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当了十二年皇帝。
批奏折批到秃头，上早朝上到干呕。
朕不想干了。
但皇帝不能辞职，只能被推翻。
所以朕决定——当昏君。
大兴土木？挖出金矿。
御驾亲征送人头？敌军连夜投降。
朕站在金銮殿上，听满朝文武高呼千古明君。
血压飙到二百八。
造反啊！求求你们了！
【第一章】
凌晨四点，太监总管福全准时掀开朕的被子。
"陛下，该上早朝了。"
朕裹着被子往床里缩了缩，指甲抠进锦褥里，声音从枕头底下闷出来："朕死了。"
"陛下龙体康健，昨夜太医刚请过平安脉。"
"那是太医瞎诊的，朕得了绝症，治不了了，别上朝了。"
福全跪在床边，语气没有一丝波动："陛下，三百一十七位大臣已在金銮殿候了半个时辰，韩丞相跪在殿前哭了两回了。"
朕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
"他哭什么？"
"说陛下若不临朝，他便长跪不起，以死相谏。"
朕盯着头顶的龙纹藻井看了三秒。
起了。
没办法，韩知节这个人，说到做到。上回朕不过是少批了两本奏折，他在午门跪了六个时辰，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还让人把奏折顶在头上送进来，旁边放着一把剑，意思是——陛下你要是不批，臣就抹脖子。
朕批了。
不是怕他死，是怕他死了没人干活，全压朕头上。
这就是朕的日常。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穿一身十几斤重的龙袍站两个时辰，听三百多号人吵架。今天礼部说祭天的牛不够肥，明天兵部说边关的马不够壮，后天户部说国库见底了要加税。
朕说行，加。
御史台跳出来：陛下不可横征暴敛！
朕说那不加。
户部尚书跳出来：陛下不加税，军饷从哪来？
朕两手一摊。
那你们商量商量？
他们就商量。从卯时商量到午时，从午时商量到申时，从加三成税商量到加两成半，再从两成半商量到两成三。
朕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吵，屁股底下的金砖硌得疼，后背的龙袍闷出一层汗，头上的冕旒晃得朕眼睛发花。
十二年了。
朕十六岁登基，那年父皇驾崩，三个皇兄跑了俩——大皇兄连夜带着小妾翻了宫墙，三皇兄直接剃了头进了寺庙。剩下的二皇兄倒是没跑，但他从小脑子就不太灵光，太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朕一眼。
就这样，朕成了皇帝。
当年朕还觉得挺好。皇帝啊，九五之尊，说一不二，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
十二年后朕才明白——想吃什么吃什么是假的，御膳房做什么朕吃什么，还他妈每道菜都有银针试毒，等试完了菜也凉了。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更是放屁，凌晨四点，雷打不动。
朕不想干了。
真的不想干了。
朕只想当个闲散富家翁，去江南钓钓鱼，上西湖坐坐船，找个清静地方喝喝茶，晒晒太阳，安安稳稳活到七老八十。
可朕不能直接说不干了。
几千年了，皇帝主动退位，那叫懦弱，叫无能，叫弃天下于不顾。史书上会怎么写？
"陆怀安，年二十八，嫌累，跑了。"
朕丢不起这个人。
更关键的是——太后还活着。
朕要是敢说退位，太后能拿拐杖把朕腿打折，然后让人绑在龙椅上继续当。
所以朕想了个法子。
当昏君。
只要朕足够混蛋，足够荒唐，足够不干人事，自然有忠臣义士站出来拨乱反正。到时候朕"被迫"退位，既保全了颜面，又得了自由。
史书上写的就不是"跑了"，而是"被奸臣所迫，英主含恨让位"。
多体面。
计划的第一步，从今天开始。
朕叫来福全。
"传朕旨意，从明日起，早朝取消，朕要休沐十日。"
福全的手顿了一下。
"十……十日？"
"十日。"朕往榻上一靠，翘起了腿，"朕累了。皇帝也是人，人就得休息。"
"可是陛下，北境的军报还没批，河东的赈灾方案还在等您定夺，还有耶律燕国的使臣后日就到——"
"让韩知节看着办。"
"韩丞相？"
"他不是天天哭着喊着要为朕分忧吗？机会来了。"
福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跪安退下了。
朕一个人躺在寝宫里，盯着藻井上的金龙，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十天不上朝。
多大的事。
搁前朝，十天不上朝的皇帝，轻了叫怠政，重了叫昏聩。御史台的那帮笔杆子能把朕骂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到时候群情激愤，民心动摇，朕再做几件荒唐事火上浇油——
退位指日可待。
朕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十二年了。
朕终于要自由了。
十天之后，朕精神抖擞地走上金銮殿，准备迎接满朝弹劾。
然后朕傻了。
三百一十七位大臣齐刷刷跪下去，脑门磕在金砖上，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
"陛下圣明！"
"……什么？"
韩知节从最前面爬起来，脸上挂着泪，但不是委屈的泪，是激动的泪。眼眶红着，嘴唇抖着，两手捧着一沓奏折举过头顶。
"陛下休沐十日，以无为治天下，效法黄老之术，臣等惶恐之余各司其职——"
他深吸一口气。
"北境军报，兵部尚书已拟定方案，粮草后日启运！河东赈灾，户部调拨三十万两白银，灾民已妥善安置！耶律燕国使臣，礼部全程接待，初步达成互市协议！"
他又磕了一个头。
"陛下不言而教，不令而从！十日之内，朝中政务推进效率乃十二年之最！臣斗胆请陛下——"
朕握紧了扶手。
"——将'十日休沐'定为祖制！每年推行一次！让百官自省自治，以承陛下无为之德！"
金銮殿里响起山呼海啸般的附和声。
"陛下圣明——"
"千古明君——"
朕坐在龙椅上，脸上的笑凝固了。
朕这十天，睡了十天懒觉。
每天日上三竿才起，吃完饭遛遛鸟，下午钓钓鱼，晚上看看戏。
这帮人告诉朕，这叫"无为而治"。
黄帝老子管这叫道。
朕管这叫——
偷懒。
朕只是在偷懒啊！
你们怎么干得比朕盯着的时候还好？
朕下朝之后，一个人站在御花园的池塘边，看着锦鲤在水里游。
福全端着参汤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今日朝上可还顺心？"
朕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顺心？
顺个屁。
但朕没说出来。
朕只是看着池塘里自己的倒影——冕旒下面那张脸，二十八岁，已经有了细纹，眼下的青黑一圈又一圈。
"福全。"
"奴才在。"
"朕的头发，是不是又少了？"
福全低下头，沉默了两秒。
"陛下……奴才去叫太医配生发的药。"
朕转过身，把参汤接过来一口闷了。
没关系。
这只是第一步。
偷懒不行，那朕就换个法子。
朕要败家。
朕就不信了——朕把国库败光了，还能叫"圣明"？
【第二章】
朕这辈子做过最离谱的决定，就是在皇宫后面挖个湖。
不是那种文人墨客吟诗作赋的精致小池塘，是一个方圆三里、深两丈的大湖。
朕召来工部尚书，指着御花园后面那片空地说："朕昨夜梦见一条金龙从此处升天，命你在这里挖一座天池，要大，要深，要用汉白玉砌底，要在池中央建一座九层琉璃塔。"
工部尚书的脸抽了一下。
"陛下……这……预算恐怕要——"
"多少？"
"至少……八十万两白银。"
"批了。"
工部尚书的腿软了一下："陛下，国库目前结余也就一百二十万两，若拨出八十万——"
"朕说批了。"
朕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抿了一口。
心里乐开了花。
八十万两！
国库一共一百二十万两，花掉八十万，剩四十万连军饷都发不出。到时候兵部跳脚，户部崩溃，边关告急——
天下大乱。
朕就等着被推翻了。
旨意一下去，朝中果然炸了锅。御史台的言官们联名上书，说朕劳民伤财大兴土木，有桀纣之风。
朕看着那些奏折，差点笑出声。
对，就是这个味道！
骂朕！使劲骂！最好骂到天下皆知，骂到民间造反！
韩知节也来劝了。他跪在殿外，声泪俱下："陛下三思啊！国库经不起如此折腾！"
朕铁了心："朕意已决。"
韩知节的额头磕出了血，朕没理他。不是朕狠心，是朕太想退位了。
挖吧挖吧，赶紧挖。
工部连夜调集了三千民夫开工。
第五天，出事了。
民夫挖到一丈深的时候，铲子碰到了硬东西。起初他们以为是石头，刨开一看——
一条拇指粗的金脉，从地底蜿蜒而过，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消息报到朕面前的时候，朕正在喝粥。
"陛下！挖到金矿了！"
朕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粥溅了一脸。
