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下达病危通知书的那个冬夜，陆庭深原本说好陪我做手术。
手术室外坐着的，却是他资助了五年的贫困生。
“小姑娘第一次来大城市体检害怕，你一个成年人自己签个字怎么了？术后我再来接你。”
陆庭深总是这样理所当然，习惯了把我排在所有人后面。
恋爱三周年，他在陪她挑大学的床单被罩。
我胃出血住院，他在给她开家长会。
就连我亲手布置的婚房次卧，也常年锁着，留给她寒暑假住。
他说自己既然承诺了资助，就要负责到底。
我看着床头柜上积灰的五张“在场券”。
那是我们刚在一起时他亲手写的承诺，三年来一张都没兑现过。
我平静地在手术同意书的家属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顺便让护士把紧急联系人改成了我妈。
出院那天，我办了离职，退了租，把那五张废纸留在了餐桌上。
1
胃里像吞了刀片一样绞痛，冷汗把病号服浸得透湿。
电话响了十声才被接通。
听筒里传出陆庭深压着火气的声音：“苏清晏，你又闹什么？知不知道我在忙？”
那边同时传来林岁岁怯生生的动静：
“庭深哥，这个抽血的针头好粗，我怕疼，你能不能捂住我的眼睛？”
陆庭深声音立刻放轻了：“别怕，哥在这儿陪着你，一点都不疼。”
紧接着，他对我的语气冷了下来：
“小姑娘第一次来大城市体检害怕，你一个成年人自己签个字怎么了？术后我再来接你。”
听筒里传来忙音，电话被直接挂断。
护士拿着文件夹站在病床边，有些为难：
“苏小姐，胃部肿瘤切除联合穿孔修补是大手术，真的不等家属过来签字吗？”
床头柜上放着五张手写的卡片，边缘起卷，积了一层灰。
三年前刚在一起时，陆庭深亲手画了这五张在场券。
当时他握着我的手，一字一句地说：
“清晏，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你拿出这张券，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会立刻出现在你身边。”
三年来，这五张券一张都没兑现过。
今天出门去医院前，我把第一张券拍了照发给他。
消息到现在还显示未读。
我接过护士手里的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不用等了，我自己签。”
我在病危通知书和手术同意书上写下“苏清晏”三个字，笔迹很稳。
翻到住院登记表那一页，紧急联系人一栏写着陆庭深的名字。
我拿过笔，把那三个字连同手机号码一起划掉。
“护士，麻烦帮我把紧急联系人改成我妈，电话我写在这里。”
护士叹了口气，收走文件夹离开了。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熟悉的说话声顺着过道传了过来。
病房门没关，陆庭深揽着林岁岁的肩膀从门口经过。
他们正往楼下的常规体检中心走。
林岁岁穿着一身崭新的羽绒服，手里捧着热奶茶，整个人缩在陆庭深怀里。
两个小时前，陆庭深发消息说单位临时有急会，让我自己打车来医院办住院。
原来他的急会，是在同一家医院陪林岁岁做入校前的常规体检。
他连上楼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麻醉师推着仪器走进病房，核对我手腕上的信息牌。
我被抬上平车，推向手术室大门。
头顶的白炽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陆庭深发来一条语音，点开后依然带着训斥：
“岁岁低血糖头晕，我先带她去吃顿日料补补，你自己乖乖做完手术，别耍小性子。”
我把手机按灭，交给旁边的护工保管。
手术室的大门合上，外面的声音全被隔绝了。
麻药顺着血管推进身体，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消失前，我听到护工在旁边小声嘀咕：
“这姑娘真可怜，切胃这么大的手术，连个守在门口的人都没有。”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麻药退去后，剧痛一阵阵袭来。
病房里空荡荡的，邻床的大姐正由丈夫喂着喝汤。
