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薇她妈拍下八十万，指着我鼻子说："拿钱，消失。"
我看了眼到账通知。
顺手关掉手机里二十三个未接来电。
那些号码，随便回一个，够买她家整栋楼。
我没回。
拎着行李坐上回村的大巴，盘下镇口那间破澡堂。
搓澡，才是我毕生的梦想。
【第一章】
八十万到账的那天，我正坐在周家客厅的真皮沙发上，看着对面的方锦华一张一张数钱。
不是数现金。
是对着手机银行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念给我听。
"二十万，三十万，五十万，八十万。"
方锦华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怼到我面前。
"叶铮，看清楚了。八十万，一分不少。"
她把手机收回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架势跟签收快递似的。
"拿了钱，从今天起，不许出现在念薇面前。"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周念薇站在她妈身后，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地板，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我等了十秒。
她没抬头。
【行，挺好。】
"方姨。"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八十万买断我跟您女儿三年，折合一天大概七百三。"
方锦华的茶杯顿了一下。
"这个价格，"我说，"比我们镇上搓一次澡贵不了多少。"
方锦华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余额末尾多了一串零。
到账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门口的行李箱。
"方姨，生意成交。"
走出周家别墅的铁门时，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
周念薇发的：【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退出对话框。
通知栏里还挂着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号码归属地分别是北京、上海、深圳、香港，还有两个国际长途。
我一个都没回。
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为"老孙"的号码，发了条消息："别找我，休假。往后的事你看着办。"
对面秒回："叶总你要是不回来，下周董事会我只能……"
我直接把手机关了。
青石镇的长途大巴一天只有两班。
我赶上了下午三点那班。
大巴从城市高架一路开进县道，高楼变成了农田，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空气里的味道从尾气变成了烧秸秆。
两个半小时后，大巴停在青石镇镇口。
我拖着行李箱踩上那条走了二十年的石板路。
镇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下一张石桌，石桌上摆着棋盘。
张大爷坐在石桌左边，戴着老花镜，对面空着，棋盘上红方少了一个车。
"大爷，"我把行李箱靠在树干上，"又跟自己下呢？"
张大爷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小叶？你怎么回来了？你那个城里的对象呢？"
"分了。"
"怎么分的？"
"她妈给了八十万。"
张大爷的老花镜差点掉地上。
"八……八十万？"
"嗯。"
"给你的？"
"到账了。"
张大爷抖着手把老花镜推回鼻梁，盯着我看了五秒，然后拍了一下大腿。
"小叶，你坐，坐这边。"
他站起来给我搬了个马扎，又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哗啦倒在棋盘上。
"来，慢慢说。"
我没慢慢说。
我说得很快："分了，拿了钱，回来了，准备在镇口开个搓澡馆。"
张大爷嗑瓜子的手停住了。
"搓澡馆？"
"对。您知道镇口那个废澡堂吧？老李头以前开的那个。关了三四年了，我盘下来。"
"那地方？"张大爷吸了口气，"小叶，那地方上次我去的时候，墙皮掉了一半，水管子生锈堵死了，里面住了一窝野猫。"
"所以我准备装修。"
"拿八十万装修澡堂？"
"对。"
张大爷把瓜子壳吐在棋盘上，看着我的眼神跟看精神病人差不多。
"小叶啊，大爷问你一句。"
"您说。"
"你脑子没事吧？"
"没事。"
"人家给你八十万是让你重新开始新生活，你拿去开澡堂？"
"大爷，搓澡就是我的新生活。"
张大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把棋盘上的瓜子壳扫到地上，重新摆好棋子，拍了拍对面的马扎。
"来，先下一把。"
"好。"
我坐下来。
张大爷执红，我执黑。
第三步，他飞了个象。
第七步，我出了车。
第十二步，他吃了我一个马。
第十五步，我用炮打了他的车。
他盯着棋盘看了半天，伸手把他的车又放回去了。
"这步不算。"
"大爷，您看清楚了，我炮在这儿。"
"你刚才摸了鼻子。"
"摸鼻子跟下棋有什么关系？"
"你摸鼻子的时候我分神了，不算。"
我看着他。
他看着棋盘。
"大爷，您这悔棋的理由，一天比一天有创意。"
"臭小子，跟你大爷犟什么。"
我笑了一下，没再计较。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我关机之前设了白名单，只有"老孙"的消息能进来。
老孙发了条语音。
我没点开。
又震了一下，是短信。
【叶总，花旗那边的人明天飞过来，说什么都要见您一面。您要不方便，我就说您出国了。】
我回了四个字：出国了。
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
棋盘对面，张大爷又偷偷把他的马挪了一格。
"大爷。"
"嗯？"
"您的马，我能没看见吗？"
"什么马？我没动。"
"这把不算？"
"不不不，这把算，算。"张大爷把马挪回去，清了清嗓子，"小叶啊。"
"嗯？"
"你那个搓澡馆，缺不缺人？"
"缺。怎么，您想来搓？"
"我想来下棋。你在你那弄张桌子，我天天来。"
"行。"我落下一子，"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禁止悔棋。"
张大爷把手里的棋子放下了。
"那没意思。"
"……"
我起身拎起行李箱，朝镇口那间挂着"青石浴池"褪色招牌的破房子走过去。
身后传来张大爷的声音："小叶，你真要开澡堂啊？"
"真要。"
"那我明天来帮你刷墙！"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老头连棋子都摆不齐，刷墙……
算了。
"行，明天见。"
晚上我住在澡堂二楼的阁楼里，没床没被，打了个地铺。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能看见墙上一道一道的水渍。
楼下有猫叫。
我躺在地铺上，打开手机。
微信消息列表里，周念薇头像旁边有个红色的"27"。
二十七条语音消息。
我点开第一条。
"叶铮！你把八十万拿去开澡堂？！你是不是疯了！"
第二条："你知不知道那是我妈的钱！她本来是让你拿去做个正经事的！"
第三条："你怎么能——"
我关掉了。
【做正经事？分手费还有使用指南的？】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天花板上有只壁虎，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
"你也觉得我疯了？"
壁虎没回答。
"放心，你房东变了，但房租不涨。"
我闭上眼。
明天开始装修。
八十万，得花在刀刃上。
【第二章】
张大爷说到做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就拎着一桶白漆出现在澡堂门口。
我当时正蹲在地上量墙面，听见门响，回头一看——
老头穿着一件军绿色老式背心，头上绑了条毛巾，腰上别着个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放着京剧。
"小叶！来了啊！"
他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大爷，我说的是来帮忙，不是来唱戏。"
"干活得有气氛！"