"你说什么？"
"金矿！就在天池的地基下面！初步勘探，储量至少值三百万两！"
朕擦了擦脸上的粥，一言不发地坐了很久。
三百万两。
朕花八十万两想败光国库。
结果挖出来三百万两。
国库从一百二十万变成了三百四十万。
翻了将近三倍。
朕这辈子没服过谁，这一刻朕服了老天爷。
你是成心不让朕退位是吧？
更让朕血压飙升的事情还在后面。
金矿的消息传开，不出三天，金銮殿上又是那套——三百一十七个脑袋磕在地上。
"陛下圣明！"
"陛下果然是真龙天子！梦见金龙升天，实乃上天启示！"
韩知节这回没哭，但朕觉得他比哭还可怕——他笑了。
他跪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像个看到亲爹从棺材里坐起来的孝子，激动得浑身发抖。
"陛下慧眼如炬！臣等愚钝，竟不知脚下便是金山！陛下以梦为引，开天赐之矿——古有大禹治水，今有陛下掘金！"
"请为陛下著书立传！"
"请封天池为'龙脉圣池'！"
朕坐在龙椅上，手指捏着扶手，指节发白。
朕没有做梦。
朕编的。
朕就是想挖个坑把国库败光。
结果坑没挖成，挖出个金矿。
朕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
没关系。这只是意外。计划继续。
然而朕没注意到的是，工部在挖掘的过程中，还挖出了一条地道。那地道修得极为隐蔽，从宫外一直通到皇宫东南角的偏殿附近，内壁用石砖砌成，显然不是一两天的工程。
工部尚书把这件事报给了韩知节，韩知节查了半天没查出是谁挖的，最后归档为"前朝遗留密道"，派人填了。
朕当时不知道这件事。
后来朕知道了——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金矿的消息传到邻国，耶律燕国的使臣主动提出加大互市规模。西域的商队闻风而来，丝绸、茶叶、瓷器源源不断地换成真金白银流入国库。
户部尚书走路都带风，逢人就拍胸脯："咱们陛下，那是财神爷转世！"
朕站在"龙脉圣池"的工地旁边，看着民夫们热火朝天地干活。挖出金矿之后，原本骂朕劳民伤财的言官们集体闭了嘴。有几个还上了请罪折子，说自己有眼无珠，不识圣意。
朕看完那些折子，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坐了一炷香。
然后朕打开窗户，对着御花园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很真诚。
"老天爷，你到底要朕怎样？"
老天爷没回答。
回答朕的是窗外一只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朕一眼，拉了泡屎，飞了。
朕看着那泡鸟屎，沉默了很久。
然后关上窗户，研墨，铺纸。
行。
败家这条路走不通，那朕换一条。
朕要搞外交事故。
朕要把邻国得罪到死，最好让他们发兵打过来。
到时候兵临城下，朕"不得已"割地求和，背上千古骂名——
还是那句话：昏君当到位了，自然有人替天行道。
朕提起笔，开始给耶律燕国的国主写信。
一封注定要载入史册的信。
只不过，载入的方式跟朕想的不太一样。
【第三章】
耶律燕国的国主叫耶律宗恒。
据细作回报，此人文武双全，手握三十万铁骑，脾气暴得跟火药桶似的，上个月因为厨子把羊肉炖老了，把整个御膳房砸了。
完美。
这种暴脾气，只要朕一封信骂过去，他不发兵才怪。
朕在书房里想了一整夜，字斟句酌，写了一封集侮辱、挑衅和人身攻击于一体的绝世骂信。
朕先骂他祖宗——"尔祖不过草原牧奴，何德何能妄称国主？"
再骂他长相——"闻尔面如獒犬，体壮如熊，朕甚好奇，尔母当年是与何物交欢？"
最后挑衅——"尔若有胆，提兵南下，朕在京城备好棺材等你。备两口，一口装你，一口装你爹。"
写完之后朕自己念了一遍，把自己都骂爽了。
这信要是送过去，耶律宗恒不砍了信使都算他涵养好。
但朕转念一想——不行，这信写得太好了。
字太工整了。
朕要当昏君，写信也得像个昏君。昏君写信是什么样的？醉醺醺，歪七扭八，错字连篇。
于是朕灌了三壶黄酒，趁着醉意重新抄了一遍。
抄完之后朕自己都不认识上面写的是什么了。
完美。
信是第二天早上发出去的。
朕一边喝醒酒汤一边想象耶律宗恒看到信之后暴跳如雷的样子——掀桌子、砸茶杯、召集将领、誓师南征。
朕甚至已经在想自己割让哪几座城池比较合适了。
七天后，燕国的回信到了。
福全端着一个鎏金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封信，外加一份国书，还有一张礼单。
"陛下，耶律燕国国主的回信。"
朕接过来先看信。
信是耶律宗恒亲笔写的，字迹工整，语气恳切。
"大陆皇帝陛下亲启："
"朕收到陛下书信，反复诵读，夜不能寐。陛下之文采，如草原长风，浩荡磅礴；陛下之胸襟，如苍穹明月，光照万里。"
朕眨了眨眼。
"尤其'草原牧奴'一句，道尽游牧先祖筚路蓝缕之艰辛。朕读至此处，泪湿衣襟，仿佛看到祖先于风雪中策马前行之壮景。"
朕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陛下又言'面如獒犬，体壮如熊'，以草原图腾喻朕，此乃燕国至高赞誉！朕深感荣幸。"
朕把信放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至于'备好棺材'一语，朕反复咀嚼，顿悟——陛下此言并非挑衅，乃是以'死生'喻'和平之珍贵'。"
"棺材者，人生终点也。陛下之意，是说两国若兵戎相见，最终不过一抔黄土。何不化干戈为玉帛？"
"陛下，朕流泪了。"
"随信附上和平国书一份，良马三百匹，玉璧五十对。另，朕之小女耶律明月，仰慕中原文化，愿赴京城求学。若陛下不弃，可否……"
朕把信拍在桌上。
他在跟朕提亲？
朕骂了他全家，他要把女儿嫁过来？
朕抓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朕翻出自己写的那封底稿——
好吧，朕承认，朕喝醉之后的字确实难以辨认。
"面如獒犬"被写成了类似"面如敖天"——翻译官大概以为朕在用什么生僻典故。
"尔母当年是与何物交欢"——这句酒后写得最潦草，墨团糊成一片，大概只能辨认出"尔母""当年""何物"几个字，翻译官八成理解成了"追忆令堂当年何等英豪"之类的东西。
至于"备好棺材等你"——
朕闭上了眼。
深吸一口气。
"福全。"
"奴才在。"
"朕的字……很难看吗？"
福全沉默了三秒。
"陛下的字……别具一格。"
朕没再问了。
更让朕崩溃的是，韩知节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大概是负责送信的驿使嘴不严——当天下午就冲进了御书房。
他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眼眶通红。
"陛下！一封书信退三十万铁骑！不费一兵一卒，化敌为友！古有诸葛亮舌战群儒，今有陛下一纸平天下！"
他磕了一个头。
"臣请将此信刻碑立于太学门前，供后世学子瞻仰！"
朕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刻碑？
朕那封满是错别字的醉酒骂人信，要刻碑？
"韩知节。"
"臣在！"
"你出去。"
"陛下——"
"出去！"
韩知节走后，朕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半个时辰。
朕起身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份文书——是韩知节顺手放下的。
燕国使臣走的时候留下了一批文件，算是"友好交流"的附赠资料，里面有燕国的风土人情、贸易数据、兵力部署概况，以及一些外交往来信件的副本。
朕随手翻了几页，全是密密麻麻的燕文，看得头疼。
其中有几封信，落款处的印章朕似乎在哪里见过——红底金纹，像是朝中某位大臣的私印。
但朕懒得细看了。
"又是公文，"朕把那沓纸推到一边，"朕看了要吐。"
于是那几封信就这么混在一堆外交文件里，被归档送进了中书省的库房。
没人注意到它们。
至少暂时没有。
朕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
外交这条路也堵死了。
偷懒——失败。
败家——失败。
骂人——失败。
朕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但朕不能放弃。
朕是一个有追求的昏君。
既然文的不行，那就来武的。
听说西边的西戎部族最近不太安分，屡次侵扰边境。
兵部递上来的军报说，西戎这次集结了五万骑兵，声势浩大，边关守将请求增援。
朕看着那份军报，眼睛亮了。
五万骑兵，对上朕亲自指挥的军队——
朕只要把仗打输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御驾亲征。
兵败被俘。
