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年夜饭吃到一半，婆婆把转盘转过来，停在我面前。
盘子里是一条鱼，鱼头朝着我。
「敏敏，吃鱼头，补脑。」
我知道她不是让我补脑。
在这个家，鱼头朝谁，谁就要说话。去年朝的是小姑子，小姑子说了句"我今年可能不回来了"，被婆婆念了一整年。
今年朝我。
这顿饭我从下午两点做到六点。
八个菜，四个凉的四个热的。凉菜是婆婆配的，热菜是我炒的。她不放心我配凉菜，说我刀工不行，黄瓜切得厚。
厨房的窗户对着后院。我站在那儿切藕，切到第四个的时候，听见客厅里她在跟人视频。
「都齐了，就等吃了。老二家的今年也来。」
「孩子？孩子就一个。」
那头说了句什么，她笑了一声。
「一个丫头。」
她说丫头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但没低到我听不见。
我把藕片推到一边，接着切。
藕断的时候会拉丝，一根一根，很细。我妈以前说，切藕要顺着孔切，这样不出丝。我试过，还是出。
桌上八个人：婆婆、公公、大伯子一家三口、小姑子，我和李伟，还有我女儿朵朵。朵朵六岁，坐在我旁边，正拿筷子戳一条年糕。
我坐最外面。
这个位置是上菜的。菜从厨房端出来，最近的就是这儿。前年是小姑子坐，去年是我，今年还是我。
这三年我学会一件事，就是不说。
「妈，我吃鱼肚子吧，朵朵爱吃鱼肚子。」我说。
「鱼头给你留着。」婆婆说，「你脑子好，才能想明白事。」
她说完，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
公公在旁边接话。
「敏敏啊，朵朵今年六岁了。」
「嗯。」
「六岁了，也该要个弟弟了。」
我低头，把朵朵碗里的鱼刺挑出来。
「再等等。」我说。
「等什么。」婆婆把筷子放下，「等朵朵上初中？等她出嫁？」
桌上没人说话。
大伯子的媳妇在旁边笑了笑，笑得很好看，也很识趣。她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的先出生。
她是这个家的有功之臣。我不是。
二
这顿年夜饭，从坐下就开始。
第一道是凉菜。婆婆摆盘的时候说，今年家里人要齐。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第二道是四喜丸子。大伯子的儿子伸手抓了一个，婆婆笑着打他手，说"小馋猫"。
第三道上了红烧肉。公公倒了酒，说今年公司效益还行。
到第四道，鱼上来了。
鱼是她特意买的。草鱼，三斤二两。她买回来的时候在厨房里说，这条鱼好，头大。
头大。
「妈，」李伟开口了，「吃饭呢，说什么这个。」
「我说什么了。」婆婆抬眼，「我说让朵朵要个弟弟，说错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什么意思。」
李伟把碗往前推了推。
「敏敏身体不好。」
婆婆笑了一声。
「身体不好才要生啊。」她说，「我们那时候生完孩子，奶都没下就开始干活。现在的年轻人，身体都不好。」
我夹了一筷子鱼肚子，放在朵朵碗里。
朵朵抬头看我，小声说：「妈妈，我不想弟弟。」
「吃你的。」我说。
三
小姑子在旁边剥虾。
「嫂子，」她说，「我同事三十五生的二胎，也没事。」
「嗯。」
「现在医学这么发达。」
「嗯。」
「你就是太瘦了。」她说，「多吃点。」
她把剥好的虾放在我碗里。
我看着那只虾。
这三年，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给我出主意。婆婆说要去庙里拜拜，公公说换个医院查查，小姑子说她知道一个老中医，大伯媳妇说她认识一个做试管的。
他们什么都想到了。
就是没想过，也许我生不了。
「妈妈。」朵朵拉我袖子，「我想回家。」
「吃完就回。」
「现在就想回。」
我摸了摸她的头。
「快了。」
四
婆婆把转盘又转了一圈。
这次转过去的是那盘丸子。她转得很慢，一圈完了，停下来。
「我跟你们说件事。」她说，「我在城南那个庙里问过了。师父说，我们家今年有喜。」
桌上一静。
「什么喜。」公公问。
「添丁。」婆婆说，「师父说了，最迟明年。」
大伯媳妇先反应过来。
「妈，那可得提前准备。」
「准备什么。」
「孩子的衣服啊，还有月嫂。我认识一个，特别好，就是贵。」
她们聊起来了。
聊得很具体。聊到月嫂多少钱一个月，聊到奶粉哪个牌子，聊到要把哪个房间腾出来。
我坐在那儿，一口一口吃鱼。
鱼有点腥。婆婆做鱼从不放姜，她说放姜抢味。
「敏敏。」婆婆忽然叫我。
我抬头。
「你怎么不说话。」
「听你们说。」
「你也该上上心。」她说，「这是你的事。」
「妈，」李伟又说了一遍，「别说了。」
「我怎么就不能说了。」婆婆的声音高了一点，「我儿子三十五了，家里就一个丫头，我说两句怎么了。」
她说"丫头"的时候，眼睛看着朵朵。
朵朵把脸埋在我胳膊上。
我把筷子放下。
