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弟弟把收鱼人的钱揣进兜里时，我抄起竹篙，把刚靠岸的船推了回去。
「赵秀禾，你发什么疯！」
我妈一把抓住我的头发。
「你弟等这笔钱救命，你还想留着鱼过年？」
我拽开她的手，没看弟弟，先去看塘边那个抱着胶鞋的小姑娘。
满满才八岁。鞋比她的脚大了一圈，是她爸留下的。
我回到了1993年。
回到我熬了整整一年的鱼，被我弟拿去抵赌债的这天。
上辈子，我妈说亲姐弟不能见死不救。我让了鱼，退了塘，带着满满进城干活。她十二岁就跟着我在饭馆洗碗，冬天十根指头没有一根好的。
眼下，我弟赵建军指着我鼻子，满满不敢哭，抱着那双胶鞋往后退。
我把竹篙往泥里一插。
「这是我的鱼。钱给了谁，你找谁要。」
船上的郭老二站起来，船底一晃，他赶紧又蹲了下去。
「你们家商量好了再叫我来。四点起的床，车也开来了，现在跟我闹这一出？」
「谁叫你来的？」
「你弟啊！他说你病了，起不来，让他替你卖。」
我弟上来夺竹篙。
「姐，有话回去说。郭哥还要赶集，你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往年收鱼，他进门先找我，今年怎么直接找你？」
我昨夜发烧。满满叫醒我，说有人捞咱们的鱼。上辈子我没能爬起来，等烧退，岸上就只剩空筐了。
我指着岸上的两口大鱼篓。
「把已经捞出来的，放回去。」
郭老二的脸沉了。
「放不得，都挤伤了，再折腾还得死。你弟收了我五百块，鱼就是我的了。」
「这塘是我承包的。你年年跟我做生意，知道我男人没了，知道我带着孩子靠它吃饭。今天你捡便宜来了，还跟我装不知道？」
我弟一下红了脸。
「谁捡便宜？人家出钱了！」
「你收五百，卖我多少鱼？」
他不吭声。
郭老二说：「连塘收，省得你费事。」
我笑了一声。
六亩塘，养了一年。
五百块。
「妈，你听清楚没有？五百块，要拿走我一塘鱼。」
我妈盯着我手里的篙，急得跺脚。
「钱多钱少，能把你弟的事平了就行！他被人堵在家里，你当姐的，难道真看着他挨打？」
「那我和满满吃什么？」
「这么大两个人，还能饿死？先把眼前的关过了，日子慢慢过！」
这话我听了一辈子。
我把篙递给满满，让她站远些。随后踏上跳板，伸手去解船头的缆绳。
郭老二扑过来护船。
「你干什么！」
「回岸上谈。我的鱼，你一条都别想带走。」
我弟忽然从后面拦腰抱住我，往岸上拖。
「姐，你今天就让这一回！」
我低头，狠狠咬在他手背上。
他一声惨叫，松开了手。
我抱住船帮，哭着喊起来。
「来人哪！有人抢寡妇的鱼！赵建军卖了姐姐一年的活命钱，要拿去还赌债！」
附近养塘的几户，灯一盏接一盏亮了。
赵建军愣在岸上。
他最怕丢脸。我以前也怕，怕得出了家丑，先捂住自己的嘴。
这回我喊得比谁都响。
2
最先跑来的是桂芳。
她裤腿只卷了一边，手里还拿着火钳，听了几句，转头就问郭老二。
「你收谁的鱼，找谁过秤。秀禾睡在屋里，你跟她弟弟结哪门子的账？」
郭老二说：「他们一家子，你让我怎么分？」
「上个月她来找我借鱼饲料钱，你怎么没认他们是一家子，让她弟弟给？」
旁边老周拎着手电照过来。
「建军，你姐去年续塘，我亲眼看她交的钱。不能这么办事。」
赵建军捂着手背，向我低下了头。
「姐，我也没办法。人家说天亮再不还钱，就去找我媳妇。她怀着孩子，你总得给你侄子留条活路。」
满满站在我身后，胶鞋掉了一只。我弯腰捡起来，拍掉鞋里的泥。
「我的孩子也要活。把五百拿出来。」
他摸了摸口袋，退到我妈身边。
我妈立刻把他挡住。
