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红榜无名
厂里人都说，周砚压了我十年。
十七岁进厂那天，转正名单贴在车间门口的红纸上，我从头数到尾，没有我。
她站在名单底下，手里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缸，缸里两份夜班饭票，她一份，我一份。
老马从我们身后过，嗓门压过染缸的汽笛：「陈晚，手笨就别惦记红纸了，锁边去。」
车间里笑了一片。
我把缸子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白开，笑了。
「正好。」
「她划一次，我记一次。」
他们不知道，我进厂第七天就翻过记过簿的背面。
有我名字的那几行，被人拿蓝墨水一遍一遍描过，描到纸都起了毛。
名单是早上七点贴的。
红纸裁得歪，右下角还沾着浆糊，风一吹，翘起来的那角啪嗒啪嗒打在砖墙上。
看名单的人挤了三层，前头是车间主任老马，后头是刚下夜班的女工，袖口上还带着靛蓝。
我从最后头挤进去，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数。
数到第四十七个，到底了。
没有陈晚。
小闵在旁边拽我袖子：「晚姐，你别看了，年年都这样。」
「年年都这样，那我年年都来看看。」我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拍了拍袖子上蹭的浆糊，「看熟了，将来贴我名字那天，我不至于认不出来。」
她没接话，眼睛往周砚那边飘。
周砚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拢着那只搪瓷缸，缸沿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
她比我大四岁，同一个县出来的，进厂比我早三年，管发饭票，管派工序，管车间里那本谁都不敢碰的考勤板。
厂里人背后叫她周铁面。
老马拿指甲弹了弹红纸：「今年名额紧，总厂只给六个。手巧的先上，手笨的再等一年。」
说这话的时候，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车间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有人咳了一声，有人把搪瓷缸换到另一只手里。
我把红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抬手，把翘起来的那角按平了。
「贴歪了，明年贴正点。」
我指了指那个红榜。
老马的脸挂了一下。
老马把两只手背到身后，鞋尖朝着劳资科那道门，人却没挪。
他清了两回嗓子，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手指在红纸上又弹了一下，弹的是「陈晚」两个字本该在的那一行。
我一句没问。
厂里那点规矩我早摸清了：争过的人，第二年红纸上连末行都排不上。
周砚这时候才走过来，把缸子往我怀里一塞。
缸里两张夜班饭票，油印的，边角毛着，一张压着一张。
「拿着。」她下巴朝食堂那边一抬，「今晚加班，别饿着。」
「师姐，我名字没上。」
「嗯。」
「你不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她拿指甲刮了刮缸沿那块掉瓷的地方，「你手笨，只配锁边。」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红纸右下角那块没抹平的浆糊。
小闵在旁边倒吸一口气。
后头几个女工交换眼神，有人小声嘀咕：「亲不亲，同乡也不带这么糟践人的。」
我把饭票拣出来，一张塞回她工装口袋，一张自己收好。
「一人一份，你别拿这个哄我。」
她拿指甲刮着缸沿，没抬眼：「这个你争不争。」
「不争。」
她把缸子往怀里收了半寸，没往下接。
「谁哄你。」她把口袋按了按，转身往车间里走，「三号线锁边机昨天卡了纱，你去，别碰二号线。」
二号线是新机器，派给小闵的。
我站在红纸底下，把那张饭票对着太阳照了照。油印的「夜」字透过来，反着，看不太清。
我心里记了一笔。
不是记她划掉我名字，是记她把三号线给我、二号线给小闵。
那年我十七岁，还不懂这两台机器差在哪儿。只懂一件事：她每一回把我往边上推，推的方向都不一样。
回宿舍路上，厂广播响了。
《咱们工人有力量》，喇叭劈了音，前半句还在，后半句被风撕走半截。
同屋的住四个人，上夜班的还没起。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本子，巴掌大，封皮是拿旧考勤表折的。
翻开第一页，我写：九月初七，转正名单，无我。三号线。
第二行写：师姐给饭票一张，收。
第三行我停了一下笔，添了四个字：她描过。
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我拿她那只搪瓷缸去水房接了半缸凉水，抓了一把枸杞丢进去。枸杞是我在厂门口称的，二两，八毛钱，泡出来一股子药铺味。