朕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失踪"了。
到时候朝廷另立新君，朕在草原上放几年羊，等风声过了，悄悄溜回江南钓鱼。
完美。
朕提笔写下出征诏书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第四章】
朕这辈子没打过仗。
十二年来，边关的战事都是将军们自己搞定的。朕唯一做过的军事决策，就是在军报上画个圈，写个"准"字。
所以当朕宣布御驾亲征的时候，整个朝堂安静了足足十个呼吸。
韩知节第一个跪下来。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朕意已决。"
"可战场刀剑无眼——"
"朕说了，意已决。"
韩知节还要再劝，朕直接站起来，龙袍一甩。
"朕要亲手教训西戎蛮子。谁再劝，谁替朕去。"
满朝安静。
没人再说话。
因为谁都不想去。
出发那天，朕骑在马上，身后是八万大军。
说是八万，其实朕也没概念八万人是什么样。就觉得身后黑压压一片，旗帜遮住了半边天，马蹄声震得地皮发麻。
骑了三天，朕的大腿内侧磨破了皮，屁股像被人用砂纸打了一遍。
但朕心情极好。
因为朕已经想好了作战方案——一个蠢到极点的方案。
抵达前线之后，朕召集将领开会。
"朕的计划是这样的。"朕指着沙盘上西戎的营地，"明天天亮，全军正面冲锋。"
安静。
主帅赵虎——不是那个赵德庸，是镇西将军赵虎——嘴角抽了一下。
"陛下……您是说……正面冲锋？"
"对。八万人，一起冲。"
"可是陛下，西戎的营地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地势险要。正面冲锋的话——"
"朕知道。"
"那……"
"朕就是要正面冲锋。"
朕看着他们一个个张嘴又闭上的表情，心里乐得要飞起来。
正面冲锋上坡打骑兵——这是兵法里最蠢的打法。往上冲速度慢、体力耗、阵型散，对面骑兵从上往下一冲，那就是砍瓜切菜。
朕就是要输。
将领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赵虎站出来，拱手道："末将遵旨。不过陛下，您留在后方指挥即可，前线太危险了。"
"不，朕要冲在最前面。"
赵虎的脸白了一瞬。
"陛下——"
"主帅亲征不冲前面，像什么话？"
朕说完，转身走了。
留下一帐子目瞪口呆的将领。
当天晚上，朕一个人坐在帅帐里，对着油灯搓了搓手。
兴奋得睡不着。
明天就是决战。
朕已经想好了——冲锋的时候，朕故意往人少的地方跑，然后"不小心"被西戎人俘虏。
被俘虏之后，朕就开始享受战俘生活了。
听说西戎人对贵族战俘待遇还不错，至少有肉吃。
比当皇帝强。
第二天天没亮，朕就穿好了铠甲。
铠甲死沉，压得朕肩膀疼。头盔太大，扣下来直接盖住了眉毛。
但朕精神抖擞。
今天是朕最后一天当皇帝了。
大军列阵完毕，八万人面对着山坡上的西戎营地。
朕骑在马上，拔出剑，指着前方。
"冲！"
八万人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向山坡。
朕夹在队伍中间，被左右的骑兵挤着往前冲，根本控制不了方向。
风灌进头盔里，眼睛被吹得睁不开。耳朵里全是喊杀声和马蹄声，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朕这辈子没这么害怕过。
但朕告诉自己——撑住，马上就自由了。
然后——
然后朕看到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西戎人跑了。
五万骑兵，从山坡上往后跑。
不是撤退，是跑。队形散了，旗帜倒了，有人连马都顾不上骑，用两条腿在山坡上疯狂往后窜。
朕的马冲上山坡的时候，面前空空如也。
营帐还在，篝火还没灭，锅里的肉还冒着热气。
但人没了。
朕愣在马上，手里的剑保持着前指的姿势，风把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怎……怎么回事？"
赵虎策马冲上来，脸上的表情比朕还懵。
"陛下，西戎人撤了！全撤了！"
"为什么？"
赵虎咽了口唾沫："斥候回报——西戎的统帅看到咱们八万大军正面冲上坡，以为……以为是诱敌之计。"
"什么？"
"他觉得……不可能有人傻到正面冲上坡打仗。所以他判断，我们一定在两翼埋了伏兵，正面冲锋是诱饵，目的是引他们冲下山坡追击，然后两翼合围。"
朕张了张嘴。
"所以他为了避免中伏，下令全军后撤，准备绕路从侧面进攻。结果撤退的时候太慌张，大部队涌上了后山的泥石坡——"
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
赵虎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山……山崩了。"
后山的泥石坡承受不住五万人马的践踏，整片山体滑了下来。
泥浆、碎石、断木裹着西戎骑兵滚成一片。
烟尘遮蔽了半边天际。
等烟尘散去，西戎五万骑兵——折损过半。
剩下的丢盔弃甲，跪在泥浆里举起白旗。
朕站在山坡上，俯瞰着这片狼藉。
风把碎旗吹过脚边。
赵虎策马走到朕身旁，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陛下——"
他的声音在发抖。
"大胜。"
然后朕身后的八万大军，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万岁！"
"战神！"
"千古一帝！"
朕坐在马上，铠甲沉得压弯了背，头盔歪到了一边。
手里的剑还指着前方。
从头到尾，朕一个人都没砍到。
凯旋回京那天，全城百姓夹道欢迎。朕骑在高头大马上，身上披着红色的战袍，两边是跪地山呼的人群。
有人往朕身上扔花。
有人举着画了朕头像的小旗。
有个小孩骑在他爹肩膀上，奶声奶气地喊："战神皇帝！战神皇帝！"
朕在马上面无表情地走完了整条长街。
回到皇宫，关上门。
朕把头盔摘下来扔到地上，铠甲一件件卸下来扔到地上，战袍揉成一团扔到地上。
然后朕穿着中衣站在铜镜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黑眼圈深得像鬼一样的男人。
"朕去打仗了。"
"朕想投降。"
"朕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自己跑了。"
"山自己塌了。"
"朕成了战神。"
福全站在门口，轻声道："陛下，韩丞相求见，说要商议为陛下修建'武功碑'——"
"不见。"
"兵部尚书求见，说要请陛下检阅——"
"不见。"
"太后派人来说，今晚设家宴庆功——"
朕转过身，看着福全。
"福全，你说朕要是从城墙上跳下去，死得了吗？"
福全扑通一声跪下了："陛下——"
"朕开玩笑的。"
朕走到榻边坐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天。
太阳快落山了，晚霞烧得通红。
很好看。
就是没心情看。
朕闭上眼，手指按着太阳穴一下一下地揉。
行。
偷懒——失败。
败家——失败。
骂人——失败。
打仗——失败。
四条路全堵了。
但朕还有一招。
既然外部搞不定，那就从内部入手。
朕要搞乱朝廷。
把最不靠谱的人放到最重要的位置上，让朝政彻底瘫痪。
到时候天下大乱，朕引咎退位——
这回总行了吧？
【第五章】
朕决定从人事下手。
搞垮一个朝廷最快的方式是什么？
不是贪污，不是打仗，是让错的人坐到对的位子上。
朕翻遍了脑子里所有"最不适合当官"的人选，最后锁定了一个人。
周铁根。
宫里的理发匠。
给朕剃头的那个。
四十七岁，乡下出身，大字不识几个，一辈子就会一件事——剃头。在宫里干了二十多年，手艺确实不错，朕的头发就是经他手越剃越少的。
朕召他来的时候，他正蹲在太监值房门口吃馒头，嘴角沾着咸菜渣子。
"周铁根。"
他馒头差点噎嗓子里。
"陛、陛下？"
"朕要提拔你。"
"提……提拔？"周铁根两条腿开始打晃，"是要小的去御膳房剃羊毛吗？"
"不是。"
朕背着手，语气平淡。
"朕命你即日起，担任户部侍郎。"
周铁根手里的馒头掉地上了。
"户……户部……"
"侍郎。三品。管钱的。"
"陛下！小的不识字啊！"
"没关系，朕觉得你行。"
"小的真不行！"
"朕说你行，你就行。"
周铁根被两个太监架着送去户部报到的时候，整个人是僵的。
朕站在窗口目送他的背影，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一个文盲当户部侍郎，掌管天下税赋。
给他三个月，朝廷的账本就得变成一锅粥。
到时候国库崩盘，百官哗变——
朕，引咎退位。
消息传出去，朝中果然炸了。
御史台的言官们炸成了一片。弹劾奏折像雪花一样堆上了朕的桌子，每一份都在说同一件事——陛下怎么能让一个理发匠管国库？
朕照例不理。
韩知节又来跪了，额头上的旧伤还没好全，又磕出新血。朕硬着心肠把他赶了出去。
周铁根上任的头三天，据说户部上下鸡飞狗跳。
