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百块钱的“大度”
我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客厅里正放着震天响的动画片。
陈伟翘着二郎腿瘫在沙发上，手里举着手机刷短视频。茶几上堆着吃剩的西瓜皮、滴着油的烧烤签子和一堆瓜子壳。小姑子陈燕盘腿坐在单人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跟婆婆视频通话，嗓门大得像扩音器。
她的宝贝儿子，八岁的浩浩，正抓着一把花花绿绿的纸飞机，在客厅里疯跑。
“嗖——”
一架纸飞机擦着我的脸飞过去，一头扎在玄关的鞋柜底下。
我弯下腰，捡起那架纸飞机。视线落在纸飞机的折痕上，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直冲脑门，又“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冷得刺骨。
那是我打印出来的《高级职称评审专业论文》的第八页。右上角，还印着我昨天晚上用红笔标出的重点。
我猛地推开门，冲进书房。
原本整齐叠放在书桌正中央、整整十万字的手稿，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全被撕成了碎片，铺了一地。没被撕碎的那几页上，用红色的水彩笔歪歪扭扭地画满了大乌龟，还有几个被墨水洇透的圈。
我的备用U盘插在电脑上，但已经被拔了出来，扔在旁边的水培绿萝缸里。鱼缸底部的花泥糊满了USB接口，捞出来时还在往下滴黑水。
我站在一地狼藉的废纸里，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手心被掐出一道道白痕。
“陈燕！”我冲出书房，声音劈了叉，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刺耳。
陈燕被吓了一跳，手里的一把瓜子撒在了地板上。我婆婆在视频那头也跟着抖了一下。
客厅里的动画片声音太大，浩浩根本没听见我的叫声，手里还攥着半张我画了三个月的实验数据图表，正准备折一架更大的飞机。
“谁让他动我书房东西的！”我冲过去，一把从浩浩手里抢过那张纸。
浩浩被我扯得一个踉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愣了一下，随即扯开嗓子嚎哭起来。
“你干什么呀！”陈燕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一样弹起来，一把将浩浩拽到身后，眼睛瞪得溜圆，冲我直叫唤，“你吼什么吼！吓坏孩子了你赔得起吗！”
“他把我十万字的论文撕了！那是我明天要交的材料！我熬了三个月的通宵！”我指着地上的碎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哎呀，不就几张破纸吗？”陈燕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顺手捞起一把瓜子继续磕，语气轻飘飘的，“小孩子懂什么呀？他看你桌上放着，以为是不要的废纸呢。浩浩别哭，不怪你啊，舅妈脾气不好。”
“我昨天明确说过，书房里的东西谁都不准碰！”
“你说有什么用？你跟一个八岁孩子计较，你羞不羞啊？”陈燕撇了撇嘴，转头对着还没挂断的视频喊，“妈，你看看嫂子，多大点事啊，至于发这么大火吗？吓得我们浩浩直哭。”
视频里立刻传来婆婆的声音，中气十足：“林悦啊，女人家脾气别这么大。孩子难得去玩一趟，撕了张纸怎么了？你重新打一份不就完了！你当长辈的，大度一点啊。”
我浑身发冷，气得连呼吸都疼。
“妈说得对！”陈伟终于把眼睛从手机上挪开了。他皱着眉头，满脸不耐烦地站起来，从皮夹里抽出两张一百的红票子，用力拍在茶几上的西瓜皮旁边。
“行了行了！嚎什么嚎！拿去买个新本子重新写！”他冲我吼了一嗓子，脸上全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厌恶。
“陈伟，那是十万字！我明天就要交！重写？我拿什么重写？！”我盯着那两百块钱，声音抖得厉害。
“那能怪谁？谁让你东西到处乱放？”陈伟不但没觉得外甥有错，反而把脸一板，越说越理直气壮，“不就一个破职称吗？你一个女人，三十岁了，天天熬什么夜？以后生了孩子还不是得在家相夫教子！你现在就算评上了，以后不也是白搭？我妹好不容易带孩子来一趟，你非要搞得全家鸡犬不宁是吧？”
“哥，你看嫂子，就为了这么点破事，把我们当成仇人一样。”陈燕在旁边委屈地擦着眼角，声音里全是绿茶味儿。
“林悦，我警告你，”陈伟指着地上的两百块钱，嗓门拔高，“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你赶紧给孩子道个歉，把地扫了，别让我妹看了笑话。一家人，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吗？别一天天跟个泼妇似的！”
道歉？
他让我给撕了我三个月心血、毁了我晋升机会的熊孩子道歉？
我站在原地，看着护在妹妹和外甥身前的陈伟，看着躲在陈燕背后冲我吐舌头的浩浩，看着满地的碎纸片。
胸口那股即将爆炸的怒火，在即将冲破理智的最后一秒，突然凝固了，变成了一块温度极低的冰。
“好。”我深吸了一口气，脊背挺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大度是吧？我懂了。”
我转身走回卧室，反手锁上了门。
门外，陈伟见我退缩，不屑地冷哼了一声，继续哄浩浩：“别理你舅妈，她就那德行。来，舅舅带你去吃肯德基。”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说话声，没有哭，也没有掉眼泪。
