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磊，二十八，上个月刚从汽修厂出来，进了物业，临时工。
第一天上班，队长老吴把一把钳子塞到我手里。
"干什么。"我问。
"剪线。"他说。
"什么线。"
"飞线。"
他指了指 3 号楼。
六层楼，从窗户里垂下来七八根电线，红的蓝的黑的，像谁家晾的挂面。
"从 3 号楼开始。"他说，"剪完这根，吃饭。"
01
工服是新发的，XL，我穿 L。
袖口长出一截，剪线的时候老往手背上滑。
老吴说凑合穿，明年再换。
物业办公室在一楼，窗户对着小区主路。
墙上贴着三张通知，一张是消防的，一张是创城的，一张是禁飞线的。
禁飞线那张最旧，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粘着。
早上开例会，物业主任站在前面讲话。
四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张纸。
"上周街道开了会，重点整治飞线充电。"他说，"我们小区是重点。"
底下没人说话。
"上面要求，一周之内，所有飞线全部清除。"
"全清？"老吴问。
"全清。"
"有几户是给医疗设备供电的。"
主任看了他一眼。
"那就报备。"他说，"报备了可以保留。"
"怎么报备。"
"填表，社区盖章。"
老吴没再问。
散会以后，我在走廊上问他，昨天说的那家氧气机，报备了吗。
"报了。"他说，"报了三个月，章还没盖下来。"
"那怎么办。"
"我给她从楼道灯上引的。"他说，"没报备。"
"被查出来呢。"
"查出来再说。"他说，"总不能让人断氧。"
他把钳子递给我。
"走吧，干活。"
那天上午我们剪了两栋楼。
有的线是新的，有的线旧得发脆，一碰就裂。
有一家的线是铝的，一剪就断，断口发白。
老吴说，铝线最容易着火。
"为什么不让他们换。"
"换一根铜线二十块。"他说，"有的人家，二十块也舍不得。"
"看了没有。"老吴问。
"看了。"
"念一遍。"
"严禁在楼道、楼梯间、安全出口停放电动自行车，严禁私拉乱接电线充电。"
"记住就行。"他说。
我们上楼。
3 号楼是老的，六层，没电梯，墙皮一块一块地掉。
楼道里堆着纸箱、旧沙发、一辆没气的自行车。
线从各家的窗户里出来，顺着墙往下走，有的用钉子固定，有的干脆悬着。
到了二楼半，老吴停下来。
"就这根。"
一根黑线，从三楼的窗缝里挤出来，在暖气管上绕了两圈，垂到一楼。
"剪哪儿。"
"中间。"他说，"别剪头，剪头人家接不上，要骂。"
我捏着钳子，比了比。
"剪了人家不骂？"
"骂。"他说，"总比烧死强。"
上个月，隔两条街那个小区，一楼楼道里一辆电动车着了。
火烧到二楼，熏黑了半面墙，人跑出来了，车烧成铁架子。
消防来贴了通知，街道开了会，最后落到物业头上。
"剪。"老吴说。
我剪了。
线不粗，铜芯，剪断的时候"啪"一声，断口冒出一点火星。
我手抖了一下。
"怕什么。"老吴说，"这点火星，蹦一下就没了。"
断下来的那截垂到地上，像一条死蛇。
我把两头都往上卷了卷，塞进墙缝里。
"讲究。"老吴说，"干这行就得讲究。"
三楼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探出头。
"谁剪的。"
"物业。"老吴说。
"我明天要骑车的。"
"楼下有充电桩。"
"一块钱四个钟头，我这车得充八个钟头。"
"那就两块。"
"两块不是钱？"
老吴不说话了。
女人把门关上，关得很响。
"走。"老吴说。
我们上三楼。
三楼的线更密，有的从窗户外面拉出来，穿过空调外机的架子。
我一共剪了五根。
有一个老头出来看了半天，问我们有没有证。
老吴把工作牌举起来给他看。
老头说，证我也有，我有老年证。
老吴没接话。
中午在办公室吃饭，盒饭，土豆炖鸡块。
老吴一边吃一边说，这活儿干三天，能剪完。
"剪完了呢。"
"剪完了再来一轮。"他说，"剪不完的。"
"那有什么用。"
"有用。"他说，"出了事，我们剪过。"
下午老吴教我怎么看线。
他说，从窗户出来、超过两米、没穿管的，都算飞线。
有一根从阳台出来的，穿的是塑料水管，那种最要命。
"塑料一烧就滴。"他说，"滴到哪儿，哪儿着。"
他干这行八年，剪过的线能装满一车。
有一回他剪到一户人家，老太太躺床上，插着氧气机。
那根线就是给氧气机供电的。
"后来呢。"
"后来我给她接了个插排，从楼道灯上引的。"他说，"违规。"
"那你还接。"
"我不接，她晚上就断氧。"
他把烟头按在墙根。
"这活儿，剪是规定，不剪是良心。"他说，"看你哪头重。"
我问他哪头重。
他说，看人。
"看人？"