小闵端着脸盆进来，看我捧着缸子吹浮沫，眼睛瞪圆了。
「晚姐，你今天，一点都不难受？」
「难受能顶一个名额？」
「那你也该去问问啊。」
「问谁。」我把一片枸杞捞起来搁在缸沿上，「问老马，他能给我变出第七个名额？问劳资科，人家连我进厂第几天都记不清。」
她把脸盆往架子上一顿，水晃出来一片。
「你就是太老实。」
我笑笑，没接。
老实人不会在进厂第七天，趁全车间去开大会，把劳资科那本记过簿翻到背面。
那本簿子正面记坏活，谁做废了布、谁迟到、谁把染缸的温控拨错了，一行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背面本该是空的。
我翻过去的时候，手在纸边上停了三秒。
背面有字。蓝墨水，一笔一画，描了很多遍，纸都起毛了。
写的是我的名字。
后头跟着一行小字，我没看清，外头有人拿钥匙开门，我把簿子合上塞回原处，装作在找抹布。
那天回车间，周砚正拿抹布擦考勤板，头也没抬。
「找着抹布了？」
「找着了。」
「擦三号线去。」
我拿抹布从她手边过的时候，她袖口往上缩了一截，小臂上一道新划痕，蓝靛渗进去，洗不掉的那种。
我没问。
有些事不能问。问一回，她那只缸子就往窗台上一顿，隔天考勤板上，我的名字还是挨着三号线。
晚上锁边机卡纱，我蹲在地上拆梭芯，拆到十一点半。
车间只剩一排灯，灯管老化，一闪一闪，把整排机器照得忽明忽暗。
老张拎着手电从门口过，照见我，站住了。
「丫头，还不回？」
「梭芯缠死了。」
他把手电往地上一搁，光柱子斜着打在水泥上，蹲下来帮我拽那团纱。
拽了两下，他忽然开口：「你师姐今天去劳资科了。」
「嗯。」
「王科长问她，陈晚这丫头肯不肯签。」
我手上停了一下。
「签什么？」
老张嘴张了张，把手电拎起来，光从我脸上晃过去，晃到墙上。
「没签什么。」他站起来，膝盖咔一声，「上了名单就是厂里的人，一签十年。你别到处问，啊。」
他拎着手电走了。
我蹲在原地，梭芯还缠着，纱线勒在指腹上，一道白印。
一签十年。
这五个字我那天没懂，可我把它记进了本子。
第二天老马派活，站在考勤板底下拿粉笔点名。
「小闵，二号线，上午那批出口布。」
「陈晚，三号线，锁边。」
底下有人笑出声。
三号线是全车间最慢的一台，皮带松，转速压到最低，一天下来比别人少做三十米。做少了算产量，产量算奖金，奖金算年终，年终算评先进。
周砚站在老马旁边，粉笔盒端在手里，一句没替我挡。
老马写完，把粉笔往盒里一丢，拍拍手上的白灰：「周师傅，你带的人，你多担待。」
「我带的人我清楚。」她把粉笔盒搁回窗台，「手笨，慢点做，别出废布就成。」
车间里又笑了一片。
我抱着纱筐往三号线走，路过小闵，她拿眼睛追我，嘴唇动了动。
我把纱筐往肩上一换，冲她抬了抬下巴。
别怜悯我，怜悯比笑还难扛。
中午食堂，我端着搪瓷缸打饭，坐到靠墙那张桌。
隔壁桌几个女工正说话，声音压得不低不高，刚好能飘过来。
「周铁面也真是，同乡同县的，十年如一日往死里压。」
「人家压的是活，不是人。你看她给陈晚留饭票没有？夜班两张，回回都有。」
「留饭票顶什么用，红纸上没名，将来买断工龄一分钱都算不上。」
「要我说陈晚也怪，换我早去劳资科拍桌子了。她倒好，天天泡枸杞。」
我低头把缸里的枸杞捞出来数了数，六颗，一颗没少。
她们在食堂讲了十年，讲我傻，讲我怂，讲我恨周砚。没一句沾到我本子上的账。
下午老马背着手巡到三号线，在我身后站了足有五分钟。
我等的就是这五分钟。
我把梭芯拆下来，手一抖，纱筐歪了，半筐纱线滚到地上，滚进机器底下那道油槽里。
「哎哟。」我蹲下去捞，捞了两把没捞着，声音带上了点哭腔，「主任，我这手，我是不是真干不了这个。」
老马绷着的脸松了。
他往三号线跟前挪了半步，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
「早跟你讲了，手笨。」他背着手，慢悠悠往回走，「慢慢捡，捡完接着锁。别哭啊，哭也上不了红纸。」
我蹲在油槽边上，肩膀一抽一抽，抽给他的背影看。
等他拐过二号线，我把手从油槽里抽出来，掌心一道纱线割的口子，血珠冒出来，混着机油，黑红黑红。
我拿抹布缠了两圈，把纱线一团一团捞回筐里，站起来，把梭芯装回去。
三号线重新转起来。
那天下班我比前一天多做了十二米。
周砚来关灯的时候，站在三号线尽头，看了一眼产量表。
「十二米。」
「嗯。」
「机器今天没卡？」
「卡了，我拆了。」
她拿指节敲了敲产量表的玻璃罩，没说话，把灯拉了。
车间暗下来，只剩安全出口那点绿光。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陈晚。」
「在。」
「手别往油槽里伸。」她把搪瓷缸往窗台上一顿，「水凉了，自己去倒。」
我拿着抹布站在黑里，没动。
她连我割了手都是用损话讲的。
回宿舍我把本子翻开，九月初八那一页添了两行。
一行写：三号线，十二米，手割一道。
一行写：老马来看了，我哭了，他走了。
写完我盯着「我哭了」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拿笔在旁边补了个括号。
（演的。）
小闵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红纸裁下来的小条，往我桌上一拍。