他看不懂账本，就让下面的小吏一条条念给他听。他算不清数字，就用剃刀在木板上划道道——一道一万两，十道十万两。
户部尚书几次想辞职，被朕驳回了。
朕每天都在等坏消息。
等了半个月。
坏消息没等到。
等到了一份周铁根的述职报告——不是他写的，是他口述，秘书代笔。
报告上说：臣虽不识字，但臣剃了二十多年的头。
朕以为他要开始胡说八道了。
结果他接着说——
二十多年来，宫里宫外的达官贵人都在臣的椅子上坐过。他们剃着头，觉得一个理发匠不值得防备，什么话都敢说。
谁家新纳了第七房小妾花了八千两。
谁在城南买了三十间铺面没报税。
谁跟谁合伙倒卖军粮赚了二十万两。
谁的账面上只有五百亩地，实际上占了三千亩。
他全记着。
二十多年，一笔一笔，全在脑子里。
周铁根不识字。但他记性好——他能记住每一个在他椅子上吹过牛的人，记住每一个数字，记住每一笔见不得光的银子。
他上任第一天就让人把户部过去三年的账本全念了一遍。
然后他说："不对。这本账跟李大人上个月剃头时吹的不一样。"
户部的蛀虫们当场就慌了。
半个月下来，周铁根揪出了七个贪官、十一笔假账、三起偷税大案。追回赃银四十六万两。
户部上下被他查了个底朝天。
那些平日里瞧不起他的官员，现在看见他就绕着走——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剃头的时候说过什么。
四十六万两赃银入了国库的那天，韩知节又来了。
这回他没跪，直接冲进来的。
"陛下！"
他一把抓住朕的袖子，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
"周铁根，奇才！旷世奇才！以理发匠之身行御史之职，以闲谈之语破贪腐之局！陛下识人之明，古今无二！"
朕站在原地，袖子被他抓着，一动不动。
"陛下？"
"……嗯。"
"陛下怎么不高兴的样子？"
朕抽回袖子，转过身。
"朕高兴。朕太高兴了。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朕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
韩知节没听出来，欢天喜地地走了。
朕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一个理发匠。
朕提拔他是为了搞垮户部。
结果他反手搞了个反腐风暴。
朕为什么就找不到一个真正没用的人？
更让朕心塞的是周铁根后来不经意间提了一嘴的事——他在查账的时候发现了几笔诡异的资金往来，从国库到边境再到境外，金额巨大，走的是私人暗线。
"查到是谁了吗？"朕当时随口一问。
"查了，线索指向……赵大人。"
"哪个赵大人？"
"赵德庸，赵太傅。"
赵德庸。
朕对这个人的印象不深——三朝元老，平日里存在感不强，上朝站在后面几排，很少发言。长了一张和善面孔，见谁都笑呵呵的。
"他的账目有什么问题？"
"转出去的银子数目不小，但名目写的是'边境慈善济民'。可小的问了几个剃过头的边关将领，没人听说过这笔钱。"
朕点了点头。
"行，记下来，回头再查。"
然后朕就把这件事忘了。
因为朕满脑子都是怎么退位。
哪有空管什么账目问题？
事后回想，朕觉得自己可能是全天下最粗心的皇帝。
但当时朕真的一点都没往心里去。
朕只是对着铜镜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越来越高的发际线。
五条路全堵了。
朕还能怎么办？
朕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能接替朕的人。
朕想到了自己的弟弟。
四弟，陆怀远。
【第六章】
陆怀远比朕小六岁，今年二十二。
说起来他也是皇室血脉，论资质不比朕差，就是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懒。
比朕还懒。
朕好歹是当了皇帝之后才开始厌倦的，他从娘胎里出来就开始厌倦了。
三岁不肯走路，五岁不肯读书，十岁不肯练武，十五岁被封了个安乐王，从此在王府里躺平至今。
他的人生目标就四个字：吃了就睡。
朕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王府后院的躺椅上晒太阳，旁边放着一盘葡萄，一个丫鬟正往他嘴里喂。
"四弟。"
他眼皮都没抬。
"皇兄来了，坐。别挡我太阳。"
朕把他旁边的椅子拉过来，坐下，盯着他看了半天。
"怀远，朕有件事跟你商量。"
"借钱不借。"
"朕是皇帝，为什么要跟你借钱？"
"那就没什么好商量的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朕，"皇兄请回，臣弟要睡了。"
朕深吸一口气。
"朕想让你当皇帝。"
空气安静了三秒。
陆怀远翻回来，用一只眼睛看着朕。
"皇兄，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太医院有个大夫治这个挺在行的——"
"朕没疯。朕说真的。"
朕把自己的计划简要说了一遍——朕当够了皇帝，想退位，但不能主动退，所以需要一个接班人。陆怀远是朕最亲的弟弟，资质也够，只要他愿意站出来，朕就一步步安排禅让。
陆怀远听完，把嘴里的葡萄吐出来，坐直了身子。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朕差点掀桌的话。
"不干。"
"你——"
"皇兄，你知道当皇帝每天几点起床吗？"
"凌晨四点。"
"那你知道我每天几点起床吗？"
"……几点？"
"看心情。今天心情好，巳时起的。昨天心情不好，一觉睡到下午，直接吃晚饭。"
他重新躺回去，翘着二郎腿晃。
"你让我每天四点起床去听一帮老头吵架？杀了我算了。"
朕抓住了他的弱点。
"朕给你银子。"
"不缺。"
"朕给你封地。"
"不要，还得管事。"
"朕给你美人。"
陆怀远的腿停了一瞬。
"……多美？"
两个时辰后，朕用八个美人、三车黄金、一座江南别院、以及"当了皇帝可以每天睡到自然醒（朕编的）"的承诺，终于说动了陆怀远。
他翘着腿在王府里转了两圈，终于点了头。
"行，我试试。但是皇兄，我可说好了——我就当个过渡，等你找到下一个冤大头，我就退。"
"成交。"
朕跟他握了手，心里已经在规划接下来的步骤了。
第一步：让陆怀远在朝中刷存在感，树立"贤王"形象。
第二步：朕继续当昏君，跟他形成对比。
第三步：群臣"忍无可忍"，拥立陆怀远，朕"被迫"退位。
计划堪称完美。
朕开始安排陆怀远出席各种公开场合——赈灾、巡视、接见使臣。
然后朕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陆怀远这个人，不是一般的废。
赈灾的时候，他对着灾民说："天灾这种事吧……本王也没办法，要不大家一起睡一觉，醒了说不定就好了。"
灾民面面相觑。
巡视河防的时候，他指着一段堤坝问："这玩意能拆了吗？挡我看风景。"
河道官差点昏过去。
接见外国使臣的时候更离谱——耶律燕国的使臣送了一套燕国甲胄作为礼物，陆怀远接过来看了看。
"这玩意真沉，能当健身器材不？"
使臣的脸青了。
朕站在屏风后面看着这一切，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朕告诉自己——没关系。他越废，对比越明显。等朕也开始犯浑，群臣自然会拿他跟朕比较，然后发现……
发现他比朕还废。
这不对。
朕需要让他至少看起来比朕靠谱一点。
于是朕给他安排了智囊团，让几个聪明的幕僚跟着他，教他说话做事。
然而陆怀远有一个特殊的能力——他能把任何聪明人带到他的频率上。
三天之后，他的智囊团集体请辞。
为首的那个幕僚来找朕的时候，黑眼圈比朕还重。
"陛下，王爷他……臣们实在是教不了了。"
"怎么了？"
"昨天臣教他背一段治国之论，他听了半柱香就睡着了，打呼的声音把隔壁书院的学生都吵醒了。"
"……然后呢？"
"然后他梦话里说了一句'加辣不要葱'，把笔墨都碰洒了。"
朕闭了闭眼。
然而就在朕快要绝望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陆怀远被安排去城外慰问驻军。按照流程，他只需要走个过场，说两句好听的话就行。
结果他到了军营之后，看到士兵们在练骑射，来了兴趣——他虽然懒，但小时候骑射课是唯一没逃过的，因为骑马比走路省力。
他拉了一匹马，在演武场跑了两圈。
军中将士本来对这个王爷没什么期待，结果一看——
他骑术精湛。
那种在马背上松松垮垮、看起来随时要掉下去却怎么也不掉的懒散骑法，老骑兵一看就懂：这是童子功，骨子里的东西。
他跑完两圈，士兵们鼓掌。
他回头说了一句话："你们这马不行，跑起来颠屁股。本王府上有几匹西域马，回头送你们几匹。"
就这一句话。
士兵们沸腾了。
等到消息传回京城，韩知节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朕。
"陛下……安乐王在军中颇得人心啊。"