他把漆桶往地上一墩，哗啦一声，白漆溅出来，在他布鞋上开了朵花。
"大爷……"
"没事没事，布鞋本来就是白的。"
我看了眼他那双灰扑扑的布鞋，决定不纠正他。
装修这事我早就想好了。
澡堂一共两层，一楼是正堂，二楼改成休息区。
正堂原来有六个淋浴位、两个泡池，格局还在，但水管全锈死了，瓷砖碎了一半，天花板上有个洞，能直接看到二楼地板。
我叫了镇上的水电师傅老刘来看。
老刘围着一楼转了两圈，吸了口烟，跟我说："小叶，这地方你要翻新，光水电管道就得七八万。你预算多少？"
"材料不用最贵的，但管道布局按我这张图来。"
我把手机里画好的施工图给他看。
老刘接过手机，看了三秒，又看了三秒。
烟头烫到了手指，他嘶了一声，没顾上。
"小叶，你这图……谁画的？"
"我画的。"
"你学过？"
"自己看了点书。"
老刘把手机还给我，看我的眼神变了。
"这个管道走向，分区水循环，恒温回流系统……我干了二十年水电，这个设计我在城里都没见过。"
"巧了，"我蹲下来接着量墙，"我也在城里没见过。"
【因为这是我参考了东京某家顶级私汤的流体力学方案改的。那家店我投了两千万。】
当然，这话我没说出来。
"按这图来，多少钱？"
老刘算了算："你这用的材料不赖，但布局巧妙，其实省了不少弯路。五万八，我给你友情价。"
"成交。"
装修开工的消息在镇上传开了。
第一个来看热闹的，是隔壁杂货铺的李婶。
"小叶啊，听说你拿了城里对象她妈八十万开澡堂？"
"李婶，消息挺灵。"
"整个镇都知道了。"
"……"
"那姑娘不跟你了？"
"不跟了。"
"多好的小伙子，那女的瞎了眼。"李婶拍了拍我肩膀，又压低声音，"不过小叶啊，八十万开澡堂，你心里有数不？"
"有数。"
"咱镇上统共三千来号人，泡澡的不到五百，你能回本？"
"李婶，我这澡堂，不只搓澡。"
"那还干什么？"
"干梦想。"
李婶愣了一下，大概觉得我真疯了，叹了口气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周念薇的闺蜜，宋雯。
她专程从城里开车过来，连镇口的石板路都嫌脏，踮着高跟鞋尖走进来的。
我正踩在梯子上拆旧吊顶，听见下面咔哒咔哒的脚步声。
"叶铮？"
我低头看了一眼。
宋雯站在一堆碎瓷砖中间，捏着手机，镜头已经对准了我。
"你在拍什么？"
"念薇让我来看看你。"她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她说你疯了，非要看看你疯成什么样。"
她扫了一圈——
脱落的墙皮、生锈的水管、地上的猫屎印、缺了半扇门的更衣室。
"叶铮，我说句真心话。"
"说。"
"八十万在城里付个首付都够了，你拿来弄这个？"
"这个是搓澡馆。"
"搓澡馆也是这个。"
她把手机收了收，开始打字。
我知道她在发朋友圈。
无所谓。
"你随便拍。"我继续拆吊顶，"拍好看点，算我免费打广告。"
宋雯哼了一声，踮着脚尖走了。
五分钟后，周念薇的朋友圈更新了。
宋雯转发了一组照片，配文：【八十万打造的'梦想'——各位品品。】
照片里是破败的澡堂，角度刁钻，专挑最脏最破的地方拍。
评论区很热闹。
"哈哈哈哈这也太惨了吧。"
"姐妹你前男友脑子没事吧？"
"八十万……开澡堂……我谢谢他。"
周念薇在底下回了一条：【别说了，我都替他尴尬。】
我截了个屏，发给张大爷。
张大爷回了条语音："笑什么笑，明天你帮我把棋桌搬过去，我要在你那下棋。"
"大爷，墙还没刷完呢。"
"没关系，我在工地下棋有气氛。"
"……"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拆吊顶。
有块木板松了，我伸手去拽。
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个铁盒子，锈迹斑斑。
打开，里面有张泛黄的纸条。
【本澡堂风水宝地，入浴者福运绵长。——老李留。】
我笑了一下，把纸条塞回铁盒，放进口袋里。
老李头，你这澡堂的风水，确实不赖。
晚上收工，我坐在澡堂门口的台阶上吃泡面。
手机响了。
不是周念薇，是老孙。
"叶总，高盛亚太区的人说，只要您点头，他们可以飞到任何地方面谈。"
"不见。"
"那瑞银呢？"
"不见。"
"那……淡马锡呢？"
"老孙。"
"在。"
"我现在在吃泡面。"
"……什么口味的？"
"红烧牛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叶总，您开心就好。"
"嗯。"
我挂了电话，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在台阶上。
抬头看了看天。
青石镇的星星比城里多太多了。
银河一道白光，从东边划到西边。
隔壁传来张大爷的京剧，唱的是《空城计》。
我坐着听了一会儿。
挺好。
【第三章】
装修花了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张大爷把他的棋桌搬到了澡堂门口，风雨无阻，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摊。来来往往的人路过，总要停下来看两眼，顺便问一句"小叶这澡堂到底啥时候开"。张大爷统一回复："快了快了，你先坐下来下一盘。"
第二件：宋雯发的朋友圈，被人传到了本地的八卦群里。"城里姑娘给前男友八十万，前男友拿去开澡堂"的消息，成了青石镇茶余饭后的头号谈资。有人说我想不开，有人说我脑子进水，李婶说我"可惜了一张好脸"。
第三件：我收到了一面锦旗。
是那窝野猫送的——它们被我清出澡堂之后，集体搬去了张大爷家的柴房。张大爷对此表示"锦旗不要，你把猫领回去"。
装修完工那天，我站在澡堂门口，看着崭新的门头。
旧招牌摘掉了，新的还没挂。
"叫什么名字？"张大爷端着茶缸子凑过来。
"就叫'搓'。"
"搓？"
"搓。一个字，好记。"
"名字倒是好记。"张大爷往里张望了一眼，"就是你这里面……"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里面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原来脱落的墙壁刷了米白色硅藻泥，顶上的破洞封住了，换成了一排暖色射灯。六个淋浴位用木质隔断重新分区，泡池改成了两个日式深浸浴缸，旁边铺了防滑的实木地板，角落里摆了盆绿植。
二楼休息区铺了亚麻地毯，放了四把躺椅，窗台上有一台蓝牙音箱。
老刘做的水电管道藏在墙体里面，恒温系统的温控器嵌在入口处，金属拉丝面板。
张大爷踩着拖鞋走进去，从一楼看到二楼，从浴池看到休息区。
他把茶缸子放在躺椅旁边的小几上，躺下去试了试。
"小叶。"
"嗯？"
"你确定这是澡堂？"
"搓澡馆。"
"我觉得这比镇政府会议室都气派。"
"镇政府会议室什么样？"
"上次我去交水费，看了一眼。不如你这。"
我把新招牌挂上了门头。
白底黑字，一个"搓"字，毛笔体。
开业那天，来了三个人。
张大爷算一个。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搓澡，是把棋桌搬进来，摆在休息区窗户旁边。
"大爷，这是休息区，不是奇牌室。"
"下棋也是休息。"
第二个是李婶。
她其实不是来搓澡的，是来看热闹的。进门转了一圈，摸了摸浴缸边缘的实木板，又闻了闻空气里的柏木香。
"小叶，你这澡堂子，是不是搞贵了？"
"还行。"
"搓一次多少钱？"
"三十八。"
"太贵了。"
"李婶，您闻闻这个水。"
"水还能闻？"
"柏木精油加了天然矿物盐，对皮肤好。"
"我这把年纪了，皮肤好不好有什么用。"
她嘀咕着走了，但临走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两眼。
第三个人，是快递员小赵。
他来送快递，踩进门以为走错了地方，又退出去看了看门头。
"搓……搓澡馆？"
"对。"
"我以为是什么私房菜馆呢。"
"要搓吗？三十八。"
"我送完这几单再来。"
他走了，也没回来。
下午两点，我坐在前台发呆。
张大爷在休息区杀得正酣——他把我的手机架在棋盘对面，跟线上的某个老头下盲棋，吵得不可开交。
"你那个马不能那么走！"
手机对面传来更大的声音："你他妈的又悔棋？！"
我揉了揉太阳穴。
这生意，凉了。
晚上六点，我正准备关门。
一道灯光从镇口方向扫过来。
很亮。
不是电动三轮的那种亮，是那种整条街都被照白了的亮。
我推开门往外看。
一辆车，黑色的，停在澡堂门口。
车标我认识。
劳斯莱斯·幻影。
青石镇的石板路上，这辆车比外星飞船还扎眼。
张大爷也探出头来，老花镜差点从鼻尖甩飞。
"哎哟，这是谁家的……"
车门打开了。
下来一个人，四十出头，西装笔挺，领带扎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搓澡馆门口，看了看那个"搓"字招牌，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我。