「晚姐，二号线那批出口布，主任报了嘉奖，名单上写的是周师傅。」
「我知道。」
「晚姐。」她把小条往我这边又推了推，「那批布是你我两个人上的机，你锁的边。」
我拿指腹把小条抹平，压在本子底下。
「她揽走，比挂我名下干净。」
小闵站着没动，把脸盆换了只手，端着出去了。
我把缸子里泡了一天的枸杞倒掉，接了半缸热水，捧着坐到床沿上。
窗外厂广播换了一盘带子，还是那首，劈音的地方一模一样。
厂里那几张嘴，十年都在等我哪天炸。我偏不炸。炸了，她这十年就白描了。
夜里上铺翻了个身，问我：「陈晚，你到底图什么？」
我闭着眼。
「图一张纸。」
「红纸？」
「不是。」我把本子往枕头底下塞了塞，「等我拿到那天你就知道了。」
上铺没再问，翻个身睡了。
我摸黑把缠着抹布的手搁在被子外头，掌心那道口子一跳一跳。
第二天天没亮，周砚推门进来，把一样东西搁在我床头，没出声，转身走了。
我摸起来看。
一副新手套，劳保仓库的那种，帆布面，掌心一层胶。
她一句没提我的手。手套胶面上带着仓库那股樟脑味，掌心那层胶还没沾过一根纱。
我把手套塞进工装口袋，没戴。
那天三号线锁了四十二米，比小闵的二号线还多三米。
老马在考勤板前站了很久，粉笔拿起来，又放回盒里。
产量表上那三米，他没记。
2 年瞒天
「一签十年」这四个字，我琢磨了三天。
第四天中午，我端着搪瓷缸去了门房。
老张正拿搪瓷盆泡脚，收音机搁在窗台上，咿咿呀呀唱戏。他见我进门，脚从盆里拎出来，往鞋里一塞。
「丫头，来讨饭票？」
「讨句话。」我把缸子搁在他桌上，「前儿您讲，上了名单就是厂里的人，一签十年。签的是什么？」
他拿毛巾擦脚，擦了很久，毛巾叠了三折又抖开。
「厂里的事，问劳资科去。」
「劳资科王科长上礼拜见我，连我姓什么都叫岔了。」我拿指腹蹭了蹭缸沿那块掉瓷，「张叔，您在这厂看了三十年大门，谁进谁出，谁签了什么，您门房那本登记簿上比劳资科还全。」
收音机里一个拖腔拖到一半，卡了。
老张把毛巾搭在膝盖上，抬眼看我。
「真要听？」
「我听着。」
「总厂九几年下过文，叫定向培养。」他伸手把收音机音量拧小，「挑手巧的年轻女工，送总厂培训，回来当技术骨干。听着是好事。」
「听着是。」
「后头附了一张表。」老张拿手指在桌上比划，一笔一画，像在描一张看不见的纸，「培训期间不得调离，婚育报批，住集体宿舍，服务期十年。提前走，培训费、食宿费、工龄，一样一样折回去赔。」
他手停在那张看不见的纸的右下角。
「六年里上过红纸的，我数着，九个。调去总厂的四个，染缸三个，剩下两个没挪窝。」
他把毛巾从膝盖上拿下来，搭回盆沿。
「还有一个是我闺女。」
门房里静了一下，只剩戏台子里那点胡琴声，拧得极小，像从墙缝里漏进来的。
我没接这句。
我端着缸子站起来的时候，掌心那道纱线割的口子还没长好，被瓷沿硌了一下，一跳。
「张叔，那张表还在公告栏底下压着吗？」
「早撤了。」他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支，没点，「归档了，劳资科铁柜最底下那格。你别去翻。」
「我不翻。」
「你师姐也不许你翻。」
我把缸子拿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她不许的事多了。」
老张把那支烟在桌沿磕了磕，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俩啊，一个比一个犟。」
回车间路上，我从公告栏过。
栏里贴着新一季的先进名单、计划生育通知、食堂菜价，玻璃底下压着一沓旧纸，边角黄得发脆。最底下露出一角，油印的，抬头四个字我还认得：定向培养。
我站了半分钟，没伸手。
名字上了那张纸，十年里我就不是我自己的了。周砚把我按在临时工的位置上，按了十年，我到这天才有半分懂。
另外半分，我留着没敢往下想。
晚上回宿舍，同屋都上夜班去了。
我把枕头底下那个本子抽出来，翻到中间，拿尺子比着划了一条竖线。
左边写：厂里的册子。红纸、考勤板、记过簿、转正名单。
右边写：我自己的册子。夜校、课本、缴费单、聘书。
中间那条线我描了两遍，描得笔直。
夜校在城西，走路四十分钟，一礼拜三晚，学费一学期四十二块。我进厂第二年就去报了名，报的是财会，班里坐的全是街道厂和供销社的人，只有我一个穿工装，袖口上带着靛蓝。
报名那天我填表，「工作单位」那一栏我停了很久，写了"红旗印染厂"，又在后面添了两个小字：临时。
收表的老师拿笔敲了敲那两个字：「临时工也来学这个？」
「临时工才得学。」我把表推回去，「厂里的册子上没我，我总得给自己备一本。」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没再问，收了。
那本册子我攒了八年。厂里一年一张红纸，我一年一叠缴费单。她们比谁上得快，我比谁攒得厚。
报名那年她问过我一回，手里捏着厂里保送夜校的表，站在三号线尽头。
「保送那个，你争不争。」
「不争。」
她把表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没往下问。
门响了一声。
周砚推门进来，工装上带着夜班的凉气，手里拎着那只搪瓷缸。
