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钩上那具会攥契的尸
黑水河的夜，水腥味裹着枯柳渡的烂泥味往上涌，呛得人嗓子发紧。我蹲在船头，左手铁钩右手绳，先吐口唾沫，摸三下钩尖。二十年捞尸，这规矩比吃饭准时。钩是老铁，凉得硌手，指尖摸到那点凉，我心里才踏实。
今夜是子时。按河规，子时不捞。我偏捞。佟小满三天前沉在这段水，我不能让她烂在铁索阵里。
钩下水。绳一沉。勾住了。钩尖入水的那一瞬，老铁划开黑水，"嗖"一声轻响，水下立马回出闷闷的荡音，像铁勺子刮过空坛肚。我手腕觉出分量——钩上挂了东西，沉，坠手，比寻常河石压秤。
我拽绳，手感不对。不是河石，不是烂木——是肉。尸首卡在钩上，往下沉的劲儿却带着活人的狠。我拉出半截，月光照见一张脸。佟小满，十九岁的丫头，禁河时段下了水，如今泡得泛白，眼珠子还瞪着天。
她左手死死攥着一团东西。我掰开，泥味潮得呛鼻——湿契。河泥封了名，刻了生辰八字。
我借着月光一念，脊梁上的汗一下子凉了。
这契上写的生辰八字，是我的。韦河生。今晚的子时。
契是潮泥新封的，泥还软，指尖一按一个印。谁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我名字埋进了河？契上生辰为何偏偏是今晚？
脚踝一凉。
子时的黑水底下，冷影无声缠上来，攥住我脚脖子。不是水草，那玩意儿没水草的滑，是黏的、死的，往骨头缝里钻。黑影残念。河里溺死的人，怨气沉在底，专挑落水的人绞脚，拖进深渊，死寂无声。
那凉意先是一缕，顺着脚筋往上刮，像有人拿湿手指慢慢捋我的脚骨。我想挣，绳还攥在右手，钩尖垂在脚边的水里。黑影不急，一寸一寸地收，冷黏的影贴着小腿肚蠕，我的汗毛根根立起来。二十年捞尸，头回有东西从水底主动绞活人的脚。我啐了一口，铁钩在水里一拨——钩尖划过黑影，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金石声，是人骨敲空木的"笃"，在水下回荡，震得我耳膜发酸。
我闭气往下沉。两炷香的极限，我有数。铁钩在脚踝边一探，骨头的回响不对——这黑影带着极轻极轻的换气声。人心跳才换的气。闭到第二炷香，耳压顶上来，胸口像被两只手攥着挤，眼前先是发花，再是一黑，水灌进鼻腔又呛回去，喉咙里一股铁腥。我把那口气死死咬住，不敢吐。
黑影有活眼。这不是死人残念，是活人隔着水在看着我。
我指间转了一圈铁钩，钩尖挑进黑影缝里一剜。它松了半寸，我蹬腿挣出水面，脚踝上青痕一道，像被人攥出来的指印，凉了半天才褪。
爬上岸，对岸枯柳后头站个人影。苟德昌，河埠司事，外号老鳖壳。他隔岸喝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生了锈：
"沉者不叫。叫者先沉。"
他怎么会知道水下的动静？我一个字没出声，他凭什么喝这句？
我踩着烂泥往河沟那边走了两步，隔着水跟他杠上了。"老鳖壳，你蹲在枯柳后头看戏，看得倒清楚。"
他笑了一声，烟锅在月光里一明一灭："韦把钩，你今晚犯的是头一条。子时不捞，捞则犯煞。你偏捞，煞就找上你脚了。"
我攥紧铁钩："煞是我钩上来的，不是你嘴里吐的。你若真管得住这河，三天前佟小满沉的时候，你怎么不吭声？"
他没接这话，烟锅敲了敲柳树干，声音冷下来："佟小满自己叫出声的。河规第四条写得明白——沉者不叫，叫者先沉。她叫了，就该沉。你捞，是逆规。"