"看是谁家。"他说，"要是自己家，谁下得去手。"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天下午我剪了二十三根。
有一根被我一剪子剪成两截，掉下来砸在垃圾桶盖上，"当"一声。
我问他有没有挨过打。
"泼过水。"他说，"从三楼泼下来的，一盆，冬天。"
"后来呢。"
"后来我感冒了。"
"那人呢。"
"那人第二年搬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的事。
"老吴。"
"嗯。"
"你剪了八年，图什么。"
"图一个月四千二。"他说，"图我闺女上学的钱。"
他把手在工服上擦了擦。
"你刚来，慢慢就明白了。"他说，"这不是剪线，这是跟人打交道。"
02
下午两点，我们上 3 号楼东单元。
这栋楼我熟。
我妈住院之前，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四年。
四楼东户，402。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三楼那盏一闪一闪。
老吴在前面走，我在后面，钳子挂在腰上。
东单元的线比西单元整齐，有几家还用线卡子固定在墙上。
二楼剪了一根。
三楼剪了两根。
到四楼，我抬头。
一根红线，从 402 的窗户下面出来。
红色的皮，缠着黑胶布。
胶布缠得很厚，三圈，接头的地方打了个结，结头朝下。
那是去年缠的。
去年夏天，线被老鼠咬了一口，露了铜。
我爸骂了半宿，第二天自己去五金店买了胶布，蹲在楼道里缠了一个钟头。
他缠东西有习惯，结头一定朝下，说这样不进水。
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钳子。
"这根。"老吴说。
我没动。
"赵磊。"
"嗯。"
"剪。"
我抬头往上看。
四楼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台上晾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
那是我爸的。
我小时候他就穿那件，冬天骑车送我上学，我坐在后座，把脸埋在他后背上。
"怎么了。"老吴问。
"没事。"
我想说这是我家的。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没事就剪。"
我捏住线。
线是凉的，胶布有点黏手。
我剪了。
"啪"的一声，比上午那几根都响。
断口就在胶布下面一点，铜芯还是亮的。
我把两头卷起来，塞进墙缝，塞得很深。
"手怎么了。"老吴问。
"没事。"
"你手在抖。"
"冷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们上五楼，又剪了三根。
下楼的时候，我经过四楼那扇门。
门里没声音。
我站了两秒，接着往下走。
出了单元门，天已经暗了。
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沙沙地响。
老吴点了根烟。
"今天剪了四十根。"他说，"明天继续。"
我说好。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楼下往上看了看。
四楼的窗户亮着灯。
那件军绿色的棉袄收了，窗台上空着。
下楼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爸那车，每天都充？"
"充啊。"她说，"一天不充，第二天就去不了。"
"在哪儿充。"
"家里拉线呗。"她说，"我说过他多少回，他不听。"
"你怎么说的。"
"我说，人家不让拉，你别拉了。"她停了停，"他说，不拉你吃什么。"
我站在单元门口，风从背后吹过来。
"妈。"
"嗯。"
"我今天把线剪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剪了就剪了吧。"她说，"他不知道是你剪的？"
"不知道。"
"那你别告诉他。"
"为什么。"
"他这个人。"她说，"你要是告诉他，他能跟你犟到过年。"
"我不怕他犟。"
"我怕。"她说，"我这躺着，你们俩在家犟，我心里不踏实。"
挂了电话，我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
楼上的灯一盏一盏灭。
四楼那盏最后灭的。
灭了以后，我在暗处站了很久才上楼。
走到四楼半，地上还有一截断线，是我下午剪的，没人扫。
我弯腰捡起来，揣进兜里。
线头有点扎手。
我在楼道里又站了一会儿。