五
「我出去一趟。」
我站起来。
「你去哪。」婆婆问。
「车里拿点东西。」
「大过年的，拿什么东西。」
「给朵朵的。」
我拿了车钥匙。
出门的时候，李伟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有点慌。
他知道我要拿什么。
那个东西在我车里放了一个月。放在副驾的手套箱，压在一包纸巾底下。
每次开车我都看见那个手套箱。每次看见，都想拿出来。
但每次都没拿。
我想着，过了年再说。我想着，大过年的，别闹。我想着，再忍一年，也许他们就不催了。
这三年我一直在想。
想的结果是，他们每年催得比前一年更急。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我走一步，亮一段。走到三楼，灯灭了，我又跺了一脚。
外面很冷。
车停在楼下，车顶上有一层薄霜。我用袖子擦了擦挡风玻璃，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套箱里，那包纸巾还在。
我把纸巾拿出来，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有两张纸。
一张是手术记录，日期是去年三月。
另一张是出院小结，日期比它早两个月，正月初七。
我把两张纸拿出来，对着车里的顶灯看了看。
第一张上有三个字，我看过很多遍，闭着眼都知道怎么写。
输卵管结扎术。
第二张上也有一行字，我也看过很多遍。
难免流产，宫内孕二十六周，男胎。
六
正月初七那天，下雪。
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是年后上班第一天，我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李伟也请了假。
早上起来我就觉得不对。肚子一阵一阵的，不疼，就是坠。
我以为是吃坏了。年前那几天，家里顿顿大鱼大肉。
上午十点，我去厕所，看见血。
李伟开车送我去医院。路上他没说话，一直在看后视镜。我知道他在看什么。后座上放着朵朵的安全座椅，还有一袋没拆的尿不湿，是婆婆年前买的，说"早晚用得上"。
到医院，直接进了产房。
医生检查完，说，开两指了。
我说才六个月。
医生说，二十六周，先保。
保了三天。
第三天凌晨，孩子出来了。
没有哭声。
护士抱着他往外走，我看见一眼。很小，比朵朵出生的时候小一半。皮肤是紫的。
我问护士，是男是女。
护士看了看我，说，男孩。
那天下午，李伟去办手续。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窗外下雪。
雪很小，落地就化。
第二天，医生来查房，说我子宫收缩不好，出血多，建议做进一步处理。
我问什么处理。
医生说，为了保命，建议结扎。
我当时没说话。
医生又说，你这个情况，再怀孕风险很大。而且你年龄也不小了。
我说，我三十四。
医生说，三十五以上就是高龄。
我在病床上躺了很久。
后来李伟进来，我把医生的话跟他说了。
他坐在床边，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你决定。」他说，「我都行。」
「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决定。」
我看着他。
「李伟，」我说，「你妈那边，你去说。」
他抬起头。
「说什么。」
「说孩子没了，说我不能生了。」
他又低下头。
「等过了年吧。」
那是正月初十。年已经过了。
七
我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
外面有人在放炮。楼道里的灯又灭了，三楼那家窗户亮着，能听见电视里的春晚重播。
我把两张纸叠好，放回牛皮纸袋，揣进羽绒服的内兜。
下车，上楼。
上楼的时候我走得很慢。二楼拐角有个水渍，我绕过去。
到了门口，我听见里面还在说话。
婆婆的声音最大。
「……她就是不想生。我跟你们说，女人要是铁了心不生，什么办法都没有。」
我推开门。
屋里的人都看过来。
「拿个东西这么久。」婆婆说，「菜都凉了。」
我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
「妈，」我说，「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不想生。」
「你本来就不想。」她说，「你要是想，三年了，能没动静?」
我走到桌边。
转盘上还摆着那条鱼，鱼头朝着我的位置。
我把手伸进内兜，掏出那个牛皮纸袋。
八
我把两张纸放在转盘上。
「这是什么。」婆婆问。
「您看看。」
她没动。
「我不识几个字。」
「我念给您听。」
我把上面那张拿起来。
「出院小结。姓名周敏，入院日期正月初七，出院日期正月初十。诊断：宫内孕二十六周，难免流产。胎儿性别：男。」