大姐看我醒了，热心地拿棉签沾了水，帮我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妹子，你可算醒了。昨晚上你疼得直哼哼，家里人怎么一个都没来？”
我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摇了摇头。
拿过床头的手机开机，屏幕上跳出十几条未读消息。
没有一条来自陆庭深。
全是医院的缴费扣款提醒，还有林岁岁半夜发的朋友圈。
照片里，陆庭深系着围裙在厨房给她煮红糖水，配文是：
“大城市很冷，但庭深哥的怀抱和红糖水都很暖。”
拍摄背景是我和陆庭深合租的婚房厨房。
他身上那件格子围裙，是我上个月刚买回来的。
病房门被推开，陆庭深提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
2
陆庭深把保温桶重重放在床头柜上，刚好压住那五张在场券。
他皱着眉，开口便是一顿数落：
“苏清晏，你昨晚为什么不接电话？害得岁岁担心了你一整晚，觉都没睡好。”
我的嗓子疼得冒火。
视线落在他身上的大衣，领口还沾着一根长发。
“手机关机了，我在手术室。”
陆庭深不见半点心疼，反倒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
“不就是个微创切息肉吗？至于关机十几个小时？”
“我看你就是故意想让我内疚。岁岁从小在山里长大，没见过世面，我多照顾她一点怎么了？”
他根本没问过我的病情，也没看过一眼床头挂着的护理牌。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胃大部切除术后，一级护理，禁食禁水。
他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烈的海鲜腥味散开。
里面装着满满一桶海鲜疙瘩汤，虾仁和蟹柳浮在表面，上面还飘着一层红油。
陆庭深拿勺子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
“行了，别拉着脸。这是昨晚带岁岁吃日料打包回来的海鲜汤，早上我热了热，快趁热喝了。”
海鲜，红油，剩菜。
我对海鲜重度过敏，刚做完胃切除手术，更是连水都不能沾。
这三年来，每次我胃疼发作，还会撑着给他熬养胃的小米粥。
他却连我海鲜过敏都记不住，拿吃剩的汤来打发一个刚下手术台的人。
我偏过头避开勺子，哑着嗓子开口：
“我不喝，拿走。”
陆庭深的手腕僵住了。
脸色沉了下来，把勺子摔回桶里，汤汁溅在了他的手背上：
“苏清晏，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大清早大老远给你送汤，你摆什么谱？岁岁喝了都夸好喝，就你娇气！”
我想起去年冬天，我急性胃出血昏倒在洗手间。
当时我抓着手机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全被按掉了。
后来邻居把我送去急诊洗胃。
而他正坐在林岁岁高中的教室里，以家长身份参加百日誓师大会。
事后，他也是这样站在病床前怪我：
“你自己平时不注意饮食才胃出血，难道要我把岁岁一个人丢在学校，被同学笑话没有家长吗？”
那时候为了挽留这段感情，我忍着胃痛向他道了歉。
现在看着他理直气壮的脸，胃部的伤口又开始抽痛。
我抬手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推门进来，看到床头敞开的保温桶，当场急了：
“家属怎么回事？病人刚做完胃切除大手术，现在是禁食禁水期，你居然给她喝红油海鲜汤？不要命了吗！”
陆庭深动作一顿。
视线终于扫过我惨白的脸，定在床侧暗红色的引流袋上。
看着袋子里的液体，他说话没了底气：“什么胃切除？你之前只跟我说胃不舒服……”
护士一边检查我的输液管，一边没好气地怼回去：
“病危通知书都是病人自己签的字，你这个当家属的到现在连她什么病都不知道，心也太大了！”
陆庭深脸上挂不住。
等护士一走，他压低嗓子质问我：
“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清楚？故意瞒着我，就是想看我在护士面前出丑是不是？”
我闭上眼，不再看他。
“上周三晚上，我把确诊报告放在餐桌上，跟你说要去住院动手术，你当时是怎么回我的？”
那天晚上，林岁岁打来电话，说宿舍的床板太硬，睡不着。