「不能退！钱已经拿去还了，拿什么退？郭老板，秀禾这两天烧糊涂了，你别理她，咱们先把鱼装车。」
她伸手来拉我，我一把推开。
她踉跄了一步，惊住了。
我也在抖。烧还没全退，手上没多少力气，可我不敢往后让。船一走，鱼就没了，往后几十年就又要走一遍。
我指着赵建军鼓起来的裤兜。
「钱在他身上。我刚才看着他装进去的，没过半刻钟，能还到谁家？」
桂芳伸长脖子一看。
「建军，你还什么债，债主住你裤兜里？」
老周没笑，接过满满手里的篙，横在了跳板前。
郭老二看了看围过来的人，语气终于软了一点。
「五百退我，今天这生意就算了。车钱我认倒霉，鱼你们自己弄。」
赵建军急了。
「郭哥，你昨天怎么说的！」
郭老二瞪他一眼。
我往前走了一步。
「昨天你们就商量了？」
「谁跟他商量！」郭老二跳上岸，「我就是个收鱼的，别把你们的家事扯到我身上。」
他伸手去拽赵建军的兜。两人推了几下，五张一百块的票子终于掏出来了。
郭老二数过，转身就走。
我挡住他。
「船上的鱼，你们起的。帮我抬回水里。」
他冷笑：「秀禾，你想清楚。今天我走了，你这鱼往哪卖？这附近开车收鱼的，你还能叫来谁？」
这倒不是吓唬。
我每年把鱼卖给他，没跟镇上的摊贩打过交道。他手里有车，有装鱼的水箱，几百上千斤的货能一趟带走。
我若只会守住塘，最后还是得等他压价。
我看向岸上已经装好的鱼篓。鱼尾拍得篓壁砰砰响。
「不劳你收，我自己卖。」
郭老二的脸上，慢慢露出一点笑。
「行啊。等你卖不掉，再来找我。」
他招呼司机收跳板。
我和桂芳赶紧下水，把靠岸的鱼篓往深处挪。老周也来帮忙。捞出的鱼没全装篓，大半还拢在塘边的网里，得尽快散开。
满满拎起我的外衣，想替我护着。
我才发现，衣兜被人翻开了。
里面那四十七块零钱没了。
赵建军正往塘埂外走。
我喊住他。他加快了脚步，索性跑了。
这是我今天租车、出摊的本钱。
3
我妈一把抱住我的腿。
「别追了！让他走！你今天已经把他逼死了，还要怎样？」
我低头看她。
「他拿了我的钱。」
「就几十块！他从早上折腾到现在，一口饭也没吃上，你当姐的连这点钱都舍不得？」
「那是我一分一毛攒出来的。昨天满满想买块橡皮，我还说，等鱼卖了再买。你现在管它叫几十块？」
我忍了两下，没忍住，一根根掰她的手指。
「松开。」
她不松，脸上忽然涌出眼泪。
「你打小就懂事，怎么越大越狠？你弟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可他是你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哪！」
满满站在桂芳身边，抱着我的外衣，眼睛红红的。
我把我妈的手掰开，走到女儿身边。
远处拖拉机响了一声。赵建军跑远了，追也追不上。
我找桂芳借车。
她家有辆脚蹬三轮，平时往镇上送菜。桥西的早集，两里多地，用不着郭老二的货车。
桂芳把我从头看到脚。
「你烧退了没有？一篓鱼、两个人，车还没走，你先倒了怎么办？」
「我坐后头，你骑。今天给你出工钱。」
「我问的是这个？」
「不是。」我抹了一把脸，「可我真不能再烧了。那鱼还在水里，鱼苗钱是借的，三百块续塘的钱，下个月就得交。没鱼钱，别人来要账，我只能拿这塘还。我还了，以后满满怎么办？」
我越说越急，声音自己往上蹿。
「我有时候想，怎么一睁眼就这么多事。今早我还想，等卖了鱼，带满满去镇上吃碗肉丝面。我连这碗面都没端上桌，他们就把钱分完了！」
桂芳伸手，按住我发抖的肩。
「那先去卖。哭完了，擦一把，别让人瞧着好欺负。」
我点头，去拎鱼桶。
满满追上来，把一只小手放进我的手里。