屋里安静了。
我把下面那张拿起来。
「手术记录。手术名称：输卵管结扎术。手术日期：三月十二日。手术原因：产后出血，子宫收缩乏力，再次妊娠风险高。」
我把两张纸放回转盘上。
「妈，」我说，「您刚才说，我们家今年有喜。」
她没说话。
「我告诉您今年有什么喜。」我说，「去年正月初七，我给您生了个孙子。二十六周，八百克，没活过三个小时。」
婆婆的嘴张着。
「我大出血，在产房躺了三天。医生说再怀一个，我可能下不了手术台。所以三月十二号，我把输卵管扎了。」
我把手放在转盘边缘。
「这件事，我瞒了一年。」
「为什么瞒？」我说，「因为我不敢说。我怕我说了，在这个家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推了推转盘。
转盘慢慢地转，两张纸在上面，转了一圈。
停在婆婆面前。
「您是长辈，」我说，「您先看。」
九
转盘停了。
那两张纸正对着婆婆。
她低着头看，看了很久。她不识几个字，但"流产"这两个字她认识，"结扎"这两个字她也认识。
她的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这……这是真的？」
「医院开的。」我说，「上面有章。」
她把那张出院小结拿起来，举近了一点，又举远了一点。
「男孩？」
「男孩。」
她坐在那儿，嘴一开一合，没出声。
大伯媳妇先反应过来，把筷子放下。
「妈，您先别激动。」
「我激动什么。」婆婆把纸放下，「她瞒着我们。」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
「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们一年。」
「嗯。」
「你早说啊！」
我把手放在桌沿上。
「我早说了。」
「你什么时候说了。」
「三年前，朵朵满月那年。」我说，「我说我身体不好，医生说恢复得慢。您说，什么恢复不恢复的，我们那会儿生完孩子三个月就下地。」
婆婆的呼吸重了。
「我还说过一次。」我说，「前年过年，我说我去医院查过，医生建议别再怀。您说什么，您说现在的医生就会吓唬人，想挣钱。」
桌上没人说话。
「去年五月。」我说，「我说我可能怀不上了。您说，怀不上就去查，查不出来就换医院。」
我停了一下。
「我查了。查出来的结果，是这个。」
我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
「我说过三次。三次您都没听。」
十
公公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行了！」
酒洒出来一点，在桌布上洇开。
「大过年的，弄成这样。」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婆婆。
「这事……这事也不能全怪敏敏。」
「我没怪她。」婆婆说，「我是说她不该瞒。」
「瞒不瞒的，」公公说，「孩子没了是大事。你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
「我说了。」我说，「正月初十，我跟李伟说，让他跟您二位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到李伟身上。
他坐在我右边，一直没动。碗里的饭还是满的，一筷子没动过。
「李伟。」公公叫他。
他抬起头。
「你早就知道？」
「……知道。」
「知道多久了。」
「一年。」
公公把手里的筷子放下。
「你瞒了我们一年？」
「爸，」李伟说，「我……」
「你什么你。」公公的声音大起来，「你媳妇怀了孩子没了，你不跟家里说？你媳妇去医院做手术，你不跟家里说？」
「我怕你们担心。」
「担心？」公公拍了桌子，「你妈天天念叨要孙子，你瞒着不说，让她念叨一年，这叫不让我们担心？」
李伟不说话了。
婆婆在旁边忽然哭起来。
她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的孙子……」她说，「我的孙子没了，我连知道都不知道。」
大伯媳妇递纸巾过去，手伸得很稳。
她在这个家比我稳。头一个是儿子，婆婆提起她叫「我们家大儿媳」，提起我叫「老二家的」。
她从来不劝我生。她不劝，是因为不需要。
今天她穿一件红毛衣，很新。她每年过年都穿新的。去年那件是酒红，今年是大红，我记得清楚，因为去年我夸过一句，她说网上买的，两百八。
小姑子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朵朵被吓到了，往我身上靠。我伸手把她搂住。
「妈妈。」她小声说，「奶奶哭什么。」
「奶奶难过。」
「她为什么难过。」
我看着婆婆。
「因为她想要一个孙子，」我说，「她有过，但是没了。」
朵朵抬起头。