陆庭深看都没看那张报告，随手扫进垃圾桶，拿着车钥匙就出门去给她买乳胶床垫。
出门前，他只留下一句：
“胃病都是小毛病，你自己去医院开点药就行，别拿这种小事烦我。”
陆庭深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
他的手机响了，是特别关心的专属铃声。
接起电话，林岁岁在那头哭着撒娇：
“庭深哥，你去哪儿了？你们家这个淋浴头我不会调，出来的水好凉，我好像感冒了……”
陆庭深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两秒，还是转向了电话那头。
他顺手盖上装海鲜汤的保温桶，重新拎在手里：
“清晏，既然你现在不能喝，这汤放着也是浪费，我带回去给岁岁当早饭。”
“她刚来这边水土不服，你在医院有护工照顾，我先回去看她。”
不等我回答，他拎着保温桶快步走了出去。
看着重新关上的病房门，我拿过床头柜上的第二张在场券。
上面写着：生病住院时，无条件陪护。
我把这张卡片扔进了床边的医疗垃圾桶里。
3
我在医院躺了五天，陆庭深一次都没露面。
第六天早上，医生通知我可以出院回家静养，但必须严格控制饮食。
我自己收拾好洗漱用品，办完出院手续，打车回到合租的房子。
这套房子是按婚房标准布置的。
房租水电一直是我和陆庭深平摊，软装家具全是我一个人置办的。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根本拧不动。
防盗门的锁芯被换过了。
我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嬉笑声，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
林岁岁穿着我买的真丝睡袍，脚上踩着我的羊绒拖鞋，手里端着我从景德镇淘回来的骨瓷杯。
看到我手里提着住院的袋子，她眼神闪了闪，立刻堆起怯生生的笑：
“清晏姐回来啦？前两天我不小心把钥匙弄丢了，庭深哥就连夜找锁匠把大门的锁换了。”
我推开门走进去，客厅的景象让我停住了脚步。
原本挂在墙上的合照被取了下来，随手扔在阳台积灰的杂物堆里。
沙发上堆满了林岁岁的毛绒玩具和零食。
原本常年上锁的次卧门大敞着，主卧的门上却贴着一张粉色的卡通门牌，写着：岁岁的小天地。
陆庭深从厨房走出来，把一盘切好的水果递给林岁岁。
看到我站在玄关，他皱起眉：
“怎么今天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我指了指主卧的门，看着他：“主卧怎么回事？”
陆庭深说得理所当然：
“次卧朝北冬天冷，岁岁前几天洗澡着了凉，我就让她搬到主卧去住了。主卧带独立卫生间，她用着方便。”
“你的东西我都收进次卧衣柜了。你刚出院需要静养，住次卧清静。”
那间次卧之前一直锁着，陆庭深说要留给林岁岁寒暑假住，不许我放任何东西。
恋爱三周年那天，我发高烧想进去拿床厚被子。
他为了防我，把次卧的钥匙带去了公司。
现在林岁岁一来，主卧直接拱手让人。
林岁岁咬了一口苹果，低下头，眼眶泛红：
“庭深哥，要不我还是搬回次卧吧。清晏姐看着好像不太高兴，我受点冻没关系的……”
陆庭深立刻揽住她的肩，转头冷冷瞪着我：
“苏清晏，你心思能不能别这么阴暗？你一个长辈跟个小姑娘抢房间，传出去也不怕让人笑话！”
我只比林岁岁大四岁，比陆庭深还小两岁。
在他嘴里，林岁岁是小姑娘，我却是应该无私奉献的长辈。
我走到茶几前，拿起上面的一盒进口胃药。
药盒已经被拆开，里面的铝箔板少了一半。
“这是我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术后专用药，谁动的？”
林岁岁往陆庭深身后缩了缩，小声嘀咕：
“对不起清晏姐，昨天我吃多了冰淇淋肚子胀，看茶几上有胃药就吃了两颗，后来不小心掉进洗脚水里了，我不是故意的……”
这盒药国内买不到，断药一天就会引发严重的胃痉挛。
陆庭深没有半句责怪她的话。
反而走过来一把抢过空药盒，扔进垃圾桶：
“掉水里了再去医院开点普通胃药凑合几天就行。你凶什么凶，把岁岁都吓到了！”
胃部隐隐作痛，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我没有再争辩，转身走进次卧。
