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逢
赵德海认出我的那一刻，手里那盏琉璃杯“啪”地碎在了地上。
三年了。我站在他面前，穿着素白底子的杭绸褙子，头上只簪了支白玉兰的扁方，通身上下除了腕子上一只水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再无别的饰物。可就是这副素净模样，让他在满堂宾客间，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喊出我的名字。
也对。死了三年的人突然站在眼前，换谁都得先想想是不是大白天撞了鬼。
“赵老爷，别来无恙。”我微微欠身，嘴角噙着笑，手里那柄泥金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
满座皆静。
这是扬州盐商总会办的中秋宴，到场的都是数得上名号的富商巨贾。赵德海如今混得不错——托我那死鬼爹的福，当年吞了苏家全部家产之后，他花了三年时间，把原本做漕运的底子全换成了盐引。如今他是扬州城里排得上号的盐商，出门有轿，进门有婢，好不威风。
而站在他身侧那个穿着银红刻丝褙子、满头珠翠的女人，正是我嫡亲的好妹妹，苏青青。
她手里捏着块帕子，脸白得跟那帕子一个色儿，嘴唇开开合合，最后挤出一句：“鬼……鬼啊——”
“青娘。”我笑吟吟地看着她，“三年没见，怎么连姐姐都不叫了？”
这话一出，周围那些假装喝酒、假装聊天、实则耳朵全竖着的看客们，顿时像炸了锅的沸水。
苏家那点事，在扬州城算不上秘密。三年前苏家老爷子暴毙，嫡长女苏清月落水而亡，不出半年，二女儿苏青青就嫁给了原本的准姐夫赵德海。苏家的漕运买卖、苏家的宅子田产、苏家老爷子攒了一辈子的家底，全改了姓赵。有人背后骂赵德海吃绝户，也有人嘀咕苏青青手脚不干净，但没人拿到明面上说。
如今我这个“死人”站在这儿，等于把桌布一掀——底下那点脏东西全露出来了。
赵德海到底是生意场上混了多年的人，最先缓过劲来。他往前迈了半步，把苏青青挡在身后，沉声道：“你是什么人？装神弄鬼，有意思吗？”
有意思。
我盯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整整八年。从他还是个穷书生的时候，我就跟着他。我爹嫌他穷，我说他有志气。我爹嫌他没根基，我偷了嫁妆给他打点。后来他考中了，做了官，又辞官经商，每一步都是我拿苏家的银子铺的路。再后来他嫌我这个发妻碍眼了，就跟我那好妹妹滚到了一张床上。
我落水那晚，是他亲手推的我。苏青青就站在岸上看着，手里还攥着我那支他送我的白玉簪——她说那簪子成色不错，扔水里可惜了，不如留给她。
“赵老爷贵人多忘事。”我把折扇“啪”地一收，指了指自己的脸，“再仔细瞧瞧，你认不认得这张脸？”
他盯着我看了三息。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沿上，碗碟叮当一阵乱响。
“不可能……你明明……”
“明明死了？”我替他把话说完，笑着点头，“是死了。泡在城西那条河里三天，捞上来的时候脸都肿得没人形了。赵老爷当时不是还亲自去验了尸吗？怎么，没认出来？”
这话半真半假。落水是真，捞尸也是真，但捞上来的那具女尸根本不是我。是我提前买通好的仵作，从乱葬岗找了具身量差不多的无名尸，换上我的衣裳首饰，又往脸上划了几刀泡了三天水，连赵德海都分辨不出。
而我本人，当晚就被我爹生前的一个故交从下游捞了起来，连夜送出了扬州。
那年我十八岁，在城外三十里的小镇上养了半年伤，又花了两年半的时间，借着我爹故交的门路，从南边一点点把生意做了起来。如今我是两淮盐运使司衙门里挂了号的“苏老板”，手底下管着六条盐船、三个盐栈，在泰州还有一间茶庄、两间当铺。
赵德海那点家当跟我比，不够看。
但他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一个死了三年的女人突然站在他面前，笑着问他“别来无恙”。
苏青青终于忍不住了，尖声道：“你是哪里来的骗子！我姐姐早就死了！你想冒充她来讹银子是不是？来人啊——”
“青青。”我看着她，笑意不减，声音却压低了半度，“你左胸下面那颗红痣，是十二岁那年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让树枝戳的。当时还是我给你上的药。赵德海知道这事吗？”
苏青青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这话太私密了。私密到如果不是亲姐妹，根本不可能知道。
赵德海扭头看她，眼神里已经带了怀疑。苏青青慌得去抓他的袖子：“德海，你别听她胡说！她肯定是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的——”
“赵老爷。”我打断她，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轻轻放在桌上，“这是苏家老宅的地契。当年你拿去抵押给汇通钱庄，换了八千两银子做盐引的本钱。后来这笔钱你一直没还，钱庄要收宅子，是我上个月花了三万两从钱庄手里把地契赎回来的。”
赵德海瞳孔骤缩。
那张地契他太熟悉了——纸角上还有他当年签字画押时不小心滴上去的茶渍。他一把抓起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开始抖。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额头上渗出来的冷汗，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三年前我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起不来身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把他碎尸万段。可后来我忙着挣钱，忙着往上爬，忙着把当年那些踩过我的人一个个踩回去，反倒没空恨他了。