四楼那扇门开了，我爸出来倒垃圾。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站这儿。"
"刚回来。"
"上去啊。"
"嗯。"
他拎着垃圾袋下楼，从我身边过去。
"爸。"
"嗯。"
"我帮你拎。"
"不用。"
他下楼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
03
楼道里没开灯，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四楼半的转角，有个人蹲在地上，背对着我。
穿一件旧的蓝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
手里拿着电工胶布，正在往一根线上缠。
就是那根红线。
断口已经被他接上了，拧在一起，缠了一圈胶布。
"爸。"
他回过头。
"你回来了。"
"嗯。"
"今天上班？"
"嗯。"
他看了看我腰上的钳子。
"你剪的？"
我没说话。
"我问你，是不是你剪的。"
"是。"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接着缠。
胶布绕了一圈又一圈，绕得很慢。
"爸，你别接了。"
"不接，明天怎么骑。"
"楼下有充电桩。"
"我知道有。"
"那你去充。"
"一块钱四个钟头。"他说，"我这车老了，得充八个钟头。"
"那就两块。"
"两块。"他重复了一遍，"两块不是钱。"
这话我中午刚听过，从一个陌生女人嘴里。
现在从我爸嘴里出来。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缠。
他手很稳，一圈一圈，接头的地方还是打了个结，结头朝下。
"爸。"
"嗯。"
"这线危险。"
"我缠了三十年了。"
"上个月隔壁小区烧了一辆。"
"那是人家乱拉。"他说，"我这个没问题。"
"物业规定。"
"规定。"他抬起头，"规定不让我给你妈送饭？"
我没接话。
他把线缠好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上去吧，饭在锅里。"
我没动。
"你先上去。"他说，"我把这儿收拾收拾。"
"收拾什么。"
"剪下来的那截，我扔了。"
他手里捏着那截断线，卷成一团。
"明天别剪了。"我说。
"你明天还来？"
"我上班。"
"那我明天再接。"
他下楼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还捏着钳子。
我起来倒水，看见客厅有光。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纸。
是医院的缴费单。
他戴着老花镜，一只手拿着计算器，一下一下地按。
"爸。"
他抬头看我。
"你怎么还不睡。"
"你算什么呢。"
"算钱。"
"算什么钱。"
"你妈这病。"他说，"住一天多少钱，我心里得有个数。"
我坐在他旁边。
单子上密密麻麻，一项一项。
"一共多少。"
"一万三。"他说，"报销完，自己出四千八。"
"我有。"
"你那三千二，够干什么。"
我没说话。
他按了一会儿计算器，停下来，把眼镜摘了，捏了捏鼻梁。
"你妈这病，不重。"他说，"可我总得知道个数。"
"嗯。"
"你小时候发烧，我半夜背着你去医院。"他说，"那会儿也没钱，也没觉得难。"
"现在也不难。"
"现在不一样。"他说，"那会儿是我背你，现在是我推车。"
他把单子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
"睡吧。"他说，"明天你还上班。"
我回房，躺下，听着隔壁的呼吸声。
刚要睡着，手机响了，是我妈。
"你爸回去了没有。"
"回来了。"
"他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白菜。"
"就白菜？"
"还有豆腐。"
她在那头叹了一口长气。
"你给他做点肉。"她说，"他这几天瘦了。"
"知道了。"
"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你一撒谎就不说话。"她说，"是不是。"
"妈，你早点睡。"
"我这躺着，什么时候睡都行。"她说，"你爸那个人，你别跟他犟。"
"我没犟。"
"你把线剪了，还不叫犟？"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她说，"他一辈子就那一根线。"
电话那头有护士说话的声音，很轻。
"不说了，查房。"她说，"你也早点睡。"
"妈。"
"嗯。"
"明天我去看你。"