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两把车钥匙。一把是那辆开了七年的旧代步车，另一把，是崭新的、还带着4S店包装盒的宝马五系钥匙。那把钥匙上，挂着一个陈伟昨天特意去寺庙求来的“出入平安”的红符。
那是他昨天刚提回来的，落地五十万。首付是他偷偷挪用家里存款和我公积金交的。为了这辆车，他恨不得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车库擦一遍，连我碰一下门把手都要瞪我半天。
我攥紧那把车钥匙，金属的齿印深深硌进肉里。
我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同城二手车商朋友的电话。
“喂，王哥吗？我手里有一辆刚提回来的宝马五系，准新车，没上牌。我有全套手续和备用钥匙。急出，全款，对折。你现在带人来验车，我要今天之内办完过户。”
电话那头的王哥明显被这块从天而降的馅饼砸晕了：“林妹子？你这是……缺钱？”
“缺钱，也缺德。”我笑了，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只管来提车。车主是我老公，但我手里有他的身份证原件和委托书。合法交易。”
挂断电话，我推开卧室门。
陈伟正准备换鞋出门。看见我出来，他翻了个白眼，刚想开口。
“陈伟。”我打断了他。
“干嘛？想通了准备去道歉了？”他一脸讥讽。
“没。”我把那两百块钱从茶几上拿起来，塞回他的口袋里。然后举了举手里的宝马车钥匙。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这辆宝贝车，我刚刚叫人过来看车了。放心，价格很公道，对折，好出手。卖车的钱，刚好够补偿我因为职称没评上损失的三年工资。”
陈伟的笑僵在脸上，眼珠子死死盯着我手里的钥匙，瞳孔骤然收缩。
“你他妈说什么？！”
2 对折，全款，马上过户
陈伟冲过来抢钥匙的时候，我已经把钥匙揣进了裤兜里。
他扑了个空，手指头擦着我的胯骨滑过去，整个人差点撞上玄关的鞋柜。他撑着柜门稳住身子，扭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狰狞，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林夏！你把钥匙给我！”他声音都劈了，伸着手朝我逼过来，“那是我的车！你凭什么卖！”
“凭你偷我卡里八万八办酒席的时候，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先用了，回头给你’。”我把手揣在兜里，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上餐桌边缘，“怎么，你拿我的钱就是‘一家人’，我卖你的车就是‘凭什么’？”
“那能一样吗！”他急得原地跺了一下脚，嗓门扯得整栋楼都能听见，“那八万八我第二天就还你了！这车我昨天刚提的！五十万！你凭什么对折卖！”
“你还了？”我笑了一声，“你拿什么还的？你工资卡里那点钱，够还八万八？你刷的是信用卡套现，分二十四期，每个月还四千。陈伟，你一个月到手六千，还完信用卡剩两千，加油都加不起，你拿什么养这辆车？”
他噎住了。嘴张着，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没发出声来。
陈燕从沙发上站起来，瓜子也不嗑了，抱着胳膊走过来，翻了个白眼：“嫂子，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哥买辆车怎么了？人家单位里谁没个车啊，他开个好车出去，不也是给咱们家争面子？你为几张破纸就要卖车，你这人怎么这么歹毒？”
“你给我闭嘴。”我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跟谁说话呢！”陈燕尖叫起来，“哥！你看她！”
“林夏！”陈伟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把钥匙给我，今天这事我当没发生过。你要是不给——”
“你要怎么样？”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
“打我？当着你妹和你外甥的面，打我？”我故意把“你妹”两个字咬得很重，“你打。打完了我报警，验伤，起诉离婚。你单位知道了，你那副科的位子还保不保？”
陈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肉抽搐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松开了。
手机响了。我掏出来看了一眼，王哥。
“王哥，到了？行，我下来。”
我推开陈伟，往门口走。陈伟追上来，急得满头大汗：“林夏！林夏你等等！咱们商量！这车我刚提的，五十万买的，你说对折就二十五万，这亏得也太大了！你让我开一年，开一年我再卖，行不行？”
“你开一年，新车变二手，对折都没人要。”我拉开大门，“现在卖，准新车，对折还抢手。王哥说了，今天全款，马上过户。”
“我不同意！我没签字！这车在我名下！”他拽着门把手不让我开。
“你名下？”我转过身，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给他看，“这车首付三十五万，其中二十万是你从咱俩共同账户里转的，十万是你刷我信用卡套的，剩下五万是你跟你妈借的。月供七千，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工资六千，还完月供喝西北风？”