恨一个人太累，而且不划算。你恨他恨得吃不下睡不着，他该吃吃该喝喝，半点不耽误。所以我花了三年时间想明白一个道理——让仇人难受的办法，不是杀了他，是拿走他最在乎的东西。
赵德海最在乎什么？钱，面子，还有他那个好不容易混进去的盐商圈子。
“不想干什么。”我把折扇重新打开，慢悠悠地扇着，“就是告诉你一声，苏家的宅子我拿回来了。过两天我就搬进去住。你跟青青要是想回门看看，提前递帖子，我让下人给你留饭。”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再看他一眼。
身后传来苏青青带着哭腔的尖叫和赵德海压着嗓子的怒斥，还有满堂宾客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我充耳不闻，踩着青石板路往外走，走到影壁那儿的时候，一个人正倚在墙边嗑瓜子。
这人约莫三十来岁，穿一身玄色暗纹直裰，腰间挂了块无事牌，瓜子壳儿吐了一地。见我出来，他把手里剩的半把瓜子往袖子里一揣，拍了拍手，笑嘻嘻地凑上来：“苏老板，事儿办完了？”
“办完了。”
“我看赵德海那脸色，跟吃了二斤黄连似的。”他咂了咂嘴，“痛快？”
我想了想，摇头：“也就那样。”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正圆，照得满院子银白一片，“接下来该收他的盐引了。他不是靠盐引发的家吗？我让他一引都卖不出去。”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我就喜欢你这股狠劲儿。”
我瞥他一眼：“沈放，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我让你查的事查清楚了？”
沈放是我爹故交的儿子，当年我爹出事之后，苏家那些所谓的朋友一个个装聋作哑，就沈家伸了把手。沈放比我大六岁，在扬州地面上人头熟，三教九流都能搭上话。我回扬州之前就跟他通了气，让他帮我把赵德海这三年的事摸清楚。
“查清楚了。”沈放收了笑，声音压低了，“赵德海现在手里总共捏着四百引盐，其中二百引是今年新领的，还没运出去。另外二百引存在城外三十里铺的盐栈里，等着下个月盐价涨了再出手。他本钱不够，其中有三百引是找汇通钱庄借银子买的，三个月后到期。”
“汇通钱庄……”我眯了眯眼，“就是当年收了他抵押苏家老宅那个？”
“对。汇通的大掌柜姓周，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赵德海跟他借银子的时候把盐引做了质押，要是到期还不上银子，那批盐引就归汇通处置。”
“他手里有多少现银？”
“满打满算不到两千两。他这三年挣的钱全砸在盐引和那套宅子上了，表面光鲜，内里空得很。”
我点了点头。赵德海当年靠我苏家的银子起家，骨子里还是那个穷书生的做派——有了钱先置宅子买地，把排场撑起来再说。可盐商这买卖，排场越大越费钱。他那套宅子养着二十几个下人，苏青青每个月买首饰脂粉就要花上百两银子，再加上他还要打点盐运司衙门里那帮人，两千两现银撑不了两个月。
“汇通那边，你能搭上线吗？”
“能。”沈放嘿嘿一笑，“周掌柜最好赌，我约他玩两把牌就行。”
“别光玩牌。你跟他说，有人愿意出比他借给赵德海高三成的利钱，把他手里赵德海那张借据买过来。”
沈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要当赵德海的债主？”
“不行吗？”
“行倒是行……可你图什么？他那点家当，你瞧得上？”
我笑了笑，没接话。
赵德海欠汇通三千两银子，我花四千两把借据买过来。三个月后他要是还不上钱，按借据上的条款，那二百引盐直接归我。他要是能还上呢？那就得砸锅卖铁四处凑钱，到时候他手里就剩下一堆卖不出去的盐引和一套快被搬空的宅子。
他怎么着都是死路一条。
我要的不是他那点家当。我要他站在满堂宾客中间，面子里子全掉在地上，捡都捡不起来。
“还有件事。”沈放搓了搓手，“你妹妹苏青青，她娘家那边最近不太平。她娘家的漕运买卖被你爹当年的对头挤兑得厉害，她哥苏大强前天还跑去赵德海门上借银子，让赵德海给轰出来了。”
“苏大强找赵德海借银子？”这事我倒不知道。
“可不是。赵德海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自己兜里都没钱，哪舍得借给小舅子。听说苏大强在他书房里闹了一通，最后让赵德海叫护院给架出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苏大强是我那个好妹妹的亲哥，跟我同父异母。我爹活着的时候最看不上他，嫌他好吃懒做眼皮子浅。果然，我爹一死，他就跟苏青青合起伙来把家产往赵德海怀里送。如今赵德海翻脸不认人，也算是他活该。
“苏大强现在人在哪儿？”
“还在扬州。租了间小院子住着，天天出去喝酒赌钱，欠了一屁股债。”
“你帮我递个话，就说我想见他。”
沈放挑了挑眉：“你要用他？”
“他那个人贪财怕死，但有个好处——手里攥着苏青青和赵德海当年勾搭的证据。我爹的死因不明不白，我怀疑跟赵德海有关，但一直没拿到实证。苏大强那会儿天天在苏家晃悠，肯定知道点什么。”
“行，我这就去办。”
沈放办事利索，第二天下午就把苏大强带到了我在城东赁的院子里。
苏大强进门的时候缩着脖子四处张望，看见我坐在堂上喝茶，先是一愣，然后“扑通”就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大妹妹！我的亲妹子！哥对不住你啊！”
我没动，低头吹了吹茶沫子：“起来说话。地上凉。”