我盯着他那张青脸，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他连水底佟小满叫没叫都知道，这河里的动静，他比我还清楚。
我回到船舱，翻开河簿。纸页上干干净净的，是我今早记的钩数。可翻到最后一页，凭空多了一行字。
湿泥的笔迹，潮得还没干。
"韦河生，子时犯煞。"
谁写的？
第2章 子时不捞，捞则犯煞
我不信邪。
河神不认字，这规是活人立的。子时不捞？我捞了二十年，今晚偏要再下去，看看那团湿契的来路。
吐口唾沫，摸三下钩尖。我重新下水。
脚刚没进黑水，一群黑影从四面绞上来。比头回密。它们不声不响，冷黏的影缠住两条腿，往下拽，耳压一下子鼓起来，胸口闷得发炸。我闭气探钩，钩尖贴着最近的黑影听骨——朽泥的回响，闷而散，像敲空坛子。
是尸群。溺死多年的老尸残念，被什么东西聚到了一起，护着河心。
我顺着它们的劲头往河心摸。水底暗流打着旋，铁索的凉意从深处传上来，冰得钩尖都颤。黑水河底有铁索阵，这是老一辈捞尸人都知道的死地，下去的人没一个上来过。
我手心全是汗，铁钩在指尖发颤。老一辈说铁索阵吃人，我当是吓后生的鬼话。今夜才知道，那凉意是活的——钩尖一碰索道，整条胳膊都麻，像是铁索认得捞尸人的手，要连人带钩一并吞下去。我咬住牙，没退。
铁钩往前一送，咔地卡住了。不是我主动找的节点，是尸群推着我，钩尖正巧别进铁索的环扣里。被动卡死。我挣了一下，铁索纹丝不动，反倒把黑影群绞得更紧，勒得小腿骨生疼。
我盯着那只手，耳朵里全是水声和自己压不住的心跳。黑影趁我分神，一股脑往我胸口压，冷黏的影贴着皮肉蠕，我的肺开始敲警钟——两炷香快到头了。我想翻钩挣脱，钩尖却被铁索别死，动弹不得。水灌进耳道，嗡的一声，眼前的黑影叠成了重影。我咬碎了牙把那口气往肚里压，指节转盘子似的转了下钩柄，借尸群推我的那股劲，猛地往斜里一别——咔，铁索环扣被我撬松半寸，黑影群被这股劲带散。
就在这时，佟小满的尸从黑影里浮出来。
她朝我伸手。那只泡白的手，指节僵着，却直直指向一个方向——对岸老鳖壳停船的枯柳渡口。
她要我看什么？那船上有我要的东西？
我指间转了一圈铁钩，钩尖别住铁索节点，猛一发力。咔的一声，铁索松动半寸，黑影群被这股劲带散。我蹬腿窜出水面，肺里像炸开一样疼，大半口腥气呛进嗓子。
刚喘过一口气，岸上"铛"一声闷响。
是抛铁链的声音。铁链砸进水面，链环咕噜噜沉下去，正落在我船头三尺外，水花溅了我一脸。
谁在岸上抛链？冲谁来的？
我抹了把脸，铁链沉下去的方位，正对着对岸老鳖壳停船的枯柳渡。链子落水的角度太准了，不是慌乱里甩下来的，是照着我船头丈量过似的。我手指刮了下船舷上溅到的链环水痕，凉得扎手。我盯着那圈涟漪散开，脑子里闪过佟小满沉下去那天的脸。同样是铛一声，同样是链子落水——那回落的是她，这回落的是我船头。老鳖壳的链子认生辰不认人，今夜我韦河生的生辰，是不是也早被他封进了哪张契里？
这链子认生辰，认的是该沉的命——它落我船头三尺，是警告，还是替我量好了坑？我攥着钩，没敢再下水。今晚这河，岸上有人，水底有人，独独我没处躲。
第3章 叫出声的祭品
我想起三天前的事。
佟小满不听劝。禁河时段，她跑到枯柳渡洗一篮子衣裳。河规里有一条：沉者不叫，叫者先沉。我当笑话听过——哪有河听得见人喊。
可她真叫了。
水底下不知什么缠住她脚，她一慌，尖叫出声。声音刚出口，河面"铛"一声，铁链从对岸抛过来，链环正正圈住她脚踝，往下一拽。