我本子还摊在桌上。
她走过来，站在桌边，拿指节敲了敲那条竖线。
「画的什么？」
「记账。」
「记谁的账？」
「记我自己的。」
她没再问，把缸子往桌角一搁，转身去拿盆。
我趁她背过身，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顺手把夜校课本压在最上面，封面朝下。
她端着盆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
「陈晚。」
「嗯。」
「城西那段路没路灯。」她拿盆沿磕了一下门框，「别走小胡同。」
门带上了。
我躺下去，闭着眼，听水房那边哗啦一阵水声。
她连我走哪条路都清楚，可她一句都不肯讲她为什么清楚。
灯灭了以后，我摸黑把本子又抽出来，在右边那栏添了一行。
九月初九，城西，别走小胡同。
写完我自己笑了一下，把这行划掉了。
这不该记在我自己的册子里。
后半夜有人推门，很轻，门轴都没响。
我装睡，眼睛留了一条缝。
周砚没开灯，走到我床边，弯腰把我搁在凳子上的工装口袋摸了摸，摸出那副帆布手套，捏了捏，又塞回去。
她站了大概十来秒。
她拿手背碰了碰我搁在被子外头那只缠着抹布的手，碰得很轻，指背挨到抹布就收了回去。
我一动没动。
那一夜我明白了一件事：她拿我当个什么都不懂的，这个我得让她一直当下去。
她拿我当傻的，才敢替我挡。
我要是露了半分懂，她就得改用别的法子，那些法子多半更疼。
3 旧账暗涌
劳资科在办公楼二层，门常年关着，玻璃上贴一张"非请勿入"，四个字听说是王德胜自己拿毛笔写的，塑封过，边角起了泡。
那天下午老马上了二楼，门关严了。
我送纱筐过楼梯口，在拐角站住，把纱筐往地上一搁。
上头一句「陈晚那丫头，这几天有动静没有？」顺着楼梯缝掉下来。
「没动静。三号线锁边，一天四十二米，比二号线还多三米。下班泡枸杞，雷打不动。」
「没去信访？没找厂长？」
「没有。」老马的声音顿了顿，「主任，我跟您讲，这丫头我盯了十年了。头两年我还怕她闹，后来我就不怕了。她是真认命。」
上头暖壶盖磕了一下，接着是水线注进玻璃杯的声，细得几乎断。
「总厂今年又催了。定向名额六个，年内得报满。报不满，我这个科长明年就得挪窝，挪去哪，档案室，仓库，谁知道。」
「车间这边您放心，手巧的我给您挑。」
「挑归挑，别挑出事。」杯底在玻璃板上磕出一声脆响，「周砚那边我总不踏实。去年小闵那批，她一句'手笨'就把人从名单上摁下来，摁得连个由头都不给我。今年再这样，六个名额我上哪凑去。」
「周师傅那个人，就是护短护得不分里外。」
「护短？」上头有人笑了一声，「她护的是短吗。她那本记过簿，去年一年记了二十七条，二十六条是她自己签的字。厂里谁做废布她都往自己身上揽，揽得考勤板都快写不下了。你见过哪个护短的人，把自己护成全厂记过第一的？」
老马没接上话。
指头点桌面的声一下一下，隔着门板也数得清。
「我不管她揽什么。红纸上的名字得给我的指标，别给我一堆说不清的旧账。」
我抱起纱筐下楼，上头椅子挪了三回，暖壶盖磕了四下，那扇门一直没开。
他们猜我认命，猜周砚护短，猜那本记过簿是笔糊涂账。一句都没猜到点子上。
我下楼经过统计室，门开着，苏姐背对着门，铅笔在报表背面划。
苏姐管全厂产量报表，四十出头，嘴碎，眼睛尖。去年评职称，她票数第二，王德胜一句"统计岗不占技术序列"就把她划掉了。打那以后她送报表上二楼，回回把表往门边一搁，转身就下楼，一句话不多讲。
塞进我三号线纱筐底下的，是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条，铅笔字，很小。
我展开看。
上头两行。
第一行：定向名额六个，年内报满，报不满科长挪窝。
第二行：周师傅去年记过二十七条，二十六条自己签。
我把纸折回去，压在搪瓷缸底下。
二十六条。我进厂第七天翻过那本簿子的背面，蓝墨水描的是我的名字，正面一笔一笔签的是她的。
小闵是那天傍晚上的红纸。
红纸换了新的，这回裁得正，浆糊也抹平了。
她名字在第三个，后头跟着一行小字：总厂定向培养，即日报到。
调令当天就到，蓝印章，盖得重，纸背都凹了。
车间里炸了一片，有人拍她肩膀，有人塞糖，有人拿搪瓷缸敲窗台。
小闵站在红纸底下，两只手绞着袖口，脸涨得通红，眼睛一直往三号线这边飘。
我冲她抬了抬下巴。
她没笑。
下班前周砚从劳资科回来，工装口袋鼓着，手里拎着那副手套的包装纸，揉成一团。
她走到小闵跟前，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一副新手套，帆布面，掌心一层胶，跟我床头那副一模一样。
「走。」她只给了这一个字。
小闵捏着手套，嘴唇动了动：「周师傅，总厂那边」
「走。」
小闵被她推着往厂门口去，走到铁门那儿回过头，冲整个车间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风扯得发飘。
「评上手巧的，都得去染缸。」
车间里笑成一片。
有人接话：「小闵这是高兴糊涂了，总厂培训，跟染缸挨得着吗。」
「就是，染缸是三班倒，总厂是坐办公室，两码事。」
「这丫头嗓子都喊劈了。」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我没听懂。可我忍住没问。