次卧的地上堆着两个大纸箱。
我的衣服、护肤品，还有这三年收集的纪念品，全被胡乱塞在里面。
最上面放着第三张和第四张在场券。
第三张对应恋爱三周年，那天他在陪林岁岁挑大学的床单被罩。
第四张对应搬进新家第一天，那天他去机场接林岁岁来旅游。
我弯腰捡起这两张卡片。
走到客厅，当着陆庭深的面撕成碎片，丢进垃圾桶。
陆庭深愣了一下，嗤笑出声：
“拿这种几年前哄小女生的纸片撒气，幼稚不幼稚？有本事你把最后一张也撕了！”
我没理他。
拿出手机，点开中介软件，联系房东办理退租手续。
这套房的租约签的是我的名字，押金也是我付的。
紧接着，我点进公司内部系统，提交了离职申请。
4
晚上七点，陆庭深说为了庆祝我出院，在私房菜馆订了包厢，叫了几个共同的朋友。
我本来不想去。
陆庭深直接堵在次卧门口：“大家都是为了看你才聚的，你要是不去，就是不给我面子。”
为了在离开前把账算清楚，我换了件大衣，跟着他去了餐厅。
推开包厢门，陆庭深的发小和同事已经落座。
林岁岁坐在主位旁边，面前摆着一个三层的翻糖蛋糕。
发小赵磊笑着起哄：
“哟，庭深，你今天到底是庆祝嫂子出院，还是给小岁岁过二十岁生日啊？”
陆庭深拉开林岁岁身边的椅子坐下，顺手替她倒了杯果汁：
“岁岁今天满二十岁，清晏出院是顺带的，大家今天多敬岁岁几杯。”
我走到对着风口的角落位置坐下。
服务员很快开始上菜。
毛血旺、水煮鱼、麻辣小龙虾、香辣蟹，满桌子重油重辣和海鲜。
没有一道菜是我能吃的。
赵磊看了一眼菜，尴尬地撞了撞陆庭深的胳膊：
“庭深，嫂子刚动完胃部手术还海鲜过敏，这一桌子菜她吃什么啊？”
陆庭深夹了一只剥好的虾放进林岁岁碗里，头都没抬：
“岁岁无辣不欢。清晏刚出院本来就得忌口，看着我们吃就行，喝点白开水还能减肥。”
林岁岁端起果汁站起来，满脸无辜地看着我：
“清晏姐不会怪我吧？我在山里没吃过这么丰盛的生日宴，庭深哥心疼我，才全点了我爱吃的。”
几个朋友面面相觑，包厢里一时没人接话。
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林岁岁走到我身边说要敬酒，脚下忽然一滑。
手里的红酒直冲我的脸泼了过来。
我抬手一挡，红酒全泼在大衣袖口上，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块玻璃碴弹起来，划破了林岁岁小腿上的丝袜，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血都没出。
林岁岁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捂着腿哭：
“好疼啊庭深哥……我只是想敬杯酒，清晏姐为什么要推我……”
陆庭深从椅子上猛地站起，几步冲过来。
他看都没看我被红酒浸湿的衣服，抬手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刚做完手术，身体本就虚弱。
被他这一推，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腰和腹部重重撞在身后的餐椅扶手上。
腹部缝合的刀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连呼吸里都带了血腥味。
陆庭深看都没看我一眼，蹲下身把林岁岁打横抱起：
“苏清晏，你疯了吗！岁岁好心给你敬酒，你居然故意推她！她要是留了疤，我绝对饶不了你！”
赵磊看我脸色不对，急忙过来扶我：
“庭深你疯了吧！刚才明明是她自己没站稳，嫂子肚子上还有刀口，你看她脸都白了！”
陆庭深抱着林岁岁往外走，回头满眼厌恶：
“她能有什么事？平时装病装惯了，现在看岁岁受伤了，又想用苦肉计逃避责任！”
“苏清晏，你什么时候知道错了，自己回来给岁岁道歉，否则这婚也别结了！”
包厢门被甩上。
伤口渗出的血透过纱布，染红了里面的毛衣。
我借着赵磊的手站起身，谢绝了他要送我去医院的好意。
我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张在场券。
上面写着：无论发生任何争执，永远无条件相信苏清晏。
卡片的一角沾上了血，我把它丢在满是红油的餐桌上。