链上刻着字。我后来捞起半截浮起的链子看过——刻的是佟小满的生辰。活人封的名，铁链才认。死人的链子不咬活人，活人的链子专锁该沉的命。
她就这么被锁着沉了。黑影从四面拥上来，无声无息，把她拖进河心铁索阵。那截断链浮上来时，泥还潮着，生辰是我亲眼念的。
我那天就在岸上，离她不到十步。她叫出声的瞬间，我脚底像被人钉住了，眼睁睁看铁链从对岸飞来，圈住她脚脖子那一下，链环"咔"地咬进肉里，泥水溅起，红了一小片。我想扑下去拽，可枯柳渡的烂泥陷脚，我蹚两步就陷到膝盖。等我把绳甩过去，她已经沉了半截，手还朝我伸着，张着嘴，水灌进去，最后一个气泡都没冒。我捞尸二十年，头回捞的是自己没能拉住的人。
我今夜下水，本是想把她捞出来。
可钩才勾住她尸身，黑影就反拽。二十年的手劲儿，竟被水底的冷影拉得手臂发酸。我闭气，两炷香的极限，胸口憋得耳膜嗡嗡响，眼前发黑，水灌进鼻腔又呛回去。我想浮上去喘，可尸手攥的契像块磁铁，把我整个人往河心吸。黑影趁势从背后贴上来，冷黏的影顺着脊梁爬，我的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擂鼓，一下比一下急。两炷香早过了头一炷，再不挣，沉的就是我。
挣。
我铁钩别住她尸手攥的湿契，借劲一翻，黑影松了半寸。我窜出水面，肺像破风箱一样扯，咳出半口黑水。
喘着气，我摸那半截铁链。链子的锚点不在河里——顺着力道望过去，铁索尽头连着河埠司衙的后墙。
苟德昌的司衙。
今晚那声抛链，八成也从那儿来。他立的规，他手里的链，锁的都是这条河上该沉的人。
我抬头。岸柳后头，一个影子立着。老鳖壳。他没动，就那么看着我，像看一个该沉的人。
我冲他喊："佟小满的链子，是你从司衙后墙甩出来的。"
他隔岸站着，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不答，只把烟锅在柳树干上磕了磕，磕出一点火星。那火星落进水里，"嗤"地灭了。他这态度，比骂我还让人脊背发冷——他连认都不屑认。我攥着钩，指甲掐进掌心。一条人命，在他嘴里不过是一句"该沉"。二十年前他立的规，养到现在，养出的是吃人的河。
我回了船舱，手还在抖。那截断链我摸过，生辰是我亲眼念的——佟小满的名字，一个字不差。链子认名，名在契里，契在苟德昌的司衙。这一环一环，我都摸到了——可我自己的生辰，是不是也早封进了哪张契里，等着今晚被捞？
第4章 捞得起尸捞不起命
我第二次钩住佟小满。
这次我狠了心，要把她带上去。铁钩别进她衣领，我拽绳。尸身离底的一瞬——
她攥着湿契的手猛地收紧。
契上的潮泥还是软的，泥味扑鼻。我脑子炸了一下：这是活契。活人新封的名，才这么潮。死人沉底的契，泥早朽了，一蹭就掉渣。
尸手攥着契，往深渊拖。不是黑影，是她自己那只手，死力气大得邪门。河规第二条：捞得起尸，捞不起命。钩上尸的刹那，尸手认了契，认了命，要把捞尸的人也拽下去陪。
我蹬腿想挣，可她那只手像铁箍，攥着契死死不放。两炷香已经闭到头一炷多，耳压顶得我眼冒金星，胸口一抽一抽地疼。我试过用钩尖别她指缝，别不开——尸僵的手攥成了死结，契就卡在掌心那团潮泥里。我想，这不是佟小满自己要拽我。是契。契上有名，尸手就认名，认了名就要把同名的人拖进河底填坑。我韦河生的名，今夜被谁封进了这契里？
我闭气潜挣。铁钩贴着契听骨——潮泥，生人封名；朽泥，死契。这契是潮的，有人在岸上刚封不久。
可岸上烧过的契呢？河规说撕了改不了命，得岸上烧了才断链。我探钩往水面听，隐约有焦味，很淡，混在水腥里，不仔细闻不出来。