那天我在本子上添了一行：九月十四，小闵上红纸，周师姐给手套，她喊了一句染缸。
添完我拿笔在那行底下画了个圈，没写别的。
厂里人把那句话当笑话讲了一个礼拜。讲到第二礼拜，就没人讲了。
苏姐是第三天堵我在水房的。
她拿搪瓷盆挡着门，压着嗓子：「陈晚，我那张纸你看了？」
「看了。」
「看出什么了？」
「看出王科长急。」
「就这个？」她把盆往地上一搁，水泼出来一片，「二十七条记过，二十六条周砚自己签的。她一个管派工序的，凭什么替全车间背废布？你跟她同屋十年，你就一点不疑心？」
我拿缸子接了半缸水，把枸杞丢进去，一颗一颗数。
「苏姐，您想查什么？」
「考勤簿和记过簿对不上，我想查对不上在哪儿。」
「查出来您打算怎么用？」
她愣了一下。
厂里打听这本账的人，我数得过来。苏姐每回把统计表翻到背面，王科长每回先问名额报满没有，老马每回先问车间闹没闹。那本账本身，没人问过一句。
我把缸子端起来，从她盆边上侧身过去。
「您先别查。」
「为什么？」
「还不到时候。」我走到水房门口，回头看她，「等哪天厂里自己要把这本账摊开，您再查，一查一个准。」
「哪天？」
我把枸杞水吹了吹。
「改制那年。」
我给苏姐的那张纸，不是她撕给我的那张。
是我自己复印的一页产量表。
三号线，连着三个月，月月比二号线高。表右下角「嘉奖归属」那一栏，三个月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周砚。
复印机在统计室，苏姐自己管着。我拿纱筐挡着，压了一张，五分钱，出来还带点热。
纸上我没写一个字，只拿铅笔在「三号线」底下轻轻划了一道。
塞给她的时候她在打算盘，我搁在算盘边上，转身就走。
「陈晚。」她算盘珠子一停，「这什么意思？」
「意思在纸上。」
「你让我拿去哪？」
「您上回讲，考勤簿和记过簿对不上。」我扶着门框回头，「对不上的账，最怕有人替它找地方摆。厂办、工会、厂长信箱，您挑一个。」
她把那页纸捏起来，对着窗照了照。
「你不署名？」
「署我的名，这事就成了临时工争嘉奖。」我把纱筐往肩上一换，「不署名，它就是一笔说不清的旧账。」
说不清的旧账，比告状好用。告状得有人接，旧账谁碰谁沾手。
第三天上午，办公楼二层就吵起来了。
我在三号线锁边，隔着一堵墙，听不真切，只听见椅子腿蹭地、暖壶盖磕玻璃、还有王德胜那句拔高的「谁让你们翻产量表的」。
小闵不在，二号线换了个人，机器声不一样，车间里空了一块。
中午苏姐端着搪瓷盆来水房，进门先把门带上，压着嗓子笑。
「炸了。」
我接水，没抬头。
「厂办把那页纸转给劳资科，王科长一口咬定是车间自己报的，老马说报了三年都是周师傅签的字，他只管盖章。俩人在二楼拍了半上午桌子，暖壶盖都摔了一个。」
「周师傅呢？」
「没吭声。」苏姐把盆搁下，「王科长让她把历年嘉奖的经手人重新列一遍，她拿笔列了，列到一半把笔搁下，出门了。」
我手上水停了一下。
「去哪？」
「没讲。就穿了那件白衬衫。」
那件衬衫我认得。
厂里发的劳保衬衫，一年一件，洗到第三年就泛灰，只有她那件还白。她不常穿，压在箱底，拿报纸隔着，领子熨过。
上一次穿，是去县里开先进代表会。
她穿那件衬衫出门，从来不是去办小事。
她走了三天。
第一天没回，第二天没回，第三天傍晚厂门口那趟班车下来，她拎着一只布包，衬衫领子还是白的，袖口上多了一道灰，像在长途汽车上靠过窗。
饭票没人发，食堂老师傅拿粉笔在黑板上写：夜班饭票找周师傅补。
我把她那只搪瓷缸洗干净，接了半缸凉白开，搁在她桌上。
她进门，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没解开。
「缸子谁洗的？」
「我。」
「多事。」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把凉水咽下去，「水凉了，自己去倒。」
「倒了三回了。」
她没接，拿指节敲了敲布包。
「城西夜校，秋季班的缴费单，教务处一沓子没人领，我顺路捎回来了。」
我伸手把布包解开。
一叠单子，油印的，蓝墨，最上头那张写着财会班，学期四十二块。
底下压着七八张，一张一个学期，最早那张的日期是我进厂第二年。
我一学期一学期交了八年的学费，从来没见过回执。回执全在她这儿。
我拿指腹把最上头那张抹平。
「师姐，您这顺路，顺得够远。」
「长途汽车顺路。」
「城西夜校在城西，长途汽车站在城东。」
她把缸子往桌上一顿，站起来去拿脸盆，走到门口丢下一句。
「你手上的口子还没好，别老碰纸。」
那天晚上我把本子翻出来，在右边那栏底下添了一行。
九月十九，回执八张，全在她布包里。
添完我盯着这行看了很久，拿笔在旁边又补一句。
（她连我报的是财会班都清楚。）
厂里人猜了十年我傻。他们不知道，我攒了八年的册子，是她替我一张一张收着回执的。
那叠缴费单我没拿。原样包好，塞回她布包，布包放回她箱子上头。
第二天她没提，我也没提。
厂办那笔旧账还在二楼挂着，王科长和老马谁都不肯先签字。苏姐每回见我都拿眼睛问我下一步，我每回都端着缸子从她跟前过去，一个字不给。
刀递出去就够了。拔刀的人不是我，将来挨刀的人也记不到我头上。
这些是苏姐在楼梯拐角看见的，下来学给我听。