「妈，我不买橡皮了。」
我一下又掉了泪。
「买。今天就买。」
我让老周帮我看一会儿塘，和桂芳挑了几十斤鱼，分装在两只大水桶里。车上还得装水，不能贪多。剩下的鱼松开网，仍放回塘里养着。
桂芳找来秤和遮阳的旧床单，叫上了她读初中的儿子小刚。他帮我守塘，我把家门钥匙交给他。
我妈一直跟在后头。
「秀禾，你真就不管你弟了？他现在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以后怎么回娘家？」
我把满满抱上车，自己也爬了上去。
「你们拿我的钱时，想过给我留个娘家吗？」
桂芳一蹬车，三轮颠出了土路。
我没再回头。
快到桥头时，郭老二的车从后面超过我们。
他摇下窗子，指指桥东那一排鱼摊。
「就那么点买卖，熟人带着熟人，你当是有鱼就能卖钱？晌午太阳一出来，你还得求我收死鱼。」
他把车开走了。
我拧紧水桶盖，手心全是汗。
我只知道上辈子的苦日子，不知道今天这几十斤鱼，究竟能不能卖出去。
4
集上卖鱼的多，买鱼的却不多。
我们问了一圈，才在卖豆腐的摊子旁边找着空位。桂芳一边把桶抬下来，一边低声劝我。
「别听他吓唬人。卖一条是一条，咱们先把第一条卖出去。」
我揭开桶盖，撑好秤，喊了一嗓子。
声音太紧，几乎破了音。
满满抬头看我。我故作镇定，给鱼舀了一瓢水。
一位提篮子的老太太蹲下来。
「怎么卖？」
「草鱼，两块二一斤。现挑现称。」
旁边的鱼贩立刻笑了。
「新来的？那头才卖两块，你卖两块二。你这鱼吃过人参？」
我看了一眼他的桶。里头好几条鱼侧着身子，腮动得很慢。
我没说他的鱼，只捞起自己的一条。
鱼猛地甩尾，水泼了我满脸。满满急忙拿袖子替我擦，老太太倒先笑起来。
「有劲！给我挑个小点的，老头子牙口不好，要做鱼丸。」
我挑了一条，她还嫌大。
我又换了一条。
旁边那鱼贩说：「买条鱼挑半天，你倒有工夫伺候。」
老太太不高兴了。
「我买东西，还不能挑了？」
我把秤递近一点。
「二斤一两，您看秤。四块六毛二，给四块六就行。」
老太太掏出五块，我找她四毛。
她没立刻走，又问我明天来不来。
「今天新来，明天还没定。」
「来就好。你这姑娘，不嫌人麻烦。」
我握着那四块六，低头塞进贴身的布包。
手上又凉又湿，里面的钱却摸着烫。
满满轻轻拽我。
「妈，卖掉了。」
「嗯。」
「奶奶说你不会做买卖，只会养鱼。」
我抹干净脸，朝她笑了一下。
「头一回，总得试试。」
来的人渐渐多起来。
我不会说漂亮话，就让他们自己挑，看清秤再装袋。有个男人要我抹掉三毛钱，说等会儿再带同事来买，我没答应。
他把鱼扔回来，溅了我一身水。
我忍住了嘴边的话，重新把鱼放好。
没过多久，一个穿白围裙的胖女人停下来，隔着桶沿看了好一会儿。
「有大点的没有？三斤往上的。」
「塘里有。您要多少？」
「先看货。你这桶里大的挑三条，称给我。」
我给她过了秤。她付钱很爽快，却特意摸了摸鱼背被网擦到的地方。
「这鳞怎么掉的？」
「今早起鱼挤的，没养好伤，我不瞒您。活鱼卖给您，价不合适就别拿。」
她抬头，正要再说什么，身后忽然有人喊起来。
「别在这买！她家的塘里死了鱼，才赶着拉到集上卖！」
是郭老二。
刚伸进桶里的几只手，一下全收了回去。
5
郭老二没走近，站在几步外，像随口提醒。
「秀禾，别怪我多嘴。人家买回去给孩子吃的，你这鱼出了问题，让谁负责？」
我望着他，脑子里嗡的一下。
这就是他要等的。
他只消站在这里说几句，我卖不出去，还得把鱼送到他车上。
我把秤往摊前一摆。
「你说哪天死的，死了多少，亲眼在哪看见的？」
「我是提醒你。这种事，谁敢给你打包票？」
