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六年秋，临川县。
沈弋刚在报名表上写下“教师”，那张纸就被抽走了。
收表的女人拿笔划掉住宿补助那一栏，顺手把表推回桌沿。
“音乐班凭本事进。你妈妈在这里教课，也没用。”
笔尖还悬在“教师”两个字旁边，沈弋没来得及盖笔帽。
“这一栏让填家长职业，我就填了。”
“那也不能什么便宜都想占。”
旁边的女孩报完名，正把钢琴练习册塞进皮包。她的表摊在桌上，父亲职业那一栏也是教师，下面几项却一个没少。
沈弋看过去，女人便把那张表收到了上面。
“知夏从小就在这里学琴。你才来，先把自己的事弄明白。”
许知夏像是没听见，扣上皮包，问了一声琴房开没开门。
沈弋将自己的表折好。划掉的地方正压在折线上，她捋了两下，纸面还是翘着。
临川艺中管教师住房，也有学费减免。妈妈调来两年，终于把她从乡下接来，说以后不用隔着三十多里路，算着哪一天能见面。
昨晚，妈妈替她改校服，拆开袖口，又把多出的布缝到里面。沈弋试的时候举了举胳膊，妈妈说能穿，长个子了再放。
现在那截袖子罩住半只手。她抱着书包，贴走廊内侧往琴房走。
身后有人喊借过，喊声没到，人先撞了上来。
沈弋扶了一把墙，书包从臂弯滑下去，拉链口散开，几张谱纸落在刚拖过的地上。
篮球在男生怀里颠了一下。他停住，先低头看球有没有沾水。
“怎么站这儿啊。”
沈弋蹲下捡纸，抽到最上面那张时，纸没动。
男生的鞋踩着它。
“抬一下脚。”
他低头看她，又看鞋底：“不就是张纸。”
“你不抬，我怎么拿？”
许知夏从后面跟过来，伸手拍他胳膊。
“东方曜，走了。她来考试的，别耽误人家。”
东方曜退开，鞋印留在纸上，边缘浸着一圈灰水。
沈弋试着用手背抹，越抹越脏。她把湿透的一角撕下来，免的水往别页上洇。
许知夏捡起靠墙的一张，没递过来，倒先看起了上面的音符。
“你写的？”
沈弋伸手。
“给我。”
“我问一句都不行？”
琴房里有人叫知夏。许知夏应着，把纸扬了一下：“等会儿给你，我看看。”
她走进门，东方曜抱球跟在旁边。沈弋追过去，陈老师恰好拿着名册出来，胳膊拦在她面前。
“候场在二楼。”
“她拿着我的谱。”
“谁？”
“刚进去的。”
陈老师回头瞧了一眼，语气就不耐烦了。
“知夏有她爸爸辅导，用的着你的？二楼点不到名，按弃考算，别怪我没提醒。”
沈弋隔着她的肩，看见许知夏已经走到了钢琴边。
“那是我的纸。”
陈老师用名册往楼梯口一指。
“听不懂话？”
二楼挤满了考生。沈弋找到座位，没急着坐，把谱纸分开，搁在窗台上晾。
旁边的女生递来两张草纸。
“垫着吧，直接放上去，字要粘掉的。”
沈弋接过：“谢谢。”
女生看了一眼座次名单：“你是沈戈？”
“弋。游弋的弋。”
“哦，少那一撇。”女生拿笔在自己抄的名单上改了，“我叫郑蓉。刚才楼下吵的是你？”
沈弋把最后一页压平。
郑蓉挨近些：“东方曜那个人就这样，跟知夏从小一块儿长大，别人说她一句，他能回十句。你别往心里去。”
“他踩我的纸，也是在护她？”
郑蓉笔尖停了停，没再替他接话。
楼下忽然响起钢琴声。
沈弋起先还在掸纸角，听了两小节，手就停了。
昨晚她和妈妈试到很晚，结尾怎么接都不合适。妈妈催她睡，说先考试，回来再一起想。
眼下，那张缺了前后页的谱，正在楼下被人弹出来。
陈老师推开门，挑了几个学生下楼搬椅子。
“许知夏临场写了首曲子，许主任说让大家都听听，也学学人家。”
沈弋站了起来，膝盖碰的桌沿一响。
“不是她写的。”
陈老师本来已经转身，又折回来。
“你说什么？”
“她刚才从地上捡的那张，是我的。”
名册被陈老师合上，啪的一声。
“还没考呢，你就要给老师找事？”
沈弋把没干的谱纸收拢，跟着她往楼下走。
琴房里掌声还没停。
许明德坐在前排，朝围在钢琴边的学生摆手：“你们也别只知道照谱弹。十六岁，能有自己的东西，很难的。”
许知夏坐在琴凳上，没抬头，手还搭着琴键。
东方曜站在她旁边，指头上缠了一条蓝色发绳。沈弋认出布结，先走向他。
“那也是我的。”
东方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上，笑了一下。
“掉地上没人要，我才捡的。”
“现在有人要了。”
他把发绳扔在琴盖边。
沈弋顾不上去拿，许知夏已经从琴架上抽出那张纸，正要往练习册里夹。
“还有这个。”沈弋按住纸角。
上面多了几笔红色的改动。
许知夏松开一点，仍没让她抽走：“你有几处写乱了，我替你顺了一下。不信你问我爸。”
“你刚才跟他们说，是你写的。”
“我说的是——”
“知夏。”许明德叫住女儿，转向沈弋，“你是哪一位？”
沈弋把剩下的纸放在钢琴上。湿页皱着，有一页边角还滴水，她只好用袖子擦了一下琴盖。
“沈弋。这些是前面的草稿。她拿的那页接在这里，不是她临场写的。”
许明德没有马上看，先问：“谁让你进来的？”
郑蓉从门边挤过来：“老师，纸本来就该还她。我在上面看见她晾——”
陈老师拉住她的胳膊。
“叫你搬椅子，不是叫你插嘴。”
东方曜撑着钢琴边沿，看了一眼那几页纸。
“知夏从小什么谱没见过？你拿这个来，说她抢你的，谁信？”
沈弋没跟他争谁信，往许知夏面前推了推前一页。
“你先接上。”
许知夏看着父亲。
许明德这才捡起草稿，翻了两下：“这只能看出你练过。跟过老师的人，思路接近，不是什么稀罕事。”
“她没跟我学过。”
旁边有人笑出声，很快又收住。
许明德把纸放下：“小姑娘，说话别太冲。”
许知夏忽然从琴凳上站起来。
“算了，爸爸。她还得考试，就当是她写的吧。我不要了。”
角落里一个女生小声嘀咕：“人家都让到这份上了。”
沈弋看向她，又转回来。
“她没有让给我。你们别这么说。”
许明德拉过选拔表，在沈弋名字后面划了一笔。
陈老师弯腰看，随即拿走了表。
沈弋追着问：“划什么？”
“普通班先读着。”许明德扣上笔帽，“音乐班以后再说。”
“我还没考。”
“考的不光是手上这点东西。你的心性，得磨。”
东方曜过来挡在她跟前，把声音压低，像是在替她留面子。
“你赶紧说句对不起。许叔叔真不让你考，你跟谁急去？”
沈弋往旁边挪，他也跟着挪。
“让开。”
“你怎么油盐不进啊。”
沈弋抬高声音，越过他看向许知夏。
“你只拿到中间一页。后半段呢？你自己写的，坐下弹完，我就在这儿听。”
许知夏一只手扶着琴凳，没有坐。
“我不舒服。”
“刚才还好好的。”
许明德起身，椅子撞上后面那张。
“出去。选拔不是让你撒泼的地方。”
陈老师已经去开门。学生往两边躲，给沈弋空出一条路。
门边，一个抱鼓槌的男生却没让。
他看着许知夏：“你不是说练了好多天吗？那结尾总记的吧。”
“程野。”东方曜皱眉，“非要掺和？”
程野把鼓槌塞进口袋，侧身让开。
沈弋收了自己的东西，出门时才发现妈妈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她落下的准考证，正往这边赶。
“怎么出来了？考完了？”
沈弋还没说话，陈老师先迎上去。
“沈老师，正好。你女儿这个态度，我们得跟你谈谈。”
许明德办公室的门敞着。
沈芸坐下之前，先把女儿拉到旁边，问她有没有磕着。沈弋摇头，许明德便把选拔表推了过去。
“不予录取”四个字，是刚写上的。
“乡下的孩子，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争强好胜也难免。可你得管，不能由着她在这里胡闹。”
沈芸看完，没有去碰那支摆在表边的笔。
“弋弋，刚才怎么回事？”
沈弋从报名讲到琴房，把谱纸摊给妈妈看。她说的很快，怕许明德打断，鞋印和发绳都没提。
许知夏坐在另一边哭，东方曜替她拿纸，又去倒水。
“沈老师，知夏弹的时候大家都在。等弹完了，她才跑来说是自己的。”
沈芸问：“她有没有拿草稿给你们看？”
“看了。”许明德替东方曜答，“几张乱七八糟的纸，说明不了问题。”
“那就让她考。按题目考，别拿这几张纸定。”
许明德往椅背上一靠。
“我刚做的决定，你进来就推翻？”
“孩子连琴凳都没坐上，你凭什么决定她不合格？”
陈老师走去关门：“外面都是学生，沈老师，你也注意影响。”
门关到一半，被沈芸扶住了。
“刚才当着学生说她品行不好，没怕影响。现在听她说几句话，倒要关门了？”
走廊上有人停下来。
许明德把水杯往桌里挪。
“沈芸，你晚上的合唱班还要不要办？借琴房、发教材、安排演出，哪件不是学校给你协调？”
沈芸扶着门，没松。
“你现在是在说我女儿，还是在说我的工作？”
“我是劝你顾大局。”
“那请写清楚，她为什么不能考。我拿着这个再去问。”