到第六天，王德胜自己把历年名单抱去厂办重新核了一遍。
核完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回办公室把铁柜最底下那格打开了。
那格里压着一张表，抬头四个字：定向培养。
他拿手拂了拂灰，把表又推进去，柜门带上，锁拧了两圈。
我点点头，把三号线那天的产量报了上去。
四十七米。
4 染缸惊魂
小闵是入冬前回来的。
不是调回来，是被人从总厂送回来的，手续上写着"培训中止，回原车间"。
那天下午下小雪，厂门口的煤渣路踩上去咯吱响。她从班车上下来，还是走的时候那件外套，人瘦了一圈，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一直没抽出来。
车间里没人起哄。
红纸上她名字在第三个，蓝印章盖得重，纸背都凹了。那张红纸还贴着，边角让风吹卷了，没人去撕。
她走到二号线跟前，站了一会儿，伸手去摸机器的开关。
手一抖，没摸着。
再伸，还是抖。
站在旁边的女工倒吸一口气，拿搪瓷缸挡住半张脸。
小闵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给大家看。
十根指头，指节发青，指尖一层洗不掉的靛，虎口那块皮皴着，裂了几道细口。
「染缸三班倒。」她声音很平，「培训名单上是总厂技术科，下去以后在染缸配色，一天八小时手泡在靛里。说是三个月轮岗，轮了半年。」
有人小声问：「那合同呢」
「签了。」她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十年。」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三号线皮带转的声。
「评上手巧的都得去染缸」，她那天在厂门口喊的这句，被全车间当笑话讲了一个礼拜。讲了半年，一个笑的人都没有了。
周砚从劳资科回来，在门口站住，看了一会儿。
她没进去，转身往仓库那边走。
后门那把锁我第二天去看过，锁鼻上一道新划痕，拿铁丝原样拧回去的，从外头看不出来。
半个钟头后她回来，手里拎着一副手套，帆布面，掌心一层胶，跟我床头那副一模一样。
她走到二号线，把手套往小闵机台上一搁。
「戴。」
小闵没抬头：「周师傅，我签了十年。」
「戴。」她拿指节敲了敲机台，「手废了，那十年才真叫十年。」
小闵把手套捏起来，捏了很久，没戴，塞进工装口袋里了。
下班以后雪大了些。
我回宿舍，屋里没别人。周砚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那只搪瓷缸，缸里的水早凉透了，她也没倒。
我伸手去拿缸子。
她抬眼挡了一下。
「我自己去。」
「坐着。」
我把凉水泼进水房的水槽，接了半缸热的，抓了两颗枸杞丢进去，端回来搁在她手边。
她低头看那两颗枸杞在水面上打转，看了一会儿。
「陈晚。」
「嗯。」
「你恨我不。」
我把自己的缸子拿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恨什么？」
「十年，红纸上一次没你。」
「红纸上没我，我夜校的册子上有我。」我吹了吹浮沫，「师姐，厂里那本册子写谁，我十七岁就不争了。我要的是我自己那本。」
她捧着缸子没喝，指腹在掉瓷那块上来回蹭，蹭了很久。
「你不问我。」
四个字，不是问句。
我没答。
没答就是答了。
她低头把缸子里那两颗枸杞拨到一边。
「这个你争不争。」
「不争。」
我把自己的缸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她没再追，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往桌上一顿，还是那副腔调。
「水放凉了自己倒，别老替人跑。」
「跑了八年了。」
「那就再跑几年。」
窗外雪压在厂广播的喇叭上，那盘带子照旧放，《咱们工人有力量》，劈音的地方一模一样，只是隔着雪，闷了半截。
5 白纸摊牌
第二天一早，厂门口贴出一张白纸。
不是红纸，白纸，A3，油印，盖了三个章。
全厂改制买断，三十天内完成工龄清算。历年考勤、记过、嘉奖、转正名单、定向培养协议，全部归档案室当众核验，本人可到场，可质询。
白纸底下围了三层人。
有人念出声，念到「当众核验」四个字，声音卡了一下。
老马挤进去看了两遍，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站在雪地里摸烟，摸了半天没摸着。
苏姐从人群里退出来，绕到我跟前，嗓子压得极低。
「三十天。」她说，「那本记过簿要摊开了。」
我把搪瓷缸拢在袖子里，缸壁还带着热水的一点温。
「嗯。」
「你不打算先去档案室看看？」
「不去。」
「为什么？」
我抬头看了看那张白纸，纸角让雪打湿了，卷起来一点。
「等它自己摊开。」
「摊开那天，我在场就行。」
那天夜里办公楼二层的灯亮到很晚。
窗帘上映着一柱手电光，在铁柜那一排晃了很久，灭了。
老张第二天早上扫地，扫到楼门口，捡到半截烟，没点过，被雪泡软了。
他拿扫帚把那半截烟扫进簸箕，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讲。