"叶……叶总？"
我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拖鞋。
"老韩，你怎么找到这的？"
"老孙告诉我的。"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您……您怎么在这？"
"开了家搓澡馆。"
"搓……"
他看看门头，看看我手里的拖鞋，看看身后的劳斯莱斯。
表情管理崩了。
"叶总，有个项目……"
"别急，"我把拖鞋递给他，"先搓一个。"
"啊？"
"来都来了。"
张大爷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冲韩明志挥了挥手。
"帅哥，搓澡三十八，加精油五十八，套餐八十八含水果拼盘。"
韩明志看了张大爷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叶总，我今天是来谈一个三十亿的……"
"先搓澡。"
"……行吧。"
【第四章】
韩明志是业内有名的狠人。
长三角排名前三的PE基金掌门人，手底下管着两百多亿资产，据说谈判桌上一个眼神能让对手签字。
此时此刻。
这位狠人趴在我的搓澡床上，脸埋在毛巾里，发出了一声极不体面的呻吟。
"嘶……叶总，您这手法……"
"别动。后背有个结，我给你推开。"
我用掌根抵住他肩胛骨内侧，匀速往下推了一掌。
韩明志的身体抖了一下。
"叶总，您这是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东京那家私汤的师傅教了我三个月。我投了他两千万，他教我搓澡，等价交换。】
"我跟您说，"韩明志趴着不动，声音从毛巾里闷出来，"就冲这手艺，您要是在城里开一家，我第一个投。"
"不去城里。"
"为什么？"
"城里的星星不好看。"
韩明志沉默了一会儿。
"叶总，您到底怎么了？老孙都快哭了，基金那边……"
"老孙不是挺能干？让他顶。"
"可是花旗那边……"
"韩总。"
"嗯？"
"您是来搓澡的，还是来催我上班的？"
他又沉默了。
搓完澡，韩明志穿上西装，头发还有点湿。
他坐在休息区的躺椅上，端着张大爷泡的茶。
张大爷在旁边支着棋盘，眼睛不看棋子，全在打量韩明志。
"小伙子，你那车多少钱？"
"大爷，这个不重要……"
"我猜猜。一百万？"
韩明志端茶的手停了一下："差不多吧。"
【差不多六百万。】
"哎，一百万啊，"张大爷咂了咂嘴，"买辆车一百万，搓个澡三十八，你这消费观有意思。"
韩明志被茶呛了一口。
我走过来，把账单递给他。
"韩总，搓澡三十八，精油加了二十，加起来五十八。"
韩明志看了看账单，又看了看我。
"叶总，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聊那个生物科技的并购案……"
"先结账。"
"……"
他掏出手机扫了码，五十八块。
"收到。"
"叶总，现在能聊了吧？"
"聊吧。"
我搬了个马扎坐在他对面。
韩明志打开公文包，掏出一叠材料——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张大爷把棋盘推了过来。
"下一盘？"
"大爷，我在谈正事……"
"谈完了再下也行。我等着。"
韩明志深吸一口气，把材料放在腿上。
"长话短说。生物科技板块有个标的，估值四十亿，对方开价三十二亿……"
我听了五分钟，他讲完了核心数据。
"对方管理层有个人叫周天寒。"我说。
"对，他是二股东。"
"这个人技术过硬，但性格刚愎。并购后留不住他，估值至少打七折。"
韩明志盯着我看了三秒。
"叶总，您在这搓澡，信息比我灵？"
"我在这搓澡之前看过他的论文。"
"……"
"方案我给你改一版，回头发老孙邮箱。你先别急着报价。"
"明白了。"
韩明志收起材料，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又转过头来。
"叶总，说句私人的。"
"说。"
"您以前那个女朋友……老孙说她家给了八十万分手费？"
"嗯。"
"八十万？"
"嗯。"
他看了看周围——搓澡馆、槐树、棋盘、张大爷。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八十万……给少了。"
说完开门走了。
劳斯莱斯的引擎声在石板路上远去。
张大爷端着茶缸子走过来。
"小叶，刚才那小伙子挺有意思。"
"嗯。"
"他是你什么人？"
"生意上认识的。"
"什么生意？"
"搓澡生意。"
张大爷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他那车可不是搓澡搓出来的。"
"大爷，您棋该走了。"
"我正想呢。"
他低头看棋盘，趁我转身的工夫，偷偷把他的炮往前挪了一格。
我没拆穿。
因为另一件事正在发生。
韩明志那辆劳斯莱斯，从青石镇开回城里的时候，经过了城南的锦华路。
锦华路上有一家叫"薇薇花坊"的店。
周念薇的店。
劳斯莱斯等红灯的时候，周念薇正好从店里出来。
她看到了那辆车。
她没看到车里的人。
但她发现那辆车的导航上，终点——
是"青石镇"。
韩明志不认识周念薇。
但第二天，方锦华出现在了搓澡馆门口。
"叶铮。"
我正在给泡池换水，回头看到方锦华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名牌连衣裙，脚上踩的高跟鞋和石板路格格不入。
"方姨，来搓澡？三十八。"
她的嘴角绷了一下。
"我来看看你把那八十万糟蹋成什么样了。"
她迈步走了进来。
从一楼扫到二楼，从浴池扫到休息区。
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在变。
不是变好。
是变复杂。
这地方的装修水平，不该出现在一个镇子上。
她不懂设计，但她认识钱。
这些材料，这些设备，这些细节——
不是八十万能搞出来的。
"叶铮，这些……花了多少钱？"
"八十万整。方姨给多少花多少，一分没浪费。"
她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候——
二楼传来了一个声音。
"叶总，您那份并购方案的修改意见，我拿给韩总看了，他说没问题。"
是老孙。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穿着灰色定制西装，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从二楼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
他看到了方锦华。
方锦华也看到了他。
老孙是那种一看就是金融圈的人——袖扣是万宝龙的，手表是百达翡丽的，胸口别着一枚某私募基金的徽章。
"叶总，"老孙走下楼梯，冲我点了点头，又礼貌地冲方锦华笑了笑，"打扰了。"
方锦华的视线落在那枚徽章上。
她认识那个标志。
因为周念薇之前相亲过一个金融从业者，给她科普过——
那是国内最大的PE基金之一。
管理规模三百亿。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方姨，"我把搓澡巾搭在肩膀上，"要搓吗？"
她没回答。
她看了看老孙，又看了看我。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收得很快。
"不了。我就随便看看。"
她转身出了门。
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得很急。
老孙看着她的背影，推了推眼镜。
"叶总，那是谁？"
"前女友的妈。"
"就是给您八十万那个？"
"对。"
老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又看了看四周。
"叶总，说实话，您这八十万……花得挺好。"
"谢谢。"
"但我还是得说——花旗那边真的不能再拖了。"
"不是说了我出国了吗？"
"他们查了，您的护照上个月没有出境记录。"
"……"
"叶总。"
"嗯。"
"您到底什么时候回去？"
"等我想搓澡搓够了的时候。"
老孙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行。那方案我放这了，您空了看。"
"放吧。"
他走了。
张大爷从棋盘后面冒出头来。
"小叶，刚才那个戴眼镜的，也是你搓澡认识的？"
"嗯，也是搓澡认识的。"
"他手上那块表，我在电视购物上见过，九千九百九十九。"
我看了眼张大爷。
【差不多。就是后面少了个万字。】
"大爷，该你走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盯着棋盘，手悬在半空，"小叶啊。"
"嗯？"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搓澡的。"