拿出手机，把陆庭深的电话、微信和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走出餐厅大门，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去医院重新包扎了裂开的伤口。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早就打包好的行李箱，坐上了飞往南方的航班。
旧门锁的钥匙，我留在了家里的餐桌上。
5
飞机落地南方时，陆庭深正守在医院的皮肤科诊室里。
林岁岁小腿上那道红印子，到医院时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
医生看了两眼，把病历本扔了回去：
“再晚来十分钟它自己就好了，别在这儿浪费医疗资源。”
林岁岁尴尬地拉了拉裙摆撒娇：
“庭深哥，都怪我皮肤太嫩了，刚才真的特别疼……”
陆庭深看着她完好无损的小腿，忽然想起包厢里我蜷缩在地的样子。
他心里莫名的烦躁，把手臂从林岁岁怀里抽了出来。
两人回到合租房，已经是深夜。
屋里黑漆漆的，玄关的感应灯没有开。
以前不管陆庭深应酬到多晚，我都会给他留着灯，备好醒酒汤。
陆庭深换鞋的动作停了停，打开了客厅大灯。
客厅里空荡荡的，次卧的门大敞着。
原本堆在地上的两个纸箱不见了，衣柜门开着，我的衣服全被清空。
林岁岁打着哈欠走进主卧：
“清晏姐今晚是不是不回来了？正好，她在家里怪压抑的，我先睡了。”
陆庭深皱着眉拿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
“大半夜去哪儿鬼混了？赶紧回来，别以为玩离家出走我就会去哄你！”
消息发出去，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已不是您的好友。
陆庭深愣住了，拨通了我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陆庭深沉着脸走到餐桌边，看到桌上放着一串旧钥匙，旁边压着一张纸。
他以为是道歉信，冷哼一声拿了起来。
看清纸上的字，他僵住了。
那是一张揉皱后又被展平的病理诊断报告。
上面写着：胃窦部低分化腺癌早期，伴急性穿孔，建议立即行胃大部切除术。
报告单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他想起上周三晚上。
我把这张单子放在餐桌上时，他急着去给林岁岁买床垫。
直接把单子扫进垃圾桶，骂我拿小毛病烦他。
原来那天，我是想告诉他我得了胃癌。
我手术那晚，他在陪林岁岁做常规体检。
第二天，他逼着刚切掉大半个胃的我喝海鲜汤。
几个小时前，为了林岁岁一道不存在的伤，他亲手把我撞在餐椅扶手上。
陆庭深的呼吸急促起来，冲进厨房翻找垃圾桶。
垃圾桶里，被撕碎的在场券混在零食袋和果皮里。
他蹲在地上，把碎纸片一片片捡起来。
他又在餐桌上找到了第五张，边角沾着干涸的血迹。
这三年来，他承诺给我五次无条件的在场。
每一次，他都在陪着林岁岁，把我一个人丢在原地。
手机响了，是赵磊打来的。
陆庭深立刻接通：“赵磊，清晏是不是在你那儿？”
赵磊在电话那头冷笑：
“陆庭深你还是个人吗？你走了之后，嫂子刀口全裂了，血把毛衣都染透了！”
“刚才我去医院，护士说她包扎完直接去了机场。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6
陆庭深挂断电话，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主卧里传来林岁岁娇滴滴的声音：“庭深哥，帮我拿一下沐浴露嘛……”
陆庭深头都没回，重重摔上防盗门，一路超速赶到医院。
急诊外科的值班护士认出了他。
“你现在来干什么？苏小姐两个小时前就离开医院了！”
陆庭深双手撑在护士台上，声音发抖：
“她的伤口严不严重？”
护士冷笑一声：
“严不严重？缝合线被撞裂了三针，为了赶飞机，她让我们直接清创重缝。”
“缝针的时候她把嘴唇都咬破了，一声都没吭。你现在跑来装什么深情？”
陆庭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掏出手机，点进公司系统查我的航班信息。
人事部的自动邮件弹了出来：
“原项目组组长苏清晏已办理完毕离职交接，正式解除劳动合同。”
她连工作都辞了。