周围的人纷纷低头看鱼。有个已经付过钱的男人，解开袋子要退。
桂芳急着跟他们解释，越急越说不清。
我把钱退给那人，再抬头看郭老二。
「我的鱼要真有问题，今早你带车去买什么？五百块包塘，你还嫌我不肯卖。现在我自己来卖，你又说鱼有病。你到底是怕大家吃坏，还是怕我不把鱼卖给你？」
郭老二的笑没了。
「价没谈拢，你就记恨我？」
「你跟我谈了吗？你趁我发烧，跟我弟把价谈了！满塘鱼五百块，你敢当着这些人的面说，这价你没出过？」
白围裙女人忽然抬起头。
「一塘给五百？塘有多大？」
「六亩。」
她看郭老二的脸色就变了。
「老郭，你上个月卖我那批鱼，单给我一家就收了四百多。人家六亩塘，你给五百？」
郭老二这才认出她。
「陈姐，你不能光听她说。大小、品相不一样，我还得出人工、出车——」
「我没让你白干。可你要收的鱼，转头就说不能吃，这话你自己信不信？」
她把刚买的鱼往篮子里一放，没急着走。
有人问我，是不是能去塘里看看。
「能。桥西沿河那条土路，过第二座小桥就是。塘是我的，人也是我，你们有问题，找得到我。」
这话说完，我先没了半边力气。
不是谁听过就会相信。有两个人还是走了，刚才要退鱼的男人也没再买。郭老二朝我冷笑，转去别的摊位收货。
他带走的目光，比留下的还多。
我蹲下，把桶里的水搅起来。
桂芳也蹲下来。
「咱们报派出所，他这是造谣。」
「先卖。你看鱼，挤久了开始浮头了。咱们没他的水箱和气泵，不能耗着跟他吵。」
「那你就白吃这个亏？」
我咬住嘴唇，手里的水瓢泼个不停。
「我现在得先把鱼卖掉。」
白围裙女人没有走，指了指我刚称过的三条鱼。
「我叫陈春兰，前头春兰饭店的。上午得备桌菜，不能在这等。你要是愿意，跟我把这几条送过去，我当场开鱼。」
我站起来。
她看着我说：「我不是替谁打保票。我做了十几年鱼，有问题，我一条也不收。真好，我店里明天有喜酒，缺一批大草鱼，你带我去塘里挑。」
我抱起她的鱼，连声说好。
满满跟着站起，替我拿秤。
这时，一个人从她身后挤了过来，伸手就往我腰间摸。
我弟一直没走。
6
布包被他扯开时，我听见一声脆响。
刚卖到的零钱落了一地。
我本能地去护，赵建军把我往旁边一推，另一只手已经去捡钱。
「姐，先借我一点。回去我给你写条，下午就还！」
满满扑过去，趴在了钱上。
他不耐烦地拎她的后领。
我一下疯了似的，抱着怀里的鱼，连水带鱼袋砸在他肩上。
「你把手撒开！」
鱼甩到了地上。旁边的人赶紧往后让，我蹲下，抱起满满，把她护进怀里。
她没哭，伸着小手，把攥住的几张钱递给我。
「妈，没给他。」
我低头看见她手背擦红了一片。
赵建军还在骂：「我跟我姐说话，轮得到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拦着？」
我把满满交给桂芳，抓起摊边的空桶，照着他肩膀砸了下去。
第一下他没防住，第二下被他挡住了。
我没能再抬起来，眼泪却直往下掉。
「她拦的就是你！钱是她跟着我起早贪黑挣的，你有什么脸拿！你再碰她一下，我今天跟你拼了！」
他大概从没见过我这副样子，愣了一会儿，才骂我有病。
卖豆腐的老板伸手把桶拿了过去。
「有话好好说，别打了。你一个大小伙子，抢小孩手里的钱，像什么样？」
赵建军向他解释：「我是她亲弟弟，不是来抢钱的。我们自己家的事，你别管。」
「是不是抢，不看你叫她什么。」陈春兰说。
她低头捡起掉在脚边的一块钱，交给我，又扯住了赵建军的袖子。
「你别走。钱还没捡全呢。」
他甩开她，想挤出去。桂芳已经朝市场口喊人。
巡市场的人赶过来时，我妈也到了。