我在本子上添了最后一行。
冬月初三，白纸，三十天。
添完，我把本子合上，没塞回枕头底下，搁进了工装口袋。
清算设在车间，不在档案室。
档案室那间屋太小，塞不下全厂的人。清算组从办公楼搬了三张长桌拼在考勤板底下，又把那块板从墙上卸下来，平搁在桌上，玻璃罩擦得能照见人。
白纸贴出去的第二十九天，车间里站了三层。
上夜班的没走，白班的提前来了，连退休的都拄着拐在门口挤着。老张把门房那本登记簿也抱来了，搁在桌角，拿胳膊肘压着。
王德胜坐在长桌那头，面前摊着一摞表，衬衫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他手边一只玻璃杯，茶叶捏得多，水线细得几乎断。
清算组念名单，从头念。
先念转正名单。
「九二年，六人。九三年，六人。九四年，六人。」
念到九七年，顿了一下。
「九七年，五人。缺额一人，经手人周砚，备注：手笨，不宜转正。」
车间里有人吸了口气。
老马站在第二排，两只手搭在前面椅背上，指节一点点收白。
念嘉奖。
「九五年出口布一批，嘉奖归属周砚。九六年二号线技改，嘉奖归属周砚。九七年三季度产量超额，嘉奖归属周砚。九八年、九九年、零零年、零一年。」
念的人换了口气，翻过一页。
「共一十九项，经手人全为周砚。」
苏姐在后排拿铅笔往统计表背面划，划了两笔，笔尖停住。
念记过。
这一摞比前两摞厚。
「九五年废布三匹，记过周砚。九六年温控拨错，记过周砚。九七年锁边返工，记过周砚。九八年染缸配色超时，记过周砚。」
一年一年往下念，念到后来声音都平了，像在报一排数字。
「十年合计，二十七条。二十六条，周砚本人签字。」
有人从后排往前挤，挤到桌边，扶着桌沿看那本摊开的簿子。
前头三排没一个人出声。厂里讲了十年的"周铁面护短"，在这一摞纸底下，一句都站不住。
王德胜把玻璃杯端起来，杯口碰了一下牙齿，没喝，又搁回去了。
清算组组长拿指节敲了敲桌面：「周砚同志，本人可质询，可申辩。」
周砚坐在最边上那条长凳上，工装洗得发白，两只手拢着搪瓷缸。
她没站起来。
「没得申辩。」
「嘉奖一十九项，都是你经手？」
「是我。」
「记过二十六条，都是你签？」
「是我。」
「历年转正名单，你的名字在不在？」
「不在。」
组长抬眼：「十年，一次都没转正？」
「一次都没。」
车间里那点安静又厚了一层。
我在第三排靠柱子的地方站着，把搪瓷缸拢在袖子里。缸壁是凉的，早上接的水，一直没喝。
我十七岁翻过这本簿子的背面，蓝墨水描的是我的名字。十年后它摊在考勤板上，正面一笔一笔，全是她的。
组长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
「这里还夹着一张。」
一张油印的表，抬头四个字：定向培养。
纸边发黄，右下角盖着蓝印章，章肉还清楚。
「保送总厂名额，九七年度，编号六。姓名栏空着。」组长把纸举起来对着窗，「背面有附件，谁看得清？」
老马在后排忽然开口，声音发飘：「附件是服务期条款，都归档了，不用念。」
「当众核验，本人可到场，可质询。」组长把纸翻过来，「念。」
念的人接过去。
「培训期间不得调离，婚育报批，住集体宿舍，服务期十年。提前离厂者，培训费、食宿费、工龄折算，逐项清偿。」
车间里有人小声重复了一句「十年」。
小闵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一直没抽出来。
组长把纸放下：「姓名栏空的，什么意思？」
王德胜站起来，椅子腿蹭地一声。
「名额没报满，空白表归档，常规手续。」
「常规手续压在铁柜最底下那格？」苏姐从后排把统计表举起来，「王科长，九七年这六个名额，报了五个。第六个的空表为什么单独归档，还带着附件？」
「我记不清了。」
「您记不清，考勤板记得清。」苏姐把表翻到背面，「九七年第五个名额报的是小闵，第六个缺额，备注'手笨，不宜转正'。缺额当天，周师傅在记过簿上签了第一条。」
王德胜的手撑在桌沿上，指根泛白。
清算组组长把三摞纸并排摆好，抬头扫了一圈车间。
「九七年那个缺额，谁在场，谁可以讲。」
没人应。
老张把门房登记簿往桌上一推，翻到某一页，拿指头压着。
「那天下午劳资科来过人，问周师傅，陈晚这丫头肯不肯签。周师傅讲，她手笨，签不了。」
他把手收回去。
「我这簿子上就记了这一句。」
一签十年。她把我按在临时工的位置上，是让那张纸永远递不到我手里。
我站在柱子旁边，没动。
清算组组长把笔搁下，抬头看我。
第三排有人往两边挪了半步，让出一条道，道尽头是那张长桌。
苏姐拿眼睛找我，老马扭头找我，连门口拄拐的退休师傅都把脖子伸长了。
我从第三排走过去，走到长桌前。
没看那三摞纸，也没看王德胜。
我伸手把考勤板扶正了。
玻璃罩从桌沿滑出去半寸，边上翘着，压得名单那一角卷起来。我拿掌心把它按平，拿袖口把玻璃上的手印擦掉。
「贴歪了。」我说，「十年前就歪着。」
「今年贴正点。」
组长看着我：「陈晚同志，你本人不质询？」
「不质询。」
「嘉奖有你经手的活，你不补登记？」
「不补。」我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该在我自己册子上的，我自己攒齐了。」