他抽抽搭搭地爬起来，拿袖子擦了把脸，偷偷打量我。三年不见，他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身上那件绸袍子皱巴巴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赵德海把你赶出来了？”
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那王八蛋翻脸不认人！当年要不是我帮他跟青青牵线，他能有今天？现在倒好，我去借二百两银子过年，他让护院把我扔出来！”
“二百两？你欠了多少赌债？”
他支支吾吾半天，伸出一只手。
“五百？”
“五……五千。”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五千两银子，够在扬州城买一套小宅子了。他可真能作。
“你拿什么还？”
“这不是来找你了嘛。”他涎着脸笑，“大妹妹，我知道你如今发达了。你帮哥把这笔债填上，哥给你当牛做马！”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苏大强，我不需要你当牛做马。我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实实答了，这五千两我替你还。”
他眼睛一亮：“你说你说！”
“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苏大强的脸瞬间僵住了。他眼神躲闪，嘴唇哆嗦了两下：“爹、爹不是病死的吗？大夫都说了……”
“大夫说了不算。”我盯着他的眼睛，“我要听你说。”
他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开始冒汗。我也不催他，就这么看着他。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苏大强“噗通”又跪下了。
“大妹妹！不是我不想说！是赵德海那个王八蛋手里攥着我的把柄！他说我要是敢往外吐一个字，就把我送进大牢里去！”
“什么把柄？”
“就……就当年爹喝的那碗药。”他声音压得极低，头埋到胸口，“爹那会儿得了风寒，大夫开了方子，药是青青亲手熬的。赵德海让我在药里添了一味东西，说只是让爹睡得沉些，好趁他睡着把地契偷出来抵押……我哪知道那东西能要人命啊！”
我手里的茶杯“咔”一声裂了缝。
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淌下来，我却觉不出烫。堂屋里安静得吓人，苏大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加了什么？”
“附子。”他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赵德海说附子祛寒，加一点没事。我后来问了大夫，才知道爹那会儿身子虚，附子下去就是催命……”
我闭上眼睛。
我爹死那天晚上，我守在床前喂他喝了最后一碗药。那碗药是苏青青端来的，她说姐姐累了好几天，今晚她来守着。我当时还觉得妹妹懂事了。后半夜爹就不行了，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大夫来了一看就说没救了。
我竟然信了他们是误诊。
我竟然让苏青青在爹的灵前哭孝女，哭得比我还大声。
“苏大强。”我睁开眼，声音平得自己都意外，“那碗药的药渣，你还留着吗？”
他猛抬头：“留、留了！我当时害怕，把药渣偷偷藏了一包，埋在院子老槐树底下了！”
“挖出来，交给我。”
“那五千两……”
“我替你还。”
他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大妹妹你放心！我今晚就去挖！那棵老槐树还在，东西肯定没丢！”
他连滚带爬地走了之后，沈放从后窗翻进来，手里转着两颗核桃，脸上难得没了嬉笑：“你打算怎么办？”
“送官。”
“赵德海在盐运司衙门里有关系，你直接送官未必扳得倒他。”
“我知道。”我把裂了缝的茶杯搁在桌上，看着里头渗出来的茶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所以得先把他的盐引生意搞黄。等他没了银子打点，衙门里那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汇通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沈放把核桃往桌上一搁，“周掌柜答应见你，明天下午在得月楼。”
“行。”
“还有件事。”沈放犹豫了一下，“我今天在街上碰见赵德海了。他到处打听你的底细，还派人去了泰州，查你那间茶庄的东家是谁。”
“让他查。”我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得正好，满院子甜腻腻的香，“查得越清楚，他越睡不着觉。”
2 断盐
得月楼是扬州城东最大的茶楼，三进三出，前头卖茶，后头设赌。周掌柜常年泡在第三进院子里那间雅室里，一张紫檀牌桌，四把太师椅，手边永远搁着把宜兴小壶，壶里泡的是上好的碧螺春——他这人怪得很，明明好赌，却滴酒不沾，说是赌场里喝酒容易上头，算不清牌。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摸牌，抬头瞅了我一眼，没起身，只拿手点了点对面的椅子：“苏老板，坐。”
扬州地面上消息传得快，我中秋宴上露那一面，该知道的人早知道了。
“周掌柜爽快人。”我坐下来，把一张银票推过去，“这是四千两。你手里赵德海那张借据，我买了。”
周掌柜没看银票，摸完手里这把牌，打出一张三条，才慢悠悠地开口：“苏老板，赵德海跟你的事我多少听说了一点。你买他借据是想收拾他，这我不管。可我做买卖讲究个规矩——他借了我三千两，你出四千两，这利钱未免也太高了。我要是接了，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汇通跟着你苏老板合伙坑人。”
