死”。
“少爷，吃辣条！这是人间美味！”我撕开一包卫龙递给他。
他尝了一口，辣得原本没有血色的嘴唇红肿充血，眼眶都微微泛红，但他依然冷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味道刺激。你的嘴唇看起来更软，能尝一下吗？”
我：“……少爷，这叫耍流氓，不叫七情六欲。”
带他去游乐场、飙车、吃大排档。他确实越来越像个活人，会因为我跟外卖小哥多说两句话而阴沉着脸，会在半夜把我死死圈在怀里。我一度以为，我真的是那个能拯救他的“救世主”。
直到我接了个私活。城西有一所废弃了十几年的医学院，据说当年发生过极其惨烈的医疗事故，里面的尸体全被胡乱处理了。最近有开发商想动那块地，结果去探路的工人疯了三四个，开发商找到了我，出价二十万，让我去“清扫”一下。
我本来不想带李佳硕，这少爷万一磕了碰了，李家能把我活剥了。但他像个背后灵一样跟着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我去。”
我想想他那连鬼都怕的煞星命格，觉得带他当个“镇邪吉祥物”也行，就同意了。
午夜十二点，废弃医学院。
福尔马林的味道混合着浓烈的腐臭味，熏得人眼睛疼。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声。
我拿着罗盘，捏着符纸走在前面。李佳硕跟在我身后，忽然伸手拽住了我的衣角。
“怎么？怕了？”我回头调侃他。
“不是。”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走廊尽头，“有个东西，在看你。”
我猛地回头，只见天花板上倒吊着一具被缝合过的巨大干尸。它的四肢是被拼接上去的，没有皮，暗红色的肌肉裸露在外，一双浑浊的灰色眼珠正死死盯着我。
“卧槽！半步魃！”我心头一惊，这玩意儿怨气冲天，已经开始脱离低级鬼魂的范畴了。
干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朝我扑过来。我反应极快，咬破指尖在虚空中画了一道杀阵：“急急如律令，破！”
黄符打在它身上，只是烧黑了它一块皮。它反手一爪子拍在我的胸口。
我只觉得胸口像被大锤砸中，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罗盘也碎了，符纸散落一地。
“姜宇！”
我看到李佳硕那张永远像面瘫一样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类似于……慌乱的神情？？
干尸嗅到了我的血腥味，更加兴奋，它张开长满獠牙的嘴，冲着我的脖子咬下来。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心想这下真他妈要交代在这了。
“砰！”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响，以及极其恐怖的威压。那威压冷得像是把南极的冰水浇在了我头上。
我睁开眼，看到李佳硕不知何时挡在了我面前。他一只手死死掐住了干尸的脖子，硬生生把它举了起来。
那具几百斤重、刀枪不入的干尸，在他手里竟然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疯狂挣扎。
李佳硕的眼眶通红，眼底翻涌着极其浓烈的黑气。整个废弃医院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周围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小鬼，全被这股煞气吓得尖叫着消散。
“不准碰他。”李佳硕死死盯着干尸，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
“咔嚓”一声，他徒手捏碎了干尸的脖子，随后像扔垃圾一样把它砸在地上。他抬起脚，一脚踩碎了干尸的头颅。
黑血溅了他一裤腿，但他毫不在意。他转过身，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我捂着胸口，疼得呲牙咧嘴，看着他：“少爷……你这武力值，到底谁才是捉鬼师啊？”
李佳硕没有理我的玩笑，他伸出那只刚刚捏碎干尸头颅的手，轻轻擦了擦我嘴角的血迹，动作极其轻柔。
“你流血了。”他声音低沉，“我胸口又疼了。”
我愣住了。那一刻，我看着他沾满血污却依然俊美的脸，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我以为，我这块木头少爷，终于生出了名为“担心”的七情六欲。
我以为，我在他心里，是不一样的。
我沉浸在这种“养狗成狼”的错觉里，完全忽略了身体的异样。
我越来越虚弱，掉头发，脸色苍白，晚上睡觉甚至能听见黑白无常的锁链声。我只当是阳气耗损过度。
04.