那语气里有赞许，也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味道。
"他不过是骑了两圈马而已。"朕说。
"可满朝文武，能在马上那般自如的人不多了。"韩知节笑了笑，"陛下从小就注重安乐王的骑射培养，真是深谋远虑。"
朕没吱声。
培养？
朕什么都没培养。他就是懒得走路所以骑马骑得多而已。
但不管怎么说，陆怀远终于在朝中有了一点声望——虽然声望的来源是"骑马好看"这种离谱的理由。
朕决定趁热打铁。
在陆怀远刷声望的同时，朕要继续当昏君。
这回朕换了个思路——既然对外的招数全被运气化解了，那朕就对内动手。
朕要对百姓下手。
暴政。
古往今来，哪个暴君不是被百姓推翻的？
朕颁布了一道旨意——
自今日起，凡大陆臣民，每日见到官员须行礼三拜，高呼"万岁"。违者……罚银一两。
朕把旨意写得尽量蛮横，尽量不讲道理。
等着百姓怨声载道。
旨意下去三天。
朕等到的不是民怨。
是一封来自京城商会的联名感谢信。
信上说——自从陛下颁布新礼以来，百姓见官行礼，官民互动增多，官员被迫频繁出现在公众视线中，再也无法躲在衙门里偷懒了。
基层办事效率提升了三成。
更离谱的是，有个做生意的脑子活络，专门开了一家"万岁礼仪培训班"，教人怎么行礼行得标准、喊得好听。
一个月赚了两千两。
然后各种周边产品冒出来了——万岁折扇、万岁手帕、万岁糕点。
京城最大的布庄推出了"万岁系列"刺绣，卖到脱销。
朕站在宫墙上，看着大街上的百姓们欢天喜地地互相行礼，嘴里喊着"万岁"，脸上挂着笑。
像过节一样。
朕扶着城墙，额头抵在冰凉的砖面上。
凉。
但凉不到心里去。
心是麻的。
【第七章】
朕决定不绕弯子了。
直接禅让。
朕连夜写好了禅让诏书，盖了玉玺。
白纸黑字——"朕自觉德薄能鲜，不堪重任，今将大位禅于皇弟怀远……"
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朕提前三天把陆怀远叫进宫排练。
"流程很简单。"朕在金銮殿的台阶上比划，"朕站在上面读诏书，念到'禅于皇弟怀远'的时候，你从下面走上来，跪下接旨。"
"然后呢？"
"然后朕把玉玺交给你，你就是皇帝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你是皇帝了！"
陆怀远打了个哈欠："那我能先回去睡一觉吗？三天后再来。"
"你就不能表现得积极一点？"
"积极当皇帝这种事，不应该是正常人会做的。"
朕无力反驳。
三天后，大朝会。
满朝文武齐聚金銮殿，三百一十七张脸整整齐齐排成方阵。
朕站在龙椅前面，手里攥着禅让诏书，心跳如擂鼓。
十二年了。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朕展开诏书，开口——
"朕登基十二载——"
声音有点抖，朕咳了一下，稳住。
"自觉德薄能鲜，不堪重任——"
下面开始响起窃窃私语。朕不管，继续念。
"今日召集群臣，朕有一事相告——"
朕深吸一口气。
"朕决定——"
就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金銮殿的侧门传来一声巨响。
陆怀远踩着自己的袍角绊了一跤。
不是普通的绊倒——他从三级台阶上滚下来，整个人像个球一样骨碌碌滚到了大殿中央。
滚的过程中，他的手臂扫到了殿中的青铜鼎炉。
鼎炉倒了。
里面没灭透的炭火洒了一地。
一块烧红的炭弹了起来——弹得很准——正好落在朕手里的禅让诏书上。
纸是上好的宣纸，薄如蝉翼。
碰到火星的那一瞬间，"呼"的一下就着了。
朕低头看着手里的火苗，反应了半秒，甩手——
晚了。
诏书烧成了一团黑灰，在空中飘飘洒洒，落了朕一身。
金銮殿里，三百一十七个人同时倒抽一口冷气。
然后——
"护驾！"
韩知节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扑到朕面前，用袖子去拍朕龙袍上的火星。
"陛下！有刺客！"
"没有刺客——"
"侍卫！封锁金銮殿！彻查所有人！"
朕话还没说完，殿门就被关上了。
全场大乱。
侍卫们拔刀搜索。大臣们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有人喊着"保护陛下"，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陆怀远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装死。
朕站在原地，满身黑灰，手里攥着诏书烧剩的一角——上面只剩了一个"朕"字。
朕看着那个"朕"字，沉默了很久。
整整一天的善后工作。
韩知节认定这是一次有组织的刺杀行动——虽然所有人都看到是陆怀远绊倒的，但韩知节坚持认为"一定有人故意在王爷脚下绊了绳子"。
他下令彻查整个皇宫的安保，将金銮殿的守卫增加了两倍。
朕从此被二十四个侍卫贴身保护，走到哪跟到哪，上厕所都有人在门口站岗。
朕曾经以为当皇帝已经够没自由了。
现在朕连上厕所的自由都没有了。
至于禅让——
"陛下，禅让诏书既已焚毁，臣以为这是上天示警。"韩知节严肃地说，"天意不可违，禅让之事万万不可再提。"
朕张嘴想解释——那不是天意，那是陆怀远脚绊的。
但朕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瑟瑟发抖的陆怀远，还有一圈虎视眈眈的侍卫，把话咽回去了。
朕要是现在说"朕要退位"，这帮人百分之百觉得朕是被刺客吓疯了。
禅让的路，也断了。
当天晚上，朕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白纸上列着朕所有的退位计划——
偷懒：失败。
败家：失败。
骂人：失败。
打仗：失败。
提拔废物：失败。
暴政：失败。
禅让：失败。
七连败。
朕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第八计——跑。"
不退了，不让了，不演了。
朕自己跑。
只要朕人不在了，他们总得找人替朕当皇帝。
到时候是陆怀远也好，是韩知节也好，是随便什么人也好——跟朕没关系了。
朕要做一个逃跑的皇帝。
虽然丢人。
但自由。
朕在书房里翻出一套太监的衣服——上次宫里清点库房时多出来的，朕随手塞柜子里了。
换上太监衣服，压低帽檐，趁着夜色往后门溜。
计划很简单：出宫，出城，消失。
朕已经在城外三十里的镇子上提前安排了一辆马车和一套平民衣服。只要出了宫，一路往南，十天就能到江南。
到了江南，改名换姓，找个小镇住下来。
钓鱼。喝茶。看山看水。
再也不用批奏折了。
朕溜出后宫的时候，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嗓子。
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灯笼发着昏黄的光。朕压低身子，顺着墙根走，一步一步，尽量不发出声音。
前面就是宫墙的侧门——那扇门白天有守卫，晚上通常只有一个人值班。
朕的手搭上了门栓——
"谁？"
暗处闪出一道人影。
朕心一紧，低着头："奴才……奴才是打扫的。"
那人走近了，手里提着灯笼。灯光照到朕脸上——
"陛下？！"
朕的腿软了一下。
是当值的侍卫。
然后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侍卫一嗓子喊出去，整个后宫亮如白昼，二十四个贴身侍卫从各个角落冲出来把朕围了个水泄不通。
福全跑得最快，扑过来抱住朕的腿就哭。
"陛下！您怎么一个人出来了？是不是又有刺客？"
"没有刺客——"
"传太医！陛下受惊了！"
"朕没受惊——"
"封锁皇宫！全城戒严！"
一个时辰之后，整座皇城灯火通明，三千御林军将宫墙围了三圈。
朕被强行"护送"回寝宫，裹上被子，灌了两碗安神汤。
韩知节连夜进宫，跪在朕床前。
"陛下，连日来屡遭变故，臣已下令将宫中守卫增至五倍。从今日起，陛下寝宫方圆百步之内，不允许任何人无令进入。"
他抬起头看着朕，眼眶又红了。
"陛下安心。有臣在一日，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陛下。"
朕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朕想跑。
他们把朕看得更紧了。
朕现在要出寝宫门，得过三道岗。
朕连逃跑的自由都没有了。
那一刻朕突然想起一件事——溜出后门的时候，朕隐约看到宫墙角落里有个人影闪了一下。不是侍卫，因为侍卫都穿甲，那个人影穿的是深色便服，身形佝偻，动作很快。
朕本来以为是只野猫。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身形……
"福全。"
"奴才在。"
"朕方才出去的时候，后门那边除了侍卫，还有别人吗？"
福全想了想："奴才不知。不过奴才可以去问问当值的——"
"算了。"朕翻了个身，"可能是朕眼花了。"