“我……我省着点花……”
“省着点花？”我看着他，“陈伟，你连你妹家孩子来一趟都要充大方请吃肯德基的人，你跟我说省着点花？”
陈燕的脸涨得通红，冲上来挡在陈伟面前，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什么意思！我儿子吃你一顿肯德基你也要算账？你当舅妈的怎么这么抠搜！我哥买车的钱里还有我妈出的五万呢！你凭什么说卖就卖！”
“你妈出的五万。”我把那张纸翻到背面，上面是银行流水，“这五万是你妈去年‘借’给咱们装修的钱。装修花了八万，你妈出了五万，这房子是不是得算她一份？行啊，那咱们今天就算清楚。房子首付我出了三十万，你哥出了十万，你妈出了五万。要算份额是吧？我按比例把你们那份退给你们，房子归我，你们全家给我搬出去。”
陈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陈伟急了：“林夏你别扯这些！今天就说车的事！这车不能卖！我丢不起这个人！我昨天刚在单位群里发了提车照片，今天卖了，我以后在单位怎么抬头！”
“你抬头？”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昨天在单位群里发提车照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今天要交论文？你妹把我书房翻得乱七八糟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明天怎么去局里交材料？你让我‘大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三个月熬的那些夜？”
他哑了。
我拉开门，王哥已经站在楼道里了，身后跟着一个穿工装的验车师傅。
“林妹子，车在哪？”
“地下车库B2，白色宝马五系，崭新，昨天刚提的。”我把钥匙递给他，“手续齐全，身份证原件、购车发票、合格证、备用钥匙，全在车里手套箱搁着。你验完直接开走，过户手续我下午去办。”
王哥接过钥匙，冲我比了个大拇指：“爽快。”
“你不能开！”陈伟从门里冲出来，张着手臂拦在楼道里，脸红得像猪肝，“这是我的车！谁敢动！”
王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王哥，这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作为配偶有权处置。你要是不放心，我现场给你写个授权书，按手印。他要闹，你让他报警，警察来了也是按夫妻共同财产纠纷调解。”
“行嘞。”王哥带着师傅往电梯走。
陈伟跟着冲进电梯，被王哥的师傅一把拦住了：“先生，您别为难我们，我们就一收车的。”
电梯门合上了。
陈燕站在客厅里，气得直跺脚，手机举在耳朵边：“妈！你快来！嫂子疯了！她把哥的车卖了！对，现在就要开走！你快来啊！”
我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那两百块钱还在西瓜皮旁边搁着。我抽了张纸巾，把那两百块钱拿起来擦干净，叠好，揣进兜里。
“陈燕，这两百算我借你哥的。回头你哥还钱的时候，从八万八里扣。”
陈燕瞪着我，一句话说不出来。
3 家族群里的连环炸
婆婆刘桂兰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陈燕那通电话打出去不到二十分钟，楼道里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林夏！你给我开门！你个败家玩意儿！你敢卖我儿子的车！”
门一开，刘桂兰像辆推土机似的撞进来，身后还跟着陈伟他爸，老头儿阴沉着脸，背着手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你凭什么卖车！那车有我五万块钱！”刘桂兰把手里的布袋子往沙发上一甩，叉着腰站在客厅正中间，唾沫星子喷了一地，“那是我们老陈家出的钱！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做主！”
“阿姨，您先坐下，别闪着腰。”我把茶几上的西瓜皮往垃圾桶里一推，给她腾出块地方，“那五万块，您儿子跟我说是借的，有借条吗？没有吧？既然是借的，那就算共同债务，卖车的钱里有您一份，回头我让陈伟还您。”
“你——”刘桂兰被噎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嚎了起来，“哎呀我的天啊！我们老陈家造了什么孽啊！娶了这么个败家的丧门星啊！五十万的车你说卖就卖，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啊！”
陈伟从电梯里冲回来的时候，王哥已经把车开走了。他满头大汗地撞开门，看见他妈坐在地上嚎，他爸站在门口黑着脸，陈燕在旁边添油加醋地描述刚才的经过，整个人都快疯了。
“林夏！你把车弄哪去了！王哥人呢！”他冲到我面前，眼睛通红，浑身酒气都没散干净。
“开走了。过户手续明天办，钱到账我转你一半。”
“一半？那车是我的！”
“夫妻共同财产，一人一半。”我坐在沙发上，翘起腿，看着他，“你要是不服，去法院告我。正好，我也想起来一件事——你妹这三年从你手里拿了多少钱，咱们一块儿算算。”
陈燕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拿我哥钱了？”
我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的Excel文件，把屏幕转过去，在她脸前晃了晃。