"别来了。"她说，"来了也进不来，八点就锁门。"
她挂了。
他没睡着，我知道。
他睡觉打呼，这一晚上一声都没有。
04
我把碗收了，我爸还坐在桌边。
我爸坐在对面，没动筷子，一直看着我吃。
"你们物业，一个月多少钱。"
"三千二。"
"干这个危险不危险。"
"不危险。"
"剪线还危险？"
"有人骂。"
"骂就骂。"他说，"我年轻时候在车间，师傅骂得更凶。"
我吃了两口。
"爸，你听我说一句。"
"说。"
"这线真不能再拉了。"
他把筷子放下。
"那我问你，我明天怎么去医院。"
"坐公交。"
"公交到不了门口。"
"走两步。"
"走过去二十分钟。"他说，"我拎着保温桶。"
"我送。"
"你上班。"
"我请假。"
"你刚上班就请假？"
我没说话。
"行了。"他端起碗，"别说了。"
"爸。"
"我说别说了。"
"着火了怎么办。"我说，"这楼里三十几户，着了火，赔得起吗。"
他把碗往桌上一放。
"那你把我抓走。"
屋子里静下来。
电视没开，冰箱在响。
"我是去上班。"我说。
"我也是去上班。"他说，"我上班就是给你妈送饭。"
"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水开得很大。
我坐在桌边，看着那半锅白菜。
过了会儿，他从厨房出来，走到门口鞋柜那儿，蹲下，换鞋。
"你干什么。"
"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
"买个东西。"
他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楼道里有动静。
我站起来，开门。
他蹲在四楼半的转角，正在把那根红线重新拉直。
手里拿着一卷新的胶布。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爸。"
他没回头。
"你回去吧。"他说，"冷。"
我把门关上，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人上来，是五楼的李婶。
她拎着垃圾袋，看见我站在门外。
"小赵，你爸呢。"
"出去了。"
"这么晚。"
"买东西。"
她"哦"了一声，往下走了两级，又停下。
"你爸那根线，是不是你剪的。"
我没说话。
"我看见了。"她说，"下午我在阳台上晾衣服。"
"李婶。"
"你别多想。"她说，"我不是说你不对。"
"嗯。"
"我就是想说。"她顿了顿，"你爸这人，嘴硬。"
"我知道。"
"他年轻时候在厂里，是钳工组长。"她说，"厂长说话他都不听。"
"嗯。"
"你跟他好好说。"
"说了没用。"
"那就别说了。"她拎着袋子往下走，"有些事说了没用，做了才有用。"
她走到楼下，又回头喊了一句。
"小赵，你爸那车，明天我帮他推一段。"
"不用。"
"我顺路。"
她走了。
我回屋，把门锁上，坐在客厅里。
桌上那半锅白菜已经凉了，汤上结了一层白。
我把它端进厨房，热了热，吃了两口，又放下。
十一点，门响了。
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卷胶布，一卷黑的，一卷红的。
"怎么还没睡。"
"等你。"
"等我干什么。"
他把胶布放进抽屉。
"爸，明天别推车了。"
"那怎么去。"
"我打车送你。"
"打车多少钱。"
"二十。"
"二十。"他说，"来回四十。"
"我出。"
"你出。"他看了我一眼，"你一个月三千二，你出四十，你妈知道吗。"
我没说话。
他进房间了。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把灯关了。
从窗户往下看，楼下充电棚的灯是绿的，一排十个，空着八个。
有两个口插着车，一辆是新国标的小车，一辆是外卖的。
我忽然想，如果我是他，我会不会也拉线。
两块钱一天，一个月六十。
他的退休金三千七，我妈的药一个月六百。
六十，不是小钱。
可如果着了火，赔得起吗。
我想不出来。
躺到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两点多才睡着。
第二天闹钟没响，我自己醒的。
五点半，隔壁已经有动静了。
05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听见门响。
他起来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洗脸、烧水、开保温桶、盖盖子。
六点整，他出门。
我等他下楼，才起来，穿衣服。
军绿色的棉袄他穿走了，我拿了我自己的羽绒服。
天没亮透，小区里有一层薄雾。