她不知道从哪借了辆自行车，累得气喘，看见弟弟被拦住，连车都没停稳。
「怎么了？他干什么了？秀禾，你倒是说话呀，建军从小胆小，他能干什么坏事？」
满满往我身后缩了一步。
我攥住她的手，没松。
巡市场的人问，要不要去派出所把事情说清楚。
我说要。
我妈一下抓紧我。
「这可是你亲弟！让人知道他进了派出所，你弟媳妇还抬得起头吗？你让你侄子以后怎么做人？」
赵建军也看着我，眼里终于有点慌。
「姐，我就跟你借点钱。你不借就算了，至于吗？你跟人说一声，我们回家，回家再谈。」
我望向地上的鱼。
袋子破了，鱼还在泥水里动。
刚才付钱的人没散，桶边却空了。好容易攒起来的一点生意，叫他掀没了。
他上辈子也是这样。抢走了说借，出了事说一家人，我若不肯替他遮，就成了不懂事的那个。
我把满满的手递过去，让人看她擦破的皮。
「他拿了我家里的钱，又来集上扯我的钱包，拽我女儿。我不跟他回去谈，我要在这儿说。」
我妈松开我，像头一回认识我。
「赵秀禾，你真狠。」
我没接她的话。
我蹲下来，把泥水里的鱼捡回桶里。
7
该说的说清，该找的人也找到了。桂芳陪我去了一趟，满满留在陈春兰店里。
我把早上丢钱、塘边卖鱼、集上扯钱包的经过，从头讲了一遍。赵建军先说没有拿过家里的钱，后来又说，四十七块是我答应借的。
我妈要替他作证。
问到她亲眼看见什么，她说不出来，只能反复说，我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没有再和她吵。
至于赌债，赵建军说是做生意欠的。问他做什么，他又不肯说。
事情没有因为他喊了一声姐，就在门口了结。
我做完记录，出来时，太阳已经升高。
桂芳望着我的脸，想说什么。
我先开了口：「我回去卖鱼。后面的事，该怎么问就怎么问，我不替他说没发生过。」
她点头，骑车带我回集上。
我一直怕满满吓坏。进饭店时，她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捧着一只搪瓷碗，连勺子都没动。
她一看见我，就把碗举起来。
「妈，面还热。」
我蹲在她面前，看看碗里的肉丝，眼睛又酸起来。
「怎么没吃？」
「等你一起。」
陈春兰从后厨出来，拎着一条剖开的鱼。
「别等了，先让孩子吃。送进来的两条我都看了，能用。还差那条，你从桶里补给我，摔过的自己留着，别再混进去。」
我忙点头，出去挑了一条相近大小的，重新过秤，把三条凑齐。
她接过鱼，又去看桶。
「你这么一大桶晒在集上，下午卖相也差。我店里有空池子，先放着，水比你桶里松快。可有伤的你自己挑出来，我得对客人负责。」
「我知道。那条摔过的我留着，不卖给人。」
她招呼我进后厨，指着一排摆好的盘子。
「明天十八桌，鱼得大小差不多。你塘里三斤左右的有多少？」
「有，今天挑得出来。」
「我不包塘。我先定六十斤，今下午拉过来，我验了再给钱。你若只剩一堆大小不一的，别拿来凑，耽误明天的席面。」
我连忙点头，连着答了几声好。
她反倒皱眉。
「你先想想能不能办到。光答应我没用。今天下午这鱼进不了池子，明早我就找别人买，不能让十八桌客人等你的鱼。」
我忍住急，仔细回想塘里那几网鱼。
「能办到。您先跟我看鱼，满意了咱们再运。三轮装不了那么多，一趟不硬塞，我分两趟送，下午进您的池子。」
她把围裙一解。
「行，我跟你去。」
我正要去叫桂芳，满满忽然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
「妈，我们今天还回塘屋吗？」
「回啊。」
「外婆说，你把舅舅送到派出所，她就让我们也没地方住。」