"搓澡的朋友都开百万的车？"
"搓得好的话，开什么车的都有。"
张大爷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落子。
"将军。"
我低头一看，他的马踩着我的帅。
但那匹马——一步之前不在那个位置。
"大爷。"
"嗯？"
"你的马，半步之前在仕六，怎么跳到帅头了？"
"你刚才跟那个戴眼镜的说话，没注意。"
"所以您趁我分神的时候……"
"什么分神，这叫兵贵神速。"
"大爷，这是象棋，不是兵法。"
"有区别吗？"
"……这把不算。"
"凭什么不算？"
"凭你悔棋。"
"我没悔！我那是快攻！"
我把他的马拿起来，放回仕六。
"重来。"
张大爷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还是重新落子了。
门外，方锦华的车已经开远了。
我知道她回去以后会做两件事。
第一，查"叶总"是谁。
第二，查不到。
因为"叶铮"这个名字，在公开商业信息里——
干干净净。
一条都没有。
【第五章】
方锦华果然查了。
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
"叶铮"这个名字在工商注册信息里没有出现过，在公司高管名录里没有出现过，在财经新闻里更没有出现过。
她甚至托人查了那枚徽章对应的基金公司——天衡资本。
结果只查到天衡资本的公开管理团队里，没有一个姓叶的。
这让她安心了不少。
"可能就是个跑腿的，"她在电话里跟周念薇说，"基金公司里那种打杂的助理，也会别徽章的，念薇你别多想。"
"那个开劳斯莱斯的呢？"周念薇的声音带着犹豫。
"有钱人的圈子嘛，总有人撑面子。说不定是租的。"
"妈，我总觉得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他要真有本事，至于跑到那个破镇子上搓澡？念薇，妈这辈子看人无数，叶铮那种人——"
她顿了一下。
"充其量是个会装的穷小子。"
周念薇没说话。
第二天，她来了。
一个人。
没告诉她妈。
她开着那辆白色的宝马mini，从城南穿过半个城区，拐上县道，一路开到青石镇。
下午两点，搓澡馆门口。
我正在门口给张大爷修棋盘——昨天下棋他拍桌子太狠，棋盘裂了一道缝。
听到引擎声，我没抬头。
张大爷抬了。
"小叶，有个小白车。"
"嗯。"
"下来个姑娘。"
"嗯。"
"长得挺……"
"大爷，我知道是谁。"
我把棋盘翻过来，用木胶粘裂缝。
脚步声从石板路上传过来，停在我面前。
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不是上次见她时穿的高跟鞋。
"叶铮。"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念薇换了个发型，短了一截，脸比上次瘦了一点。
"周小姐，来搓澡？三十八。"
她嘴角动了一下。
"我不是来搓澡的。"
"那不好意思，本店只提供搓澡服务。"
她在我对面蹲了下来，跟我平视。
"叶铮，我问你一件事。"
"问。"
"那天来的那个人，开劳斯莱斯的那个——你们什么关系？"
我把木胶盖拧好，把棋盘立起来看了看。
裂缝粘得不太齐。
"生意上的朋友。"
"什么生意？"
"他来搓澡，我收三十八。这就是我们的生意。"
"叶铮。"
"嗯。"
"那个人叫你'叶总'。"
我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哦，那个，"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韩明志那人说话就那样，叫谁都叫'总'。上次他叫快递员都叫'赵总'。"
"真的？"
"你不信你去问快递员小赵。"
周念薇盯着我看了五秒。
我表情没变。
【快递员小赵，对不住了，借你用一下。】
"那个西装眼镜男呢？"
"哪个？"
"你妈来那天在二楼的那个。"
"哦，那是装修公司的项目经理。"我指了指一楼的射灯，"这些灯都是他装的。他那天来做售后检查。"
"他叫你叶总。"
"我是这搓澡馆的老板，叫我叶总有什么问题？"
周念薇的指甲掐进了手心。
她在权衡。
我看得出来——她想相信我说的，但又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给她最后一推。
"念薇，"我把棋盘放回石桌上，转过身看着她，"你妈给了八十万让我走。我走了。你还想怎样？"
这句话很轻。
但她的肩膀塌了一点。
"我没想怎样。"
"那就别查了。"我走回搓澡馆门口，"我就是个搓澡的。你在这待着不走，我就当你来搓的。三十八。"
她站在那里没动。
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掀起一缕。
她张了张嘴。
"叶铮，我……"
"三十八，不讲价。"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里有自嘲，有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不搓了。"
她转身上了车。
白色mini的引擎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张大爷端着茶缸子晃过来。
"走了？"
"走了。"
"这姑娘，就是甩你八十万那个？"
"对。"
"长得确实不赖。"
"嗯。"
"可惜了。"
"什么可惜了？"
张大爷坐下来，看着棋盘。
"可惜她脑子不好使。"他摸了摸下巴，"就跟下棋一样，满盘好棋，非要弃车保卒。"
我看了他一眼。
"大爷，今天说话还挺有文化。"
"那当然。我上过三年扫盲班。"
"……"
"小叶啊。"
"嗯？"
"你刚才骗她的时候，我看你手指头在抖。"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
"抖什么？没抖。"
张大爷没再说话。
他低头落了一子。
过了半天，他说了一句："这把你让我赢吧。"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心情不好。输棋能让我心情好。我心情好了，就能陪你多坐一会儿。"
我看着这个老头。
他戴着老花镜，佝着背，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歪歪扭扭地在棋盘上方比划。
"大爷，你把我的将吃了吧。"
"真的？"
"真的。"
"不许反悔啊。"
"不反悔。"
"好嘞！"
他高高兴兴地落子，吃掉了我的将。
"赢了！哈哈，小叶你不行了吧！"
"嗯，不行了。"
我把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装进盒子。
周念薇回去以后，给方锦华打了电话。
"妈，查不出来。他说那些人就是普通的生意伙伴和装修工。"
"我说什么来着？"方锦华的语气笃定，"穷小子就是穷小子，再怎么装也装不了。"
"嗯。"
"行了，别想他了。妈给你介绍了个条件好的，赵家的公子，赵维扬。家里做建材生意的，三套房两辆车，年入……"
"妈——"
"见一面。就见一面。"
电话那头，周念薇沉默了很久。
"……好吧。"
【第六章】
赵维扬这个人，我听说过。
不是在金融圈听说的。
是在张大爷的棋友群里听说的。
张大爷有个棋友叫老钱，老钱的侄子在城里做装修，给赵家做过家装。回来以后跟老钱说了一句话："赵家那个少爷，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他爸。"
意思是——除了他爸有钱，他本人一无是处。
赵维扬，二十八岁，大学念了五年（留级一年），毕业后在他爸的建材公司挂了个"副总"的头衔，实际工作内容是：上午签到，下午失踪，晚上夜店。
他唯一的特长是花钱。
一个月能刷掉二十万的信用卡账单，其中百分之六十花在KTV和某知名电商的"球鞋潮品"专区。
方锦华看上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爸赵德厚的建材帝国。
赵德厚在本市有三个建材城、两家混凝土搅拌站，据说跟市里几个开发商关系铁得能穿钢筋。
"嫁过去不愁吃穿。"这是方锦华的原话。
周念薇跟赵维扬第一次见面那天，我正在搓澡馆里调新买的按摩椅。
消息是宋雯发的朋友圈告诉我的——
一张照片，周念薇和一个戴着墨镜、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坐在某高档餐厅里。
配文：【新郎官还挺帅的呢~】
评论区一片起哄。
我把那条朋友圈划过去了。
张大爷却没划过去。
他不知道怎么学会了看朋友圈——好吧，是我教他的——现在他的手机使用频率比我还高。
"小叶！你看这个！"
他把手机怼到我脸上。
"那不是你那个……前对象吗？跟个戴墨镜的坐一块？"
"看到了。"
"那男的什么来头？"
"不认识。"
"你不生气？"
我调好了按摩椅的角度，坐上去试了试。