转折发生在一个暴雨天。
那天，原本闷热的天空突然阴沉下来，雷云压得很低。李家大宅的佣人们都战战兢兢，因为大少爷今天情绪似乎很不稳定，一楼的古董花瓶碎了好几个。
我正躲在房间里喝热水，试图压下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李太太的贴身管家却突然敲开了我的门，说太太要见我。
偏厅里，李太太端坐在红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她没有了往日那种维持表面体面的客气，直接把一份文件甩在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那是我刚接单时签的《贴身看护雇佣协议》。
“姜先生，合同第八页，附加条款第三条。”李太太端着描金骨瓷茶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叫你来是什么意思。”
我翻到那一页，瞳孔骤然收缩。上面竟然用蝇头小字写着：“受雇期间，乙方需无条件配合甲方所有医疗、玄学及安保安排，若发生精神失常、意外失踪等情况，甲方概不负责。”
“这是什么霸王条款？”我手一抖，合同掉在地上，“这根本不具备法律效力！”
“跟你讲法律？”李太太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姜宇，你是个连身份证都是福利院帮忙办的孤儿。你失踪了，连个报警的人都没有。你觉得，在京城这地界，法律管得了李家？”
我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大师推算过了，后天也就是七月十五，阴气最重，是给硕儿换魂的最佳时机。”李太太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威胁，“你天生阴阳眼，八字极阴，是百年难遇的极品药引。硕儿这段时间一直在吸食你的魂魄，等后天把他的神魂补全，他就能成为真正的李家掌权人。”
“那我呢？”我下意识地问，声音都在发飘。
“你？”李太太眼神冰冷，像在看一件用废的垃圾，“抽魂的过程不可逆。等阵法结束，如果你还活着，我们会送你去京郊最好的疗养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耳鸣声阵阵。
原来，从我看到那张天价广告单开始，这就是一个专门为我量身定制的杀猪盘。不仅要我的命，还要我死得悄无声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为什么是我？”我死死咬着牙。
“因为硕儿对你很满意。”李太太轻描淡写地补了最狠的一刀，“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你这段时间虚脱得连符都画不出？因为硕儿每一次抱你，每一次让你心跳加速，都是在抽干你的生机。他越依赖你，你就死得越快。”
我手脚冰凉，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偏厅。
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我站在长廊下，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我不信李佳硕会这么对我。那个在地下室把我死死护在怀里的人，那个在干尸面前红着眼说“不准碰他”的人，怎么可能把我当成食物？
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
我像个疯子一样在别墅里乱窜。刚走到二楼走廊的拐角，主卧的门开了。
李佳硕穿着一身黑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正撞见我。
“跑什么？”他微微蹙眉，看着我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
“李佳硕……”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的胳膊，眼巴巴地看着他，声音都在发抖，“你告诉我，你留我在身边，只是因为你喜欢我，对不对？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抽魂补药的事，对不对？”
他看着我，那双没有光采的黑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把手里温热的牛奶递到我嘴边，用极其平淡、毫无起伏的声音说：“喝了它。你身上太冷了。”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牛奶，心头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我没接，放开他的胳膊，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过情绪？你所做的一切，包括抱我，都是因为大师教你的？”我死死盯着他的脸。
李佳硕端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他沉默了两秒，冷声道：“姜宇，你的情绪太不稳定了。去睡觉。”