「我有弟弟吗？」
屋里安静了一秒。
「有过。」我说。
十一
婆婆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那你也不能自己去做手术啊。」
我看着她。
「这么大的事，你跟我们商量了吗。」
「我跟李伟商量了。」
「李伟算什么。」她说，「他懂什么。这种事得长辈拿主意。」
我笑了一下。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妈，」我说，「我的输卵管，为什么要您拿主意。」
她愣住了。
「那是我的身体。」我说，「我大出血那天，医生问我保不保子宫，是我自己签的字。我在手术台上躺了三个小时，我签了七张纸。没有一张是您签的。」
婆婆的嘴唇动起来。
「你这是什么话。」
「我说的是实话。」
「你这是要跟我算账？」
「我不跟您算账。」我说，「我跟您说一件事。这三年来，每一次您说'再要一个'，我都听见了。每一次您说'别人都能生就你不能'，我也听见了。我没反驳过一次，因为我想着一家人，忍忍就过去了。」
我把那两张纸收起来，折好。
「去年我做完手术，在医院躺了三天。第三天我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想，这个事怎么跟家里说。」
「想了两天。想出来的结果是，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因为我知道说了以后会怎么样。您会哭，会说我不早说，会问我为什么不商量，最后会怪我。」
我把纸塞回牛皮纸袋。
「您看，我都猜对了。」
十二
婆婆坐在那儿，嘴张着。
公公把酒喝了，重新倒了一杯。
大伯子一直在玩手机，这时候抬起头。
「行了行了，」他说，「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这事谁也不想。敏敏身体不好，以后再说以后的事。」
「还有什么以后。」婆婆说。
「怎么没有以后。」大伯子说，「现在不是有试管吗。人家四十多还生呢。」
我看着他。
「哥，」我说，「我结扎了。」
「结扎可以复通啊。」
「复通率不是百分之百。」我说，「而且医生说我的情况，复通了也不能怀。」
「那……」
「哥，」我说，「您别操这个心了。」
大伯子把手机放下，不说话了。
婆婆忽然站起来。
「我不管。」她说，「你们年轻人自己想办法。反正我李家不能断在我儿子这一代。」
她走到门口，扶着门框。
「我们李家三代单传。」
我看着她。
「妈，」我说，「朵朵姓李。」
她没回头。
「丫头片子算什么。」
这句话说完，屋里彻底安静了。
朵朵在我怀里动了动。
「妈妈，」她说，「奶奶说什么。」
我把她抱起来。
「没什么。」我说，「奶奶糊涂了。」
十三
我抱着朵朵，站在餐桌边。
李伟终于站起来了。
「妈，」他说，「你太过分了。」
婆婆转过身。
「我过分？」
「朵朵是你孙女。」
「孙女能一样吗。」婆婆说，「孙女早晚是别人家的。」
李伟的脸涨红了。
「你……」
「行了。」我说。
两个人都看向我。
「李伟，」我说，「你现在说这个，晚了三年。」
他的嘴张着。
「你妈第一次催二胎的时候，你在旁边。你妈说我矫情的时候，你在旁边。你妈说我不能生的时候，你也在旁边。」
「我……」
「你每次都说'妈别说了'。」我说，「说完就完了。你从来没跟她说过一次'敏敏身体不好，您别催了'。」
他低下头。
「去年孩子没了，我在医院躺了三天。第三天我跟你说，让你跟你妈说一声。」
「我说了等过了年。」
「过了年你就忘了。」
他没说话。
「李伟，」我说，「你今天站出来说一句'妈你过分了'，我很谢谢你。可是这句话如果你在三年前说，我今天就不用拿这两张纸出来。」
我把朵朵往上抱了抱。
「我吃完了。」我说，「明年我不来了。」
十四
我给朵朵穿羽绒服。
她的小手伸进袖子里，我拉上拉链，把帽子扣上。帽子边上有一圈毛，蹭得她脸痒，她伸手拨开。
「妈妈，我们去哪。」
「回家。」
「哪个家。」
我停了一下。
「我们自己家。」
婆婆坐在沙发上，肩膀还在抖。公公站在窗边，背对着屋里。
李伟站在餐桌旁边，两只手垂着。
我抱着朵朵往门口走。
「敏敏。」公公在背后叫了一声。
我停下。
「今天先别走。」他说，「大过年的。」
「爸，」我说，「我留下，她还得说。」
公公没再说话。
我把门打开。
楼道里的灯亮了。我抱着朵朵下楼，一步一步，很慢。她六岁，三十多斤，抱得我胳膊发酸。
走到二楼的时候，朵朵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
「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停住了。
「为什么这么问。」
「她说丫头片子。」
楼道里很安静。三楼那家的电视还在响，春晚重播，一个相声。
「奶奶老了。」我说，「有些话她说错了，但她不知道。」
「那她以后还说吗。」
「不知道。」