许明德把表翻了个面。
许知夏见父亲不接话，抽噎着开口：“沈老师，其实也没必要这样。我可以写两个人的名字。我们算一起写的，行吗？”
沈弋伸手去收谱。
东方曜按住她手边那一沓。
“你听见没有？知夏都答应一人一半了。”
“一半？”沈弋抬头看他，“我写的时候，你们谁在？”
“你又来了。你有什么能证明——”
沈弋翻过其中一页。
背面贴着一张窄收据，药房的名字和三天前的日期都还清楚，空白处记着几行音符。
“妈妈拿药，我在旁边等，找不到纸，写在这个背面。许知夏，你也去过这家药房？也等过我妈妈拿药？”
许知夏捏着纸巾，没再擦眼泪。
陈老师伸手，沈弋把那页收回来。
“我妈妈在这儿，你要看，就在这儿看。”
许明德却没再提草稿。
他看向沈芸：“身体不好，更该想想以后的日子。你带着孩子，没人帮一把，能撑多久？”
沈芸握住女儿的胳膊，把她从桌前带开。
“我的病，不劳你拿来教训孩子。”
“以后真遇到困难，别说学校不照顾。”
母女俩出了办公室，沈芸一直拉着她，直到拐过楼梯。
沈弋这才看见妈妈衣领里露着一块旧布，是早上替她缝袖子时垫进去的，走的急，没来得及换。
她去捻那片布，沈芸按住她的手。
“回去弄。”
“妈妈。”
“嗯？”
“你是不是又要跟他们赔不是？”
沈芸低头看女儿，额角有汗，语气却没有含糊。
“没有这回事。东西是你的，拿回来就拿回来，别先想着自己给谁添了麻烦。”
楼梯下有人跑上来。
郑蓉攥着沈弋的水杯，连跑带喘，杯里的水晃的直响。
“你们先别回去。宿舍那边……刚换了名单。”
沈芸问：“换哪份？”
“住宿的。”郑蓉把杯子递给沈弋，“她的名字没了。”
宿管仍旧把母女俩领到了原来的床位前，等沈芸铺开被子，她又伸手抱起来。
“哎，这张不行，已经有安排了。”
沈芸腾出手，从口袋里找缴费单。
“昨天就在这里登记的，你还让我今天把被褥拿来。”
“名单变了，我总不能不照名单办。”
上铺的女生晃着脚，正是琴房里说许知夏已经退让的那个。下铺空着，床边却堵着一只粉色行李箱。
许知夏的。
“我离家远，老师先照顾我。”女生说。
沈弋摸到床栏上的灰，收回手：“我家三十多里。”
“你妈不就在楼后面住？你跟她挤一下啊。”
郑蓉凑到箱子边，读了一眼上面的字。
“城关。你家到底远在哪里？”
宿管把被子塞回沈芸怀里，赶紧把箱子往里面推。
“行了，别堵着门。后面还等着登记。”
“登记表给我们看一眼。”沈芸说。
“我还有事，沈老师。你也是学校里的人，别为难我。”
沈芸抱着被子站了片刻，带女儿下楼。
她住的单间，床挨着桌，桌腿底下收着锅碗。沈弋试着把被子铺在床边，脚还没蹬开，妈妈就抱了上去。
“地上返潮。你睡床，我今晚值班。”
“医生昨天才让你回来休息。”
沈芸看着这张窄床，把靠墙的枕头竖起来。
“那就横着睡，腿蜷一点。”
敲门声赶在她收拾好之前响起。
东方曜拎着一袋被套，站在门口。他往屋里看了一眼，明显有些不自在，还是把袋子递了过去。
“知夏给你们的。”
沈弋没动。
他又递高些：“新的。”
“她给的东西，我不要。”
“床位又不是她换的。她怕你没东西用，我好心跑一趟，你总不能——”
“她怎么知道我没床？”
“学校里都传遍了。”
“传什么？”
东方曜被问的烦了：“说你家里难，偏偏一点亏也不能吃。你就当我没听见，行不行？”
沈芸把锅放下，走到门边。
“东西请拿回去。”
“沈老师，我不是来吵架的。”
“那就别站在我家门口，说我女儿该吃亏。”
东方曜看了看她，又把话转回沈弋身上。
“你不替自己想，也替阿姨想想。低个头很难吗？她每天上班，还得替你跑这些事。”
沈弋伸手去拉门。
“你下楼。”
他用鞋抵住门槛：“我话没说完。”
“东方曜。”沈芸叫他。
她不大声，只叫了全名。
东方曜看见她扶在门边的手，终于把脚收回去了。
晚饭后，沈弋端着水盆下楼。
公告栏前新贴的名单还带着胶水的湿痕。许知夏排在音乐班第一，后面写着“原创作品优秀”。
再下面，晚间合唱班暂停，原有学生另行安排。
沈弋把盆放下，盯着妈妈的名字看。
程野从旁边经过，折回来，递出一角纸。
“上午十点改的。你来之前，还是你的。”
床位登记表上涂着一团黑墨，压住两个字，末尾那一笔却没盖严。
弋。
沈弋伸手，程野把表往回收了些。
“我给你看，不是让你拿我去跟他们说。我妈让我搬东西，我正好瞧见。”
“你留着也行。”
她重新端起盆。
程野有些意外：“不问我要了？”
“留好，别又让人拿笔盖一遍。”
她往洗漱间走。程野站在公告栏前，最后把纸折小，塞进校服内袋。
第二天，沈弋走到普通班门口时，里面有人笑的直拍桌。
黑板上写着“请保管好自己的作品”，边上画了个拖着大袖子的女孩。
离黑板最近的男生看见她，抓起擦子去抹。字抹掉半截，女孩的脸还在，几个没看够的人扭头朝她看。
沈弋找座位坐下，东方曜从后门进来，把通知压在她课本上。
迎新演出，六张琴凳，由她负责搬。
郑蓉看完，直接问他：“三楼到礼堂，为什么只写她一个？”
“班主任安排的，我来送通知。”
“那你写什么？”
东方曜把另一张表翻开，许知夏独奏，他报幕，郑蓉参加合唱。沈弋的名字旁边，除了杂务，还写着“自愿放弃节目”。
沈弋拿走通知。
办公室里，班主任正在批作业，听见她说那几个字，没抬头。
“音乐班那边说你不愿参加。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总要为班里出点力。”
“我没有说不参加。”
“你跟那边闹的这些事，我也听说了。先干点实在的，老师同学都看着呢。”
沈弋把通知往前挪，挡住他批到一半的作业。
“这两个字，能不能先划掉？自愿不是我说的，底下也不是我签的。”
班主任终于搁笔。
“开学才几天，你往办公室跑几回了？”
“因为有人替我填这个。”
“沈弋，什么事都较真，你让同学怎么跟你相处？”
沈弋看了他一会儿，把通知留在桌上。
“他们想让我搬，我搬。让我承认没说过的话，我不认。”
回到教室，她的书包已经到了最后一排，贴着墙脚放。
原来的同桌在前面整理课本，说眼睛不舒服，看不见黑板，话没说完，就避开了她的目光。
郑蓉抱着一摞书过去，往旁边空桌上一放。
“我眼睛好。就这儿。”
有人问她凑什么热闹。
郑蓉从书包里翻抹布，擦掉桌上的灰：“你想坐？晚了。”
笑声换了个方向，门口那几个人待不下去，慢慢散了。
放学，沈弋仍去搬琴凳。
前五张搬完，胳膊已经发酸。最后一张卡在门框上，她退了两步，换个方向抬，听见后台钢琴又在同一个地方断住。
东方曜跟着打拍子：“这儿还不行？”
许知夏说：“我爸说只演前面，后面不弹了。”
沈弋把琴凳放稳。
许知夏回头，立刻从琴凳上起来：“谁让你来的？”
沈弋指指门边刚搬来的东西。
东方曜抢先说：“搬完就走吧，知夏还要练。”
“我只说一句。”沈弋看向许知夏，“没有写完的曲子，别报成你的完整原创。”
琴盖被许知夏按了下去。
“你没完了是不是？”
门一开，陈老师领着学生进来。许知夏赶在她问之前，先指向沈弋。
“她不让我演，非要在这里吵。”
陈老师看了看一屋子琴凳：“干点活也能干出事。沈弋，你是不是觉得老师拿你没办法？”
郑蓉从外面跑进来，举着刚拿到的节目单。
“先看这个。你们这次连名字都写了。”
沈弋接过，手指压在曲名下面。
作曲，许知夏。
作品名称，归途。
她反复看了两遍，才问：“这个名字，谁起的？”
许知夏没回答。
沈弋抬头看她。
“我没说过它叫什么。”
沈芸拿到节目单后，没先找许明德，先翻女儿的书包。
她蹲在台阶上，外层、夹层，一处处摸过去，摸到里面缝的小口袋才停。牛皮纸包着的旧册子还在，扣子也扣着。
“带出来过吗？”
“没有。考试只拿了散页。”
沈芸把扣子重新按牢，站起来时，东方曜在门口看着。
“找什么呢？没人动她书包。”
沈芸没有理他，直接问许知夏：“你为什么起这个名？”
“好听啊。曲子是我写的，我愿意起什么名——”
“开头为什么反复三遍？”
许知夏手里的节目单折了一下。
沈芸继续问：“第二遍少了什么，你能讲吗？”
“我就是那么写的。沈老师，你想听什么答案？”
陈老师把许知夏往身后带：“演出在即，别拿这些问题刁难学生。”
沈芸将节目单摊回原样。
“这张留着。印的什么，就留什么，别回头又说没印过。”
东方曜忽然伸手，从沈弋手里抽过那一份。
纸响了两声，断成两片。
“你们不就是盯着这张纸吗？现在没了。大家能不能各干各的？”
沈弋抓住他手腕。东方曜以为她要动手，肩膀一缩，手里的纸被她一片片拿走。
“你撕我的干什么？”
“我是不想让你继续闹。”
“谁跟你说，我要听你的？”
东方曜脸涨起来，旁边几个学生看着，他越发不肯让步：“别人都能好好排练，就你事多。一点东西，翻来覆去。”
沈芸把两片纸叠好，交给女儿。