腰部力度不够。
"生什么气？"
"你俩好歹处了三年……"
"大爷，处了三年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妈八十万已经买断了。"
张大爷把手机收回去，盯着我看了半天。
"小叶，你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
"棋艺不行的人才嘴硬。"
"你说谁棋艺不行？！"
"您。"
"来来来！下一盘！"
他气冲冲地坐到棋盘前面。
我笑了一下，没接茬。
打开手机看了眼那张照片——
赵维扬。花衬衫，墨镜推到头顶，左手搭在椅背上，姿势松垮，笑起来露出一口烤瓷牙。
右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理查德·米勒。
假的。
表盘颜色不对，真品RM011的计时盘是偏蓝灰的，他那块发绿。
我把手机放下了。
【赵德厚的儿子戴假表。有意思。】
接下来三周，周念薇和赵维扬的恋爱进展被宋雯的朋友圈直播了全过程。
第一周：高档餐厅、鲜花、奢侈品店。
第二周：游艇、温泉度假村、某私人影院。
第三周：赵维扬送了周念薇一辆保时捷Macan。方锦华在朋友圈转发了一张女儿站在新车前的照片，配文：【我家念薇值得最好的。】
我在搓澡馆里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给一个从隔壁镇过来的卡车司机搓背。
卡车司机叫吴胖子，是老刘介绍来的，搓完以后在休息区趴着不想走。
"老板，你这搓得也太舒服了。我跑长途十年，背没这么松快过。"
"下次再来。"
"一定一定。"
吴胖子走了以后，张大爷凑过来。
"小叶，他给了多少？"
"三十八。"
"就三十八？你搓了四十分钟！"
"明码标价。"
张大爷嘀嘀咕咕的："人家给前对象买保时捷，你在这搓一个三十八。小叶，你亏不亏？"
我把搓澡巾洗干净，搭在架子上。
"大爷，保时捷Macan落地四五十万。我搓一次澡三十八块，一年搓三百天就是一万一千四。要搓四十多年才能挣一辆Macan。"
"你看看，你看看！"
"不过，"我坐下来，拿过棋盘，"我乐意。"
张大爷叹了口气。
"你这人，我是真看不懂。"
"该你走了，大爷。"
"哦。"他低头看棋盘，手停在半空，"小叶，问你个事。"
"说。"
"你以前在城里，到底挣多少钱？"
"搓澡价。"
"别糊弄我。那个开大奔的、戴眼镜的，还有上次那个穿西装拿电脑的——他们管你叫叶总。你要是搓澡的，我就是联合国秘书长。"
"大爷，您还知道联合国？"
"我扫盲班学的。你别岔开话题。"
我落了一子。
"大爷，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没意思。"
"什么意思？"
"就好比您下棋——您要是知道我每一步往哪走，您还有兴趣下吗？"
张大爷想了想。
"你说的也是。"他也落了一子，"不过小叶，我再问你最后一句。"
"说。"
"那个姑娘。你还喜欢不？"
风从门口吹进来，掀动了棋盘上的一颗卒。
我把它摁住了。
"大爷，将军。"
"啊？！你怎么……我没看到啊！你这炮什么时候架上去的？"
"三步之前。"
"不算不算！这把不算！"
"……"
【第七章】
赵维扬来青石镇那天，开了一辆橙色的兰博基尼。
对，橙色的。
整条镇街都被那个颜色照亮了，跟开了个移动霓虹灯似的。
他是带着周念薇一起来的。
我后来才知道，这趟行程是方锦华安排的。
目的有两个：第一，让周念薇"亲眼看看叶铮过得多惨"，彻底断念想；第二，让赵维扬在叶铮面前"亮亮肌肉"，宣示主权。
方锦华的原话是："让那个穷搓澡的看看，我女儿现在跟什么档次的人在一起。"
下午三点，兰博基尼停在搓澡馆门口。
我正在泡池里测水温——新调的恒温系统，得校准一下。
张大爷在休息区打盹，收音机放着天气预报。
引擎声震得窗户嗡嗡响。
张大爷被吵醒了，一骨碌坐起来。
"什么声？地震了？"
"不是。来客了。"
门被推开。
赵维扬走在前面，周念薇跟在后面。
赵维扬今天穿了一身限量版潮牌——至少Logo印了有七八个——墨镜推在头顶，手里甩着车钥匙，走路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跟社会摇似的。
他进门扫了一圈。
"这就是那个搓澡馆？"
他的声音不小，带着一种"老子审视穷人"的语调。
"就这？"
我从泡池边站起来，拿毛巾擦了擦手。
"欢迎光临。搓澡三十八，精油五十八，套餐——"
"我不是来搓澡的。"赵维扬把车钥匙往柜台上一拍，"你就是叶铮？"
"我就是。"
"哟。"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身上的灰色围裙和橡胶拖鞋上多停了两秒，嘴角翘起来了，"念薇的前男友？"
"前任。"我纠正，"前男友听着太亲切了。"
赵维扬笑了一声，转头看了周念薇一眼。
周念薇站在门口没进来，低着头，手指绞着包带。
"行吧，"赵维扬靠在柜台上，手指敲着台面，"叶铮是吧，我今天来就跟你说一件事。"
"说。"
"这条街，"他指了指窗外，"我爸准备拿下来做开发。整条街，包括你这个——搓澡馆。"
他念"搓澡馆"三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所以呢？"
"所以你最好识趣点，趁早把这破地方转出去。补偿金什么的，我让人跟你谈。"
张大爷在后面"噌"地站起来了。
"你说什么？拆我的棋桌？"
赵维扬斜了他一眼："你谁啊？"
"我是这儿的棋圣。"
"棋什么？"
"棋圣。"张大爷理了理衣领，"你动我棋桌试试。"
赵维扬被他的认真劲逗乐了，哈哈笑了两声。
"行行行，棋圣。"他转回来看我，"叶铮，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
"赵公子，"我打断他，"你这条街要拆，有批文吗？"
他顿了一下。
"批文不用你操心。"
"没有批文，你拿什么拆？嘴拆？"
他的笑凝固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把搓澡巾搭在肩上，"您这一身行头不便宜，站这么久怪累的。不如泡个澡，放松放松。三十八，收您成本价。"
赵维扬的脸色沉下来了。
"叶铮，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搓澡的，要什么脸。"
周念薇在门口终于抬了头。
"赵维扬，算了，我们走吧。"
"走什么走？"赵维扬一把推开她的手，掏出手机，"我今天还就不信了——我打个电话，你信不信半小时之内这条街上全是我的人？"
他拨了一个号。
响了两声，接了。
"爸，我在青石镇……对，那个搓澡馆……我跟你说，这个姓叶的不识抬举……"
他说到一半——
对面传来一声暴吼。
声音大到我都听见了。
"你在哪？！你说你在哪？！"
赵维扬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爸，我在……"
"你马上给我从那地方滚出来！你知不知道那个搓澡馆的老板是谁？！"
赵维扬愣了。
"不就是个姓叶的穷……"
"穷你个头！你给我立刻！马上！跟人家道歉！你听到了没有？！"
赵维扬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爸，你怎么……"
"上周韩明志的那个并购案，你知道谁拍板的吗？你知道天衡资本背后的人是谁吗？老子的建材城有三分之一的贷款是过他手批的！你——"
赵德厚在电话里急得声音都劈了。
"你要是惹了他，老子把你腿打断！"
赵维扬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
他看了我一眼。
我正在调泡池的水温，没抬头。
"四十一度，差点意思。"我自言自语，拧了一下温控旋钮，"四十二，刚好。"
搓澡馆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赵维扬的嘴张着，合不上。
张大爷在后面幽幽地端起茶缸子，吹了吹热气。
"小伙子，要不你还是泡一个吧。三十八，挺划算的。"
赵维扬没说话。
他缓缓转头看向周念薇。
周念薇的脸白了。
不是气的。
是血从脸上抽走了。
她听到了赵德厚电话里的每一个字。
天衡资本。
韩明志。
贷款。
拍板。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撞成了一团。
她看着我——
我还在调水温。
四十二度的水面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赵维扬的手机又响了。
是赵德厚的短信：【你给我跪下来道歉。现在。立刻。我二十分钟到。】
赵维扬看完短信，喉结上下动了两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墨镜从头顶摘下来，揣进口袋里，走到我面前。
"叶……叶总。"
他的声音跟之前完全不是一个人。
