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麦，在县城步行街开美甲店，二楼。
店里有四张桌子，一台老空调，墙上贴着 “充五百送一次”。生意一般，够交房租。
晚上八点，我在店里开直播，账号叫 “麦子看手”，三万两千粉。一场在线七八十人，最好的一回一百二。
看手相这门手艺是我奶传的。她一辈子在镇上给人看，一块钱一卦。她没教过我口诀，只教过一句话：别看命，看人。
所以我一般不看命。我看指甲缝里有没有水泥，看虎口有没有茧，看一个人说话的时候手往哪儿放。
这些东西比命准。
八点四十，榜一大姐连麦。
她网名叫 “玫瑰带刺”，在我这直播间待了三个月，天天来，一天不落，礼物刷得像不要钱。
她一上来就说：“麦子，你给我看看，我旺不旺夫。”
我说：“姐，你手伸出来。”
她把镜头往下一压，一张手摊在屏幕上。指甲做得很好，法式，贴了钻，一只手够我店里做半年。
我说：“姐，你这手，最近三个月没干过活。”
她笑了：“我男人不让我干。”
我看着她的掌心，说了一句我后来有点后悔的话：
“姐，你这条感情线，断在三十三。”
她愣了一下：“我今年三十三。”
直播间飘过几条 “卧槽”“麦姐又开天眼了”。
她不信，笑着摆手：“不可能，我男人刚给我提了车。”
“什么车？”
“白色的，二十多万。” 她把镜头一转，“你看 ——”
镜头转过去的时候，先是一块黑，然后副驾的座椅露出来。
座椅上搁着一个抱枕。
灰底，一朵歪着的向日葵，花瓣有一处针脚走歪了。
我缝的。
那是头一年我学着做手工，缝坏了没舍得扔，一直搁在车上。后来他说腰疼，我又给他拿回去了。
我盯着那个抱枕，看了大概三秒。
三秒里我想的不是抱枕，是我那双粉色拖鞋 —— 在他车后座底下塞着，他说 “你上车好换”。
然后我笑了。
我说：“大姐，你这抱枕挺好看。”
她说：“我男人买的，说是手工的。”
我说：“是手工的。针脚是我缝的。”
弹幕滚得比下雨还密，我一条都没看。我说，还有谁要看手，排麦。
没人排。都在刷 “姐姐”。
我说，那今天就到这儿。
下播之前我把镜头对准我自己的手，说了一句：我这双手，今天有点抖。
然后点了结束。
直播间黑下来，店里就剩空调的声音。我把回放拖回去，拖到镜头转过去那一下，停住。
抱枕在那儿。灰底，向日葵，右下角那片花瓣歪了一道。
我认得那道歪。
我给他发微信：你车上那个抱枕，谁放的。
他没回。第二天也没回。第三天，回了四个字：客户送的。
我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三天我照常开店。
早上九点开门，晚上八点直播，一天做四五个手，一个手八十，加钻加三十。
第二天隔壁奶茶店的小姑娘过来，站在门口：麦姐，网上那个是你吧。
我说哪个。
她说就那个，抱枕。
我说，是。
她 “哦” 了一声，站了一会儿，说：姐你别难过。
我说我没难过。我难过什么，我抱枕还在他车上呢。
她笑了，走了。
观众每天来问后续。
一进来就问：姐，那个大姐呢，你老公呢，你离了吗。
我说，我这直播间只看手，不看别的。
有人骂我窝囊。有人刷礼物让我 “搞起来”。有人给我出主意，让我去她店里闹，让我去他公司门口拉横幅。
我一个都没回。
我不是不想搞。我是在等一样东西。
第三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
她说：你爸刷到你那个视频了。
我说：哪个。
她说：就是你在网上跟人吵架那个。
我说我没吵架。
她停了一下，说：麦子，你爸在村里抬不起头。人家问他，你家闺女在网上干啥呢。
我说：妈，你告诉我爸，我没丢人。我丢的是他的东西，不是我的人。
我妈在那边沉默了很久，说：你爸就是嘴硬。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要是不想过了，就回来。咱家地还在。
我说：妈，地还在，我也还在。
挂了电话，我在店里坐了十分钟，然后开始擦桌子。
第四天下午，我去银行，把这张卡三年的流水全打了。
柜台的小姑娘问，要不要只打近半年。我说三年，全打。
三十七页。
我坐在店里一张一张翻，拿红笔圈。
二〇二三年三月，给他工地垫钢筋，两万。
二〇二三年七月，工人工资差三万，我转的。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他请监理吃饭，我付的账，一千八。
二〇二四年春节，他给他妈买按摩椅，四千二，我付的。
一笔一笔圈下来，红笔从第一页划到最后一页。
一共七万八。
这七万八是我做手做出来的。一个手八十，加钻一百一，一天最多做六个。冬天手上裂口子，戴着指套做；夏天手心出汗，一边扇着一边做。
我把三十七页对折，塞进一个牛皮纸袋，跟身份证、营业执照放一块。
第五天晚上，他发消息：我明天回去一趟。你别搞事。
我回了两个字：回来。
第六天下午四点，他的车停在店门口。
我从二楼窗户往下看。白的，车头有一道划痕，去年倒车蹭的，一直没修。
副驾上，抱枕没了。
我下楼。
他从驾驶座出来，瘦了，晒得更黑，手上还是那股水泥味。他看我一眼，说：瘦了。
我说：你也是。
他坐在客人做指甲那把椅子上，四下看了一圈，说：这店还挺能挣钱。
我说：一般。