谁在岸上烧过契？
我窜出水面喘了半口，又扎回去。焦味是从对岸司衙那片飘来的，混着河风，一缕缕往鼻子里钻。烧契的火不大，是捂着烧的，所以味淡。可这河上谁会在子时烧契？烧的是谁的契？我脑里闪过佟小满那截潮泥契——若岸上有人烧了另一张，那我钩上这张，原就是个引子，专等我这个同名的人来捞。水底冷影又贴上来，我不敢多想，钩尖挑断尸手和衣领的纠缠，猛地窜出。
我蹬腿翻钩，钩尖挑断尸手和她衣领的纠缠，黑影趁机涌上，我没恋战，窜出水面。脚踝上那道青痕又被冷影蹭了一下，凉得钻心。
刚趴上船舷喘气，河埠那头来了个人。霍老鳡，六十二的老同行，背驼得厉害。他夜半划小船过来，也不多话，从怀里摸出半张旧河簿，往我手里一塞。
"拿着。别声张。"
他船一转，没了影。
我摊开那半张簿子。纸脆得像枯叶，墨色旧得发黄。上面写的，是早年河埠的钩数旧账，边角还沾着河泥。
我借着月光翻那半张簿，纸边卷着，像被水浸过又晾干的。霍老鳡的字歪歪扭扭，记的钩数我大半认得——可翻到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面新，像是后来添的："司衙立规那年起，每年子时都少一口活气。"少一口活气。我手指摩挲那行字，心里发沉。霍老鳡半夜摸黑送来这半张簿，不是念旧，是告诉我：这河吃人，吃了二十年，账都记在这儿了。我抬头望对岸，老鳖壳的烟锅又明了一下——他比我知道的多，多到连我水底每一个动作，都报得出来。
第5章 尸手认名不认人
我借着月光翻那半张旧簿。
霍老鳡的字歪歪扭扭，记着一句老话："撕契改不了命，岸上烧契才断链。"
我盯着手里佟小满攥的那团湿契。潮泥软，名字是韦河生。我当下撕了一角，往船板上一扔。
链子没松。反倒"铛"一声，水底铁索震了一下，缠得更紧，脚踝青痕又是一阵凉。
对岸老鳖壳的声音又来了，哑嗓子带着冷笑：
"尸手攥契，认名不认人。你撕了假契，真名还在河里攥着。河规第三条写得明白——认的是名，不是人。你撕的那张，神不要。"
我心头一沉。神收的是假契？那真契在谁手里？撕了改不了命，可岸上烧了才断链——我撕的这张，原就是个幌子。
我攥着那角撕下的湿契，泥还潮，韦河生三个字被我揉得发糊。老鳖壳说的"神"，指的是这河里的规矩本身。尸手认名，契上有名就拖有名的人，管你是死是活。我撕了这张，可岸上封真契的人没撕，真名还在河底攥着，链子就松不了。我抬眼望对岸，老鳖壳的影子还钉在枯柳后，像根生了根的桩。他比我知道的多，多到能隔着河报出我水下的每一个动作。这河规，原是他手里牵的线。
我翻旧簿残页，纸角有一行小字，墨色比别处新些——记着我师父的名。师父当年也是捞尸的，死在河里，连尸都没捞上来。旧簿上写着，他替死过一个人。
替死？河规第五条说的是替死，可那年头这第五条还没立，师父怎么就走了替死的老路？
我把旧簿往怀里一揣。纸页边角指着一个方向——河埠司事。
苟德昌的司衙。
他立了这六条河规，可旧簿比他立的规还老。师父的名，在他司衙的旧账里。这河规到底是谁先写下的？我翻到旧簿最后一页，泥印指着的方位，和佟小满链子锚去的方位，是同一个——河埠司事堂的后墙。链子从那儿下水，契从那儿封名，规从那儿立。苟德昌的司衙，就是这河吃人的嘴。
老鳖壳还在对岸枯柳后头立着，影子被月光拉得长。他不动，就那么冷眼看着我，像看一个该沉的人。