他避开了我的问题。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的一点希望，摇摇欲坠。
我没有回房间，而是趁着雨声掩护，像只老鼠一样悄悄绕到了李家父母的起居室兼书房外。我知道，李佳硕和大师他们今晚要在这里商议后天阵法的布置。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透出一条温暖的黄色光缝。
“大师，硕儿最近气色好多了！您这法子真管用！”李家父亲的声音透着一丝激动。
大师摸着胡子，笑得极其阴冷：“那是自然。当年算卦，说少爷七情六魄不全，会有命定之人帮他补齐。呵呵，什么命定之人，这世上哪有什么免费的救赎？不过是个活生生的药引罢了。”
“大师，那个姜宇，您觉得硕儿用得还顺手吗？”李太太问。
我屏住呼吸，像个等待宣判的死囚，拼命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硕儿，你自己觉得呢？那个姜宇，你还留着么？”李太太笑着问。
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
我死死盯着那道门缝，指甲掐进了肉里。他肯定会否认的，他肯定会说“不要杀他”，他明明连我掉一根头发都会皱眉。
隔着门缝，我听见李佳硕用那种我极其熟悉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冰冷声音回答：
“他很好用。只要他在我身边，我的体温就能恢复正常。他抓鬼的时候，情绪波动最大，我吸收的魂力也最多。”
“你们别动他，也别吓跑他。”李佳硕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极度理性的冷漠，“他就像一个活着的恒温箱。他现在属于我，等我彻底把他的魂力抽干，变成个废人，再处理掉。我怕他跑了，我会重新变得冰冷。”
“至于喜欢？”李佳硕的声音毫无波澜，“那是什么？我只知道，他在我身边，我就不想让他死。但他最终的归宿，只能是死。”
轰隆——！
窗外一声惊雷，震得整栋别墅都在颤抖。
我站在门外，浑身的气力在瞬间被抽干了。原来，废弃医学院里的那句“不准碰他”，只是因为主人看到自己的专属所有物被别人打伤了。
所有的同床共枕，所有的病态占有……都只是一场出于本能的“进食”和“圈养”。他抱着我吸气的样子，不是爱我，是在计算这具躯体的保质期。
我像个游魂一样，一步步退回自己的房间。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我趴在洗手台上狂呕起来。酸水混合着眼泪，把洗手台弄得一片狼藉。
我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惨白、形如枯鬼的自己，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我不过是他用来补全自己、随时可以报废的“情绪电池”。我还妄想拯救一个怪物，结果自己成了怪物的盘中餐。
“姜宇？”门外传来李佳硕的声音，伴随着转动门把手的声音。
我猛地用冷水泼了一把脸，冲过去反锁了门，死死抵住门板，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哭声。
“姜宇，开门。”门外传来他略带烦躁的敲门声，“你答应过今晚要陪我睡的。我有点冷。”
听着他那毫无温度、仿佛在呼唤一个供暖设备的声音，我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李佳硕，你真狠。
既然你这么想要我的命，那我就算死，也要扒下你一层皮。
05.
门外，李佳硕转动门把手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根本不打算给他开门。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连滚带爬地冲向落地窗。
我甚至都不敢回头看，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跑！离开这个疯子！我拉开窗帘，手刚摸上窗户的锁扣。
“姜宇。”
门外的声音突然停了，紧接着，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咔哒——嘎吱。”
我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连带着里面的纯铜锁芯，竟然直接被一股极其恐怖的怪力从外面硬生生捏碎了！木屑和碎金属飞溅了一地。
门被推开，李佳硕穿着那身黑色的真丝睡衣，光着脚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他明明连呼吸都没乱，手里甚至没有拿任何工具，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门。
他看着我抵在窗边的惊恐模样，微微歪了歪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偏执和不解。
“你答应过，今晚要陪我睡的。”
他踩着满地的碎木头走进来，像个来索命的恶鬼，带着彻骨的寒意轻声说道：
“我有点冷。你不乖，我就只能打断你的腿，把你抱到床上去睡了。”