“三千五百两。”
“三千八百两。另外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赵德海那二百引盐存在三十里铺，我听说他最近在找下家出手。你要是能让他这批盐烂在手里，就算帮我个忙——他拿盐引做质押的时候，可是把盐价往高了报的，坑了我一道。我这个人小心眼，记仇。”
我笑了。周掌柜跟赵德海翻脸，那我这借据更好买了。
“成交。”
从得月楼出来，我顺道去了趟三十里铺的盐栈。
赵德海那二百引盐就囤在官盐码头的三号仓里，白花花堆得跟小山似的。盐引这东西跟别的不一样，朝廷发的引票有时限，过了期就作废。他这批盐本钱压了快两个月，再不出手，光仓租和利息就能把他拖垮。
我绕着三号仓走了一圈，问跟着我的沈放：“查清楚他的下家是谁了吗？”
“查清楚了。他找的是徽州盐商汪家，汪家老三汪明远前两天来扬州跟他谈过一回，价钱没谈拢。赵德海要价太高，汪明远没接茬。”
“汪明远……”我想了想，“这人怎么样？”
“做买卖挺实诚，就是胆子小。赵德海那批盐要价确实高了，市面上同等品质的盐引比他开的价低半成。汪明远要是接了他的，回头转手就得亏。”
“你帮我约汪明远见一面。”
“你要截胡？”
“不算截胡。”我拍了拍三号仓的砖墙，“我让他买更便宜的盐，顺便告诉他赵德海那批盐底细——里头掺了差不多三成的陈盐，是赵德海去年没卖出去的存货翻新装的。汪明远要是知道这事，打死他也不会接。”
沈放乐了：“你这招够损的。赵德海本来想坑汪明远一道，结果让你把底给抄了。”
“做生意嘛，信息灵通最重要。”我转头往外走，“你给汪明远递话，就说我手里有五十引新盐，价钱比赵德海低一成五，品质只高不低。他要有兴趣，后天在泰州我那茶庄见面。”
沈放办事向来靠谱。第二天汪明远就托人回了话，说后天准时到。
赵德海那边也没闲着。
当天晚上，我回城东院子的时候，门口蹲着个人，走近一看，是苏青青。
她换了身素净衣裳，头上钗环摘了大半，就剩一根银簪子别着头发，脸上薄施脂粉，眼圈红红的，看着倒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思。要是换个人来，兴许就被她这副模样骗了。
“姐姐。”她站起来，声音细细的，带着颤。
我开了门锁，没理她。
她跟在我后头进了院子，一路跟进堂屋，看我坐下喝茶，她才又开口：“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当年的事是我不对，可我也是被赵德海骗了！他说你掉河里淹死了，我、我吓坏了，他又说会照顾我一辈子，我一个姑娘家……”
“青青。”我放下茶盏，“你跟我差三岁。我落水那晚，你是站在岸上看着我沉下去的。你手里还攥着我那根白玉簪子。那是赵德海送我的，你说你喜欢，我摘下来给你了。你一边把簪子往头上戴，一边看着我沉下去。”
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要真是被他骗了，你听见我喊救命的时候为什么不叫人？”
苏青青嘴唇抖了半天，没抖出一个字来。
“你今晚来，是赵德海让你来的吧？”我笑了笑，“他是不是跟你说，让你到我这儿哭一场，探探我的底，最好能把我劝回去，别跟他作对？”
她眼神闪了一下。
“你回去告诉他，”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苏家的东西，我怎么吃进去的，就让他怎么吐出来。一样都不能少。”
苏青青往后缩了一步，眼里终于露出怕来。
她走的时候在院门口摔了一跤，爬起来跑得飞快，绣鞋都差点跑掉一只。沈放从暗处闪出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是刚买的烧鹅，一边拆一边说：“你妹妹胆子挺小啊。”
“她从小就这样，有贼心没贼胆。”我接过烧鹅腿咬了一口，“当年跟赵德海勾搭，多半也是赵德海勾的她。她那个脑子，想不出这么周全的局。”
“那你恨她吗？”
我嚼着鹅肉想了想，点头：“恨。但没恨赵德海那么多。她就是根墙头草，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跑。赵德海现在没钱了，你信不信，用不了多久她自己就得跟赵德海翻脸。”
沈放嘿嘿笑了两声：“你这人，算得真清楚。”
“不算清楚怎么活？”我把骨头扔给墙角的猫，“三年前我要是没算清楚，这会儿骨头上都长草了。”
第二天我启程去了泰州。
汪明远比我小两岁，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斯文，一看就是个老实做买卖的。他在我茶庄后院看了我带来的盐样，又抓了一把在手里捻了捻，掰碎了放嘴里尝，末了点头：“品质确实好。”
“价钱比你给赵德海开的价低一成五。”
他犹豫了一下：“苏老板，我跟你透个底——赵德海那批盐我也看了，他开价比市面高半成，我没接。可你这盐价压得这么低，我反倒有点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你图什么。”汪明远放下手里的盐样，正色道，“做买卖没有往外推银子的道理。你盐好价低，我高兴还来不及，可我总得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挺欣赏他这脾气的。做买卖该精明的时候精明，该谨慎的时候谨慎。
“我跟赵德海有私仇。”我没瞒他，“我要把他挤出盐商行当。这批盐我本钱收回来就行，利钱我不图。你接了这批盐，转手就能挣一笔。往后你汪家在扬州的盐，我苏清月保你顺顺当当运出去，没人敢使绊子。”
汪明远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苏老板，我听说过你。你爹当年做漕运的时候，扬州码头上没人敢跟他叫板。你比你爹还狠。”
“过奖。”
“成交。”他站起来伸出手，“这批盐我要了。不过赵德海那边——”