“今天的杂务另找人。她不做了。”
陈老师急了：“这是集体安排！”
“六张琴凳已经搬下来。后面还有什么集体安排，写清楚，别只写她一个。”
回宿舍的楼梯上，沈芸扶着栏杆歇了两次。
沈弋先跑回去找药，水倒的太满，送到妈妈嘴边时洒在手上，她也没觉着烫。
沈芸吃过药，伸手要书包。
“那册子放我这儿。”
沈弋抱着没松：“妈妈，你认识许明德，对吗？”
沈芸的杯子没放稳，底沿在桌面蹭了一下。
门口响起郑蓉的声音。
“我弄到了！”
她抱着十几张印坏的节目单，往桌上一放，最上面那张有半边墨色很浅。
“印刷的阿姨说都要扔，我就拿来了。让东方曜撕，他慢慢撕。”
沈弋伸手帮她理齐，沈芸却把其中一张翻了过来。
背面是旧年的校庆节目。
许明德的名字，排在同样的曲名旁边。
归途。
沈芸坐回床沿，药盒还在手边，她看了很久，没有再拿水。
周五，礼堂里坐进了县里来看演出的老师。
许明德站在台侧，拦着主持人说话。主持人把节目单上的原创二字圈了一道，他才放人过去。
沈弋和妈妈坐在最后。沈芸膝上放着旧册子，外面仍包着牛皮纸。
东方曜过来，先看她们手里的东西。
“今天别拿这些出来。外校老师都在，闹起来，收不回去的。”
郑蓉往旁边挪出一块座位：“站着累就坐，不坐让让。”
东方曜没坐。
“许叔叔说，归途他很多年前就写过。沈老师肯定知道。不是知夏说一句，你们就能——”
沈芸抬头：“这话是他叫你带的？”
“他是怕你误会。”
“那你回去告诉他，我还记的。不是只有他记的。”
东方曜走后，郑蓉想问，沈芸把册子放进包里，台上的灯恰好亮了。
许知夏的白裙子铺在琴凳边。主持人报完曲名，第二排的江老师低头翻了翻节目单，又往台上看。
曲子弹到中间，许知夏跳过两小节，直接往后接。
江老师举起手。
许明德赶紧下去，弯腰在她耳边说话。江老师摇头，仍站了起来。
“许同学，漏的那一段，麻烦重新弹一下。”
许知夏的手还没离开琴键。
“我有点紧张。”
“没事，不算你演出失误。我想问问，写到这里为什么停？”
“情绪……情绪要转。”
“往哪里转？”
许知夏看向父亲。
许明德已经接过话筒：“孩子会写，未必会讲。这个年纪，能有这种尝试，我们还是要鼓励。”
江老师没接他的话，只等着台上。
许知夏坐不住，起身时裙角勾了一下琴凳。
“有些地方爸爸指导过，我怕说的不准。”
“可以。”江老师低头看节目单，“那请问许老师，这首以前在哪里发表过？”
沈弋往前探了探，沈芸却没有起身。
陈老师这时到了后排，把几个人的视线挡住。
“沈老师，许主任有话，在后台。”
母女俩进去时，许明德已把门边的椅子踢开。
“江老师是你找来的？”
“人是学校请的。”
“少跟我说这个。沈芸，你现在回来，是真想教书，还是想翻当年的账？”
沈弋看向妈妈，许明德已经从桌上抽出通知，压在她们面前。
教师宿舍退房通知。
“我让你过了两年安稳日子，你不能不知道好歹。”
沈弋拿起纸，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没有章。
许明德伸手按住：“放下。大人的事，你少掺和。”
“要赶的是我和我妈妈，我为什么不能看？”
沈芸从女儿手里接过，放回桌面。
“要退房，让学校正式通知我。”
“还要闹到校长那儿？”
“你不是代表学校吗？”
门外一阵脚步，陈老师带着许知夏和东方曜进来。许知夏的裙摆蹭脏了，提在手里，一进门就冲沈弋发火。
“江老师让我停演，你这下舒服了？”
沈弋没往后躲：“她问你，你答不上来，怪我？”
“你妈跟她认识！”
沈芸看向陈老师：“江老师人呢？”
陈老师把新的参选名单放到桌上，不答她的话。
“明天交县里，学校只送知夏一个。你们今天不要再折腾了。”
沈弋刚看见归途两个字，名单就被许知夏抢回去。
“我改过了，不是你那几张纸。”
“改了哪儿？”
“你凭什么审我？”
东方曜拉住沈弋，想往门边带：“阿姨脸色都不好了，先回去，别说了。”
沈弋甩开他，书包带勒在胳膊上。
“你要真想帮，就让他们撤作品。别只会来拽我。”
东方曜没去看许知夏，也没有开口。
许明德把笔放到沈芸面前。
“今天的事，写个误会。合唱班我给你恢复，宿舍也不用动。沈弋要进音乐班，另安排一次，够了吧？”
陈老师接着劝：“孩子还要在这里读三年。沈老师，眼前这点气咽不下，后面怎么办？”
许知夏把名单按在胸前：“我可以说受过她启发。这样谁的面子都——”
“我不要你给我面子。”沈弋打断她，“我只要你别再写自己的名字。”
许明德见沈芸迟迟不拿笔，伸手拿起桌边的旧册子。
那是她进门时放下的。
“都围着这个旧东西说事。你们自己看不明白，我替你们收着。”
他掀开封皮，看见里面的字，立刻合上。
沈芸站起来去拿。
“还给我。”
许明德把册子换到另一只手，交给陈老师。
沈弋扑过去，撞翻了椅子。她才碰到牛皮纸边，东方曜就从后面抱住她的肩，拖的她退了半步。
“你别动手！”
“松开！”
沈芸想过去，被倒下的椅子挡了一下。她扶住桌角，突然喘不上气，嘴唇很快白了。
沈弋还在挣，郑蓉冲进来，看见东方曜不撒手，抓起桌上的水杯泼了过去。
“她妈妈都那样了，你瞎啊！”
东方曜一松，沈弋立刻跑向妈妈。
沈芸坐下，手还朝册子那边伸着。
“弋弋……别给他们。”
程野在门口，把鼓槌塞回口袋，盯着陈老师。
“老师，人家要自己的东西，你锁什么？”
陈老师没停，册子进了抽屉，钥匙转了两圈。
医务室里，沈芸躺着还想坐起来。
校医按住她：“别逞强。去医院，这里没法给你查。”
沈弋翻妈妈的口袋，没摸到钱，又去找自己的书包。郑蓉把零钱塞过来，皱巴巴的纸币夹着硬币。
“先走，坐车用。”
沈弋数了一遍，记住了。
东方曜进门时带着一个信封。
“许叔叔给的，先看病。”
沈弋把妈妈的衣服拿好：“不要。”
“什么时候了，你还跟钱较劲？这是给阿姨的。”
“我让你把册子拿回来，你听不懂吗？”
东方曜把信封放在床边：“保管几天又不会少。阿姨好了再谈不行？”
沈芸睁开眼。
“东方曜。”
他俯身，以为她要劝女儿。
“你看见他拿走我的东西了，对不对？”
“许叔叔也是为了——”
“我没问他为了什么。你看见没有？”
东方曜站直了一点。
“看见了。”
沈芸点头，没再接那个信封。
“那以后别说你不知道。”
医院取药的队伍排到楼梯边。
沈弋攥着单子，一步一步往前挪，郑蓉接了电话，走开一会儿，回来时水瓶盖已经被她拧松，水洒湿了手。
“家里找你？”沈弋问，“你回去吧。”
“没有，我在这儿。”
沈芸睡着以后，沈弋替她叠外套，从衣袋里摸到一张照片。
年轻的妈妈站在钢琴旁，爸爸抱着她。她太小，只顾着抓爸爸领口，没看镜头。
背面写着：闻声与芸，盼弋弋平安长大。
郑蓉忽然问：“你爸爸姓顾？”
沈弋回头：“你听谁说的？”
“学校有人……我妈也知道一点。她以前在食堂干过。”
“知道什么？”
“说他以前写曲子，出了点事。”
沈弋把照片放好：“什么事？”
郑蓉低头拧瓶盖，怎么也没拧正。
门外有人叫家属签字，沈弋出去。等她回来，郑蓉正从她书包里拿那个记草稿日期的小本子。
看见她，郑蓉立刻塞回去。
“阿姨说要记药怎么吃，我找纸。”
沈弋看向床头。
校医写的用药单就压在药盒下面。郑蓉也跟着看过去，手从书包边缩了回来。
沈弋走过去，把拉链拉上。
那天下午她回学校请假，陈老师没收假条，先让她去办公室领东西。
桌上是她的草稿本。
旁边的说明书，写着她承认改用了许明德早年作品，错怪许知夏，愿意认错。
末尾已经有了“沈弋”两个字。
她拿起纸时，陈老师还在说：“既然想通了，就别反复。你妈妈在医院，你也没精力——”
“谁写的名字？”
陈老师把草稿本往前翻：“你先看看这个。你同学已经讲了，你小时候听过这首。”
沈弋转头。
门外，郑蓉站着，没进来。
许明德叫人把办公室里的椅子搬齐，许知夏、东方曜，还有两个来作证的学生，全都坐了。
沈弋没有坐。
她把说明书平放到中间：“我没签，也不认上面写的事。”
许明德拿出作业本，让她对笔迹。
“自己看，像不像？”
“像就算我写的？那把写的人叫出来。”
“沈弋，你别以为老师拿你没办法。大家愿意给你台阶，你——”
“郑蓉。”沈弋叫门外的人。
郑蓉慢慢进来，先看了一眼陈老师。
“她跟我说过，小时候听妈妈弹这首。有些是她自己补的。”
许知夏立刻接上：“听见了？还要怎么证明？你妈妈听了我爸的，你又拿去——”
沈弋抬手拦住她，只看郑蓉。
“前面呢？你把前面那句也说出来。”
郑蓉的嘴张开，又闭上。
陈老师拉过一把椅子：“人家愿意讲实话，你不要当面威胁同学。郑蓉，坐。”
郑蓉没坐，眼泪往下掉。
东方曜看不下去：“她都哭了，你还这么盯着，谁敢跟你说话？”
沈弋朝门口走了两步，郑蓉以为她要走，伸手来拉，又不敢碰。