我忽然想起师父死那年，我也是在这儿捞了三天，只捞上来他半截绳和一只靴。师父临下水前跟我说过一句："韦把钩，这河底有人比你先到。"我当时当醉话。今夜才咂出味——先到的，是立规的老鳖壳。他蹲在河底，用铁索和溺鬼的残念，一根根把规钉进河床，二十年，钉出六条吃人的规矩。我怀里这半张旧簿，是他钉规那年就有人记下的账。师父的名在账里，我的名在契里。一老一少，都是该填的坑。我摸了摸脚踝那道青痕，凉意还在。二十年前的泥爬上来的痒，和今夜黑影绞脚的凉，是同一个根。老鳖壳用生辰契收魂，二十年收了两个捞尸的——师父，和我。这局他玩了二十年，今夜该到头了。
第6章 替死一人的饵
水底黑影又涌上来。
这回不绞脚，它贴着耳根，像有人凑近了说话。无声，可意思清楚——推一个人下来，替你死。河规第五条：替死一人，河规松一寸。
我差点信了。
黑水河的残念最会钻人心缝。它知道我脚上青痕未消，知道我闭气到极限就慌。它把"松一寸"的好处，一遍遍往我脑壳里塞。
我想起岸上霍老鳡那半张簿，想起师父替死的人。残念这是拿我最软的地方下刀——我怕沉，它许我"松一寸"；我怕佟小满白死，它说推一个下去就能换。可我韦河生捞了二十年尸，最知道河里没有便宜。松的那一寸，从来不是我的命，是旁人的。残念要的，是我亲手递一个活人下去，它好换口新鲜的活气。我咬住牙，把那点动摇压下去。
我低头看水。水面下，浮出第二具朝我伸手的尸。泡得辨不清脸，可那只手，和佟小满一个姿势——直直冲我，指尖带着钩子似的劲。
我指间转了一圈铁钩。冷。
河神不认字，这规是活人立的。替死松一寸？松的是我的命。我推旁人下去，残念反手就把我拖进深渊，它才好换口新鲜的活气。
我识破了。铁钩往水底一探，钩尖戳散那团诱我的黑影。它扑了个空，冷黏的影擦过我手腕，没攥住，散进了暗流。我缩回手，手腕上被那冷黏的影擦过的地方，起了一层鸡皮，凉得半天不消。残念虽散，那句"推一个下来替你死"还在我脑壳里转。我甩甩头，把钩尖在掌心转了三圈——河神不认字，这规是活人立的。活人设的饵，我韦把钩不上钩。
我缩回手，翻旧簿残页。被诱者该填的名，纸上空着，可边角补了一行小字——正是师父当年替死那人的名。
残念诱我推的"旁人"，名竟是师父当年替死的人。
它要我重复师父的老路。我盯着水底那团散开的暗流，忽然明白了残念的算盘。师父当年替死的那个人，名还空在旧簿的位置上——残念要我填上，把我变成第二个师父，再把下一个捞尸的拖进来。一环套一环，二十年没断过。今夜这饵，我偏不咬。
水底忽地一闪。面具。一张水下反光的面具，贴着黑影滑过去，一闪就没了影。
谁戴着面具，在河底看着我？
我盯着那面具消失的水面，钩尖在掌心转了三圈。反光是人造的——河底溺鬼没有镜面，能反光的，是活人戴的面具。有人在河底戴着面具看我，不捞尸，不救人不害人，就那么看着。这人熟悉水底的每一道暗流，熟悉残念的脾性，甚至熟悉我闭气到第几息会慌。除了一直蹲在河埠的老鳖壳，我想不出第二个。可他若真在河底，他立的六条规，就是他自己踩在脚底下走的。
第7章 河无神，规有人
水面漆黑。我闭住气，钩尖朝前，绳在右手腕缠了三圈。
面具那下反光又闪了。不在浮尸堆里，在更深处，一沉一浮，像有人在水底举着镜子照我。
我侧耳贴水。黑影残念从我臂上滑过去，死寂，冷黏，贴着皮肉爬。它们没声。溺死的人，连怨都哑了。
可那反光里头——扑通。扑通。是换气的心跳。
活眼。带换气心跳的，是立规的人，不是鬼。
我吐了口唾沫，指头摸了三下钩尖。铁冷硌手。这黑水河从没有河神。神是活人编出来吓活人的。河规第六条——河无神，规有人。立规的活人，就在水底下。
反光再闪。我循着那一下心跳，手脚拨水潜过去。胸口的耳压开始顶，我憋着。