“赵德海那边你不用管。”我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他要是找你麻烦，你让他来找我。”
汪明远办事利索，三天之内就把五十引盐拉走了，银货两讫。
赵德海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盐运司衙门里请人喝酒。他约的是盐运司副使刘大人，想托刘大人帮忙把手里那二百引盐的引票期限宽限几个月。刘大人酒喝了一半，我让人递了张帖子进去。
刘大人看了帖子，酒也不喝了，起身就走。
赵德海追出来问怎么回事，刘大人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句：“德海啊，你那个大姨子，你惹她干什么？”
赵德海站在衙门口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回府就病了。苏青青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急火攻心。赵德海在床上躺了两天，第三天才爬起来，爬起来就派人去泰州查我的底。
查回来的消息把他又撂倒了。
“苏老板”名下盐船六条、盐栈三处，泰州茶庄一间、当铺两间，此外还在两淮盐运使司衙门里挂了个“帮办”的名头——这头衔是我花了大价钱捐的，没什么实权，但能名正言顺地参加盐运司的各种议事。换句话说，赵德海想托关系走门路，绕不过我这一关。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苏青青端了碗莲子羹进来，坐在床边期期艾艾地开口：“德海，要不……要不咱去找姐姐服个软？她手里那么多买卖，也不差咱这一星半点的……”
赵德海劈手把碗打翻在地，指着苏青青鼻子骂：“你懂个屁！她那是要我的买卖吗？她是要我的命！当年的事她全知道了，你以为你跑得掉？”
苏青青被他吼得眼泪汪汪，缩在墙角不敢吭声。
赵德海骂完了又躺回去，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他揣着银票去找周掌柜，想先把盐引的质押解了，把货拿回来自己卖。周掌柜打着哈欠把借据拍在柜台上：“赵老爷，借据不在我手里了。上个月苏老板花四千两买走了。您要赎，找她去。”
赵德海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四千两买三千两的借据？这摆明了是往水里扔银子也要掐死他。他咬着牙又去找了几个平日称兄道弟的朋友，想周转个几千两银子应急。结果平时跟他推杯换盏的那些人，一听“苏清月”三个字，个个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有一个跟他关系还算近的，喝多了酒透了两句实话：“德海，你那个大姨子做事太绝了。她放出话来，谁借钱给你，她就断了谁家的盐引配额。你说我们做盐商买卖的，谁敢得罪她？她手里捏着盐运司的帮办名头，跟刘大人又走得近，一句话就能让我们的盐烂在码头上。兄弟归兄弟，买卖归买卖，你别怪我。”
赵德海从酒楼出来的时候，扬州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他站在雨里淋了半天，回去就真病了，高烧不退，说胡话。苏青青吓得不行，连夜请大夫，又偷偷打发人去请我。
我没去。
我让沈放带了一包药过去，说是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药钱不用给了。
苏青青收了药，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赵德海烧退了，她跟赵德海提了一嘴“姐姐送药的事”，赵德海把药碗砸在墙上，瓷片子溅了苏青青一脸：“你他妈还有脸要她的药！她那是盼着我早点死！”
苏青青捂着脸哭了半天，第二天就收拾了个包袱回娘家了。她哥苏大强如今住着个小破院子，见妹妹回来，头一句话是：“你回来干什么？你男人呢？”
苏青青坐在门槛上哭：“他骂我！他打我！”
苏大强蹲在院子里搓裤腿上的泥，翻了个白眼：“当初我就说赵德海不是好东西，你非跟着他跑。现在知道回来了？咱家可没地方养闲人。”
苏青青哭得更凶了。
这些话都是沈放学给我听的。他学苏大强翻白眼学得惟妙惟肖，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苏大强那药渣挖出来没有？”
“挖出来了。”沈放收了笑，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搁在桌上，“我找了城南的老仵作验过，里头除了寻常风寒药的成分，确实有一味附子，分量还不轻。老仵作说，体虚的人吃这个，跟吃砒霜差不多。”
我把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又原样包好，收进匣子里。
“赵德海那边还能撑多久？”
“撑不了几天了。”沈放掰着手指头给我算，“他手里现银早花光了，二百引盐赎不回去，下个月盐引期限一到就作废。他府上二十几个下人上个月工钱还没发，已经跑了七八个。苏青青又回了娘家，他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天天叫外卖。”
“他去找苏大强了？”
“去了。前天晚上去的，让苏大强拿药渣出来，说愿意出五百两买。苏大强没搭理他，他就站在门口骂，骂了半个时辰，邻居差点报官。”
我点了点头。苏大强这人虽然混账，但事关五千两银子的赌债，他拎得清谁才是他债主。
“该收网了。”我把匣子盖上，“你去衙门递状子吧。”
“递什么状子？”
“苏大强告赵德海谋害苏老爷子。药渣、证词、当年的方子，一样不少。你再找几个当初给爹看诊的大夫，让他们出个证言，就说以我爹当时的身体状况，那碗药方子里头绝不该出现附子。”