朕没再想这件事。
朕太累了，什么都不想想了。
就只是盯着帐顶的纹路，一只一只数上面绣的鹤，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梦里朕在江南，坐在船上钓鱼。
水很清，风很轻，远处的山青翠翠的。
然后一条鱼咬钩了——朕一拉，拉上来一本奏折。
朕就醒了。
眼前是帐顶的鹤纹，耳边是打更的梆子声。
凌晨四点。
该上早朝了。
【第八章】
朕还是没有放弃。
只是方法要改。
堂堂正正地走出宫门走不通——到处都是侍卫，朕连打个喷嚏都有人冲过来问"陛下是否着凉"。
那就得靠智取。
朕花了半个月，研究了皇宫的地形图，每一条巷道、每一扇侧门、每一个排水口，朕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最终朕找到了一条路。
御花园最西边有一段老墙，年久失修，砖缝之间有几块松动的地方。墙外是一条窄巷，连着宫城的货运通道——每天早上都有送菜送柴的牛车从那里进出。
朕的计划是：深夜翻墙出去，躲进货运通道，天亮时混在牛车里出城。
这次朕做了充分准备。
提前三天，朕以"龙体不适"为由取消了所有活动，把自己关在寝宫里。
暗地里，朕准备了一套农夫的衣服、一袋干粮、一小包碎银子，还有一把剃刀——朕打算出宫之后就把头发剃了，谁都认不出来。
出发时间定在子时。
那天夜里，朕换好衣服，拿着包袱，从寝宫的后窗翻了出去。
侍卫在前门守着，后窗这个角度刚好是视野死角——朕研究了半个月的成果。
脚落地的那一刻，朕的心跳声大得自己都听得见。
夜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
朕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御花园的方向挪。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朕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大约两百步，朕到了那段老墙前面。
墙不高，但朕十二年没爬过墙了——上一次翻墙还是十六岁那年，为了偷偷出宫去街上看花灯。
朕深吸一口气，踩上松动的砖缝，手指扒住墙头，用力一撑——
翻过去了。
落地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疼得朕龇牙。
但朕顾不上了，拎着包袱就往货运通道跑。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天。
朕跑了大约百步，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就在这时——
"站住！"
朕浑身一僵。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朕撒腿就跑。
但朕十二年没跑过步了。跑了不到五十步就开始喘，腿像灌了铅。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朕的后领。
朕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整个人往后一仰，屁股重重坐在了地上。
"别跑了！"
朕抬头，借着月光看清了面前的人。
五六个黑衣人，蒙着脸，手里拿着刀。
土匪。
不对，皇宫附近怎么会有土匪？
为首那人蹲下来，灯笼一样的眼睛上下打量朕。
"你谁啊？深更半夜在这里乱跑。"
朕心念一动——机会来了。被土匪劫走，比自己逃跑更妙。到时候朝廷以为朕被绑了，全城搜索，朕趁乱消失——
"我……我就是个种地的，路过……"
为首那人把灯笼凑近了朕的脸。
灯光下，朕的脸清清楚楚。
那人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
铜钱是新铸的，正面是"怀安通宝"四个字，背面——
是朕的头像。
金矿发现之后，户部为了纪念，铸了一批新币，正面年号，背面龙纹——不知道谁出的馊主意，把龙纹改成了朕的侧脸像。
朕当时没在意。
现在朕在意了。
为首那人把铜钱翻来翻去看了看，又看看朕的脸。
铜钱上的脸。
朕的脸。
他的手开始抖。
然后——
五六个黑衣人齐刷刷跪下了。
"扑通扑通"的声音在窄巷里回荡。
"陛下！"
"……"
"陛下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你们怎么知道朕——知道我是——"
为首那人把铜钱举过头顶："这钱小的天天揣怀里，您的脸小的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朕闭上了眼。
为什么要把朕的脸印在铜钱上？
为什么？
更离谱的事情还在后面。
为首那人叫黑七，是这一带的一个小头目，手下十几号人，干的是拦路劫财的买卖。
但他跪在地上，哭着告诉朕——他们不是要劫朕，他们是来"执行任务"的。
"什么任务？"
"有个大人物给了我们一笔钱，让我们守在宫城货运通道附近，说最近可能有'要犯'从这里出逃，让我们截住。"
朕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大人物？"
"不知道，只见过他的管家。那管家姓赵……"
赵。
朕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但没抓住。
"截住之后呢？"
黑七的声音压低了："他让我们……灭口。"
空气冷了一瞬。
"谁的口？"
"他没说是谁。只说可能是从宫里跑出来的人，不管是谁，杀了，埋了，不能留活口。"
朕看着黑七的眼睛。
黑七的眼睛是真诚的。
一个土匪的真诚。
"你们为什么不杀我？"
黑七把铜钱又举了举："陛下是好皇帝。自从您当政，减了三次税，开了金矿充国库，打跑了西戎。小的虽是土匪，但也是大陆的人。杀皇帝这种事……小的做不出来。"
朕坐在地上，看着跪了一地的土匪。
有人要杀朕。
在宫城的货运通道布下杀手。
如果今晚来的不是朕，而是某个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的人——
"那个赵姓管家，"朕缓缓开口，"你还能联系到他吗？"
"能！小的还没回复他呢！"
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跟朕走。"
"去……去哪？"
"回宫。"
黑七愣了："可是陛下您不是要——"
"回宫。"
朕转过身，朝来路走去。
走了两步，朕停下来。
"你们以后不准再抢劫了。"
"那小的们干什么？"
"给朕当护卫。"
黑七的眼睛亮了。
回宫之后，朕把黑七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夜。
"赵姓管家"——朝中姓赵的官员不少，但拥有能雇佣杀手的权势和财力的，不多。
朕想到了周铁根之前提过的那个名字——赵德庸。
三朝元老，赵太傅。
账目有问题的那个。
朕坐在书桌前，把这些年的事情一件件捋了一遍——
挖湖时挖出的密道……从宫外通往宫内，工部说是"前朝遗留"，但前朝有什么理由往这个方向挖？
周铁根查出的异常资金流向……赵德庸名下，大笔银两转往边境，去向不明。
燕国使臣带来的那批外交文件里……朕记得有几封信的印章很面熟。赵德庸的私印？
还有黑七说的话——有人在宫城外围布置了杀手，针对"从宫里跑出来的人"。
不是针对朕。
是针对"可能跑出来的人"。
那个人原本应该是谁？
朕揉了揉太阳穴。
一个可能性正在朕的脑子里逐渐成型——但它太大了，太离谱了，朕不敢往下想。
或者说，朕不想往下想。
因为朕已经够累了。
朕只想退位。
但退位的路上，似乎有人挡着。
朕把黑七安排在了宫城外围，嘱咐他盯紧那个"赵姓管家"的动向。
然后朕上了早朝。
照常。
凌晨四点。
一切如旧。
只是朕看向群臣的时候，目光在赵德庸的脸上多停了一瞬。
赵德庸站在第三排，笑容和善，微微躬身。
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第九章】
元日大朝。
这是一年中规格最高的朝会，所有在京官员必须出席。三百一十七张面孔整整齐齐排列在金銮殿上，从一品到七品，文东武西，冕旒下是一张张或庄重或紧张的脸。
朕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今天是朕做皇帝的第十二年零七天。
也是朕计划中的最后一天。
过去半个月，朕没有再试任何退位的招数。朕在等。
黑七的消息三天前送进了宫——赵德庸的管家最近频繁出入城南一处私宅，那宅子登记在一个早已过世的商人名下。黑七的人跟了三天，发现进出那宅子的不止管家一个人，还有边关的信使、几个生面孔的武夫，以及——
一个穿着燕国服饰的人。
朕把这条消息和之前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