心跳近了。扑通、扑通。比我慢半拍——人在水底憋气，心跳会拖。是老鳖壳的动静。
脑子里"咯噔"一响。立规的不是溺鬼。是岸上那个老鳖壳，戴了面具，蹲在河底看着我。
我憋到第二炷香，眼前已经发黑，可那心跳声像根线，把我往深处拽。我摸着暗流走，铁索的凉意从脚底爬上来，知道快到河心了。残念在我身边蠕，冷黏地蹭过胳膊，却没一只敢绞我——它们认得我钩上的劲，也认得我身后那股更狠的力。我忽然懂了：残念怕的，是立规的人；立规的人，就是老鳖壳。他把六条规钉进河底，自己也蹲在规底下，用面具遮脸，用铁链拴着残念替他办事。这河吃人，吃的是他挑中的人。
钩尖一偏，我循声扑向老鳖壳的船底。
船底淤泥里，果然伏着个人。面具贴脸，嘴边吐着细泡——他在换气。手里攥着铁链，链子缠在一具黑影残念的脚踝上，一扯，那残念便乖乖往铁索阵里钻。
苟德昌。
他不是在捞尸。他在立规。六条河规，是他用铁索和溺鬼的残念一根根钉进河底的。铁链甩出去，残念就听话。
我瞅见他腰后塞着张湿契。泥潮未干，是活契——活人新封的名。我的名。韦河生，生辰刻在上头，泥还是软的。
他今夜本该自己沉。可他把我的生辰契封了，用我的魂替他填这河底的坑。残念收够数，沉的就是我。
铁钩在我手里一沉。我差点没咬住那口气。
苟德昌忽然抬头，面具朝我这边一转。反光扫过我眼皮。
我猛缩进船板阴影里。
那一瞬，河底铁索阵的全图在我脑子里炸开。索道纵横，节点在司衙那头，断口——只有一处，藏在河埠司事堂的梁下。
我数清了那张图的路子。铁索从司衙后墙下水，横过枯柳渡，扎进河心阵眼，六条规的索道都从那根主索上岔出去。断口在司事堂梁下，是一截朽泥松了的旧索，一烧就断。我憋的气快空了，再待下去先沉的是我。我蹬腿往水面窜，临走前又瞥了眼老鳖壳——他面具底下的眼白，正对着我藏身的阴影，像是早就知道我在这儿。这老鳖，比河底的鬼还难缠。
第8章 老鳖壳的二十年局
我浮出水面，扒住自己船舷喘气。怀里那半张旧河簿还潮着——霍老鳡半夜塞给我的，残页上有师父的名，指着河埠司事。
船板夹层里另半张，我抽出来。两片一对，泥印拼上了。
墨字歪扭："二十年前的今夜，河埠司事苟德昌埋湿契一局，以生辰契收魂替死，亡者韦——"后头是师父的名。
我师父。也是被生辰契收了魂的替死鬼。
手发凉。脚踝那道青痕又痒了一下，从二十年前的泥里爬出来的痒。我这才转过弯：今夜这局，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该沉的是苟德昌。我是替。
"看明白了？"
岸上有人笑。老鳖壳蹲在柳树疙瘩上，面具摘了，脸在月光下发青，像泡了很久的死人皮。
"河规六条，皆我手书。"他吐了口烟，烟味混着河水腥，"韦把钩，你师父当年也站你这位置。他沉了，轮到你。"
铁钩在我手里转了个圈，冰凉硌着掌骨。
"铁索唯一断口，"他敲了敲河埠司事堂的飞檐，"在司衙梁下。你摸得着？"
他笑得笃定。以为我摸不着。
我攥着钩没吭声，心里却把那张河底索道图又过了一遍。他敲飞檐的那一下，我记死了——断口就在那梁底下，朽泥松了的那截。老鳖壳笑我摸不着，是算准了我不敢再下水。可他不知道，我方才在船底阴影里，已经把六条索道的来路数得清清楚楚。二十年前的局，他拿我师父填了坑；今夜的局，他想拿我填。我韦河生捞了二十年别人的尸，不打算给自己捞。我望着对岸那棵枯柳，老鳖壳的影子还蹲在疙瘩上。二十年，他蹲了二十年，用六条规把这条河养成了一张嘴，专吃他挑中的人。佟小满、师父、今夜的我——一个一个，都是他往河里填的食。我手指刮着船板，木刺扎进指腹，疼得清醒。今夜要么我把他拖下去，要么他把我拖下去，没有第三条路。