“去年三月，你生孩子住院，陈伟给你转了两万。去年八月，你说你老公做生意周转不开，借了五万。今年一月，你说孩子要报英语班，又转了一万二。今年三月，你换手机，八千。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共九万块。”
“那是借的！我哥愿意借的！”陈燕急了，嗓门也高了。
“借的？借条呢？还款记录呢？”我划了一下屏幕，“你哥这三年一共给你转了九万，一分钱没还过。这九万块，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陈伟未经我同意私自转给你，我有权起诉你全额返还。”
“你放屁！”陈燕跳了起来，“那是我哥的钱！他自己挣的！”
“他挣的。”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他一个月工资六千，三年不吃不喝才二十一万。这三年房贷是我在还，生活费是我在出，他那点工资全填了你的窟窿。陈燕，你跟我谈谁挣的？”
刘桂兰从地上爬起来了，也不嚎了，脸色铁青地站在旁边，眼珠子转得飞快。
陈伟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攥着拳头，喘着粗气。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把转账记录翻出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还带着一丝被戳穿的窘迫。
“林夏，你什么时候翻我手机的？”他咬着牙问。
“你手机密码是咱俩结婚纪念日，你忘了？”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你微信聊天记录从来不删，你跟你妹那些转账截图，连备注都没改过，还用我翻？”
陈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了。
是真的跪。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夏！我求你了！你放过我行不行！”他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伸手想抱我的腿，“那九万块我想办法还！车的事我也不追究了！你千万别告我妹！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求你了！”
“哥你起来！”陈燕冲过来拉他，拽着他的胳膊往上提，“你给她跪什么跪！她算什么东西！”
“你闭嘴！”陈伟一把甩开她的手，转过头冲她吼，“你还嫌不够乱是不是！要不是你天天跟我哭穷，我能转那些钱！要不是你儿子把我老婆论文撕了，我能闹到今天这步！”
陈燕被吼得愣在原地，眼圈一红，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刘桂兰见儿子给儿媳跪了，女儿又被骂哭了，急得直跺脚，冲上来拽陈伟：“明明你起来！你跪她干什么！她敢告就让她告！我就不信法院能把她妹抓进去！”
“妈！”陈伟跪在地上没动，转过头看着刘桂兰，声音都带哭腔了，“她要真告了，我这工作也保不住了！单位最忌讳这种事！我求求你们了，都别闹了行不行！”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陈燕抽抽搭搭地抹眼泪，刘桂兰张着嘴站在那儿，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陈伟跪在地上，膝盖底下垫着刚才刘桂兰甩下来的布袋子，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起来，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陈伟跪在地上的照片。
“你干嘛？”陈伟猛地抬起头。
“发家族群。”我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让你那些亲戚都看看，你在家是个什么德行。昨天在酒席上人模狗样的，今天跪在地上求饶。你表哥还在群里吧？让他也看看。”
“林夏！”陈伟从地上弹起来扑向我，我侧身一躲，顺手把照片发了出去。
发完，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陈伟，这婚我离定了。房子归我，车钱一人一半，你转给你妹那九万，我可以不追，但从共同财产里扣。你签了协议，咱们好聚好散。不签，我明天就去法院起诉，连带把你妹一块告了。”
4 离婚冷静期，他拿我妈的住院费去请客
陈伟签了。
我拟的离婚协议，三条：房子归我，车钱一人一半，他转给陈燕的九万从共同财产里扣。他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笔尖在纸上戳出好几个洞。刘桂兰在旁边看着，嘴唇快咬出血了，愣是一个字没敢蹦——她儿子还在我手里捏着。
签完字，陈伟把笔往桌上一扔，低着头闷了半天，憋出一句：“林夏，你够狠。三年夫妻，你把我扒得干干净净。”
“放心，你那九万我暂时不追了。”我把协议收好，折起来塞进包里，“给你妹打个电话，让她以后别来家里了。再来，我连她一块收拾。”
陈伟没吭声。刘桂兰拽着陈燕，三个人灰溜溜地出了门。
房子清静了。
我把书房里的碎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拿透明胶带一块一块粘回去。有些被水彩笔涂透了的，实在认不出原来的字，只能对着电脑里的电子稿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抄。熬了三个通宵，补了个八九不离十，赶在最后期限交了上去。