我继续往下走。
十五
车停在楼下。车顶的霜比刚才厚了一点。
我把朵朵放进后排，系好安全座椅，把她的帽子摘了。
「妈妈，我们不回去了吗。」
「不回了。」
「那爸爸呢。」
我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坐进去，发动，暖风开到最大。玻璃上的霜慢慢化，一道一道往下流。
「爸爸自己有家。」
朵朵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妈妈，你刚才说的弟弟，是真的吗。」
我把手放在方向盘上。
「真的。」
「他在哪。」
「他不在了。」
「去哪了。」
我看着前面的楼。六楼那个窗户亮着灯，是我刚才出来的地方。窗帘没拉，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去天上了。」
朵朵想了一会儿。
「那他会不会冷。」
「不会。」
「他有衣服穿吗。」
我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捂住眼睛。
「有。」我说，「奶奶给他买过一袋尿不湿。」
十六
我把车开出去，拐上大路。
路上的车很少。路两边挂着红灯笼，一个接一个，被风吹得晃。
我开到第三个路口，往左拐。
这条路不是回我们家的路。
我们的家在城东，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是李伟父母在我们结婚那年买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李伟的名字。
我往西开。
开了二十分钟，进了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墙皮掉了一块一块。
我把车停在楼下，熄火。
朵朵趴在窗户上看。
「妈妈，这是哪。」
「这是妈妈以前的房子。」
这套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四十平，一室一厅，在老小区三楼。我妈走的那年，把房本给了我，说这是我唯一能带走的东西。
这些年一直出租，一个月一千二。上个月租客搬走了，我没再找新的。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没找。
可能我一直在等一个用得上的时候。
十七
屋里冷。暖气是上周才开的，温度还没上来。
我把朵朵放在沙发上，去开空调。
「妈妈，这里好小。」
「嗯。」
「我们住这儿吗。」
「先住这儿。」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是干净的，有樟脑丸的味道。铺在床上，又把朵朵的外套脱了，让她钻进去。
「妈妈给你煮点面。」
「我不饿。」
「那看电视。」
我打开电视，调到少儿频道。朵朵缩在被子里，眼睛看着屏幕，一会儿就困了。
面煮好了，她睡着了。
我坐在沙发边，吃那碗面。
面煮得有点糊，我放盐放多了。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李伟。
我看着屏幕，看它亮着，一直响到自动挂断。
过了两分钟，又来。
我接了。
「你在哪。」他说。
「你不用知道。」
「敏敏，你回来。」
「回去干什么。」
那头静了。
「我妈……她哭了一晚上。」
「嗯。」
「她说她不知道情况。」
「她知道。」我说，「她今天知道了。」
电话里传来一些声音，像是在楼道里，有回音。
「敏敏，」他说，「我们搬出去住。」
我把筷子放下。
「这话你三年前说，我会哭。」
「现在说呢。」
「现在我觉得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他不说话了。
「李伟，」我说，「你今天晚上来找我，是因为你妈哭了。不是因为你觉得我受了委屈。」
「不是……」
「是。」我说，「你想想，这一年，你有哪一次主动跟我提过孩子的事。你都是等我说。我说完你就说'等过了年'。」
那头静了很久。
「朵朵睡了。」我说，「你早点回去吧。」
「敏敏。」
「嗯。」
「对不起。」
我看着窗外。楼下有人放炮，一串，响完了，空气里一股硝味。
「李伟，」我说，「这三年，我要的不是一句对不起。」
我把电话挂了。
十八
朵朵在里屋翻了个身。
我进去给她盖被子。她睡得脸通红，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我的袖口。
我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上贴着上个租客留下的窗花，已经褪色了。
我把那两张纸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台灯照着，纸有点发黄。