沈放站起来，把核桃往兜里一揣：“你放心，这事我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还有件事。赵德海这两天到处打听你住哪儿，我怕他狗急跳墙，给你找了两个护院，今晚就到。”
“行，费心了。”
3 对质
赵德海是第三天找上门的。
那天早上我刚从泰州回来，在城门口就碰见了他。他穿了身半新不旧的袍子，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跟中秋宴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盐商判若两人。身后跟着四五个家丁，个个手里提着棍子。
我带了两个护院，沈放跟在我旁边，手里转着他那两颗核桃。
“苏清月！”赵德海堵在城门口，扯着嗓子喊，“你给句痛快话，到底想怎么样？”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卖菜的，呼啦一下围过来看热闹。我索性站定了，笑吟吟地看着他：“赵老爷这么大阵仗，是要打架？”
“你别跟我来这套！”他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尖上了，“你买我借据、截我下家、断我门路，我认了。你把苏青青撺掇回娘家，我也认了。可你凭什么去衙门告我？”
“告你什么了？”
“你装什么傻！苏大强那个王八蛋昨天去衙门递状子，说我谋害苏老爷子！衙门里已经接了状纸，下午就要传我去问话！”
我“哦”了一声：“那你该去衙门分辩，堵我干什么？”
“分辩个屁！仵作验了药渣，大夫出了证言，连当年抓药的方子你都翻出来了！苏清月，你他妈是要把我往死里整！”
他急得骂了脏话，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乱飞。我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口水，脸上笑模样收了。
“赵德海，我问你句话。”
“有屁快放！”
“三年前我落水那晚，你推我下去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
他眼神闪了一下，嘴硬道：“你少血口喷人！你自己失足掉河里的，关我什么事！”
“我失足？”我笑了一声，“那晚我在房里给你收拾行李，你说明天要去泰州谈盐引买卖。我蹲在地上给你捆书箱，你从后面推的我。我掉下去的时候头磕在船舷上，你还拿竹篙摁了我一下。这事你忘了？”
围观的人群哄地炸了。
赵德海脸涨成猪肝色，跳着脚喊：“你放屁！你血口喷人！谁看见了？你有证据吗？”
“有啊。”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抖开来给他看，“这是你那晚叫的船。船家姓吴，住在城西河边，那晚的事他全看见了。我三天前找到他的，他愿意上堂作证。”
赵德海愣在那儿，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还有，”我把纸收回袖子里，“你当年买通仵作验尸的事，仵作也招了。他说你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他把‘溺水’写成‘失足落水’。银子的成色他都记得，是官银锭子剪的角，上头还有盐运司的戳。”
赵德海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了。
“你……你什么时候……”
“我什么时候查的？”我替他把话说完，“我死里逃生那天就发誓，这辈子跟你没完。三年了，我一点一点查，一件一件攒。你当我是回来跟你抢买卖的？你那点买卖我看不上。我回来是要你偿命的。”
赵德海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噗通”一声跪下了。
“清月！我错了！我鬼迷心窍！你饶我这一回！看在我们夫妻八年的份上——”
“夫妻八年。”我低头看着他，“我嫁给你八年，替你生儿育女……对了，我那个没出世的孩子，你还记得吗？”
他浑身一僵。
“我怀胎四个月，你说生意忙，让我回娘家养胎。我回去第二个月就小产了。大夫说是吃了活血的东西。我后来查出来，那阵子每天给我送安胎药的婢女，是你安排的。药里加了红花。”
赵德海瘫在地上，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赵德海，我爹的命、我的命、我孩子的命，你一条一条还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赵德海杀猪一样的嚎叫，被沈放叫来的衙役一锁链套了脖子拖走了。
那天下午，扬州府衙开堂审案。苏大强作为原告跪在堂下，一五一十把当年赵德海怎么指使他往药里加附子的事全撂了。仵作、大夫、船家吴老汉挨个上堂作证，赵德海嘴再硬也扛不住这么多人证物证，当堂就认了罪。府台大人判了个斩监候，秋后处决。苏青青从犯，但念在她主动交出赵德海这些年偷税漏税的账册，从轻发落，判了三年。
苏青青被带走那天，我站在衙门口看着。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站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眼泪汪汪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我也没有。
从衙门出来，沈放跟在我后头，半天没吭声。走到城东那条河边的时候，我站住了。
三年前我就是从这儿掉下去的。河水浑黄，打着旋儿往下游淌。
“想什么呢？”沈放凑过来。
“我在想，”我盯着河面，“这三年我活得太累了。天天想着怎么报仇，怎么算计，怎么把赵德海踩下去。现在事儿办完了，反倒不知道往后该干什么了。”