我看着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这个连痛觉都没有的怪物，根本不懂什么是法律，什么是人权。
“你别过来！”我抓起桌上的台灯，歇斯底里地朝他砸过去。
李佳硕连躲都没躲，台灯砸在他额角，划出一道血口。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一步跨过来，轻易地攥住了我的手腕，猛地一拽。
我本来就虚脱，被他这么一拉，直接重重地撞进他冰冷的怀里。
“放开我！你这个疯子！”我拼命挣扎，又踢又咬，甚至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但他就像个没有痛觉的机器，死死勒着我的腰，直接用蛮力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以为他会把我扔到床上，但他却转身走出了卧室，顺着楼梯往下走。
走廊里的佣人看到这一幕，吓得全都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抱着我，一路走到了阴冷潮湿的地下室。
“砰”的一声，厚重的铁门被踢开。
这里原本是个灵堂，阴气极重。他把我按在一张冰冷的铁架床上，不知从哪摸出两条刻满符文的银色锁链，“咔哒”两声，死死扣在了我的手腕上。另一端，直接嵌进了墙里。
越挣扎，锁得越紧。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像困兽一样挣扎的我。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肩膀上被我咬出的血印，然后弯下腰，用冰凉的嘴唇贴了贴我的额头。
“你乖乖在这里睡。”他轻声说，语气甚至透着一丝诡异的温柔，“等我吸干你的魂，我就不用锁着你了。姜宇，你教我的东西，我好像快懂了。”
他转身离开，地下室的大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落锁声。
隔绝了所有的光，只剩下我手腕上的铁链，发出绝望的碰撞声。
李佳硕每天都会来。
他什么都不做，只是抱着我，固执地感受我身上越来越微弱的温度。
“姜宇，张嘴。”
他端着一碗熬得软烂的黑米粥，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我偏过头，一言不发。自从知道真相后，我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他不生气，只是用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行把我的脸转过来，把勺子塞进我嘴里。我没有咽，任由粥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昂贵的真丝睡衣上。
“你绝食没用的。”李佳硕面无表情地拿纸巾帮我擦干净嘴角，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拗，“大师说你只是魂力受损，吃点东西就能长回来。你长回来了，我才好吃。”
“李佳硕，你真他妈恶心。”我盯着他的眼睛，冷笑出声，“你把我当什么？过年待宰的猪吗？”
他微微皱眉，似乎不理解我为什么发火。他抬起手，一条刻着道家符文的沉水香木手串被他套在了我的手腕上。
“他们在拍卖会上说，戴上这个，就能锁住人的魂魄，保佑长命百岁。”他冰凉的手指抚摸着我的手腕，认真得像个小孩，“你戴着，就不会死了。”
我看着手腕上那条价值连城的古董手串，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我一把扯下那条手串，狠狠砸在墙上。
“砰”的一声，珠子碎了一地。
“你懂什么叫死吗？你懂个屁！”我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眼泪不受控制地飙了出来。
“你根本没有七情六欲，你哪怕有一丁点良心，就不会把我关在这里等死！你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你只是把我当成你的专属血包！”
李佳硕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玉，又看了看我通红的眼睛。
那一刻，我看到他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恐慌的情绪。
他慌乱地伸出手，想要抱我，嘴里笨拙地重复：“你别哭。你不戴就不戴，别哭。我再去给你买。”
“滚！”我用尽全力推开他，缩在墙角，像只濒死的野兽一样恶狠狠地盯着他。
他站在阴影里，看了我很久。最后，他慢慢蹲下身，把地上的碎玉一颗一颗捡起来，死死攥在手心里，直到掌心被碎片割破，流出鲜血。
“姜宇，你教我的东西，我好像快懂了。”他低着头，声音沙哑，“你别死，我害怕。”
我闭上眼，心如死灰。如果这是他的苦肉计，那他演技真的太差了。他什么都不做，只是抱着我，固执地感受我身上越来越微弱的温度。
“姜宇，你不要死。”他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听着我缓慢的心跳，“等我变成正常人，我就放你走。”
我看着天花板，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06.