出院小结上写着一行小字：胎儿性别，男。二十六周。
我在医院那三天，一直没有问医生是男是女。是护士抱走的时候，我问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问。
可能是想知道，这个孩子，是不是婆婆一直在等的那个。
现在我知道了。
是。
我坐在桌边，坐到十二点。
外面开始放炮，一阵一阵的。零点到了。
朵朵醒了，坐起来揉眼睛。
「妈妈，过年了。」
「嗯，过年了。」
「我们明年还去奶奶家吗。」
我想了想。
「你想去就去。」
朵朵在被子里躺下，把被子往上拉，盖到下巴。
「我不想去。」
「那就不去。」
她闭上眼睛，一会儿又睁开。
「妈妈。」
「嗯。」
「你今天很厉害。」
我没反应过来。
「什么厉害。」
「你说的话。」她说，「奶奶不说话了。」
她翻了个身，睡了。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哭。
但我没哭。我把眼泪擦了，怕第二天眼睛肿，朵朵会问。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太阳晒醒的。
十九
正月十五，婆婆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包饺子。朵朵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敲门声响了三下，很轻。
我从猫眼里看，是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把门打开。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先往屋里看。
「你就住这儿。」
「嗯。」
「这么小。」
「够住。」
她把塑料袋往上提了提。
「这个……给孩子。」
我接过来。
袋子里是一包尿不湿，还有一件小衣服，蓝色的，看标签是零到三个月的。
「年前买的。」她说，「在柜子里放着。」
我把袋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妈，您进来坐吧。」
她进来了。
屋子小，她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看墙上的裂缝，看那张旧沙发，看窗户上的窗花。
「这房子多少年了。」
「三十年。」
「没电梯。」
「嗯，三楼。」
她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
朵朵从里屋探出头，看见是她，缩回去了。
婆婆看见了。
「朵朵。」她叫了一声。
朵朵没出来。
「朵朵，奶奶来了。」
还是没出来。
婆婆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她还生我气呢。」
「她六岁。」我说，「她不懂什么叫生气，她只记得谁说过她。」
婆婆不说话了。
二十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捧着杯子，没喝。
「敏敏。」她说。
「嗯。」
「你回去住吧。」
我坐在她对面。
「那房子空着，你不住，李伟一个人住，像什么话。」
「妈，我不回去。」
「为什么。」
「您说呢。」
她把杯子放下。
「我知道你怪我。」她说，「我那天说话不好听。我一着急，嘴上就没个把门的。」
我没接话。
「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我心里不是那个意思。」
「妈，」我说，「您心里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您说了什么。」
她的脸有点僵。
「丫头片子算什么。」我说，「这句话我记着。朵朵也记着。」
「我……」
「您今天来，是想让我回去。」我说，「那我想问您一句，您觉得那天您说错了吗。」
她没答。
「您觉得您说错了吗。」我又问了一遍。
婆婆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声音很小。
「我那不是……急的吗。」
「急的时候说的话，才是心里话。」
她抬起头看我。
「敏敏，你这话说得太狠了。」
「妈，我实话实说。」
「我一大把年纪了，」她说，「你让我给你认错？」
「我不要您认错。」我说，「我要您说一句'那天我说错了'。就这一句。」
屋里安静下来。客厅里朵朵的动画片还在响，一只猫在屏幕上跳。
婆婆坐在那儿，捧着杯子，一句话没说。
坐了大概两分钟。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
「你这个人，心眼小。」
我站起来。