“对不起。”
沈弋停下。
“我不是要听这个。你把没说的说完。”
“我妈还在食堂……她不是正式工。”
沈弋看着她，连那句为什么都没问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把路让开。
“你走吧。”
陈老师把笔放在说明书旁边：“同学已经证实，今天重新签一个，学校也就不追究了。”
沈弋转身回到桌前。
“原来这个不是我签的，你自己也知道。”
陈老师脸一僵，许明德把笔拍在桌上。
“下午县里来核作品。你耽误了知夏参选，不是你一句没签就能过去的！”
“正好，等他们来。”
许知夏突然拽她书包。
“你把照片拿出来。”
沈弋反手护住拉链：“哪张？”
“医院那张！”
话出口，许知夏就看了一眼郑蓉。
沈弋也看过去。郑蓉低下头，不再哭出声。
许明德起身，换了种口气：“你妈妈住院，东西带来带去容易丢。旧照片我替她收好，省的你不懂事——”
“册子也在你这儿，照片也要给你。等我妈妈回来，你准备还她什么？”
“别不知好歹。”
门口有人问：“在说什么照片？”
江老师和校长进来，陈老师赶忙让椅子。江老师没坐，先拿起了桌上的说明。
许明德凑过去：“孩子认了。刚才还在闹情绪，劝通就好了。”
“认什么？”
“改别人作品，诬告同学。”
江老师把纸转向沈弋：“你说的？”
“不是。我没签字，他们不还我妈妈的册子，还要拿我家的照片。”
校长看向陈老师：“什么册子？”
陈老师手伸进衣兜，没摸出钥匙。
许明德先说：“来路有问题的旧谱。我怕她拿着乱传，先收起来。”
“那拿出来。”江老师说。
许明德还想解释，校长已经朝抽屉看过去。
钥匙被陈老师拿出来，碰在锁孔上，响了两下才插进去。
牛皮纸册子放上桌，江老师没急着翻，先从包里取出一个旧信封。两件东西并排，封面上都有一个手写的“芸”。
沈弋往前挪了一步。
许明德伸手去拿册子，被江老师按住。
“你说归途是你十七年前写的。那最后这一页，你也该看过。”
她翻到末尾。
“这个名字，你怎么说？”
许明德盯着书页，伸出的手收回桌下。
“多少年的东西了，谁记的清。”
江老师把册子转给校长。
“顾闻声，赠沈芸。落款是一九八九年春。”
许知夏急着站起来：“名字谁不能写？你们不能看见一个名字就说我爸——”
“对，不能。”
江老师打开旧信封，把节目单、信和寄件凭条逐样放出来。
“所以要核别的。顾闻声当年往文化馆寄过信，说曲子还没写完，妻子怀孕，要先带她看病。东西我留着，不是今天才有。”
许明德冷笑：“都在你手里，你当然爱怎么说怎么说。”
“登记可以查，收信的人也能问。校长，不用单凭我的话。”
校长拿起凭条，走到门口叫秘书。
江老师这才问沈弋，妈妈在哪儿，能不能来。听见医生让休息，她把椅子往沈弋身边推了推。
“那你坐，不折腾她。”
沈弋没坐，目光还在那封信上。她想看，又怕自己碰坏。
许知夏抓父亲的袖子，许明德抽开手。
“顾闻声参与过早年的，不等于现在知夏没改。两件事分开。”
“改在哪儿？”江老师问。
“让她回去整理，明天交说明。”
沈弋把药房收据那一页拿出来。
“这个也是她改的？三天前，我写在我妈妈的收据上，她怎么拿去改？”
东方曜开口：“你占理也不用把人逼成这样吧。”
沈弋转头看他。
“那刚才呢？你们逼我签的时候，有谁说过让我回去想想？”
东方曜没再接话。
陈老师把假说明往文件夹里收，校长回身看见，直接拿住文件夹。
“这份留下。”
“还没正式处理，不好——”
“学生说没签，你们说她认了，到底怎么回事？”
沈弋把草稿本递给他。
“请一起查，这个名字是谁写的。”
郑蓉忽然开口，声音哑的不像刚才。
“我。”
陈老师猛的转身：“郑蓉，你想清楚再说！”
郑蓉往沈弋那边走了半步，没敢靠近。
“是照着作业本描的。陈老师让我描，说先放着，劝她的时候用，不会真的当成她签过。”
校长将那张纸从文件夹里抽出，单独压在桌上。
许知夏低头折自己的参选表，越折越窄。江老师伸手挡了一下。
“原件别弄坏，放着。”
沈弋终于拿回旧册子。她翻开封皮，确认里面妈妈写的字还在，又把边角一页页合好。
校长说会查。
她抬起头：“我什么时候能考试？”
校长看向那张不予录取的表。
“明天下午，另外请两位老师。”
“同学还以为我抢东西。”
“会出说明。”
“我妈妈的合唱班呢？”
校长没有立即答，翻到桌边那张退房通知，推向许明德。
“你先说，谁同意你开这个？”
补考的小礼堂还没开灯，东方曜先搬来琴凳。
他放下后，试着往左移了一点。
“这里行吗？”
沈弋走过去，自己调到合适的位置。
“昨天那些话……”他没说完，先看了一眼门口，“我说重了。”
沈弋把书包放到台下。
“你说过很多话。哪句？”
东方曜低着头，手还搭在琴凳上。
两位监考老师到了，他才让开。
一位教钢琴，一位教声乐。校长坐在后排，江老师在侧面旁听，没有评分。
陈老师发考试纸，沈弋接过，先看背面。
“能盖今天的日期吗？”
陈老师拿着剩下的纸没动，校长说盖，她才去找章。
听辨、视奏，沈弋一项项做。许知夏坐在门边，听到抽考的那段，忽然说：“她看过我的练习册，可能早练过这个。”
钢琴老师把笔停下。
“她练过，是好事。我们考的不就是练的怎么样？”
许知夏往父亲身边靠。许明德抬手让她别说。
最后是续写，给几个小节，往后接。
沈弋坐在琴前试了两次，又回纸上改。东方曜原本靠在门边，听了一会儿，走到后排坐下。
老师看她没在开头之后收住，问她为什么。
沈弋把谱纸摆正：“这里像有人在外面叫了一声。我直接收，后面就没人答了。”
“怎么答？”
她把后面那一句弹出来。
声乐老师抬头听完，和钢琴老师交换了一下纸。
许明德咳了一声：“孩子会讲故事，不代表基本功够。”
钢琴老师没有翻回去。
“前面两项就是基本功，许老师。您有题目可以拿出来，我们当面核，不必等孩子做完了再换考法。”
许明德去拿杯子，杯盖揭开，又盖回去。
成绩当场给出，通过。
沈弋拿入班通知时，校长说床位也恢复了。
她想了一下，问：“宿管会跟那间寝室的人说，原来就是我的位置吗？”
“会让她解释。”
“不能只把被子搬回去。她当时当着别人说，是我不该占。”
校长答应了。
出门，程野等在墙边。那张床位登记表被他叠的方方正正，递过来时展开了一角，黑墨底下的“弋”还看得见。
“现在给你。”
沈弋接了，装进文件袋。
“这回不怕了？”
程野朝里面努努嘴：“表上本来就是你。留着吧，省的他们又说你记错。”
他又说，还有人在传，是江老师帮她。
沈弋把拉链拉好：“下一次考，他们还坐这里听就是。”
程野笑了一声。
不远处，许明德压着火训许知夏：“谁叫你把那张纸拿走？非给我惹这个麻烦。”
许知夏本来低着头，忽然抬起脸。
“你不是说，她妈妈不敢争吗？”
许明德看见走廊里的人，没再训下去。
重新搬宿舍时，宿管把被子摊回床上，说登记弄岔了。
郑蓉站在门外，接了一句：“连家住哪里都能弄岔？”
“你自己的事还没完，管好你自己！”
“我写了说明，您也写一张就行。”
宿管不肯接话，拉平床单就往外走。
上铺那个女生抱着被子下来，把粉色箱子推到门边。
“知夏说想放衣服，让我先帮她占着。不是我非要抢。”
沈弋把自己的枕头放好。
“你说你离家远。”
女生抱着被子，半天才挤出一声对不起。
“昨天听你说话的那些人，也跟她们说一下。”
女生往门外看，已经有人探头。她磨蹭了一会儿，还是出去了。
郑蓉留下，把两页纸放在床边的桌上。
“学校一份，你一份。”
沈弋看见上面逐条写着医院的事，翻本子，告诉陈老师照片，描名字。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郑蓉知道她问的不是现在。
“陈老师说，我妈的活随时能换人。我一开始只想……只想少说一点，后面她又让我拿本子。”
沈弋站在床边，手里的床单没塞进去。
“你怕，可以不帮我。你也可以跟我说一声，叫我防着。你跑去翻我的包，我还以为——”
她停住，把床角塞紧。
郑蓉站的笔直。
“我知道。我没脸说你还得信我。”
沈弋将说明放进文件袋。
“这个我会一直留着。”
“留着吧。”
郑蓉等她收好，才小声问：“那以后上课，我还能跟你坐吗？”
沈弋没有犹豫。
“现在不想。”
郑蓉点头，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下了楼。
程野抱一箱练习册上来，险些跟她撞着。他腾出地方，让她过去，进门才问：“她怎么哭成这样？”
“做错事了。”
“你没原谅？”
“我现在不想见她。”
程野便不问，把箱子放下：“我妈翻出来的，空白的多。她说你用的上，就送来。”
沈弋抽了一本，纸虽旧，里面没写过字。