我心里一紧，随即蹲了下来。
「那屋跟塘一起租的，妈付了钱。她说了不算。吃完面，我们一起回去。」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剩下的面汤也喝了。
8
陈春兰跟我们回塘，挽起袖子，看我挑鱼。
「我不要添头，也不要你把伤鱼混里头。这些是做喜酒用的，差一条，主家就得跟我急。」
「我一条条给您过眼。您看好，我再装。」
她看了一网，脸色才松下来。
「这种大小的有六十斤就行。另外，二斤左右的，我想再拿一百二十斤。有几家熟客，让我给他们捎鱼。」
我一下站直了。
那是三百多块钱。
下个月续塘的钱，眼看就有了。
陈春兰抬手拦住我，先把话说明白。
「后一批按两块一，我也得赚点，不能白替你卖。我不是看你困难来帮你，我得有货好卖，明白不？」
「明白。大鱼先交，下一批傍晚起。我不把所有鱼挤在一起运，怕出事。」
「行。不过今天必须送到。我店里的池子还得腾给明天的菜，晚了就不要了。」
我想过车程，又看了桂芳，才点头。
前两趟送得顺利，刚够喜酒用的。到了第三趟，眼看要进镇，车后轮忽然一沉。
桂芳赶紧刹车。我跳下去护桶，裤腿立刻湿了一片。
轮胎瘪了。
一桶水斜在车斗里，另一桶卡在车沿。我们先把桶扶正，桂芳弯着腰，脸一下白了。
「刚才没看见，压着了什么。要补胎，还得把车拉到前头去。」
后面又有车来，我和她先把三轮推到路边。鱼在桶里乱撞，盖子一顶一顶。
这趟再耽误，后面那一百二十斤就来不及了。
我蹲在桶边，搅动桶里的水。手边没有大水箱，更不能把几桶鱼一股脑倒在一起。
桂芳问我：「要不先送回塘里？挣少一点就少一点，别全砸手上。」
我看了看镇口。
再有一段路，就是集市。
「你看桶，我去叫车。补不补胎，别跟鱼一起等。」
我一路跑到卖鱼那排摊子。几家已经收摊了，早上笑我卖得贵的男人，正在往小货车里装空水箱。
我拉住车门。
「大哥，帮我拉一趟鱼，送春兰饭店，多少钱？」
他看见我，先笑了一声。
「不是自己能卖？这就叫车了？」
「自己卖，也得租车。我给车钱，你说个价。」
他把空筐往车上一扔。
「三十。」
桂芳骑一上午，也就挣我二十块。这一趟三十，生意里就要割掉一块肉。
我急得想咬牙，还是问他：「你今天拉完货，下午就空着？我先有四十斤，下一趟还要回塘去取。三十块，两趟，进塘有人帮你抬，你只管开车。」
「你倒会算。油不要钱？」
「我也不能白忙一天。往后我的鱼还要出塘，你价合适，我就再叫你。今天这两趟，你到底跑不跑？」
他隔着车门看了我几眼。
「三十五，两趟。水箱能用，不能把我水箱弄坏了不认。」
「成。你去看鱼，我去叫饭店的人接。别先装，等我看过箱子。」
他说我毛病不少，还是开了车。
接上桂芳后，我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原来想给满满买鞋的钱。
我有点舍不得。
这趟鱼卖到店里，钱过手，我先把车钱给了。卖鱼的男人接过钱，抖了抖，报了个名字，说下次有活去集上找老梁。
陈春兰看见我们换了车，问怎么回事。
我把爆胎的事说了，问她：「还有一趟，您现在能去点鱼吗？我按您挑的起，免得来回白运。」
她看一眼店里的钟，解下围裙。
「走。今天赶得上，以后别把时间卡这么紧。」
最后一趟鱼进池子时，她拿秤钩点了点最边上的一桶。
「这桶先放。下回咱们再谈，车也得提前找好。」
我抓着桶沿，累得没站起来，却忍不住笑了。
她说了下回。
9
郭老二的车，就停在饭店门外。
我出来时，他已经下了车。看见老梁替我抬桶，他的脸顿时拉长了。