他点了根烟，抽两口，摁了。他说：网上那事，你别闹大。
我说：哪个事。
他说：就那个，拍视频那个。人家一个女的，你把人挂网上，不合适。
我说：我没挂她。我挂的是我自己的抱枕。
他笑了一下，那种 “你别犟” 的笑。他说：行，你对你对。
我说：她今年三十三，我今年三十三。她连麦那天，你车停在哪。
他抬头看我。
我说：我不问你人。我问你车。
他不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我下去拿点东西。
我说：拿吧。
他下楼。我在窗户那儿看着。他打开后备箱，抱出一个纸箱，往副驾上一放，又关上，锁了车，上楼。
他上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
我说：箱子里什么。
他说：破烂。
我说：我看看。
他说：破烂有什么好看的。
我站起来，下楼，走到车边。他跟在后面，说你别翻了别翻了。
我按开后备箱。
纸箱开着口。最上面是个吹风机，红的，我结婚那年买的，一百二。
下面是个保温杯，杯盖上一圈口红印，我的。
再下面一条围巾，去年冬天他给我的，说工地发的。
最底下，一双拖鞋。粉的，塑料的，鞋底磨得只剩一半。
他说丢了的那双。
我把那双拖鞋拿出来，摆在车盖子上。
我说：你说这双丢了。
他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说：我都忘了。
我说：你忘了。你把它装起来了。
他不看我，看着街那头。
我说：赵长河，你不是要扔我的东西。你是在收拾。
风从街那头过来，把拖鞋上一层灰吹起来。
他把烟盒掏出来，又塞回去。他说：麦子，你别这么想。
我说：我怎么想不重要。我就问一句，这箱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走。
他没答。
我说：你要还没想好，我替你想。今天。
他抬头，眼睛里有点急：你听我说完行不行。
我说：我不听了。我上楼还有一场直播。
我抱着纸箱上楼，放在收银台旁边。
八点整，我打开直播。
直播间已经四千二百人在等，弹幕刷得我看不清人脸。
我把手机架好，坐下，把两只手摊在镜头前。
我说：今天不看手了。
我说：今天我讲个故事。
我在直播间那句话说完，四千二百人变成了一万一千。
我没看人数，我看弹幕。有三条一直往上顶：
“姐姐你说。” “麦姐我在。” “你要是不想说，就下播，我们都懂。”
我说：我说。
我把手从镜头前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说：三年前，我在步行街二楼开了这家店。那时候他说，你开店吧，我养你。
我说：开了三年，他没养过我。工地垫钢筋，我转钱；工人工资差三万，我转钱；他请监理吃饭，我付的账。
我说：我一天做六个手，一个八十。冬天手上裂口子，戴指套做；夏天手心出汗，一边扇着一边做。三年，我给他转了七万八。
我说：我今天不讲他。我讲我自己。
我说：我这三年，不是在过日子，是在给他垫资。
弹幕停了两秒，然后像开闸。
有人刷 “姐你别哭”。有人说 “我哭了”。有人刷了一个 “抱枕” 的礼物，一个、两个，后来越来越多，屏幕上全是抱枕。
我说：别刷了，我这儿不兴这个。
我停了一下，说：还有要看手的吗，排麦。
没人排。
我说：那我下了。
关播的时候，在线两万三。
关播那一刻，门口站着一个人。
赵长河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车钥匙，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他说：你满意了。
我说：我讲的是我自己。
他说：你讲的是我。
我说：你要是听出来是你，那说明我讲得没错。
他把车钥匙攥了一下，转身下楼。
我听见卷帘门响。
我没有追。
第二天早上，我的视频被人剪成了三段。
第一段是抱枕。第二段是 “我这三年是在给他垫资”。第三段是我问 “还有要看手的吗”。
第三段转发最多。有人配了字：她说完那句，还问有没有人要排队。
一晚上，粉丝从三万二涨到十一万。
有人从市里开车过来做手，进门不问价，先问我：姐，你还好吗。
我说我好。我手还在，店还在。
第三天，我收到一条私信。
头像是她自己，一只手，法式，贴钻。
她说：我不知道他结婚了。
我回了三个字：现在知道了。
她过了很久，又发来一句：我在我店里，你来一趟。
她的店在他公司楼下，隔一条街。店面不大，装修很新，前台摆着一排香水，玻璃柜里是套盒。
她坐在沙发上，白衬衫，头发盘着，比镜头里瘦。她给我倒了杯水，我没喝。
她说：我三十三。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跟我说，他离了。
我说：他没离。
她说：我后来知道了。
我说：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说：你直播那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我不缺人追。
我说：那是你的事。
她说：你不恨我？