「妈，」我说，「您回去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穿鞋的时候弯不下腰，扶着门框，一只脚蹬了两下才穿上。
我把门打开。
她走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袋东西……」
「我收着。」
她点了点头，下楼了。
门关上以后，我在门后站了一会儿。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慢慢暗下去。
我听见她下楼，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到二楼拐角停了停，又走。
那袋东西我放在鞋柜上，一直没收。蓝色的衣服，零到三个月，我拿起来看过一次，吊牌还挂着，四十九块。
后来我把它收进柜子最上面一格。
我没扔。我想着，总得留着。
留一个证据，证明这个孩子，这个家里也有人等过。
二十一
二月，我提了离婚。
我是在那天之后想了一个月，才定的。
这一个月我想得很清楚：我要的不是他道歉，也不是他妈认错。我要的是，以后我不用再坐在那张桌子前面，等着一个鱼头转过来。
离婚协议是我自己写的。网上找了个模板，改了两天。
房子归他。那是他父母买的，房产证上没有我的名字，我也没出过钱。
车归我。那辆车是我自己买的，二手的，开了四年。
朵朵归我。这一点我没让步。
存款分一半，一人十八万。
李伟看到协议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你真要这样。」
「嗯。」
「就因为我妈那几句话。」
「不是因为她那几句话。」我说，「是因为那几句话，你听了三十年，一句都没反驳过。」
他把协议放在茶几上。
「朵朵怎么办。」
「跟着我。」
「你一个人带得了吗。」
「我这三年不也是一个人带。」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房子你可以住。我不收你钱。」
「不用。」
「敏敏。」
「李伟，」我说，「我不要你的房子，也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那两张纸。」
他站住了。
「什么纸。」
「出院小结和手术记录。」我说，「原件。」
「那不是在你那儿吗。」
「我要你确认一句，那两张纸上的字，你都看过。」
他看着我，很久。
「我看过。」
「你什么时候看的。」
「去年。」他说，「正月十二。」
「你看完了，跟我说'等过了年'。」
他低下头。
我把协议推过去。
「签吧。」
二十二
三月八号，我们去民政局。
那天是妇女节，门口有一排女的在拍照，横幅上写着"巾帼心向党"。
我们排在第三对。
前面那对吵架，女的哭，男的一句话不说。后面那对很高兴，一路在笑，说是来复婚的。
我们两个站在中间，谁也没说话。
办手续用了四十分钟。
工作人员问了三遍：是不是自愿的。
我说是。他也说是。
签字的时候他手抖了，笔在纸上划出一道。
出了门，他把离婚证往口袋里塞，塞了两次没塞进去。
「敏敏。」
「嗯。」
「以后……」
「以后有事打电话。」我说，「看朵朵的事随时可以。」
他点点头。
我往台阶下面走。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拿着那个红本，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风吹得他的头发乱了，他没管。
「李伟。」我说。
他抬头。
「回去好好吃饭。」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转身走了。
朵朵在马路对面等我，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吃得满脸都是。
「妈妈，办完了吗。」
「办完了。」
「那我们去哪。」
「去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她想了两秒。
「那我可以吃两个冰淇淋吗。」
「可以。」
她笑了，露出两颗门牙中间的那条缝。
我牵着她往前走。三月的风还是凉的，但太阳很好，照在人身上有点暖。
走了大概一百米，我停下来，从包里把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
两张纸，一直在里面。
我在路边的垃圾桶前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没扔。
我把它折好，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留着。
我留着。
是要让朵朵长大以后知道，她妈这辈子，没有一次是稀里糊涂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