"刚才是我不懂事。对不起。"
我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道歉就不用了。"
赵维扬松了口气。
"不过——"
他的气又提上来了。
"来都来了，"我把搓澡巾递过去，"搓一个？"
【第八章】
赵维扬没搓澡就跑了。
连兰博基尼都没开走。因为他手抖得太厉害，钥匙插了三次都没对准孔。
最后是周念薇帮他发动的车。
兰博基尼的引擎声在石板路上炸了两下，一溜烟消失在镇口。
张大爷站在门口，目送那团橙色远去。
"小叶。"
"嗯。"
"你把人吓跑了。"
"我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都没做，他就跑了。你说你不是一般人吧。"
"大爷，我真是搓澡的。"
"搓澡的能让人家爹打电话来骂儿子？"
"也许人家教育方式比较直接。"
张大爷看着我，摇了摇头。
"小叶，我活了六十八年，见过的人也不少了。你这种人——"
他顿了一下，把茶缸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
"你这种人，了不得。"
"大爷，棋盘摆好了。"
"下一盘？"
"下一盘。"
赵维扬跑了，但事情没完。
二十分钟后，赵德厚到了。
一辆黑色奔驰S级，停在搓澡馆门口。赵德厚从后座下来，五十来岁，圆脸，发际线退到了头顶中央。
穿着灰色Polo衫，脚上一双皮鞋擦得锃亮。
他一进门，先鞠了个躬。
不是那种随便低头的敷衍鞠躬——是腰弯到九十度、停了两秒的那种。
"叶总，犬子冒犯了，我来赔罪。"
我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枚马。
"赵总，坐吧。"
赵德厚没敢坐。
"叶总，维扬那孩子不懂事，说的话……"
"说了什么？"
赵德厚的额头渗出了汗。
"他说要……拆这条街。"
"哦，那个。"我把马放在棋盘上，"我当他开玩笑呢。"
赵德厚的后背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
"开玩笑，开玩笑。这条街好好的，谁拆啊。哈哈。"
"赵总，茶？"
"不不不，不用……"
张大爷已经把茶缸子递过去了。
"喝一口，自家泡的毛尖。"
赵德厚双手接过茶缸子，跟接圣旨似的。
"谢……谢谢大爷。"
他在棋桌对面坐下来，屁股只挨了凳子边缘。
"叶总，今天的事是我管教不严。往后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您说一声。"
"帮忙倒不用。"我开始摆棋，"赵总，您会下象棋吗？"
"会一点。"
"那正好。大爷刚才输了三盘，不跟我下了，您来一盘？"
赵德厚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我。
"叶总……您确定？"
"确定。"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他坐正了一点，拿起一枚车。
这盘棋下了四十分钟。赵德厚下得很拘谨，每一步都在揣摩我的意图。
第三十步的时候，他有机会吃我的炮，犹豫了半天没吃。
"赵总，那个炮，吃就是了。"
"不不不，我怕有埋伏。"
"没有。我就是漏了。"
"真的？"
"真的。"
他将信将疑地吃了。
下一步，我用马踩了他的将。
"……"
"将军。"
赵德厚盯着棋盘看了十秒。
"叶总，您刚才那个'漏'，是故意的吧？"
"赵总您多心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
"叶总，今天打扰了。改天请您吃饭。"
"不用了。您常来搓澡就行。"
赵德厚走了以后，张大爷拍着大腿。
"小叶！你刚才那步棋绝了！炮送出去当诱饵，马绕后踩将——这不就是弃车保帅吗？"
"大爷，是弃炮，不是弃车。"
"一个意思！"
他兴奋地把棋子重新摆好。
"来来来，你教教我这招！"
我还没来得及教他——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赵德厚回来了。
是周念薇。
她一个人站在门口。
赵维扬不在。
她换了衣服——之前穿的是赵维扬买的名牌裙子，现在换了一件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
"搓……搓澡馆还开门吗？"
我看了看表。
"营业时间到晚上九点。"
她走进来，在柜台前站定。
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叶铮，赵维扬他爸打电话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什么是真的？"
"天衡资本。韩明志。贷款审批。"
我拿过柜台上的记账本，翻了一页。
"今天的营业额——张大爷搓了一次三十八，吴胖子搓了一次三十八，加上你如果搓的话，一百一十四。"
"叶铮。"
"嗯。"
"你到底是谁？"
我合上记账本。
"搓澡的。"
"你不是搓澡的。"她的声音在抖，"你不是搓澡的——赵德厚在这个城市谁的面子都不给，他刚才在你面前连茶都不敢喝！"
"那是他客气。"
"客气？"她走近了一步，"叶铮，三年。我跟你在一起三年，你从来没说过你认识韩明志，从来没提过什么天衡资本——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我没瞒你什么。"我把记账本放回柜台，"你也没问过。"
她愣住了。
是的——三年里，她从来没问过我具体做什么工作。
因为方锦华一开始就给我定了性：穷小子，没出息，配不上她女儿。
周念薇信了。
从头到尾，她没怀疑过她妈的判断。
她看着我，眼眶发红。
我没看她。
我在看手机。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是老孙发的。
【叶总，《商业周刊》下期做了一个专题——"寻找Y先生：中国最神秘的投资人"。记者找到了您在天衡的一些投资记录，虽然没有照片，但提到了"Y先生可能在三线城市隐居"。您需要我处理吗？】
我回了两个字：不用。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周念薇。"
"嗯。"
"你回去吧。"
她站在那里，手指松了又攥，攥了又松。
"叶铮，如果……如果当初我没听我妈的话……"
"没有如果。"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张大爷在后面翻了个身，假装睡着了。
但我看到他的老花镜反了光。
他醒着。
周念薇的嘴唇在动。
她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一阵风从缝隙灌进来，吹动了柜台上的记账本。
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
今日营业额：76元。
张大爷从躺椅上坐起来。
"小叶。"
"嗯。"
"你那个什么……Y先生？"
"大爷，你偷看我手机？"
"你屏幕太亮了。"
"……"
"Y先生，那个Y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
"叶。叶子的叶。拼音首字母。"
张大爷"哦"了一声。
"那你还真是个大人物。"
"大爷，我是搓澡的。"
"行行行，搓澡的。"他把棋盘推过来，"搓澡的Y先生，来，下一盘。这回你别让我了。"
"谁让你了？你赢是你实力。"
"放你的屁。"
"大爷——"
"别大爷了。你但凡把对你前对象说话时一半的狠劲用在下棋上，我早就输穿裤子了。"
我笑了。
是真的笑了。
【第九章】
暴风雨来的那天，青石镇下了一整天的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天跟漏了似的，雨点砸在石板路上能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搓澡馆的生意本来就不多，这种天气更没人来了。
张大爷窝在休息区的躺椅上听收音机，我坐在柜台后面看老孙发来的邮件。
邮件很长。
核心内容是：《商业周刊》那个关于"Y先生"的专题引爆了。
阅读量破了杂志创刊以来的记录。
所有人都在猜——Y先生到底是谁？
网上出现了各种猜测：有人说是某退休高管，有人说是海归富豪，有人说根本不存在这个人。
但有一个细节被记者抓住了——
Y先生近期的一笔投资咨询记录，IP地址定位在"某三线城市下辖乡镇"。
这个信息在圈子里炸了锅。
老孙的邮件最后一句：【叶总，有至少七家媒体在找"三线城市的神秘投资人"。我已经把所有直接线索屏蔽了，但如果有人实地排查，您所在的位置可能会暴露。建议尽快转移。】
我回了一句：不转移。
然后关了邮箱。
门被推开了。
不是风推的。
是人推的。
方锦华和周念薇一起站在门口。
两个人都没打伞，浑身湿透了。