我手伸进船板夹层最里头，指头刮到个硬物——油纸裹着，潮了二十年。师父当年藏的火折。刮一下，还能出火星。
我攥紧了。
火折子攥在掌心，油纸还潮着，可芯子没烂。师父藏这东西，想必也料到有一天有人要烧契断链。我把火折子往怀里一掖，钩尖在船舷上刮出一道白印。老鳖壳还在对岸笑，烟锅一明一灭。他笑他的，我摸我的。司衙梁下的断口，我今夜非摸着不可。我回头望了眼黑水河。水面静得反常，连虫鸣都没了。这河今晚憋着一股劲，等我下去。我把火折子叼在嘴里，钩尖在船舷上又刮了一下，白印子一道叠一道。老鳖壳，你笑吧，等我把你那断口烧断，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第9章 探钩断链
探钩听骨。我钩尖点在司事堂石缝里，听那泥——潮泥是活契，朽泥是河契。断口那截，朽泥松了，一戳就掉渣。梁木朝河的一面，苟德昌手书的六条河规还在，墨迹干成了黑疤，我钩尖点着一字一字念：一·子时不捞捞则犯煞；二·捞得起尸捞不起命；三·尸手攥契认名不认人；四·沉者不叫叫者先沉；五·替死一人河规松一寸；六·河无神规有人。六条，横平竖直，像拿铁链在木头上烙的印。断口就在最后那行字尾巴底下。
我攀上河埠司事堂，梁下摸着断口。火折刮一下，"嚓"，着了。湿契一角凑上去，泥潮遇火"滋"一声冒白烟，焦腥呛鼻。
链断。
火苗舔上契角的那一瞬，我闭着眼闻那股焦腥。泥是潮的，烧起来"噼啪"带响，像骨头在火里裂。我攥着火折的手发抖——不是怕，是二十年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一口。烧的是我钩上那张假契的一角，可断的是司衙梁下那截朽索。火光映着梁木，我看见索头上缠着的旧契残片，泥早朽成了灰，一碰就散。老鳖壳用朽泥封的锁，到底经不住一把火。
河面"轰"地沸了。残念没了铁索拴着，黑影一股脑往上翻，冷黏地扑向岸边的老鳖壳。他怪叫一声，铁链又甩出来要重新锁。
我钩尖早抢在头里，绞住他甩出的链尾。"咔"一声，链子反缠上他手腕。
"你——"他眼珠子瞪出来，嘴里的泡都比平时急。
我借着他甩链的劲，手腕一翻，钩尖绞死链环，往他怀里一带。老鳖壳踉跄一步，脚踩空了半寸烂泥，链子勒进他腕骨，血一下子洇出来，混着河水红了一道。他盯着我，那张青脸第一次有了活人的慌。我冷笑："老鳖壳，你立了六条规拴着这河，今夜链子先拴的是你自己的手。"他啐了口血沫，还想甩第二根链，可残念已经扑到他脚边，冷黏的影缠上他脚踝——和他当年甩链锁佟小满，一个姿势。
活眼的心跳声从岸边"咚咚"挪开，移向河心。他下水了。我也该下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肺撑满，憋住。两炷香。我在心里掐了个数。
计时开始。
我扎进黑水的那一刻，回头瞥了眼岸上。老鳖壳的链子还缠在腕上，人已经往河心沉。残念黑影在他脚下涌，像等了二十年的饿狗。我咬住那口气，钩尖朝河心探去。断口烧断的瞬间，六条索道的力道松了根，可苟德昌本人还在水底，规是他立的，人也得他沉，这河才肯放过今晚。我循着那扑通扑通的心跳，往深处去。水一没过头顶，耳压又顶上来。我掐着数，第一炷、第二炷……苟德昌的心跳在前头引路，扑通，扑通，比我的慢，比我的沉。今夜这河底，立规的人自己走到了规底下。