七月十五，阴气最重的一天。
地下室的聚魂阵内，阵法已经启动。我被死死钉在阵眼中央，四肢被刻满符文的锁魂钉洞穿，鲜血顺着沟槽染红了地上的诡谲符文。
“啊——！”
灵魂被生生撕扯的剧痛让我发出凄厉的惨叫，我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进滚油里的鱼，三魂七魄正在被强行剥离出躯壳。
大师站在阵外，手里摇着三清铃，嘴里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
李佳硕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地盯着阵中痛苦挣扎的我。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但却没有喊停。他还在等，等他变成正常人的那一刻。
痛到了极致，我的意识终于彻底陷入了黑暗。
再次睁开眼时，周围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苦笑了一声。
我死了，或者说，快死了。
黄泉路上，阴风阵阵。无数面目模糊的游魂排着队往奈何桥走。我顺着人流往前飘，突然，一个穿着阴差制服、长着牛头人身的家伙扛着钢叉跑了过来。
“姜宇！你小子怎么下来了？！”是我以前刚入行时帮过的一个地府小队长，老牛。
老牛一把揪住我，掏出一个罗盘对着我照了照，倒吸一口凉气：“你阳寿未尽啊！魂怎么碎成这样了？这是造了什么孽！”
“别提了，被个白眼狼当成药引子抽了。”我虚弱地摆了摆手。
就在这时，前方一阵阴风刮过。黑白无常押解着一个浑身是血、煞气冲天的厉鬼路过。那厉鬼看到我，突然疯狂挣脱锁链，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狂磕头。
我认出了他。那是废弃医学院里，被李佳硕徒手撕碎的干尸。
“姜大师！救我！我不想下十八层地狱！”干尸痛哭流涕，七窍流着黑血，“我当年也是被害死的！那个李佳硕，他根本不是人！他是地府叛逃的转轮王神将，因为杀戮太重，被天道贬下凡历劫。他命格是天煞孤星，克死了整栋楼的人，我才怨气不散的啊！”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被雷劈中。
“他七情六欲不全，是因为他每一世都要受天道惩罚，尝尽背叛、孤独和被抛弃的滋味。”干尸吓得浑身发抖，“这一世，只要他吸干你的魂，他就能重归神位。而你，注定是他渡劫的踏脚石！”
我呆立在原地，手脚冰凉。
老牛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我：“姜宇，咱们兄弟一场，我不瞒你。这是判官殿的《生死簿》残卷。你自己看吧。”
我颤抖着手翻开。
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姓名：姜宇。寿命：23岁。死因：七月十五，被李佳硕抽魂炼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而在另一页，是李佳硕的命格：
【姓名：李佳硕。命格：极恶天煞。渡劫方式：吸食命定之人七情六欲，补全神魂。若命定之人自愿献祭，则渡劫成功，重归神位；若命定之人惨死，则煞气反噬，魂入无间地狱，受尽万鬼噬咬之苦，永不超生。】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砸在黄泉路的黄土上。
原来，这不是什么阴谋诡计。大师没骗他，李佳硕也没骗我。他那个木头脑袋，只是单纯地以为，只要吃了我，他就能变成一个“正常人”，就能学会怎么留住我。
他不知道，这代价是我的命，和他的永世不得超生。
“姜宇，这就是个死局。”老牛怜悯地看着我，“他不杀你，他就要下地狱；他杀了你，你就要魂飞魄散。你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注定要拿命还。”
我捏着那页纸，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撕心裂肺。
“老牛，判官的笔……能借我用用吗？”我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要干嘛？！你疯了？！”老牛吓得后退三丈。
我一把抢过他腰间的判官笔，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生死簿上。
“李佳硕，老子这辈子没被人爱过，也没爱过人。你是个怪物，我也是个没人要的孤儿。”我咬着牙，用尽全身仅剩的灵魂之力，在那本注定要我死的生死簿上，狠狠地划了一笔！
【划掉：被李佳硕抽魂炼药。修改为：自愿献祭，以命渡劫。】
随后，我反手在他的命格页上，用精血写下了一行大字。
【天道在上，我姜宇自愿替李佳硕受无间地狱之苦。望赐他七情六欲，教他懂爱。】
“姜宇！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老牛疯了般扑过来抢笔，“你替他下地狱，你要被他吸干魂魄，还要替他抗天罚，你连投胎都投不了了！”
“老牛。”我惨然一笑，“他太可怜了。没人教他怎么爱，我想教他。这世上，总得有人护着他。”
“告诉他……算了，别告诉他。省得他那颗木头脑袋，又不知道什么是痛。”
现实中，聚魂阵内。