方锦华的头发贴在脸上，名牌连衣裙的下摆在滴水。
周念薇站在她身后，眼眶通红。
"叶铮。"方锦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方姨，今天天气不好，搓澡馆打烊了。"
"我不是来搓澡的。"
方锦华迈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湿哒哒的声响。
她走到柜台前面，双手撑在台面上，指甲嵌进木头里。
"叶铮，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搓澡的。方姨您知道的。"
"少跟我装！"
她一掌拍在柜台上，水珠从她袖口甩出来。
"赵德厚今天下午打电话给我了。你知道他说了什么？"
"不知道。"
"他说——'方姐，你这个前女婿，你知道他是谁吗？我在这个城市混了二十年，他一个电话能让我贷款全断。你居然八十万就把人打发了？'"
方锦华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气的。是怕的。
"赵德厚说完这句话以后，把赵维扬跟念薇的婚事——退了。"
我的手指在柜台下面动了一下。
"退了？"
"退了。"方锦华咬着牙，"他说他不敢。他说他赵德厚活了五十年，没什么怕的，但你这个人——他惹不起。"
张大爷的收音机在后面突然没声了。
老头把音量拧到了零，耳朵竖起来了。
"方姨，"我把柜台上的记账本合上，"赵德厚这个人胆子小，听风就是雨。我跟他下了盘棋，他可能想多了。"
"下棋？下棋能把人吓成这样？"
方锦华绕过柜台，走到我面前，把手机屏幕怼到我眼前。
屏幕上是一篇文章。
《商业周刊》的那个专题——《寻找Y先生：中国最神秘的投资人》。
文章里有一段话被荧光笔标了出来：
【据知情人士透露，Y先生在过去五年间，通过天衡资本等多个渠道，累计完成超过200亿元人民币的投资布局。涉及生物科技、新能源、芯片制造等多个领域。该人士从未公开露面，所有交易均通过代理人完成。业内人士称其为"影子之手"。】
方锦华的手指点在屏幕上"三线城市下辖乡镇"那几个字上。
"青石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青石镇。"
"方姨，全国三线城市下辖乡镇有几千个——"
"赵德厚告诉我的！"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他说韩明志上周亲自跑到你这搓澡——韩明志！长三角排名前三的基金掌门人——跑到一个镇上搓澡！就为了见你一面！"
搓澡馆里安静了。
雨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
周念薇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嘴唇在抖，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方锦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的膝盖弯了。
往下。
"方姨——"
"叶铮！"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是我有眼无珠，是我——"
我一步跨过去，把她的胳膊架住了。
"起来。"
"你让我说完——"
"方姨，地上凉。"我扶她站直，"你裙子湿了，站这儿会感冒。"
我去休息区拿了两条干毛巾，一条递给方锦华，一条递给门口的周念薇。
方锦华接了毛巾，没擦脸。
她攥着毛巾，指节发白。
"叶铮，那个八十万——"
"花了。"我说，"装修用了。"
"我再给你八十万——不，八百万——你回来，你跟念薇——"
"方姨。"
我看着她。
"八十万的时候，您让我消失。八百万的时候，您让我回来。那八千万呢？八个亿呢？"
方锦华的身体僵住了。
"我值多少钱，不是您定的。"
这句话出来以后，方锦华的脸白了一层。
不是被骂白的。
是被真相抽白的。
她突然意识到——从始至终，她都在用钱衡量一个人。
八十万，打发穷小子。
八百万，拉回金龟婿。
逻辑一模一样。
只是价格变了。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念薇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很轻。
"叶铮。"
我转过头。
她把毛巾搭在肩上，没擦脸。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在白T恤上。
"你恨我吗？"
"不恨。"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是谁。告诉我你不是普通人。告诉我——"
"告诉你了，然后呢？"我靠在柜台上，"你会因为我有钱才留下来？还是因为我有钱才不听你妈的话？"
她的嘴唇咬出了血印。
"念薇，如果三年前你知道我是谁，你会接你妈那八十万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接了？"
她说不出话了。
因为答案很简单——
三年前，她不知道我是谁。
但她也没问过。
她选择了相信她妈。
相信"叶铮不过是个穷小子"。
相信"八十万够打发一段感情"。
她从来没给过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不是因为我藏得深。
是因为她没有足够信任我，深到愿意问一句——你到底是不是她说的那种人？
雨更大了。
屋顶的排水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张大爷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把收音机关了。
"方姨，念薇。"我把两把伞从柜台下面拿出来，放在台面上，"雨太大了，拿着伞回去吧。"
方锦华看着那两把伞，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叶铮……"
"这伞不要钱。"
她的眼眶红了。
五十多岁的女人，妆花了，头发乱了，名牌裙子皱成一团，站在一个搓澡馆里——
像一个输光了的赌徒。
她拿起伞，没说谢谢。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叶铮，你那个搓澡馆……需要投资吗？"
"不需要。"
"……我走了。"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周念薇没有立刻跟上。
她站在门口，回过头来。
"叶铮。"
"嗯。"
"你的搓澡馆，开得挺好的。"
"谢谢。"
"三十八一次，对吗？"
"对。"
"那我……改天来搓一次。"
"欢迎。"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但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没有自嘲。
没有苦涩。
就是很淡很淡的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
伞撑开的时候，风灌进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
她没回头。
门关上了。
搓澡馆里只剩下雨声和张大爷的呼吸声。
"小叶。"
"嗯。"
"你刚才那些话，说得……挺狠的。"
"狠吗？"
"狠。但该说。"
他从躺椅上坐起来，走到棋桌前。
"来，下一盘。"
"大爷，都这个点了。"
"下一盘。就一盘。"
我坐下来。
张大爷摆好棋子，执红先走。
当头炮。
我应了马。
走到第十步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小叶。"
"嗯？"
"你那个姑娘最后说的那句——'改天来搓一次'。"
"嗯。"
"你觉得她会来吗？"
窗外的雨小了一点。
我落下一子。
"大爷，该你了。"
【第十章】
三个月后。
搓澡馆"搓"成了青石镇的地标。
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张大爷。
这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拍短视频。他用我淘汰的旧手机，每天在搓澡馆门口拍一段——
内容永远是他跟我下棋。
标题永远是：《搓澡馆老板又输了》。
但实际上输的永远是他。
评论区每天几百条：
"大爷又悔棋了哈哈哈哈哈。"
"大爷您这马是坐直升机飞过去的吗？"
"求搓澡馆地址！我要去看大爷下棋！"
视频火了以后，镇上的生意好了不少。
每天有十几个人专程从城里开车过来——搓澡是次要的，主要是来看张大爷。
张大爷对此非常不满。