密道。资金。燕国文件里的私印。杀手。
拼图的最后一块，是周铁根昨天晚上送进来的。
他查了三个月，终于把赵德庸的账目理清了——过去五年，赵德庸以"边境慈善"的名义从国库转出白银一百二十万两，其中八十万两流入燕国，换回的不是货物，而是一份"承诺"。
一份关于"新朝"的承诺。
赵德庸在谋反。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策划一场有燕国做靠山的宫廷政变。
密道是他挖的，通往宫内，用来运送武器和传递消息。
杀手是他布的，守在宫城外围，专门截杀可能发现真相的人。
那些转出去的银子，是给燕国的"定金"——事成之后，割让北境三城作为回报。
而他等的那个机会——
就是朕。
一个想退位的皇帝。
一个满朝皆知"心不在焉"的君主。
朕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过去这半年，朕的每一次荒唐举动——偷懒、败家、骂人、打仗、提拔废物——在赵德庸眼里，都是天赐良机。
皇帝越荒唐，他动手时的阻力就越小。
"昏君被推翻"和"忠臣清君侧"，在史书上是完全不同的两行字。
朕想当昏君被推翻。
赵德庸也想让朕当昏君被推翻。
只不过推翻之后，坐上去的不是陆怀远，是他赵德庸。
朕攥紧了龙椅的扶手。
好笑吗？
朕费尽心机想退位，退了一整年退不掉。
而朕身后站着一个人，等了五年，随时准备帮朕"退"。
只不过他的"退"，是永远的那种。
殿上，韩知节正在宣读新年贺表。
朕没听。
朕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第三排那个笑容和善的老人身上。
赵德庸今天穿了新朝服，紫色，绣着仙鹤。站得很直，手持笏板，嘴角挂着那种永远不变的温和笑意。
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像一个三朝元老该有的样子。
朕忽然开口了。
"赵太傅。"
声音不大，但金銮殿的声学构造让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韩知节的贺表停了。
三百一十七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赵德庸。
赵德庸出列，从容行礼："老臣在。"
"朕最近读前朝史书，有个疑问想请教太傅。"
"陛下请讲。"
"前朝末年，太傅叶道安辅佐幼帝，暗中却与北狄勾结，以'慈善济民'之名输送国帑百万两。事败之后，史书上只给了他四个字——"
朕停了一下。
赵德庸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朕注意到他握笏板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哪四个字？"
"卖国求荣。"
金銮殿里落针可闻。
赵德庸的笑凝固了半秒，然后重新舒展开来。
"陛下博览群书，老臣佩服。不过叶道安之流，前朝旧事，与我朝何干？"
"是啊，与我朝何干。"朕点了点头，"朕就是随便问问。"
朕靠回龙椅，语气轻描淡写。
赵德庸行礼退回原位。
他的后背朝着朕。
朕看不到他的脸，但朕看到他的肩膀绷紧了——只是一瞬，然后又松下来了。
这就够了。
朕要的不是当场拿下他。
朕要的是让他慌。
一个慌了的人，会犯错。
下朝之后，朕回到书房，黑七的第二封密报已经在桌上了。
"赵管家散朝后半个时辰出府，急奔城南私宅。"
朕放下密报，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朕这一年来所有的"昏庸"举动，现在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挖湖挖出金矿——但同时也挖出了密道。如果朕没有异想天开地挖湖，那条密道可能永远不会被发现。
提拔周铁根——一个理发匠当了户部侍郎，却揪出了赵德庸的资金链。如果朕没有"昏"到提拔他，那些假账可能永远不会被翻出来。
御驾亲征——五万西戎骑兵溃散。后来朕才知道，那批西戎人是赵德庸联络的另一路外援。如果朕没有"蠢"到正面冲锋，这批人可能在政变当天从西面杀入。
深夜出逃——碰到了赵德庸布置在宫城外的杀手。如果朕没有"荒唐"到半夜翻墙，黑七那条线就不会浮出水面。
甚至那封醉酒骂人信——让耶律燕国主动交出了外交往来文件的副本，里面藏着赵德庸与燕国密谋的铁证。
朕这一年的每一次荒唐，都精准地戳中了赵德庸的布局。
但朕不是故意的。
朕只是想退位而已。
老天爷的意思大概是——朕可以退，但得先把这件事办了。
朕传召了几个人。
韩知节。周铁根。赵虎。黑七。
书房的门关上。
朕把所有证据铺在桌面上——账目、密道图纸、燕国文件、黑七的供词、资金流向图。
韩知节看完之后，整个人僵了。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抖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
"赵……赵德庸……"
"三朝元老。"朕替他说完，"朕也没想到。"
韩知节的眼眶红了。不是激动，是愤怒。他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陛下是何时发现的？"
"陛下什么都没发现。"朕摊了摊手，"是朕在做别的事情的时候，这些东西自己冒出来的。"
韩知节没追问"别的事情"是什么。
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知道。
不重要了。
"明天。"朕说，"朕会在朝上摊牌。"
"陛下需要臣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朕只需要你在朕说完之后，别跪下来哭着喊'陛下圣明'。"
韩知节愣了一下。
"朕听那四个字听了十二年了。"朕看着他，"够了。"
次日。
朝会。
三百一十七人就位。
赵德庸站在第三排，笑容依旧和善。但朕注意到他的眼睛底下有一圈青黑——昨晚没睡好。
朕没有废话。
"宣周铁根。"
周铁根从侧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账本，厚得跟砖头似的。
赵德庸的笑容没变，但他的身体往后微微倾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朕看见了。
周铁根不识字，但他有一张过耳不忘的嘴。他站在殿中央，用最朴素的语言，一笔一笔地把赵德庸五年来的账目念了出来。
哪一年，哪一笔，从哪里出，到哪里去。
数字精确到个位。
他念了整整一刻钟。
殿上鸦雀无声。
赵德庸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但他没有慌。他出列，从容行礼。
"陛下，老臣不知这位……这位理发匠所言从何而来。老臣一生清廉，账目清白，若有误会，臣愿配合彻查。"
声音平稳，逻辑清晰。
三朝元老的底蕴。
朕点了点头："朕也觉得该彻查。所以——"
朕拍了拍手。
殿门打开。
黑七走进来了。
他已经不是土匪的打扮了——穿着朕赐的护卫服，但走路还是带着江湖气，吊儿郎当的。
赵德庸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瞳孔缩了一下。
黑七在朕面前跪下，然后转头看向赵德庸。
"赵太傅，小的给您带了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福全，福全转呈朕手上。
朕展开信，念了出来——
这是赵德庸的管家写给黑七的委托信，上面盖着赵府的私印。内容是委托黑七在宫城外围"处理"可能出逃的"要犯"。
信末附了一句："事成之后，赵府另有重谢。"
朕念完，把信递给韩知节。
韩知节的手在抖。
赵德庸的脸终于变了。
不是慌张——是一种冰冷的镇定。像是面具底下露出了真正的脸。
"陛下，"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这封信可以伪造。一个土匪的话，能信几分？"
"朕也这么想过。"朕说，"所以朕还准备了别的。"
朕看向福全。
福全捧上来一个木匣。
匣子里是那批燕国使臣留下的外交文件——几封信，落款处盖着红底金纹的私印。
朕当初没有细看。
但周铁根看了。
那个印章和赵府账房用的私印，是同一枚。
信的内容是赵德庸与耶律燕国密使的往来——割让三城的承诺、政变日期的商议、以及一句让满朝文武脊背发凉的话：
"事成之日，旧帝当殁。"
旧帝。
就是朕。
韩知节把信看完，手里的纸掉在了地上。
他转过身，看着赵德庸，眼眶里的血丝几乎要迸裂。
"赵德庸！"
他的声音在金銮殿里炸开。
"你——"
赵德庸没有再辩解。
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面具碎了，底下是一张灰败的脸，皱纹像刀刻的。