“你妈妈也在学校？”
“校办室的活，打杂，什么都干。十几年了，嘴还管不住。”
楼梯口立刻有人骂：“程野，东西放下就滚回来。再编排我，晚饭别找我！”
沈弋没忍住笑了。
程母进门，先要收空箱子，目光扫到桌上的旧册子，手便停了。
“拿回来了？”
沈弋看向她：“阿姨认得？”
程母没有碰，只对着封皮那块水渍看。
“你爸爸当年来的时候，也这么抱着。坐在办公室外，一下午没走。”
沈弋手里的练习册放了下来。
“他来找谁？”
程母把空箱子抱起，又放下，朝门口看了一眼。
“许明德。第二天就出了那张通告，说他拿人家的东西。”
沈芸出院后，带着女儿去了校长室。
江老师留下的信和旧册子放在桌上，校长看了，说作品归属会更正，许知夏的参选也已经撤回。
沈芸坐着没动。
校长翻了翻日程本：“至于早年的其他事情，沈老师，我上任才三年。人都调的调，退的退，不能只凭现在几句话——”
沈弋把程母的说明递了上去。
“那把这一份也收下。”
程母站在门口，围裙没解，听见自己的名字就进来。
“我自己写的，记的多少写多少。”
许明德赶来时，正看见校长读那张纸。
“程大姐，你可想好了。做假证不是闹着玩的。”
程母把围裙往下扯平：“我没写你没干的。”
“你那会儿就管茶水，懂什么作品？”
“作品我不懂。他来找你，我端了三回茶，他的布袋一直抱在身上。哪来的拿学校东西？”
许明德拿手指点着纸：“这里写他交给我册子。除了你，还有谁看见？”
程母被他逼到桌边，没再往后退。
“我看见不算看见？”
校长让许明德坐下，他没坐，转向沈芸。
“活着的时候不说，人死这么多年了，你非拉着孩子来丢脸？”
沈弋把桌边的杯子往里推，腾出一块地方。
“我爸爸叫顾闻声。你说他的名字。”
许明德盯了她一眼，从包里拿出旧通告的复印件。
顾闻声擅取他人作品，扰乱教学，下面有沈芸的签名。
校长看完，去看沈芸。
沈芸拿近，读了两遍：“我签的时候，上面不是这个内容。”
“白纸黑字，你也要赖？”
“当时是领东西、做交接。你把原件拿出来。”
许明德不接，校长已经叫秘书去查。
“年代太久了。”许明德说，“档案室还漏过雨，有些东西——”
程母打断：“漏雨是九七年。八九年的事，你别全往那场雨上推。”
许明德转头看她，程母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抱着。
秘书回来，拿的是登记册。
原件的袋子还在，里面空了。
领出人，许明德。
日期是三天前。
校长把那一栏朝他转过去：“你领走放哪儿了？”
许明德站在桌边，这次没有立即答话。
沈弋的作品还没交，班主任又在教室门口拦她。
“学校撤了一个名额，不能再补。你别费心了。”
沈弋从课本里拿出征集通知：“我自己交。”
“在校生统一交学校，你这样弄，音乐班怎么安排？”
她把最下面一行给他看，可以由本人交到文化馆。
班主任读完，把通知塞回她手里。
“你一定要跟学校拧着来？”
“是通知上写的。”
后排有人嘀咕，说她就是想压过许知夏。
程野把椅子往后拖了一截。
“许知夏都不交了，她压谁去？一个名额空着，谁也不许碰？”
班主任拍桌让他闭嘴。
程野把嘴闭上，抬手指沈弋，示意她还没说完。
沈弋递请假条，想提前一节课去交材料。班主任不批，说学习不能耽误。
“排练占课的时候，也不是没批过。”
“这不是一回事。”
假条被退回来，沈弋把它夹进书里。放学铃一响，她背着书包就跑。
文化馆窗口还开着。
工作人员让她把谱理好，先看姓名，再翻页。
“写完没有？”
“写完了，这次是另一首。”
翻到最后，女人拿笔点了点：“用真名，不能写这个。”
沈弋看过去，是夹在里面的一张旧纸。
南枝。
她把那张抽出来：“这一页不交。前面写的是沈弋。”
女人听见纸上那个名字，又把笔抬起来。
“南枝？你认识？”
“认识。”
沈弋收好纸，女人还想问，里面有人喊她搬资料，她只好先登记。
出了门，东方曜站在台阶下，推着车。
“我等你半天了。”
沈弋往旁边走：“找我干什么？”
“知夏没来上课，你知道吧？在家吃不下饭，天天哭。她是做错了，可名额撤了，你音乐班也进了，还要追到什么时候？”
沈弋停在最后一级台阶。
“你的意思是，我该去劝她吃饭？”
“你别这么说话。”
“那你别来跟我说她哭。”
东方曜将车靠在栏杆上，拦到她面前，又没敢靠太近。
“你到底还缺什么？”
沈弋拿出旧通告，展开给他看。
“这上面是我爸爸。你爷爷当年管的学校，到现在还说他偷东西。我妈妈工作停了，住处说赶就赶，教室里还有人拿我画笑话。你只看见知夏没吃饭？”
东方曜看着那张复印件。
“这些也不能全怪她。”
“那谁做的，找谁。我没说只找她。”
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蓝色发绳。
布结没了，皮筋外面起了毛。
“这个一直忘了还。”
沈弋没有伸手。
“不要了。”
“你那天不是非要？”
“那天还是好的。”
东方曜低头捏着那圈发绳，沈弋从他旁边走过去，没有再回头。
公告贴出来时，校长自己拿着胶水，在玻璃里把纸抹平。
许知夏未经允许使用沈弋草稿，陈老师处置不当。原有入学选拔结果作废，以补考成绩为准。
郑蓉等围在前面的人读完，才把自己的说明也递过去。
“还有我这份。”
有人转头看她，她便把描签名、作证只说半句话的事又说了一遍。
“这要处分的吧？”一个女生问。
郑蓉的脸涨的通红：“知道。”
“那你还自己贴。”
她把纸角按住，等校长粘好，没有躲回人群里。
许知夏被母亲带来，许母看了两眼便说：“孩子之间一点误会，贴在这里，叫她以后怎么上学？”
沈芸站在旁边。
“我女儿刚来，你们就当着人说她品行不好。那时候怎么不想她还要上学？”
“她又没伤着，较什么真。”
沈芸把沈弋往身边拉了拉。
“让你女儿也站这里，听别人说她偷东西，你愿意吗？”
许母拧过身：“你这话也像个老师？”
“今天我是来陪女儿的。”
许知夏忽然指着郑蓉的说明。
“她自己承认说谎，还把她的话当证据？”
郑蓉看了看纸上自己的名字。
“哪句错了，你指出来。我写了在哪儿、谁叫我做、拿了什么，都能问。你也写。”
许知夏气的去看校长。校长叫母女俩进办公室，她经过沈弋身边，脚步又停了。
“南枝跟你什么关系？”
沈弋没有接。
许知夏压低声音：“我爸说，那个人的事真扯出来，你妈才没脸。你别以为现在就完了。”
“叫他当面来。”
许知夏抿住嘴，跟母亲走了。
程野在公告栏后等了半天，见人散开，才拿出一个旧纸袋。
程母整理杂物时，找到的合影。
顾闻声站在后排，许明德坐在前面。下方“指导教师”一栏，许明德的名字被划去，改成顾闻声。
沈弋摸到修改处，没有碰纸面，只问是谁写的。
“拍照的周老师。退休了，在老年活动室教书法。我妈说明天带你们去。”
沈弋把照片放回纸袋，程野还站着。
“还有事？”
“我妈不让讲。”
沈芸看向他，他低下头踢了一下墙根。
“她今天不用去食堂了。那边说不要她。”
沈芸立即转身，程野赶紧喊住。
“她说了，先别替她去。她要自己问，怎么忽然就不让干了。”
老年活动室的桌上铺着宣纸。
周老师听见顾闻声的名字，笔没挪开，墨在一个字下面浸透了。
沈弋把照片放在干净处。
“这个名字，是您改的吗？”
周老师认的很快，却看了很久才说是。
“本来就是闻声教的。排练我也在。”
沈芸坐在旁边，他始终没往她脸上看。
“听说你们后来离了……闻声现在在哪儿？”
“去世十二年了。”
周老师放下笔，先去收那张写坏的纸，纸太薄，拿起来裂了一道。
沈弋将通告复印件推过去。
“这里的‘核实无误’，学校说也是您的字。”
“印的东西，哪能认——”
“下面那句手写的。”
周老师摘眼镜，拿布慢慢擦，沈弋没有催。
门口有人进来。
东方曜扶着一个老人，拐杖先点进门。老人看见沈芸，脸就沉了。
“你还跑这里来？学校让你们闹的还不够？”
沈芸站起来，叫了一声东方校长。
沈弋这才把眼前的人跟旧事对上。东方曜扶着他爷爷坐，低声说先听听。
老人把拐杖靠在腿边。
“当年材料齐全，她自己也签字，现在想怎么翻就怎么翻？”
沈弋把纸放到他能看见的地方。
“您当年看的是原件吗？”
“学校那么多事情，样样都得我亲眼查？”
“可上面写的是我爸爸偷东西。”
“跟长辈这么说话，谁教你的？”
沈芸走到女儿身边：“她问的是原件，您回答这个就行。”
周老师起身想关门，东方曜扶住门边。
“老师，先别关。”
他把照片挪到通告旁边，问周老师，既然承认指导教师是顾闻声，为什么又说他不懂音乐，只会拿别人的东西。
周老师拿着眼镜，坐回去。
老校长不耐烦：“十七年前，记错一点也不稀奇。别抓着人不放。”
“是记错了。”周老师说。
他把眼镜戴好，指着那句“核实无误”。