"都是来看我的，搓澡的钱你赚了，看我的钱呢？"
"大爷，您要收费吗？"
"当然收费！看棋十块，指点二十，悔棋——免费观赏。"
"……大爷，最后一项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我悔棋那叫艺术。"
搓澡馆的日营业额从七十多块涨到了一千多块。
吴胖子成了常客，每周来一次，搓完就在休息区睡到打烊。
老刘也来了，不搓澡，就来修修补补——他觉得自己做的水电系统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作品，隔三差五来"巡检"一次。
李婶也来了。
"小叶，我试试你那个柏木精油。"
"好嘞，加二十。"
"还加二十？我是你邻居！"
"邻居价——加十五。"
"你这孩子……算了算了，洗一次。"
搓完以后，李婶坐在休息区，摸着自己的胳膊。
"小叶，我这手……怎么这么滑？"
"柏木精油加矿物盐，软化角质。"
"我回去让我老公也来。他那个背，跟搓衣板似的。"
"欢迎。"
日子过得很平。
老孙每周发一次邮件，我每周回一次。
花旗的人不找了——他们找到了另一个投资机构合作。
瑞银的人也不找了——他们发现Y先生不想被找到。
《商业周刊》的专题热度过了，新的八卦取代了旧的猜测。
韩明志来了两次。
第一次搓完澡，在休息区跟张大爷下了三盘棋，输了两盘赢了一盘。张大爷对他的评价是："这小子棋品不行，赢了还笑。"
第二次他带了一瓶三十年的威士忌，放在柜台上。
"叶总，送您的。"
"我不喝酒。"
"那送大爷。"
张大爷拿起瓶子看了看标签，一个字都不认识。
"是酒？"
"三十年的麦卡伦。"
"好喝不？"
"市价八万多。"
张大爷差点把瓶子摔了。
"八……你说多少？"
"大爷喝就是了，别问价格。"韩明志拍了拍他肩膀。
那天晚上，张大爷抱着那瓶酒回家，走了三步回了两步，生怕磕着碰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
搓澡、下棋、发呆、看星星。
直到那天下午——
我正在给泡池换水，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慢。
一双白色帆布鞋出现在门槛上。
我没抬头。
"搓澡三十八，精油——"
"五十八，我知道。"
那个声音有点熟。
我抬起头。
周念薇站在门口。
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跟上次雨天那套一模一样。
头发比上次更短了。没化妆。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盒棋子。
"你的棋子被大爷下得掉漆了，"她晃了晃袋子，"我买了两盒新的。"
"你怎么知道掉漆了？"
"张大爷的短视频。"她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柜台上，"他每一期我都看。"
张大爷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诶？你是那个……"
"大爷好。"周念薇冲他笑了一下。
张大爷推了推老花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做了一件非常不张大爷的事——
他收起了棋盘。
"哎呀，今天眼花了，不下了不下了。小叶，我回家了。"
"大爷，才下午三点——"
"三点怎么了？三点不能回家？"他抄起茶缸子，溜边往外走，路过周念薇的时候挤了挤眼睛。
门关上了。
搓澡馆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雨季刚过，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泥土味。
泡池的水刚换好，四十二度，热气往上飘。
"搓吗？"我问。
"搓。"她说。
"三十八。"
"我知道。"
她掏出手机扫了码。
到账提示响了。
我把搓澡巾搭在肩上，走向浴区。
走到一半，她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叶铮。"
"嗯。"
"我不是因为知道你是谁才来的。"
我停下来。
"我是因为想明白了才来的。"
"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三年前你对我好，不是因为你有钱没处花。是因为你就是那种人。"
我没转身。
"那种什么人？"
"那种——给丈母娘八十万就去开澡堂的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
很淡。
但是稳。
我转过身。
她站在柜台前，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的白T恤上。
"周念薇。"
"嗯。"
"这次，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妈呢？"
"我妈说——如果你愿意，搓澡馆她出钱装修第二家分店。"
"我不需要她出钱。"
"我知道。我替你拒了。她现在在车里等着，没敢进来。"
我看了看门外。
一辆奔驰停在石板路上，方锦华坐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窗朝我看。
她试探性地举起一只手，摇了摇。
那个动作小心翼翼的，跟她当初拍下八十万时的理所当然判若两人。
"叶铮，"周念薇走近了一步，"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教我搓澡。"
"搓澡不是谁都能学的。"
"我学。"
"手法很累。"
"我不怕累。"
"张大爷会来捣乱。"
"我替你盯着他，不让他悔棋。"
"……"
"怎么样？"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因为哭过，是因为——
她终于在看我了。
不是看叶总。
不是看Y先生。
不是看天衡资本的隐形掌控者。
就是看——叶铮。
搓澡馆的叶铮。
青石镇的叶铮。
"行。"
我把另一条搓澡巾从架子上拿下来，递给她。
"明天早上七点来。"
"七点？那么早？"
"张大爷七点半到，你得赶在他前面把棋桌擦了。不然他要用棋盘当搓澡凳。"
她接过搓澡巾，笑了。
这次的笑不淡了。
门外，方锦华在车里擦了擦眼角，把车发动了。
引擎声在石板路上慢慢远去。
张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回来了，脑袋从门缝后面探出来。
"小叶！她答应了没有？"
"大爷，你不是回家了吗？"
"我走到一半又回来了！棋子忘拿了！"
"你的棋子在你裤兜里。"
张大爷低头一摸。
"……嘿，还真是。"
他从门后走出来，看了看我手里的搓澡巾，又看了看周念薇手里的搓澡巾。
然后他拍了拍大腿。
"行了，我看懂了。"
"你看懂什么了？"
"你小子，搓澡搓出个媳妇来。"他咧嘴笑了，露出那排不整齐的牙，"值了。"
他大摇大摆走回棋桌前，坐下来，开始摆棋。
"来来来，小叶，趁你高兴——这把你让我三步。"
"不让。"
"两步。"
"不让。"
"一步总行吧？"
"……大爷，你的炮已经偷偷往前挪了两格了。"
"那是风吹的。"
"今天没风。"
周念薇在旁边看着，笑得弯了腰。
阳光从搓澡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棋盘上。
红的棋子、黑的棋子，在木头棋盘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影子。
招牌上那个"搓"字，被太阳晒得发亮。
我落下一子。
"大爷，将军。"
"什么？！又将军？！你——你这炮什么时候……我没看见啊！"
"三步之前。"
"不算！这把不算！风吹的！"
"大爷，刚才是您说没风。"
"……这把不算！"
"算。"
"不算！"
"算。"
"小叶你这个人——"
"大爷。"
"嗯？"
"赢了请你喝酒。韩总送的那瓶。"
"……这把算。"
"嗯。"
"算你狠。"
棋盘上，红方的将被黑方的炮锁死。
一步都走不了。
张大爷盯着棋盘看了十秒，嘬了嘬牙花子。
"小叶，你这步棋——到底从哪学的？"
"搓澡搓的。"
"去你的吧。"
我笑了。
周念薇坐在旁边，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我们俩。
门外，石板路上有人走过，朝搓澡馆张望了一眼。
"这就是那个搓澡馆？听说老板挺厉害的。"
"厉害什么，搓澡的。"
"走走走，进去搓一个。"
门被推开了。
搓澡巾在架子上晃了一下。
生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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