他看了看朕，又看了看四周——殿门口，赵虎带着御林军堵得严严实实。
他的嘴动了动。
"陛下……十二年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臣等了十二年。"
"你父皇驾崩那年，老臣已经布好了局。大皇子会跑，三皇子会出家，二皇子不堪大用。按计划，那把椅子该是老臣的。"
他抬起头，看着朕的眼睛。
"可你坐上去了。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老臣以为你撑不过三年。"
"可你撑了十二年。"
"而且……越撑越像那么回事。"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扭曲的表情。
"老臣不甘心。"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像是撑不住了，但又硬生生站直。
"可老臣输了。"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三朝元老最后的体面，在三百一十七双眼睛面前一寸一寸地碎裂。
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是额头。
他伏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指甲抠进砖缝里。
没有哭。
只是喘。
粗重的、混乱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赵虎上前，摘了他的官帽，除了他的官服。
紫色的仙鹤朝服落在地上，像一张被剥掉的皮。
赵德庸被两个侍卫架起来往外拖的时候，他的腿是软的，脚尖在金砖上拖出两道白痕。
路过韩知节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韩知节。"
韩知节没看他。
"你跟了他十二年，值吗？"
韩知节转过头，看着他。
眼眶红得吓人，但声音稳得像铁。
"值。"
赵德庸被拖走了。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朕坐在龙椅上，看着赵德庸被拖走的方向。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
日光从门缝里切进来一道线，照在金砖上，亮得刺眼。
三百一十七个人跪在地上。
没有人喊"陛下圣明"。
因为朕说了不让喊。
安静。
很好。
朕喜欢安静。
【第十章】
赵德庸案审了三个月。
密道、账目、信件、人证物证俱全，他本人也供认不讳。连带着被揪出来的还有十七名官员、六名将领、以及燕国那边三个参与密谋的使臣。
抄家的时候，从赵府地窖里搜出白银六十八万两、黄金一千二百两、各类地契三百余份。
朕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叹了口气。
他要是把这些钱拿去做点正经事，能盖多少学堂、修多少桥？
判决下来那天，朕没有去看行刑。
朕让福全去了。
福全回来的时候，朕在御花园钓鱼。
"办完了？"
"办完了。"
"他最后说什么了？"
福全想了想："他什么都没说。"
朕点了点头，把鱼线往水里甩了甩。
鱼塘里的锦鲤游来游去，一条都不咬钩。
跟朕十二年来的运气截然相反。
该咬钩的不咬，不该来的全来了。
赵德庸的案子结了之后，朝堂清净了不少。
十七个官员落马，腾出来的位子需要人填。朕本来懒得管，想全交给韩知节。
但韩知节拿着名单来找朕，说了一句话——
"陛下，周铁根在户部做得不错，要不要升个侍郎？"
"他本来就是侍郎。"
"臣的意思是……户部尚书。"
朕看了韩知节一眼。
"你认真的？"
"他虽不识字，但识人。朝中半数官员的底裤他都看过了——不是真的看过，是剃头时听过。有他在户部，没人敢做假账。"
朕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升了。"
周铁根接到升迁旨意的时候，正蹲在户部门口吃馒头。
跟他第一天上任时一模一样。
有些事变了，有些事没变。
陆怀远倒是变了不少。
赵德庸的案子牵扯到几个地方官，需要人去巡查。朕本来想派别人，陆怀远却主动请缨——这是他二十二年来第一次主动做任何事。
"皇兄，我去。"
朕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
"你？你不是说最远只去过王府后院？"
"我后来去了军营。"他难得认真地看着朕，"那些兵，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练，比你还惨。但他们都在撑着。"
他顿了一下。
"我也该撑一撑了。"
朕没说话。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怀远去了。
走了三个月，跑了十二个州府。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黑了两个度，但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
有神了。
他写了一份巡查报告——不是口述代笔，是自己写的。
字很丑，但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朕看完那份报告，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然后朕又翻出了那张纸——上面列着朕所有失败的退位计划。
朕拿起笔，在最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下面写了四个字：
"暂缓执行。"
不是不想退了。
是不急了。
朕把纸折起来，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春天来了。
御花园的桃花开了满树。
朕站在"龙脉圣池"边上——湖已经挖好了，汉白玉铺底，碧水如镜。湖心的琉璃塔也建成了，九层，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很好看。
当初朕挖这个湖是为了败家。
现在它成了京城最大的公共园林——朕下令对百姓开放，每逢休沐日，全城老少都来这里逛。
朕站在湖边，看着远处带着孩子放风筝的百姓，听着笑声顺着水面飘过来。
福全站在身后。
"陛下，韩丞相求见。"
"什么事？"
"说是西域商队又来了，带了一批新茶，想请陛下品鉴。"
朕嗯了一声。
"还有呢？"
"安乐王说他在南边发现了一处温泉，想请陛下去泡。"
朕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呢？"
"周尚书说……他想学认字。问陛下能不能给他找个先生。"
朕笑了。
真的笑了。
"都准了。"
朕转过身，朝金銮殿的方向走去。
龙袍还是那么沉。
冕旒还是那么晃。
早朝还是凌晨四点。
但今天的风很舒服。
朕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湖光山色。
"福全。"
"奴才在。"
"朕跟你说个秘密。"
"陛下请讲。"
"朕其实一直想辞职来着。"
福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奴才知道。"
"你知道？"
"陛下半夜翻墙、给燕国写醉酒信、让理发匠当侍郎、正面冲锋打骑兵——"福全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奴才伺候陛下十二年，怎么会不知道。"
朕站在原地，风把龙袍的下摆吹起来。
"那你怎么不说？"
福全低下头。
"因为奴才知道，陛下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陛下是个好皇帝。"
他的声音很轻。
"好皇帝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朕看着他，没说话。
风把湖面吹出一圈圈涟漪。
很久之后，朕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步子比来时慢了一点。
但稳。
背后是湖光粼粼。
前面是金殿巍巍。
头顶的天很蓝很蓝。
朕还是想退位。
但不是今天。
也许明天。
也许明年。
也许——等这天下真的不需要朕了。
在那之前，朕还有一件事要做。
朕加快了脚步，龙袍在身后拖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凌晨四点。
该上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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