“我核实的不是这个。我核实的是录音机，顾闻声把学校借他的那台还了，交接没错。”
沈芸走近桌子。
“那张纸呢？”
周老师弯腰开抽屉，抱出旧铁盒。
“底稿我留过。”
许明德恰在这时进门，脚步很急，到了桌边先按住盒盖。
“老周，别一着急就乱翻。你知道拿出来，牵连多少人？”
周老师的手仍在盒子另一端。
“我再不翻，等我也死了？”
许明德没松手，转而盯着沈芸。
“你让孩子出去。有些话，给你留着脸才没说。”
沈芸没叫女儿走：“就在这里说。”
“顾闻声为什么给我册子？他欠我的，你当年不是不知道。”
“他说请你送县里的汇演，你答应的。”
“我帮他多少，他——”
沈弋打断：“欠钱有借条吗？”
许明德猛的看她：“小孩子闭嘴！”
东方曜站在一边，忽然问：“许叔叔，你跟我说的不是欠钱。你说顾叔叔不懂这些，找你学，后来拿走你的册子。”
“我跟你说话了吗？”
许明德往门口看，陈老师不知何时来了，站在外面，没敢进。
老校长让大家都坐，没人听。
周老师趁许明德松手，将铁盒拉开。
方格纸已黄，交接内容仍看得清。
顾闻声归还录音机一台，交接无误。
下面有沈芸的签名，也有周老师的。
沈芸拿起来，手托在纸底。
“我签的就是这个。”
沈弋将旧通告并排摆好。两个签名的位置几乎相同，上面的内容却换了。
周老师低头看着：“后来通告贴出，说闻声自己认了。我没去问。我当时……我以为学校总查过。”
老校长摸了摸椅边，想找茶，没摸到。东方曜递水，他摆手，没接。
许明德还在看沈芸。
“那你当时怎么不去告？过了这些年，光听你说——”
“我去过办公室，不让进。家里收过退房通知，孩子发烧，我抱着她等。”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芸指着桌上的通告。
“他拿着原稿跑七个乡镇找工作，人家先看见的是这个。他病着还去调琴，因为没人肯请一个偷东西的人教孩子。你现在问我，怎么没去争？”
许明德拉开椅子，椅腿刮过地面。
“人都没了，还不是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往外走，沈弋站到门前。
“东西还没看完。”
陈老师在门外突然开口：“原件在我这里。”
许明德脚步一停。
陈老师手里拿着信封，边上被她攥出几道折。
“三天前，是你让我去档案室拿的。你说签名那里剪掉，旧纸没用了。”
“陈老师，你别胡说！”
“我没剪。”
程野从门边给她让出位置。陈老师走进来，把信封放到方格纸旁边，没有马上撒手。
“沈芸的册子，是我锁的。郑蓉的签名，也是我叫她描的。这些我都认。别的不能全推给我。”
许明德伸手来抢，东方曜横在中间。
“别碰。”
“让开！”
许明德推的他撞上桌沿，他扶住桌面，仍没让。
沈弋把纸笔放到周老师面前。
“刚才您讲的，能不能写下来？您只写您知道的，不用替谁补。”
周老师接过笔。
老校长的手抬起来，像还想拦一句，最后搭回膝盖上。
周六的核查在县文化馆。
许明德抱来一摞资料，坐下先说，早年的作品可以算顾闻声有参与，但不能连孩子新改的都抹掉。
江老师翻开记录。
“先核早年的。”
“当时他给过一点想法。我忙，有些排练叫他帮忙，这个我不否认。”
周老师把合影放上去，许明德没看。
程母站在后面，听到这里，忍不住往前一步。
“他那天来等你，问的就是为什么改了名字。不是来帮忙。”
许明德冷着脸：“他每句话，你都听清了？”
“不是每句。有一句记的。他说，曲子给妻子孩子写的，不能换成别人的名字。”
“除了你，还有谁——”
“我能说一点。”
门边的老人举起手，慢慢走过来。
沈弋认出梁师傅。小时候爸爸带她去买琴弦，店里一排收音机拆着壳，他总低头在里面找零件。
梁师傅没急着坐，把毛巾包着的小盒放到桌上。
“闻声在我店里录过。买不起新带，用的我那盘戏。我舍不得扔，留到现在。”
许明德低头瞄了一眼：“十几年了，你拿个坏东西来，怎么核？”
“昨天放过，还能听。”
毛巾揭开，里面的磁带盒有磨损。江老师让人搬机器，梁师傅站在边上，等带子放稳才回座。
按键一响，先出来几句戏，断断续续的。沈弋以为要等很久，紧接着，一个男人说话了。
“芸，别站着，坐我旁边。”
沈芸原本把文件袋平放在腿上，这时一下抱住了。
沈弋望着机器。爸爸的声音比她记的年轻，她听过妈妈念他的信，却已经许多年没有听见他叫妈妈。
钢琴响了几小节，停住。
男人笑着问：“孩子又踢你了？”
年轻女人答：“她嫌你总停。”
“那我弹下去。等她长大，叫她替我把结尾写完。”
沈弋低头，面前是自己那几页草稿。
她和妈妈改到夜里的那一段，就放在最上面。
磁带还在转。
“今天五月十六。明德说县里月底收作品，我明天拿过去，请他替我送。”
江老师让暂停，核了桌上的材料。
“这一天，比你交作品早二十三天。”
许明德挪开自己的资料：“他弹过一遍，就成他写的？”
“你的草稿呢？”
“早没了，谁留那么久。”
“他的有。信、修改稿、录音、你后来发表的节目单，可以对应着看。”
许明德没翻那本册子。
梁师傅在座位上抬起手：“后面还有，别停。”
机器重新转动。
男人离话筒近了些，像是特意把这句话留下。
“归途。作曲顾闻声，写给沈芸和我们的孩子。没写完的，等她来。”
沈芸伏在文件袋上，肩膀开始抖，手还紧紧压着袋口。
沈弋把翘出来的纸角塞好，坐到妈妈身边，没有去关机器。
许明德端起水，杯沿磕到牙，放回去时水洒在资料上。他抽纸盖住，先顾那几张纸。
江老师说，文化馆会更正当年收录作品的归属；假通告由学校继续查，损害顾闻声名誉的事，沈芸也可以继续追究。
许明德抬头：“你们一句话就定了？”
江老师把材料一件件摆正：“不是一句话。你今天带来的东西，有哪一份能解释这些，都可以拿出来。”
许明德没拿。
沈弋握着妈妈的手，隔着桌子看他。
“我还要查下去。”
“你才十六，懂什么追究？”
沈芸抬起脸，眼睛红的厉害，手却不再发抖了。
“我陪她。你别再拿她是孩子挡。”
征集结果贴在音乐班门口。
沈弋的新作入选，由县少年合唱队排练演出。
她来时前面堵着人，程野看了半天，才发现她在后面，拍了拍前面男生的肩。
“看够没？给人家让一点，她自己还没瞧见。”
有人说江老师认识她，当然方便。
沈弋指了指评选说明：“先封名字，听完才拆。觉得有问题，去问怎么评的。”
那人看了眼说明，没继续说。
许知夏抱着一本刊物过来，隔着人把它拍到窗台上。
“这个也封名字了？”
她翻开折角，按住一段曲谱。
旁边有人认出，与沈弋新作里的一段相似，伸长脖子往前凑。
许知夏把书向外转，让更多人看。
“南枝，两年前发表的。你这回又怎么说？”
沈弋看清封面，伸手想拿，许知夏将书按紧。
“别动。你自己敢不敢弹，给大家比？”
“谁给你的？”
“你管我从哪里找的。怕了？”
“我问谁给的。”
“我爸教过的学生。这个作者不露面，也不会来替你说话，你别想拿个名字蒙过去。”
程野伸手，许知夏立即往回收。
“抢证据啊？”
沈弋挡了一下程野。
“让她拿。许知夏，翻下一页。”
许知夏没动。
“下面有句‘写给母亲夜班归来’，你翻过去就看见。”
她迟疑着翻了。
沈弋接着说：“再下两行，最后印成了‘等’。原稿是‘灯’，改过三次，还是印错。”
郑蓉在人群边问：“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许知夏立刻合书：“看过当然知道！”
沈弋从书包里找出旧信封。两张汇款凭条和编辑的信放在窗台上，她没有全松手，留了一角在自己指间。
收信人，沈芸转沈弋。
信里叫她南枝，提到年纪尚小，也谈到作品里不足的地方，让她继续写。
许知夏拿起信，翻完背面，去抠信封上的邮票。
程野忍不住了：“你还要说这也是今天贴的？凭条呢，信呢，你一块儿看。”
沈弋把东西收回。
“南枝是我的笔名，用了两年。不是你爸说不出来，就真的没这个人。”
班主任过来，拿起刊物，翻到作者介绍。
“十二岁开始投稿，现就读乡镇中学。”
许知夏往后退了半步：“你以前发过，你为什么不说？”
沈弋把信封装好，抬眼看她。
“那天我叫你弹后半段，你怎么不坐下？我拿草稿，你爸爸看了吗？现在问我为什么不说？”
郑蓉看着许知夏手里的书。
“你爸说她不会出来，你就信。你们连人是谁都没弄明白，就又拿到教室来。”
许知夏伸手拿刊物，想走。
沈弋叫住她，取出带鞋印的草稿，放到窗台上。
“这件事还没完。你拿纸那天到底干了什么，写下来。”
许知夏去看班主任。
班主任握着刊物，推开办公室的门。
“进来写。”
许知夏的第一份写的是借用。
沈弋看到那里，就把纸退了回去。
第二份写双方误会，许知夏写完自己也不抬头。