他推着车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隔着三四十米。
出了小区东门，往南，过两个红绿灯。
车没电，他推着。
推一段，骑上去蹬两下，又下来推。
电池早就没电了，蹬起来比走路还费劲。
他就一直推。
路上人不多，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上冒着白气。
一个卖煎饼的大姐跟他打招呼。
"赵师傅，今天推着走啊。"
"没电。"
"怎么不充。"
"忘充了。"
他没说是我剪的。
我远远跟着，隔着一条马路。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
到市二院门口，他把车锁在路边的栏杆上，拎着保温桶往里走。
背影有点驼，走得很急。
我站在马路对面，没过去。
门口的保安看了我一眼。
我掏出手机，假装在看。
手机屏幕是黑的，我忘了开。
我把屏幕点亮，随便点开一个界面。
保安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岗亭。
过了会儿，岗亭的窗户打开。
"找人？"
"不找。"
"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等人。"
"等谁。"
我说不出名字。
窗户关上了。
我在马路对面又站了十来分钟。
后来我看见他从楼里出来，手里空着，保温桶没了。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
然后推着车，往回走。
我跟在后面，隔着五十米。
回去的路他走得慢，中间歇了两回。
第二回歇在桥底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个馒头，就着凉水吃了半个。
过了两分钟，我走了。
回单位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推车的样子。
四十多分钟，一步一步。
路上有人回头看他，他不管。
中午我在食堂吃饭，老吴坐过来。
"你上午去哪儿了。"
"办点事。"
"什么事。"
"家里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
"是不是剪着自家的线了。"
我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干这行八年。"他说，"剪到自家线的人，手都那样。"
"哪样。"
"停一下。"他说，"就停那么一下。"
我放下筷子。
"老吴。"
"嗯。"
"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对。"他说，"规定是这么定的。"
"那我爸呢。"
他没马上答。
"你爸也没错。"他说，"这世上很多事，就是两个没错的人撞上了。"
"那怎么办。"
"没怎么办。"他说，"该剪还得剪，该接还得接。"
他扒了两口饭。
"我剪了八年，家里也拉过线。"他说，"我媳妇骂我，说我外面剪，家里拉。"
"你怎么说。"
"我不说话。"他说，"我说话她也听不进去。"
下午我们又去 3 号楼。
东单元剪完，还剩一楼半的几个储藏间。
储藏间的线是给冰柜供电的，一户一根，横着穿过去。
老吴说这几根别剪。
"为什么。"
"冰柜里有肉。"他说，"剪了，一柜子肉就臭了。"
"那着火了怎么办。"
"所以让你看着点拉。"他说，"别让它挨着墙。"
我没说话。
这件事到最后，全靠各人的自觉。
下午四点多，我们剪到一楼东头。
一户人家门口堆着纸箱，只留了半个人的宽度。
线从门缝里出来，接了三个插排，一个串一个。
老吴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头，七十多，穿一件旧毛衣。
"干什么。"
"大爷，这线得剪。"
"剪吧。"
他答应得太快，老吴愣了一下。
"您不问问为什么？"
"问什么。"老头说，"你们剪了，我就不充了呗。"
"那您的车怎么办。"
"推着走。"
"多远。"
"不远。"他说，"两站地。"
老吴看了我一眼。
"大爷，您这线接得不对，三个插排串着，容易过载。"
"我知道。"老头说，"我干电工的。"
"那您还这么接。"
"插座不够。"他说，"我这屋里就一个插座。"
老吴没说话。
"剪吧。"老头又说了一遍，"剪了我省心。"
老吴剪了。
老头站在门口看着，什么也没说。
剪完他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关门之前，他说了一句。
"我年轻时候也管过这个。"
06