陆庭深彻底慌了，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以前我妈总是客客气气，这次接通后只剩压不住的怒火：
“陆庭深，清晏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你在哪儿？她跟你没关系了，别再打来！”
电话被挂断，再打过去已经拉黑。
陆庭深失魂落魄地回到合租房。
刚走到门口，房东带着两个搬家工人站在走廊里。
房东拿出退租协议公事公办：
“苏小姐三天前办好了退租手续。今天是最后期限，麻烦你们中午前搬走。”
林岁岁穿着睡衣跑出来，急了：
“这是庭深哥的房子，凭什么赶我们走！”
房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套房签的是苏小姐的名字，押金房租都是她出的。屋里的家具她已经全卖给二手公司了，工人现在就要搬走。”
工人们进屋，开始拆电视、搬沙发。
林岁岁气得直跺脚：“苏清晏怎么这么恶毒，连床垫都卖了，我今晚睡哪儿啊？”
陆庭深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看着墙上合照取下后留下的浅色印记。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少了我的付出，这个家只剩下四面冰冷的墙。
工人搬走最后一件家具时，从沙发底下扫出一个扁平的丝绒盒子。
陆庭深弯腰捡起，打开。
里面是一枚男戒，内圈刻着我们的名字缩写。
那是我花了一个月工资给他定制的求婚戒指，原本打算三周年送给他。
那天他为了陪林岁岁，让我在餐厅等了四个小时。
林岁岁凑过来晃他的袖子：
“既然苏清晏那个小气鬼走了，我们去租个江景房好不好？”
陆庭深看着这张精致的脸，第一次觉得面目可憎。
“闭嘴！”
他甩开林岁岁的手，力气大得让她重重摔在灰尘里。
7
我在南方这座海滨城市安顿了下来。
离职前，我以合伙人的身份入职了另一家顶尖设计院。
单位分了带小院子的精装公寓，我妈赶过来照顾我，每天变着花样熬汤。
少了那些内耗，我的伤口愈合得很好，脸也慢慢有了气色。
这天下午，前台小妹敲门进来：
“苏工，楼下有位姓陆的先生找您，已经在雨里站了快三个小时了。”
我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
大雨里，陆庭深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护着一个保温桶。
半个月不见，他瘦脱了相，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往日的傲慢全没了。
我转头对前台说：“不认识，告诉保安他要是硬闯就报警。”
傍晚下班，雨还没停。
我撑伞走出写字楼，守在门口的陆庭深立刻冲了过来。
他嘴唇冻得发紫，把保温桶递到我面前：
“清晏，这是我熬了四个小时的小米山药粥，一点油腥都没有，你尝一口好不好？”
他的手背上烫出了好几个水泡。
我脚步没停，绕了过去。
陆庭深急忙跟上来，手停在半空不敢碰我：
“清晏我知道错了！我已经把林岁岁赶出去了，停了所有资助，我发誓再也不见她！”
他掏出一卷用胶带粘好的在场券，捧到我眼前。
那些被撕碎、沾血的卡片，被他一片片拼好了。
“这五张在场券我都粘好了，以后换我来兑现好不好？你跟我回去吧……”
我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
“陆庭深，这五张券的有效期，在我自己签病危通知书那天晚上就过了。”
“你的粥自己留着喝吧，我现在对别人吃剩的东西和迟来的深情都过敏。”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台阶下。
设计院院长、我的直系师兄沈聿怀撑着大伞走上来。
他接过我的公文包，解下羊绒围巾围在我脖子上：
“怎么站在风口吹风？阿姨炖了汤，让我接你回去喝。”
陆庭深眼睛红了，冲上来要拽沈聿怀的衣领：
“你是谁？离我未婚妻远一点！”
沈聿怀格开他的胳膊，把我护在身后：
“清晏现在是单身。把未婚妻逼得自己签手术同意书的人，没资格提这三个字。”
陆庭深僵在原地。
我没再看他，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陆庭深追着车跑了十几米。