直到第三份，她才肯落下“未经允许取走草稿，谎称自己创作”。
班主任看她签完，松了口气：“可以了？”
“她父亲让我们写的那份说明，也还在。”
“那是许主任的事，孩子这边先——”
“我没让她替父亲认。我会找他。”
许知夏把笔扔下，笔滚到桌外。
“你是不是要我们全家都死了才满意！”
沈弋弯腰捡起来，没递她，放回笔筒。
“让你写发生过的事，怎么就成我要你死了？你往我名字下面签字的时候，想没想过我明天还要来上学？”
门外有人说：“我的也写了。”
东方曜拿着几页纸进来。
他没有站到许知夏身边，把说明放到沈弋面前，自己退开一点。
撞人，没道歉；踩脏谱；撕节目单；拦她取回册子。写的很细，有些他原先拿来劝她的话，也逐句写了进去。
沈弋翻到最后。
“黑板呢？”
东方曜又拿出一页。
“我看见他们画。我没拦，还笑了。”
许知夏起身，椅子往后一撞。
“你现在也来跟她一起？你当时怎么说的？”
东方曜看着桌上的纸，没有替自己删哪一句。
“我当时说错了。”
“所以全是我的错？”
“我写的是我。”
许知夏气的抓书包，班主任忙去按被她撞歪的作业。
沈弋指向东方曜最后一段。
上面写，希望她能原谅，以后还做朋友。
“这两句不要。”
东方曜看了一会儿：“只是希望也不行？”
“你来道歉，我会看。答不答应做朋友，是我的事，别把它放在后面，等我签收一样。”
东方曜拿笔，把两行划了。
许知夏冲出去，门撞在墙上。班主任叹气：“她情绪也不稳，你们别再——”
沈弋把两份说明收齐。
“老师，那张自愿放弃的通知，您找到了吗？”
班主任慢慢把笔放下。
“找到了。”
“您当时说我交不到朋友。现在能不能当着同学讲，我那天为什么去找您？”
他坐了一会儿，从抽屉最底下抽出那张纸。
“班会上说。”
沈弋出了门，东方曜跟到楼梯口，这回没挡她。
“我爷爷也愿意说明，当年他没有核实。”
“交给学校。”
“他最近睡不着，老说——”
沈弋停在下一层，抬头看他。
“你家的人难受，都要来跟我说吗？我妈妈这些年怎么办？”
东方曜站在上面，嘴唇动了动，没有答。
沈弋继续下楼，他又喊她。
“以后有东西要搬，你可以叫我。我不说别的，就搬。”
她回过身：“我不需要你替我搬。以后谁再被堵住门、被人拿东西，你别跟着按住她，就够了。”
楼下的程野正跟一辆小推车较劲，轮子卡在门槛，凳子堆的高，他不敢撒手。
“沈弋，来抬一下前面！别站那里聊天了！”
沈弋把书包放到窗台，跑过去，两个人一起抬，车轮咯噔越过门槛。
东方曜站在楼梯上，直到推车进了礼堂，都没再喊她。
许明德停课以后，许母带两个亲戚堵在校门口。
她拿着更正公告，见沈芸过来，直往她胸前塞。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沈芸没接，纸擦过她衣服，掉在脚边。
“我们要上课。”
“你在乡下不挺好？非回来，回来就把一家人搅成这样。是不是早打算好了？”
沈芸弯腰捡起公告，放到门卫桌上展平。
“我来教书。我女儿来考试。不是来求你们批准住哪儿的。”
“少说这些。知夏不敢出门，你们倒高高兴兴！”
沈弋站在妈妈旁边：“她出门，会有人把她床铺撤了吗？”
许母转过脸。
“有人画她，有人替她签字吗？她现在不想来，跟我当时来了也没地方去，能一样？”
一个亲戚轻轻拽许母，示意周围都是学生。许母甩开，话越说越冲。
“你爸死了，你们就非要别家也过不下去！”
沈芸把女儿往自己身后挡了半步。
“你再说他一句试试。”
门卫从屋里出来，许母还没收声，程母提着菜篮到了。
“你在学校门口骂谁呢？丈夫改通告，女儿拿人家作品，你不回家问他们，跑这里堵人？”
许母找到了话头：“你都没工作了，还给她们出头，图什么？”
程母把篮子放到桌边。
“我正想问。食堂叫我别去那天，你去找过谁？”
许母眼睛往亲戚那边看，两个亲戚都没接。
程母往前走了一步：“我已经让学校查了。哪儿少了人，少了多少活，为什么偏偏不让我去，写清楚。不是正式工，也不能想赶就赶。”
学生们堵在门口，有人认出她，喊阿姨，说上周汤洒了还是她给添的一碗。
程母挥手：“赶紧进，铃要响了。这儿不用你们听。”
门卫把停在中间的自行车挪开，让出路。
沈弋将公告折好，放到许母手边。
“带回去就照原样带。上面的名字别再剪。”
铃响，母女俩进了校门。
那天下午，程母拿到了书面答复。食堂并没有减少用工，是有人借许明德的名义，让她暂时不要来。
校长问她愿不愿意回来。
程母把围裙搭在椅背上，没有摆出不要这份工的架势。
“愿意，我靠这个吃饭。但为什么那几天不让我来，您得跟食堂的人说。不能他们叫我走，我就走；叫我回来，我又背着这个名声站锅边。”
沈弋替妈妈交合唱班恢复后的名单，坐在一旁听。
程母转头看见她，笑了笑。
“你别笑阿姨学的慢。以前总觉着饭碗在人家手里，能忍就忍。忍完了，还得听人家说你有毛病。”
许明德最后一次约见沈芸，就在原来的办公室。
门敞着，校长和江老师都在。柜子已收空一半，获奖合影倒扣在纸箱里。
沈弋搬了把椅子，挨着妈妈坐。
许明德看见她，眉头皱了一下，最终没叫她出去。
“归途，我可以公开说是顾闻声写的。当年的通告，我处理不慎，也可以道歉。”
江老师把笔放下：“内容改过，签字挪用，哪一个叫不慎？”
许明德不看她，只跟沈芸谈。
“补偿多少，我们再商量。知夏还要考试，她是孩子，别再把她往里扯。”
沈弋将许知夏的亲笔说明摆出来。
“她的事，她已经写了。今天说你的。”
许明德不耐烦的搓笔帽。
“非让我当着这么多人……”
沈芸没说话，校长已经把记录本摊开。
屋里等了好一会儿，许明德才说：“用了顾闻声的作品，是我。”
校长接着问通告。
“也是我改的。”
“为什么改？”
“他说要去县里。我那时候年轻，工作不能丢。”
沈芸抬眼，望了一下纸箱里那叠奖状。
“工作没丢，奖也拿了。后来他带原稿来，为什么不还他？”
许明德像被这句问烦了。
“都已经用了，再还，有什么用？”
沈弋把爸爸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许明德没看。
沈芸问：“所以他找不到工作的时候，你也知道。”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总不能病死也算我头上，我又没叫他——”
沈芸起身，椅子擦着地面退开。
她拿回照片，装进文件袋。
“记下来。”
校长抬起头。
沈芸指向记录本：“他刚才说的，别替他改好听。”
许明德也站起来：“钱可以谈，你们总得给个数。我赔还不行？”
江老师把录音带放到桌角。
“先核对今天的记录。以前你让人拿证据，现在证据在这里，你自己也认了，不用再换话题。”
校长把纸推过去，让他签名。
许明德拿起笔，又放下。外面铃响，有学生从窗下经过，他才在末尾写了名字。
学校撤销了他凭归途得到的奖励，不再安排他任课，材料交主管部门继续处理。
旧通告的更正贴在公告栏正中。
顾闻声没有擅取他人作品，原通告内容失实。
沈芸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站的久了，沈弋去扶，她摇头。
“再看一会儿。”
程野跑去借相机，程母过来替她理衣领。沈弋问要不要拍，沈芸这次答的很快。
“拍。”
郑蓉抱来一沓新印的更正说明，站在人群边等。
“旧通告寄过哪里，这次都要寄。地址有些不全。”
沈芸接过笔。
“我记的。”
七个乡镇，哪所学校收过材料，哪所学校把顾闻声挡在门外，她一处处写。
许明德抱着纸箱从楼里出来，绕开公告栏，走的很快。
一张合影滑了下来，他低头去捡，怀里的奖状又往外散。学生从他旁边过去，谁也没像从前那样，赶紧接住箱子叫许老师。
合唱班恢复第一次排练，沈芸点名，点出好几个陌生人。
短辫女孩举手：“我原来在许老师那里。一直搬架子，没唱过，说我声音不好。”
沈芸放下名单：“你先来。”
女孩唱到第二句，声音断了，急的脸通红。
“老师，我紧张。”
沈芸朝琴边看了一眼，沈弋没急着弹。
“就从断的地方来。”沈芸说，“不用每回都罚自己从头唱。”
女孩张嘴，沈弋才接上伴奏。
排练散了，许知夏在门口等着。
她没穿白裙，手里的说明折的很整齐。沈芸接过，问学校那份有没有交，听她说交了，才收进文件夹。
许知夏往琴边走。
“我爸走了。”
沈弋低头整理谱纸：“我知道。”
“我妈想让我转学。”
沈弋没有问去哪儿。
许知夏便不往下讲，拿出另一个信封，放在琴盖上。
里面是那张草稿。鞋印还在，红笔旁边几处纸薄的透光。
“没擦掉。”许知夏说。
沈弋拿出来看：“你还擦我的字？”
许知夏站在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当时想，没你的字，别人就认不出来。”