中午我妈打电话来。
"你今天上班不忙？"
"不忙。"
"你爸今天来晚了。"
"哦。"
"护士说，送饭不能踩着点，得提前。"她说，"你爸跟人家赔了半天笑。"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说他，一把年纪了。"她说，"我说了多少回，让他别天天来，医院有饭。"
"他不听。"
"他不听。"她说，"他说医院的饭没味道。"
"嗯。"
"你劝劝他。"
"我劝不了。"
"你是他儿子。"
我没接话。
"你怎么了。"她问。
"没事。"
"你是不是跟你爸吵架了。"
"没有。"
"你俩一个脾气。"她说，"有事都憋着。"
"妈，你好好养着。"
"我这儿有什么不好的。"她说，"就是躺着，一天三顿有人送。"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老吴进来，把钳子扔在桌上。
"下午还去 3 号楼。"
"东单元不是剪完了。"
"西单元还有。"他说，"昨天有人举报，说三楼又拉了两根。"
我说好。
下午我们去了。
三楼那两根是新拉的，线还很亮。
我剪了。
剪的时候手很稳。
那天晚上我去了医院。
病房在六楼，三个人一间，我妈靠窗。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下班顺路。"
"顺路？"她说，"这一路可不顺。"
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我爸不在，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擦得很干净。
"他回去了？"
"回去做饭了。"她说，"晚上还要来一趟。"
"晚上还来？"
"他说医院饭不好吃。"
我看了看保温桶，里面还剩小半桶汤。
"妈，你劝劝他。"
"劝不动。"她说，"劝了四年了。"
她把手伸出来，握了握我的手，手很凉。
"你今天是不是跟你爸吵架了。"
"没有。"
"你俩都这德行。"她说，"嘴上说没有。"
我没接话。
"你爸这个人。"她顿了顿，"他不是不讲理。"
"我知道。"
"他是怕。"她说，"他怕哪天早上起不来，我就没饭吃。"
"他不会起不来。"
"人老了，什么都说不好。"她说，"你也是，别跟他较劲。"
"我没较劲。"
"你剪他线，还不是较劲。"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
"我猜的。"她说，"你爸下午打电话，说线让人剪了，声音不对。"
"他说什么了。"
"他说，不知道哪个缺德的。"
我没说话。
"是你吧。"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笑了一下。
"你俩啊。"她说，"一个拉，一个剪，都觉得自己对。"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被子上。
"你回去吧。"她说，"明天还上班。"
我站起来。
"妈。"
"嗯。"
"那线真不能拉。"
"我知道。"她说，"可他要送我饭。"
"我送。"
"你上班。"
"我请假。"
"你别请假。"她说，"你刚上班，请假扣钱。"
我站在床边，没动。
"回去吧。"她又说了一遍。
我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护士推着车过去，看了我一眼。
我走出去，在楼梯口坐了一会儿。
楼梯间里有股消毒水味，混着烟味。
有人在楼下抽烟，烟味飘上来。
我掏出手机，看见老吴发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全体开会。
我回了个"收到"。
坐了一会儿，我下楼，骑车回家。
骑到半路，我又拐回了医院。
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没进去。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两斤排骨。
07
办卡是第三天的事。
充电桩在小区北门，一排十个，蓝色的，上面贴着二维码。
一块钱四个小时，扫码支付。
我用自己的手机办了一张卡，充了一百。
卡是张蓝色的塑料片，跟门禁卡差不多。
晚上回家，我把卡放在桌上。
"什么。"
"充电卡。"
"我不要。"
"一百块，能用一百次。"
"我有钱。"
"我知道你有钱。"
"那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充八个小时，也就两块钱。"我说，"比在家拉线便宜。"