第10章 循活眼揪面具
水灌进耳道，耳压顶得胸口炸。我闭气下潜，循那扑通扑通的心跳往河心去。
活眼在铁索阵里。面具反光一闪，我钩尖勾过去——勾住了面具绳。
一扯。
面具掀开。底下是老鳖壳那张青脸，眼白翻着，嘴吐泡，手指还在抠链子。真是他。
面具掀开的刹那，他那只活眼猛地瞪向我，里头全是血丝，像困了二十年的兽。他想抬手抓我钩柄，可腕上链子还勒着，抬不起来。我钩尖顺势往下一压，勾住他衣领，把他整个人往铁索阵里按。水底暗流打着旋，铁索的凉意从四面贴上来，残念黑影围着他散开，冷黏地贴他手脚。立规的人一沉，它们就散——这二十年的规矩，根子在他身上。
他挣扎，铁链横甩过来砸我肩。我侧身让过，钩尖趁机绞住他链子，往自己这边勒。链环"咯吱"咬进他袖口。我往后拽链子，环扣嵌进他腕骨缝，血顺着铁索往下淌，在水里化成一缕缕红。铁链勒肉的实感从钩柄传到我掌心，沉，涩，带着活人的烫。我这才真信了——立规的人，也是肉长的，链子勒上去，一样见血。
他蹬腿要浮，我铁钩卡进他衣领，往下按。残念黑影围上来，冷黏地贴他手脚。立规的人一沉，它们就散。今夜该沉的真相，全在这河底了。他蹬我，铁链横扫，砸在我小臂上，麻了半边。我咬牙把钩柄往肉里压，借他挣扎的劲往下沉的力道里带。水底的黑影围着我们转，冷黏地分不清贴的是他还是我——可它们只往他身上扑，一根都不来绞我。主还在，奴就不敢乱。
他喉咙咕噜咕噜冒泡，手抓我钩柄想掰。我手指转盘子似的转了下钩，绞死链子，往断口拖。
铁钩绞链。
我憋到第三炷香将尽，眼前黑了一层又一层，可钩尖死死咬着他衣领不放。老鳖壳的挣扎越来越弱，那只活眼里的狠劲，一点点被水底的黑影吞掉。我想起三天前佟小满沉下去时，也是这双冷眼——不，是老鳖壳隔岸那双看"该沉之人"的眼——看着的。今夜换他沉，是这河还的账。我咬碎牙把最后一口气往下沉的力道里压，钩尖绞着链子，把他往断口拖。
第11章 反拽其沉
铁钩绞死铁链，我腰一沉，借链上那股劲，把苟德昌往河心拽。
他往下坠。黑影残念贴着他散开，像墨化进水里。立规的人一沉，六条河规的索道根根松了劲，铁索阵"嗡"地一震，再不咬人。
我拽着他往下沉的那几息，水底的冷影全扑向他，没一只来绞我。它们认主——主沉了，它们就散。老鳖壳的青脸在我钩下越来越模糊，那只活眼最后瞪了我一下，像是不甘，又像是早就料到。六条规是他用铁索一根根钉的，今夜他本人填了坑，索道根根松脱，铁索阵像死了的兽，再不咬活人的脚。
我腰下沉的力道全压在钩上，铁链勒进他肉里的实感顺着绳传到我掌心——和他当年甩链锁佟小满、锁师父，是同一个力道，只不过今夜这头，攥钩的是我。他挣，链子就咬得更深，血混着河水，在黑水河里红了一道又一道。
胸口耳压炸到顶。两炷香快到了，肺里那点气快空了。
我咬死那口气，钩尖再一绞，把他整个人按进铁索阵断口。残念卷着他沉下去，无声，连最后一下心跳都咽了。
我猛蹬河底，破水而出。
"哗——"冷风灌进肺，胸口炸开又松开。脚踝那道青痕，痒劲过去了，淡了，像被河水冲走的老泥。
河面静了。六条河规，随立规的人亡，废了。
我扒着船舷喘了半晌，脚踝上那道青痕彻底褪了，皮肉里那股从二十年前爬出来的痒，也跟着苟德昌一块沉了底。我把钩尖上的水甩了甩，铁冷，硌手。今夜，钩上没挂尸，挂的是一条终于肯闭嘴的河。
铁钩勾上岸——最后那缕水草，缠着半片湿契，在枯柳渡余波里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