局里的人看了我的材料，说内容还行，但格式乱了，得打回来重做。我点头说好，回去改。结果一改就是俩礼拜，评审名单下来的时候，我的名字排在了替补第一个。前面那个人材料没问题，但据说他姑父是评审组的副组长。
职称的事，黄了。
我没哭。把电子稿存进新买的U盘里，塞进抽屉最深处。明年再来。
离婚冷静期三十天。陈伟搬出去住了，说是租了个单间，月租八百。我算了算他的工资，还完信用卡和房租，连饭都吃不起。不过跟我没关系了。
我以为这三十天能消停。结果第二十五天，我接到我妈的电话。
“夏夏，你爸今早肚子疼得厉害，去医院查了，说是胆结石急性发作，得马上手术。押金要三万，你手头有吗？”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余额。这个月刚交完房贷和物业费，卡里只剩一万出头。
“妈你别急，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想起一件事——当初我和陈伟结婚的时候，两人开了个联名账户，每个月往里存两千，说是攒着以后给双方父母应急用。这三年存了大概六万多。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个账户里的钱一人一半，陈伟要在三十天内把他的那份转走，剩下的归我。
我打开联名账户的APP，登进去一看，余额：82.3元。
转账记录清清楚楚。昨天下午，陈伟把账户里六万八全部转走了，收款账户是他自己的卡。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半天才接。
“陈伟，联名账户里的钱呢？”
“哦，那个啊。”他在那头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我最近手头紧，先挪来用了。反正离婚协议上写的是我拿一半，我拿自己的那份，怎么了？”
“你拿的是全部！我爸要做手术，那笔钱是留着应急的！”
“你爸手术你找你妈啊，找我干什么？”他啧了一声，语气跟昨天没睡醒似的，“再说了，你不是挺能挣的吗？三万块钱你凑不出来？林夏，别什么事都指望我，咱俩马上就离婚了。”
“陈伟，协议上写的是你拿一半，你把我的那份也划走了，这叫违约。”
“违约？你去找法院啊，看看法院管不管。”他笑了一声，“行了，我这边还约了人吃饭，挂了。”
他没挂，那头传来陈燕的声音：“哥，快点，菜都凉了。今天这顿你请啊，说好了的。”
陈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
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拿着手机，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他拿我爸的救命钱，去请他妹吃饭。
我深吸了一口气。回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我这三年备份的所有文件。翻到最底下那一层，有一个子文件夹，名字叫“备用”。
点开。里面是一份PDF，二十多页，是我去年帮他整理公司账目时无意中发现的。他当时说“帮我看看这个月账平不平”，我顺手就存了一份底。
内容很简单：陈伟在单位管后勤采购，过去两年里，他通过虚报供应商报价、伪造采购合同的方式，从单位套了二十多万。钱打进了一个他表弟名下的皮包公司，然后再转到他自己的卡上。
这份PDF我留了一年多，从来没动过。想着夫妻一场，能用不上最好。
我拿起手机，翻出陈伟的号码。
“陈伟，你听好了。联名账户里的钱，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把我那一半转回来。一分不能少。”
“你做梦——”
“我还没说完。”我打断他，“你去年那笔二十万的账，我给你存着呢。采购合同、供应商转账记录、你表弟那家皮包公司的工商登记，全套的。明天中午十二点，钱不到账，我把这些东西发到你们单位纪检委的邮箱。顺便抄送一份给经侦。”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
“……林夏，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从哪弄的那些东西！你偷我电脑？！”
“你自己让我帮你对账的，忘了？”我笑了一声，“陈伟，你偷我爸的救命钱去请你妹吃饭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5 大结局：那二十万，你自己去牢里慢慢还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手机响了。
银行短信，到账三万四。
紧接着陈伟的电话打过来，嗓子沙哑得不像话，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外面跑了一上午：“钱转你了。那二十万的事，你说话算话，不能往外面捅。”
“放心。我林夏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挂了电话，我转头就把那三万四转给了我妈，让她赶紧去医院交押金。我妈在电话那头哽咽着问我钱从哪来的，我说“以前攒的，您别管了，赶紧交钱办住院”。
下午请了半天假，去医院看了我爸。老头儿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肚子上插着管子，但精神还行，看见我就咧嘴笑：“夏夏，爸没事，胆结石小手术，割了就好了。”
“嗯，您好好养着，我明天再来看您。”