他把卡推到桌子中间。
"我不是不给你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卡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放着吧。"
那晚卡就放在鞋柜上。
第二天早上还在。
第三天也在。
一个礼拜以后，卡还在那儿，上面落了一层灰。
卡的事过去一个礼拜，我爸没提，我也没提。
天冷下来以后，他出门更早了。
有一回我在阳台上看见他推车进小区，推到楼下，扶着车把歇了三回。
那车没电，死沉。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烟抽了一半就掐了。
第二天开始，我下班第一件事，是把线从他那扇窗户放下去。
电池掉电快，充八个钟头也只能跑一半路。
我每天下班，先回家，把线从我爸那扇窗户放下去，插上，第二天早上再收。
线还是那根红的。
他接的地方，胶布缠了四层。
有一天下雪，我收线的时候手冻僵了，解不开那个结。
他从楼上下来，把我推到一边。
"你别剪了。"他说。
"我没剪。"
"我说的是以后。"
他把线收起来，卷成一个圈，挂在胳膊上。
"这活儿我来。"
那年的冬天很长。
后来物业又贴了一张通知，说 3 号楼要装集中充电棚。
再后来，棚子装好了，十个口，都对着摄像头。
我爸还是从窗户放线。
有一次我问他，棚子就在楼下，为什么不用。
他说，棚子要收钱。
我说，卡还在鞋柜上。
他说，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想了一会儿。
"那卡是你买的。"
那根红线后来不用了。
集中充电棚装好以后，社区来检查，把各家的线统一收了。
我爸把那根线卷起来，放进工具箱最下面一层。
工具箱是他年轻时候的，铁皮的，上面印着厂名。
有一天我找螺丝刀，翻到了最下面一层。
红线还在，缠着黑胶布，接头的地方打了个结，结头朝下。
我拿着那根线站了一会儿。
工具箱里还有别的东西，扳手、螺丝刀、一卷生锈的铁丝。
最上面压着一张照片，是他年轻时候在厂门口照的，穿工装，站得笔直。
我把照片放回去，把线也放回去，把盖子扣上。
楼下的充电棚亮着灯，一排十个口，都空着。
有个年轻人推着车过去，扫了码，插上。
"赵师傅。"他抬头看见我，"你爸今天没下来。"
"他睡了。"
"哦。"他说，"前两天下雪，我看他还从窗户放线，挺危险的。"
"嗯。"
"你跟他说说。"
"说了。"
"那他还放？"
"他不用卡。"
"什么卡。"
"我给他办的。"
年轻人笑了一下。
"你爸那人。"他说，"认死理。"
我也笑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一件事。
那张卡在鞋柜上放了半年，一回也没刷过。
有一天我打扫卫生，翻到它，背面还是干净的。
我把它收进抽屉。
后来我爸住了半个月的院，出院以后，走得更慢了。
车他也不骑了，说骑不动。
集中充电棚还在，十个口，坏了两个，一直没修。
那根红线一直放在工具箱最下面。
有时候我找工具，会把盖子掀开，看一眼，再扣上。
今年开春，小区又要装一批摄像头，说是对着充电棚。
物业开会，让住户签字。
我签了。
回到家，我爸问我签什么。
我说装摄像头。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妈三月出的院，在家养着，这会儿从厨房端出一盘菜。
"洗手吃饭。"
我把手洗了，坐到桌边。
窗外那棵树发了芽，风一吹，沙沙地响。
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吃。"
我吃了。
"你爸今天话少。"她压低声音。
"可能累了。"
"不是累。"她说，"他今天早上把车推出来，擦了半天。"
"擦车干什么。"
"不知道。"她说，"擦完又推回去了。"
我抬头看我爸。
他正低头吃饭，吃得很慢。
"爸。"
"嗯。"
"车还骑吗。"
"不骑了。"
"那擦它干什么。"
他没抬头。
"擦擦干净。"他说，"放着也是放着。"
我没再问。
吃完饭，我去洗碗。
水开得很小。
她在外屋喊我，问要不要烧水，明天带不带饭。
我说不用，明天单位有。
她"哦"了一声，把灯关了。
屋里黑下来。
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听见我爸房间里收音机在响，声音很小，说的是天气预报。
明天晴，三到十二度。
我把电视关了，回房。
躺下之前，我想起那张卡还在抽屉里，明天要不要再拿出来，我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