「梁师傅，我今早不还跟你说，她这批鱼别碰？」
老梁正把空水箱往回推，听了没好气。
「我替她拉货，又不是替她验鱼。你说有问题，人家陈姐都去看了，你问陈姐去。」
郭老二转头看陈春兰。
「你前几天不是还跟我问价？你临时换货，我都替你留好了。」
「你留了哪批？带来了没有？」
郭老二的车上只有水箱。他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陈春兰招呼后厨收空桶，不再管他。
过完最后一趟的秤，她把钱交给我。
「先前的算过，这份是尾款。六十斤大鱼，加后头一百二十斤，到这儿全结清了。你回去有空，还是到我店里来，说说往后的货。可别光有我的生意就不去集上，哪天我用不着，你又得坐家里等。」
「我明早就去。」
我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拿出三百块，折整齐，单独放进贴身的口袋。
塘能续了。
我能守着满满住下，不必退掉塘，把孩子留给我妈，再去求城里哪家饭馆给我一口饭吃。
郭老二站在一边，等我数完，才开了口。
「秀禾，车是找到了。可这运费，你不心疼？零零散散地卖，累成这样，图什么？」
「图这三百块，能留在我身上。」
「我给你拉走，多省心。你要嫌五百少，咱们好好说，多一点也不是不能商量。」
我把包扎好。
「今天卖了这么些，塘里还剩那么多。郭老板，你带着车站了一天，现在才肯问我肯不肯卖，晚了。」
他看着我，没再笑。
回去时，老梁带了我们一段。他放我们下车，我记下了他平时在哪摆摊，又问了他的车一天能拉多少货。
不是样样都问明白了。
可我总算知道，镇上运鱼的，并不只有郭老二一个。
桂芳的车补好了，她一路骑得飞快，到了塘边才跟我喊累。
我付了她今天的工钱。她推了两回，我硬塞给她。
「以后还想请你跟我跑，不能一回回都算帮忙。你家也要过日子。」
她捏着钱，笑着骂我终于学精了。
小刚趴在门边写作业，满满坐在旁边，抱着我早上那件外衣。
她看见我，先往我身后望。
「妈，舅舅回来没有？」
「没有。」
「外婆呢？」
「也没有。」
她又等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那你把钱放好了吗？」
我摸摸她的头，领她进屋。
我弟后来退回了那四十七块钱。他还想来找我，让我别再提早上卖鱼、集上扯钱包的事。我没去说情，也没替他说那是我答应过的借款。该怎么处理，我把实情说了，等着继续问。
我妈骂我让她丢人，这回没再拿满满去劝我。
下个月续塘时，我自己去交了钱。对方问今年的鱼卖得怎么样，我说，学着自己卖，慢慢认识人了。
他又问以后有事，能不能还让建军来替我办。
我说：「不能。您只认我来，钱、鱼、塘，都不由他经手。」
卖鱼那天傍晚回家后，我又带满满去了桥头小店，给她买了那块拖了很久的橡皮。
她还缺一双合脚的胶鞋。我把选好的黑鞋递给她，她却往旁边那双红的看了一眼。
「要红的？」
「红的贵两块。」
我把红鞋拿下来，按了按鞋头。
「先试，夹不夹脚？」
她摇头，踩着地面走了几步，又慢慢跳了一下。
晚饭是我自己留的鱼。
从前家里一做鱼，我妈就先替建军挑好，最厚的一块肉给他，鱼肚子给他，鱼头给我和满满。
我把鱼肚子夹进她碗里，她赶紧把碗往回收。
「妈，舅舅一会儿会不会来？」
我把鱼往她跟前推了推。
「来了也轮不到他。快吃，妈还要跟你抢呢。」
她看了我一会儿，终于低下头，大大吃了一口。
桌子底下，那双红胶鞋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