从病房出来，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十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把陈伟那二十万的PDF文件重新看了一遍。
确认了三遍。数据没问题，证据链完整。
我说过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但我没说什么时候动手。
十二月八号，离婚冷静期到期。那天上午，我和陈伟在民政局门口碰了头。
他瘦了一圈，眼底青黑，夹克衫的拉链头都坏了，拿别针别着。他看见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协议上写的那些，我都认。你别再折腾了。”
“嗯。”
钢印压下去，一人一个红本。
从民政局出来，他往左走，我往右走。走了几步，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林夏。”
我回过头。
“那二十万的事，你真不追究了？”他站在台阶上，两只手插在兜里，脸上带着一种可怜巴巴的讨好。
“我说不追究，就不追究。”
他松了口气，冲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一个在税务局工作的老同学发了条微信：“上次你问我要的那个采购腐败线索，我整理好了，发你邮箱了。”
老同学秒回：“收到。谢了姐妹，这案子上面盯很久了。”
十二月二十号，陈伟被单位纪委带走调查。据说是采购回扣的事被人实名举报了，金额加起来二十多万，检察院那边已经立了案。他那个副科的位子还没坐热，直接变成了看守所里的铺位号。
刘桂兰跑到我家门口来闹。这回我没报警，直接叫了物业保安把她架走了。她在楼下嚎了半个钟头，嚎到嗓子哑了也没人理她。陈燕来接她走的，娘俩在小区门口还吵了一架，陈燕怪她妈“把哥哥惯坏了”，刘桂兰骂陈燕“白眼狼只知道吸血”。
这些事是后来苏苏跟我说的。我听完就笑了一声，继续低头干活。
第二年九月，职称评审结果下来了。我的名字排在第一页最上面，红头文件，盖着局里的大钢印。
拿到通知那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那头高兴得直抹眼泪，说“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喝两盅”。我说“让他喝，我请客”。
十一长假，我带爸妈去了一趟三亚。老太太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海，站在沙滩上愣了半天，回头跟我说：“夏夏，这海真大。”
“大吧？以后每年都带您出来转转。”
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回来之后，我开始收拾家里。把陈伟留下的所有东西——他那几件旧T恤、那套破茶具、阳台上落灰的哑铃、书房角落里塞着的钓鱼竿——全部打包扔进了小区的大件垃圾回收站。
扔到最后，我在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了那枚订婚戒指。我拿起来看了看，钻石不大，但切工还行。我合上抽屉，把戒指连同盒子一起扔进了楼下垃圾桶。
过了半个月，我在市中心新开的商场里买东西。刚出电梯，迎面撞上一个穿着外卖服的男人。他拎着两袋奶茶跑得飞快，差点跟我撞个满怀。
“对不住对不住——”他嘴上道着歉，抬头看见我，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陈伟。
他比去年又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头发剃得很短，额头上有块新疤。外卖服上印着平台的logo，袖口沾着油点子，脚上那双运动鞋开了胶。
他认出我，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把手里那两袋奶茶往身后藏了藏，好像觉得丢人。
“林夏……”
“嗯。”我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地拎着外卖袋的提手，憋了半天，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你过得还行吧？”
“挺好的。”
“那就好。”他低下头，搓了搓手指头，“那个……以前的事，我对不住你。我那会儿鬼迷心窍，什么都听我妈的，把你坑成那样……”
“都过去了。”我把手里的购物袋换了个手，“你忙你的吧，我还有事。”
我转身往商场里面走。走了几步，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林夏！你那职称，评上了吧？”
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商场中庭的灯光底下，拎着两袋奶茶，像一只被雨淋透了又没人收留的流浪狗。
“评上了。”我说。
“那……那就好。”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恭喜你。”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进了电梯，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一年多了，脸上的肉养回来了一点，气色也好了，眼睛里不再是那种被抽干了精气神的疲惫感。我摸了摸兜里那张新换的身份证——姓名栏还是林夏，但地址已经换成了我自己一个人的房子。
电梯门开了，我大步走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