沈放嘿嘿笑了两声：“你那六条盐船、三间盐栈、两间当铺、一间茶庄，你跟我说不知道干什么？”
我让他逗乐了，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滚蛋。”
“别啊。”他揉着腿凑上来，“你要真不知道干什么，我有个主意。”
“说。”
“你嫁给我呗。”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他。他站那儿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两颗核桃在手里转得哗哗响。
“你什么时候开始打这主意的？”
“你落水那天。”他收了笑，难得正经起来，“我爹让我去下游捞你，我捞到人的时候你浑身冰凉，脸白得跟纸一样，就剩一口气。我当时就想，这姑娘命真硬，我得娶回家供着。”
“你那是想娶媳妇吗？你那是想供个牌位。”
“管它呢，反正意思差不多。”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转身往城里走。
“哎，你倒是给句话啊！”
“急什么。”我头也不回，“等我先把赵德海那套宅子收回来再说。那宅子当初是我苏家的，得重新拾掇拾掇。你要娶我，出银子给我修宅子。”
沈放在后头笑得跟捡了钱似的：“修！修个扬州城最大的！”
我没理他，自顾自往前走。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河水还在流，不急不缓，日复一日。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人这辈子就跟河里的水一样，有时候浑，有时候清，但总归得往前流。
我爹说得对。
赵德海那页翻过去了，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至于沈放那傻子——我低头笑了笑，抬脚进了城。街两边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糕的、卖脂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路过一家首饰铺子的时候站住了，橱窗里摆着一支白玉簪，跟我当年给苏青青那支一模一样。
“这支簪子多少钱？”
“五两银子。”
我掏银子买了，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旁边河里一扔。
“啪”一声轻响，簪子沉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旁边摆摊的老头直咂嘴：“姑娘，五两银子的东西，你扔着玩？”
“没扔着玩。”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冲老头笑了笑，“还债。”
老头没听懂，我也没解释，转身走了。
那支簪子是我欠我自己的。三年前我把它给苏青青的时候，就欠了自己一个交代。如今这交代还上了，往后谁也不欠谁。
至于苏青青那三年牢——她出来之后要是愿意好好做人，苏家那套老宅还有她一间屋子。要是不愿意，那也随她去。
我这人记仇，但不赶尽杀绝。
我爹活着的时候教过我一句话：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赵德海那条线，他自己拿刀砍断的，怪不得我。
4 旧宅
苏家老宅在扬州城北，三进三出的大院子，是我爷爷那辈置下的产业。我爹活着的时候又扩了一进，后头带个小花园，种了棵快百年的老槐树。我小时候夏天在树下纳凉，听我爷爷讲古，一讲就是一晚上。
赵德海把宅子抵押给汇通钱庄之后，钱庄转手租给了个徽州布商。那布商住了两年多，把花园糟蹋得不成样子，老槐树底下堆满了布匹箱子，树根都沤烂了半边。我拿回地契那天进去看了一眼，差点没认出来——堂屋的匾额摘了，换成了“财源广进”的玻璃匾，柱子上的漆皮掉了大半，院子里铺的青砖碎了好几块，长满了杂草。
我站在院子里，叉着腰骂了一句脏话。
沈放跟在我后头，伸着脖子往花园里瞅：“别骂了，修吧。我认识个瓦匠班子手艺不错，明儿给你叫来。”
“得多少钱？”
“你这宅子从头到尾拾掇一遍，连工带料，少说八百两。”
“你出。”
“我出就我出。”他答应得倒痛快，“不过咱可说好了，修好之后我得住进来。”
“你凭啥住进来？”
“我出银子了啊。”
“那八百两算你娶我的聘礼。”
“你刚才不是说那银子是修宅子的吗？”
“修宅子就修宅子，跟聘礼不搭界。”
我俩在院子里吵了一下午，最后以他多出两百两银子、换我答应“考虑考虑”告终。
瓦匠班子进场那天，苏大强来了。他缩着脖子站在门口，拎了两只老母鸡，说是给我补身子。我让他进来了，他蹲在廊檐底下看我指挥工人拆那块“财源广进”的匾，看了一会儿凑上来：“大妹妹，你把这宅子修好了，我能搬回来住不？”
“你欠我的五千两赌债还没还呢。”
“我帮你还不行吗？我给你当管家！你看我这人别的不行，管个家还行——小时候爹不让你出门，家里那些事不全是我跑的腿？”
我看了他一眼。这人确实好吃懒做，但脑子活泛，人情往来那一套门儿清。让他管外面的事不行，管家里柴米油盐倒也凑合。
“管吃管住，每月给你二两银子的月钱。赌债从月钱里扣。”
“二两？大妹妹你也太抠了——”
“五两。”
“五两够干什么的——”
“二两。”
“行行行！二两就二两！”他怕我再往下砍，赶紧应了，拎着母鸡乐颠颠跑去厨房找厨娘炖汤了。
老槐树底下那堆布匹箱子搬开那天，工人在树根底下又刨出个油纸包。苏大强正好在旁边监工，一看那油纸包脸就白了，结结巴巴地喊我：“大、大妹妹！那东西我明明挖走了啊！”
我过去一看，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打开一瞧——里头是一把银锁，上头錾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我认出来了。这是我娘给我打的银锁，我小时候一直戴着。我娘死得早，这银锁是我对她仅剩的一点念想。我落水那晚还戴在脖子上，后来人“死”了，东西全让赵德海收走了，我以为是苏青青拿的，没想到被赵德海埋在树底下了。