脚下一滑，连人带保温桶摔进积水坑。
小米粥洒了一地，被大雨冲得干干净净。
8
陆庭深在离我最近的酒店住了下来。
每天早上我出门，都能看到他站在街对面捧着早点鲜花，却不敢上前。
几天后的深夜，他在酒店整理旧物时，摸出了一部备用手机。
那是他给林岁岁用过几天的旧手机。
屏幕上跳出林岁岁没退出的微信，置顶群聊叫“名媛猎手姐妹团”。
最新一条语音全是得意：
“那个蠢货苏清晏终于被我逼走了！那天我故意用指甲划了一下腿，陆庭深那个大冤种直接把她推得刀口崩裂！”
底下群友纷纷祝贺：
“还是岁岁手段高。当年顶替了别人的大学名额，骗了陆庭深五年资助款，下一步该当陆太太了？”
林岁岁发了大笑的表情包：
“当什么陆太太，我已经用他的钱钓到了富二代，等把他积蓄榨干就踹了！”
还有一张照片，是她把那盒救命的进口胃药倒进马桶的画面。
配文是：“老女人还想治胃癌？早点死在手术台上才好呢。”
陆庭深点开一个加密相册，密码是他的银行卡密码。
里面全是林岁岁拿着“学费”，在夜店和男人狂欢的合照。
陆庭深的手抖得厉害。
五年来，他为了一个顶替别人人生的骗子，差一点害死了我。
他在拦截记录里还发现，我手术那晚给他发过病危通知书。
是林岁岁删了消息，模仿他的口气回了那条吃日料的语音。
陆庭深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抓起烟灰缸砸向墙壁。
他连夜飞回北方，带着证据去公安局报了案，并向大学实名举报。
两天后，林岁岁在夜店被警方带走，学校发布了开除通告。
她在看守所里哭求见陆庭深，等待她的只有法律审判。
处理完这些，陆庭深因为长期旷工和精神崩溃，被公司免职开除。
一无所有的他，买了一张单程票来到南方。
这一次，他独自去了市中心医院的急诊大楼。
坐在当年我签字的那间手术室外，他三天没吃东西，灌了烈酒，吃了会让他过敏的生虾。
凌晨两点，急性胃穿孔和过敏反应同时发作。
他滚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嘴角溢出鲜血。
护士发现他时，他疼得意识模糊。
“快！急性胃穿孔合并过敏性休克！先生，你的家属呢？快来签病危通知书！”
陆庭深躺在平车上，看着头顶的白灯往后退。
眼泪顺着凹陷的眼窝滑落。
他接过笔，在病危通知书的家属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没有家属……当年，她也是这样一个人签的字……”
9
陆庭深在重症监护室抢救了两天。
命保住了，但胃切除了五分之四，声带严重受损。
这些消息，是赵磊在微信上告诉我的。
赵磊说：
“嫂子，他出院后租了个地下室，每天在后厨洗盘子，晚上就去急诊室走廊守夜。他说欠了你五张在场券，这辈子就在医院给没人陪的病人跑腿还债。”
我看完消息，礼貌地回了一句：
“以后关于他的事，不用告诉我了，祝一切顺利。”
发完，我把以前圈子里的人全部设成了免打扰。
第二年开春，我的身体彻底恢复。
我负责的项目拿下了设计金奖。
典礼当天，沈聿怀穿着深色西装，捧着向日葵在台下等我。
这一年，他用一次次准时的陪伴让我明白，真正爱你的人，不需要你拿卡片去求。
走出大剧院，阳光正好。
路过街角，我无意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
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的环卫工，正费力地抬着垃圾袋。
他瘦得只剩骨头，一只手死死按在胃部，看起来老了二十岁不止。
他抬起头，看到了对面的我和沈聿怀。
看清我脸上的笑容，陆庭深手里的垃圾袋脱手砸在地上。
他想迈步，看到自己满身的污垢，又把脚缩了回去。
他慌乱地躲到站牌后面，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远远望着我。
直到绿灯亮起，都没敢出声。
沈聿怀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轻声问：“怎么了，认识的人？”
我收回视线，挽紧沈聿怀的手臂。
迎着春天的海风往前走。
“不认识。走吧，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