王德胜在桌那头慢慢坐下去，茶杯被他胳膊碰倒，水洇开一小片，把那张空白表的一角泡软了。
清算组的人过来请他出去核对归档手续，他站起来，扣子还扣到最上头一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考勤板。
那上头三摞纸并排摆着，最上头那张的姓名栏，空着。
散场以后车间空得很快。
人一走，机器声就显出来了，三号线那条松皮带还在转，一下一下，空转。
周砚还坐在最边上那条长凳上，搪瓷缸拢在手里，缸里的水早凉透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住。
她没抬头。
「陈晚。」
「嗯。」
「你早知道。」
「进厂第七天。」
她拿指腹在掉瓷那块上来回蹭，蹭了很久，蹭到指腹发红。
「那你一句不问。」
「问了，你就得换法子。」我把自己的缸子搁在长凳上，「你换的法子，多半更疼。」
她眼眶红了一圈，没落下来，就那么撑着。
我把她手里那只缸子接过来，把凉水泼在地上，从暖壶里倒了半缸热的，塞回她手里。
「水凉了，自己去倒。」
她捧着缸子，愣了半秒，抬眼瞪我。
「这话是我讲了十年的。」
「讲了十年，该轮我讲一回。」
她低头喝了一口，喝得很慢。
「我每回问你争不争，问的不是那张名单。」
「是问你肯不肯把自己写进那十年。」
我没接。
十年里她问过多少回，我答过多少回不争，我自己都数不清。她一次都没替我答，也一次都没让我答。她把每一句不争都记进记过簿背面，当拒收的凭据。
「小闵那批，评上手巧的。」她拿指节敲了敲长凳，「六个，全下的染缸。总厂技术科是纸上的名，底下配色房三班倒，手泡在靛里。签了十年，走一个赔一笔。」
「我听讲了。」
「九七年那个第六号名额，本来报的是你。」
「我晓得。」
「老马把表送到我手上，我拿回家压了三天。」她把缸子往膝盖上搁，「第四天拿去劳资科，姓名栏空着，我讲她手笨，签不了。王德胜骂了我一下午，骂完把空表归档了。」
「师姐。」
「嗯。」
「那三天下雪没有。」
她抬眼看我，眼睛还红着，嘴角却往下压了一下。
「问这个做什么。」
「我本子上记了九七年那几天，缺一行天气。」
她把缸子往我手边一推，站起来，拍了拍工装上的灰。
「自己翻气象台去。」
6 终得正名
清算完第十九天，新厂挂牌。
核算岗招人，要夜校财会班的结业证，要八年工龄，要能看懂旧考勤板。
我从工装口袋里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掏出来，连同八张缴费回执，一起搁在招聘桌上。
收表的人翻了两页，抬头看我。
「工作单位那栏，您填临时？」
「填核算员。」我把笔接过来，在姓名那一栏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这回写我的名字。」
聘书是半个月后下来的，硬壳，烫金，里头职级栏印着"成本核算"，没有"临时"两个字。
我拿着聘书回车间。
三号线停了，机器要拉去新厂，皮带上蒙着一层白布。考勤板还搁在长桌上，玻璃罩擦得亮，三摞纸已经归档，只剩那本记过簿留在原处，没人收。
周砚蹲在机器旁边拆梭芯，工具摊了一地。
我把聘书往她工具箱上一放。
她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姓名栏，合上，搁回去。
「字写得比从前强。」
「练了十年。」
「练这个做什么。」
「怕将来有人替我描。」
她拿扳手敲了敲梭芯，没抬头。
那本记过簿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二十七条记过到倒数第二页就断了，末尾那张纸干干净净，一个字没有，边角却磨得起了毛，像被人反复掀开又合上过很多回。
我问她：「这页怎么不撕。」
「撕了册子就薄了。」她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丢，「留着，下回谁手笨，好记。」
我拿指腹在页脚蹭了一下，把簿子合上，放回考勤板上。
厂里到现在还有人替我抱不平。
苏姐每回见我都要讲一遍那三摞纸，讲到最后总要添一句：「陈晚，你那十年，换谁都熬不住。」
老马退休那天堵在厂门口，塞给我一包烟，我没接。他捏着烟站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回你哭，是演的吧。」
「演的。」
「我就说。」他拿烟敲了敲自己的手心，「我当年还当你是真认命。」
我没纠正他们。
纠正了，就得讲二十六条记过，讲那张压了三天又空着姓名栏的表，讲她一件白衬衫穿三天坐长途车去城东，讲回来布包里八张回执一张不少。
讲起来太麻烦。
不如让他们接着猜。
我后来也带徒弟。头一课教她们认考勤板，第二课教她们把自己名字写正，别写歪，别让别人替着描。
有人问我图什么。
我把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往她手里一塞。
「水凉了，自己去倒。」
她捧着缸子看我，眼睛瞪得跟当年小闵一样圆。
我没往下讲。
周砚当年也是这么一句没讲，我花了十年才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