苏大强在旁边直挠头：“赵德海那王八蛋，当年挖坑埋药渣的时候顺手把银锁也埋了？他这是什么毛病？”
“大概是想埋个念想，以后老了挖出来缅怀缅怀。”我把银锁擦了擦，揣进怀里，“回头我给他送牢里去，让他戴着手铐慢慢缅怀。”
苏大强笑得直打跌。
宅子修了整整两个月。完工那天沈放扛了块新匾额来，上头三个大字——“苏宅”，是他找扬州府最有名的老秀才写的。我让他把匾挂上去，又让他把原来那块“赵宅”的旧匾劈了当柴烧。
乔迁那天我没请多少人，就沈放、苏大强，还有泰州那几个柜上的掌柜。汪明远也来了，拎了两坛绍兴老酒，一进门就嚷嚷：“苏老板，你这宅子修得气派！往后我在扬州有地方蹭饭了！”
我把他让到上座，让厨娘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酒过三巡，汪明远喝得脸红脖子粗，端着酒杯凑过来：“苏老板，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你手里那几条盐船，明年能不能多分两条线给我？徽州那边盐价涨得厉害，我想多走两船货。”
“你的量吃得了那么多？”
“吃得了！我明年准备在徽州府城开个盐号，专门做批发，走量不走价。你那盐品质好，我挂你的牌子卖，利润咱俩对半分。”
我算了算账，觉得划得来，当场拍了板。苏大强在旁边给我和汪明远倒酒，倒完了又给沈放倒，倒完了自己端着酒壶蹲门槛上喝，一边喝一边念叨：“我苏大强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当年没跟着赵德海把大妹妹你往死里整……”
“你当年要是敢整我，”我夹了颗花生米扔他，“你现在就不用蹲门槛上喝酒了，你得蹲大牢里喝馊水。”
“是是是，大妹妹说得对。”他点头如捣蒜。
沈放在旁边憋着笑，被我一脚踹在小腿上：“笑什么笑，你那份聘礼什么时候到位？瓦匠班子的工钱还没结呢。”
“明天！明天就结！”
“明天你要是不结，我就把苏大强押给你当人质。”
苏大强猛回头：“大妹妹！我跟你是一头的啊！”
满院子人都笑翻了。
5 最后一笔账
赵德海秋后问斩，我没去看。
行刑那天我在泰州茶庄盘账，沈放替我去的。他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一进门先灌了三杯凉茶，抹了把嘴才开口：“脑袋掉了。临死前喊你名字来着，骂得挺难听的。”
“骂我什么？”
“骂你毒妇，骂你不得好死。”沈放又灌了杯茶，“还说他做鬼也不放过你。”
“那他得先排个队。”我低头拨着算盘珠子，“后面等着找我算账的多了去了，他得拿号。”
沈放让我逗乐了，坐下来帮我盘账，盘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牢里让我把这个捎给你。”他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递过来。
我拆开一看，里头就一张纸，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苏清月，下辈子别碰见你。”
我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折好收进匣子里。
“不烧了？”沈放问。
“留着。”我把匣子盖上，“等以后我老了，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这辈子干过一件挺了不起的事。”
“什么事？”
“把个王八蛋送上断头台。”
沈放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抬手要打，他早躲远了，站在门口冲我乐：“苏老板，账盘完了没？盘完了咱俩商量商量成亲的事。”
“商量什么？”
“商量你什么时候点头啊。”
“等你把那八百两聘礼补齐再说。”
“我早补了！上个月就补了！你柜上那个刘掌柜收的银子，你问他去！”
我翻了翻账本，果然，上个月二十号进账八百两，备注写的“沈放聘礼”。
我把账本一合，冲他招了招手。他颠颠地跑过来，我抬手拧着他耳朵转了一圈。
“疼疼疼——”
“八百两就想娶我？你当买白菜呢？”
“那你要多少？”
“再添八百两。”
“你抢钱啊！”
“你娶不娶？”
“娶娶娶！一千六就一千六！我明天就去钱庄取银子！”
我松开他耳朵，把账本往桌上一拍：“这还差不多。”
沈放揉着耳朵蹲在地上嘟囔：“我算是看出来了，这辈子甭想在你手里占到便宜……”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乐意！”他站起来拍拍屁股，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我沈放这辈子最大的便宜就是把你娶回家，别的便宜我都不占！”
我没理他，低头继续盘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填满了。
我爹要是活着，看见我如今这光景，大概能放心了。
至于赵德海——
我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外头月亮正圆，照得满院子银白一片。那棵老槐树重新发了新枝，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下辈子别碰见我？
我笑了笑，把窗户关上。
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
这辈子我得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