沈弋把纸装回去，没有替她找一句台阶。
许知夏看着黑白琴键。
“我练了那么多年。你一来，就几张纸，江老师听你说话，老师也听你说。我就是不服。”
“那你写自己的，叫他们听。”
“我写不出来。”
她说完，像一下没了力气，在琴凳旁站着。
沈弋把自己的书包拉好，等她让路。
许知夏终于侧开一点。
“对不起。你第一次叫我弹后面，我就知道不行了。我爸说别认，认了就全没了，说你们拿我没办法。”
“你信了，就做了。”沈弋说，“以后别再拿他那句话来试别人。”
许知夏点头，出去时碰歪了门口的架子。她回身扶住，把底脚摆正，才走。
郑蓉正在外面写信封，许知夏经过，停下来问：“你还替她忙这些？”
郑蓉写完最后一个字，吹了一下没干的墨。
“我自己也有错，这些本来就该做。”
“她又没说原谅你。”
郑蓉把信封归到一摞。
“那我也不能只等她原谅。”
许知夏没再问。
沈弋从屋里出来，拿着医院那天借的零钱。纸币抚平，硬币另放在手心。
郑蓉一看就知道，接了过去，没说不用还。
沈弋指了指书包里的文件袋。
“你的经过，我没扔。”
“别扔。”
“以后害怕，就直说。别再碰我的包。”
郑蓉点头，点的很重。
沈芸核完地址，领她们去邮局。郑蓉抱着信走在后面，一封从下面滑出来，她连忙蹲下捡。
沈弋已经到了门口，停住，等她把信重新数好。
少年合唱队演出前，有人提出节目单只印一个名字，免的报幕繁琐。
沈弋站在台边，拿着打样没有松手。
原作，顾闻声。
续写，沈弋。
作品名称，归途。
“都留着。”她说，“少一次就够了，这次别少。”
负责排节目的老师看看沈芸，拿回去重排。
梁师傅在第一排，带着那盒磁带。周老师坐旁边，手里仍拿着自己的说明，纸都翻软了。
老校长独自拄着拐杖来，把信交给沈芸。
“我当年没查，也没听闻声说。这个错，是我的。”
沈芸打开看。
信里写了听信许明德、没有听取顾闻声申辩的经过，没有再用一句工作疏忽盖过去。
她看完，把信装好。
“学校也要一份。”
“交了。”
沈弋接过，收进包里，去台上调琴凳。
东方曜提着水从后台来，先分给搬架子的同学，看见她，停在两步外。
“节目单我核过了，两个名字都对。”
沈弋说了声谢谢。
他像还想说点什么，台口有人喊抬架子，他便过去，接住另一头。
江老师把新刊物送到琴边。
沈弋的新作品在中间，作者介绍写着：沈弋，十六岁，临川艺中学生。
“编辑让我问，还用不用南枝？”
沈弋摸了一下自己印在纸上的名字。
“不用了。”
“用了两年，不留着？”
“以前怕同学知道，写的不好要笑我。现在也可能不好，改就是了。”
江老师合上刊物，放进她书包。
主持人报幕时，两个名字都念了。
沈芸走到指挥的位置，先看女儿。沈弋朝她点头，把旧册子放在琴架边，没有翻开。
这一回，她知道每一处该往哪里走。
合唱响起，梁师傅将磁带盒放到旁边借来的空椅子上，轻轻摆正。
曲子来到从前断住的地方。
沈芸的手继续往前送，沈弋接上了后面一句。短辫女孩站在合唱队里，声音清亮，没有再中途停下。
周老师拿下眼镜，用手挡着脸。老校长低头展平节目单，指腹在顾闻声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一个音落下，沈芸的手还举着。
沈弋离开琴凳，走到她身边，握住那只手。
台下掌声起来，沈芸才转身。
主持人问沈弋，为什么这样续结尾。
沈弋看见第一排那把放磁带盒的椅子，停了一下才说：“前面一直像有人在等，等后面接一句。”
主持人又问：“现在接到了？”
沈芸接过话筒，眼睛还红着。
“接到了。我们听见了。”
演出后的周一，普通班开班会。
班主任把“自愿放弃节目”的通知投在墙上，没有用演出成功当开场，也没再说同学之间互相体谅。
“这句话不是沈弋说的，我没核实，就让她认了。她来办公室，是要求更正，不是拒绝给班里干活。”
后排画画的男生站起来，抱着一盒粉笔，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另一个也站了。
一个认画，一个认字。
班主任叫他们到沈弋面前说，别冲着讲台。
沈弋合上练习册，听他们把话说完。
“以后再拿谁画笑话，先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男生低着头，过了会儿，拿水去擦后面的板报。
画早擦过了，边角还有粉笔灰，他拿湿布一点点抹干净。
散会后，郑蓉抱书过来。
老师说可以搬回前面，两张桌子还空着。
“我想搬。”郑蓉先说，“最近真看不清，后面的字都靠猜。”
沈弋把作业本摞好。
“那就搬。”
郑蓉刚抬起一边，程野从门口经过，伸手托住另一边。
“你俩别硬拖，地刚擦完。”
三个人把桌子搬到窗边。
郑蓉去给窗台上那盆干花浇水，回来时先问沈弋：“放你这儿行吗？我那边书堆不下。”
沈弋腾出地方。
“别浇到本子。”
郑蓉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护在花盆下面，倒的很小心。
下午，沈芸收到一封乡镇学校的回信。
更正说明已经收到，旧材料撤下。信里还夹着顾闻声当年填到一半的应聘表。
职业意愿一栏，写着：希望教孩子唱歌。
沈芸坐在床边，捧了很久。
“你爸爸写字不好看，填这个之前，还拿废纸描。”
沈弋找出新文件夹，掀开，等妈妈放进去。
柜子腾出了一格，信、照片、节目单、说明，都按先后收在里面。原来的药盒缩到旁边，仍留着，没有拿走。
沈芸看着女儿把表推进去，忽然问：“没有梁师傅那盒带子，你会不会怕？”
沈弋回头：“怕啊。”
“那还问他们？”
沈弋坐回她旁边。
“你那天没让我道歉。我就想，我没做错，为什么不能问。越不让我看，越得问。”
沈芸伸手理她的袖子，翻到里面那道旧针脚。
“勒着了？”
“有一点。”
“长高了。”
沈芸拿剪刀挑开线。沈弋把手臂伸直，等着妈妈一针一针拆。
拆到最后，袖口落下来，刚好盖到腕骨。她活动两下手，没再往里面卷。
来年春天，学生给合唱班做了块木牌。
闻声合唱班。
沈芸看见时，先说不合适，怕别人以为她是借着旧事给自己留名。
短辫女孩把牌子抱的紧紧的。
“是我们要挂，老师。”
程母在外面擦窗，听见了，拧着抹布过来。
“名字都找回来了，让孩子们叫嘛。又不是背着谁偷偷挂。”
沈芸去看女儿。
沈弋拿着木牌在门边比，往里往外试了两次。
“这里好。门全打开，也挡不住。”
程野搬椅子上去，郑蓉扶着，嫌左边高，一会儿让低，一会儿又说过了。
程野举着胳膊叫苦：“你倒是说准一点，我手要断了。”
沈弋站远看好位置，回来帮他敲最后一枚钉子。
楼下响起自行车铃，邮递员喊她去拿信。
第一笔用真名发表作品的稿费到了。
沈弋把钱数了两遍，分好用处：买琴谱，给合唱班添水杯，剩下的，请妈妈吃饭。
饭馆靠窗，能看见学校大门。
沈芸翻菜单，总停在便宜的几道。沈弋把菜单拉过来，指了鱼。
“吃这个。”
“点个菜就行，两个人。”
“我算过了，够。今天我请，你别跟老板替我省。”
沈芸笑了，把菜单让给她。
鱼上桌，沈弋先夹一块，挑完刺，放到妈妈碗里。
东方曜和几个男生推车从窗外经过，看见她们，停了停，隔着玻璃抬手。
沈弋点头。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叫她出去。前面的车轮差点碰到行人，他赶紧将车往自己身边带，等人走远，才跟同伴继续往前。
沈芸收回目光。
“你们现在还能说话？”
“能。”
“朋友呢？”
沈弋又挑出一根鱼刺，放在盘边。
“不做。说两句话，也不用非做朋友。”
沈芸夹起她放到碗里的鱼，没再劝。
回校时，门边的新木牌晒着夕阳。
程野拿着一页谱等她，一见人就招手：“你给听听，这里怎么老不对。”
沈弋接过看了两行。
“自己弹几遍了？”
“七遍。你别让我再来一遍。”
“那我也得先听你弹哪儿不对。”
屋里郑蓉正拆新水杯，拿笔要写名字，喊沈弋把袋子给她，别把谱和杯子堆一起。
沈芸在门口停下，听两个孩子争那几小节。
琴架旁，顾闻声的旧册子换了新封皮。那张带鞋印、红笔和擦痕的草稿仍夹在最后，没扔。
沈弋翻过去，把自己的新本子放上来。
日期已经写好，下面是姓名。
她试了两个音，朝程野摆手：“先别说，我想起来了。”
郑蓉拧紧杯盖，放轻动作。程野把凳子往旁边挪，给她腾出地方。
沈芸靠着门，等女儿弹完。屋里没人抢着下结论，曲子停了，才七嘴八舌的叫她，问刚才为什么那样接。
沈弋把笔拿起来。
“一个一个说，我记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