就在黑白无常准备锁走我最后一缕魂魄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直站在阵外、像个提线木偶般看着我的李佳硕，突然捂住了胸口。
“砰、砰、砰。”
他听到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紧接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几乎要将他撕碎的剧痛，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噗——”他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那是我在生死簿上改命的瞬间。天道契约完成，他缺失的七情六欲，在这一刻，被强行补齐了。
他感受到的第一种情绪，不是喜悦，不是新奇。
是极致的恐惧，和痛彻心扉的绝望。
“姜宇……”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黑眼睛里，第一次盈满了水光，然后化作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
他看到了阵法中央的我，像一具被抽干的干尸，面无血色，生机断绝。
“停下！都给我停下！”
李佳硕像一头彻底失控的疯兽，一把夺过旁边保镖的枪，“砰”的一声，直接打穿了大师的眉心！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他惨白的脸上。
“硕儿！你疯了！”李家父母吓得尖叫起来，跌倒在地。
“他骗我……”李佳硕扔掉枪，浑身颤抖，像踩着垃圾一样跨过大师的尸体，扑向我，“他说补齐七情六欲，我就会开心。但我现在很难受，我痛得想死！”
他冲进阵法，颤抖着手割断自己的手腕，把滚烫的鲜血滴在我的伤口上，滴在我的嘴唇上。
“姜宇，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把我抱进怀里，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勒紧。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浸湿了我的头发。
“我知道什么是心疼了，姜宇。这就是你说的喜欢吗？”
“我不吃你了，我再也不吸你的魂了。我不要当正常人了，你活过来好不好？”
他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那是一种七情六欲被彻底激发后，将所有情感倾注于一人身上的极端偏执。
就在这时，因为我改命的契约反噬，天空中突然雷云翻滚，九天神雷轰然劈下！地底伸出无数条散发着寒气的黑色锁链，那是无间地狱的勾魂链，它们要穿透我的身体，把我的灵魂拖入地狱！
“姜宇！”
李佳硕毫不犹豫地扑在我身上，用他自己的身体，生生抗住了那根能击碎灵魂的锁链。
“噗！”锁链穿透了他的肩膀，黑色的煞气疯狂涌动。
“李佳硕，你疯了！你会死的！”我在这剧痛中，硬生生被他的血和眼泪唤回了一丝意识。我虚弱地看着他，满脸是血。
“姜宇，生死我都陪你。你要下地狱，我陪你一起。”他死死抱着我，任由天雷劈在他的背上，皮开肉绽。
他低头，吻住了我满是血腥味的嘴唇。
那是一个极其虔诚、又带着绝望的吻。
“姜宇，你是我的命。”他贴着我的嘴唇，声音沙哑，“我不准你死。老天爷要是敢收你，我就杀上九重天，拆了它的凌霄殿！”
他用自己那“极恶天煞”的命格，强行逆转了我在地府写下的契约。
在他七情六欲补齐的这一刻，他对我的爱，成了他抵抗天道的唯一力量。
07.
我没死成。
李佳硕用他那“怪物”般的命格，跟天道做了一个交易：用他的一半寿命，换回了我被吸食的魂魄。
李家因为涉嫌谋杀和非法拘禁，被李佳硕反手送进了监狱。那个大师的尸体在地下室发臭了才被发现。
我醒来那天，正躺在李佳硕的怀里。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神里多了一些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温柔，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醒了？”他淡淡地问，手却紧紧抓着我的衣角，生怕我下一秒就消失。
我叹了口气，浑身酸痛：“李佳硕，你真他妈是个疯子。”
他垂下眼眸，像个做错事的大狗：“嗯。医生说我情绪波动太大，导致气血逆流。他们说我病了，要我吃药。”
“吃药？”我翻了个白眼。
“嗯。”他凑过来，小心翼翼地亲了亲我的嘴角，“吃你，你就是我的药。”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我知道，这辈子大概是逃不掉了。既然逃不掉，那就互相折腾吧，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教他慢慢懂爱。
“李佳硕。”
“嗯？”
“我饿了，去给我煮碗面。少放点盐，别把厨房炸了。”
他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好。”
毕竟，我可是他命中注定的……唯一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