我说：我恨不着你。我要恨，得先恨他，恨完他再恨我自己。我没那么多力气。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勉强。她说：你倒是明白。
我说：我来就问一件事。
她说：你说。
我说：他跟你借过钱没有。
她愣了一下。
我说：你不用告诉我数，你就说，借过没有。
她说：借过。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上个月。
我说：多少。
她说：十万。
我说：他怎么说的。
她说：他说工程款回不来，先垫上，回款就还我。
我说：他从来没还过谁的钱。
她坐在那儿，突然笑了，笑得有点难看。她说：我以为我是在帮他。
我说：他这个人，最会让人以为自己在帮他。
我把水杯推回去，站起来。
她说：你要干什么。
我说：我不干什么。我就是来听你亲口说一遍。
她说：你录音了吗。
我说：没有。我记在本子上。
我把本子拿出来，给她看了一眼。上面是我自己写的字，日期，时间，十万，上个月。
她说：你这个人真可怕。
我说：我不怕人怕我。我怕我自己不明白。
回去那天晚上，我翻了三年来的直播回放。
硬盘里存着，一场一场，我剪出来二十八段。
第一段是去年三月。一个卖鱼的大姐让我看手，我说：姐，你儿子今年要走，走得不近。
她当场笑，说我瞎说，她儿子在县医院上班。
两个月后她来我店里，抱着我哭，说她儿子调去了新疆。
第二段是去年七月，一个包工头。我说：哥，你这笔账要不回来。
他说不可能，签了合同。
腊月二十八，他喝多了给我发语音，说真要不回来了。
第三段是今年二月，一个二十岁的姑娘，让我看她跟一个男的合不合。
我看了那个男的手，看了很久，说：这个婚你别结。
她不信，走了。
上个月她给我发消息，说退了。
我把这二十八段剪在一起，最后一帧黑屏，打了七个字：
我这双手，只算错过一个人。
我发出去。
第三天，播放破了六百万。
第五天上午，他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夹着包，一进门就四处看 —— 看我的灭火器，看我的电线，看我墙上那张营业执照。
那男人说：我们是街道的，有人反映你这儿消防不合格，先停业整改。
我说：哪一条不合格。
他说：电线私拉。
我说：电线是装修队拉的，有票据。
他说：先停。
他拿出一张纸，贴在我收银台上。
赵长河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
贴完，那两个人走了。他留在最后。
他走到我面前，压着嗓子说：麦子，我给你三天。你把视频删了，把号注销，咱们回去好好过。
我说：你拿什么让我好好过。
他说：你这个店还想不想开。
我说：你刚才不是已经替我关了吗。
他说：这是第一次。
我说：赵长河，你知道我这三年最怕什么吗。我最怕的不是你不给钱，是我离了你，这店开不下去。
我说：我昨天算了一下，这店一个月流水三万二。你那七万八，我三个月就能挣回来。
他看着我，脸上那点狠劲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说：麦子，你别逼我。
我说：我没逼你。我就是站起来了。
那天下午，我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把手机架起来。
开播的时候，在线一千二。
我说：今天我店关了，我在这儿播。
弹幕刷成一片：“姐你在哪，我们过来。”
我说：都别来。我一个人坐着，挺好。
播到一半，有人刷了一条礼物，备注写着：
我是那个卖鱼的大姐。麦子，你算错过谁，我第一个不服。
我看着那行字，眼睛有点热。
我说：大姐，我今天不看手。
我说：我今天等一个人。
第三天晚上，我把店里的白板搬到了门口。
那块板原来是写价目表的，上面还留着：单色 80，加钻 110，卸甲 20。
我用湿巾擦，擦不干净，那几行字印在板上，淡淡的。
我说算了，就这样。
八点整开播。在线一千八，涨得比上次慢。
我说：今天我讲一场复盘。我不喊人，也不求人。愿意听就听。
我把白板转过来。
上面贴了四样东西。
第一样，三十七页流水。我用胶带一页一页贴上去，红笔圈过的地方，像一串脚印。
我说：这是我这三年转给他的钱，七万八。不多，但是我一个手一个手做出来的。
第二样，ETC 记录。他车上那张卡，半年，十一次，同一个出口。
我说：这个出口我没去过。我问他，他说送材料。
第三样，一张截图。他给 “玫瑰带刺” 转账，备注写的是 “材料款”，一千八。
我说：一千八，是我给他转的监理饭钱。他转手给人家，备注写材料款。
第四样，一双拖鞋。
粉的，塑料的，鞋底磨得只剩一半。
我把拖鞋摆在白板下面，摆得很正。
我说：这双鞋，他说丢了。它在他后备箱的纸箱里，压在最底下。
我说：一个人要扔你的东西，是不要你了。一个人把你的东西装箱、封好、搁在车上，是准备把你从这个家里搬出去，又不想让你知道。
我说：这两件事不一样。第二件更冷。
弹幕这时候开始刷 “姐”“姐”“姐”。
我没停。
我说：再说个事。今年三月，他跟一个人说，他离了。
我说：我姓李，叫李麦。我没离。我到现在还是他法律上的老婆。
我说：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谁替我做主。我是要把我自己的账，摊开在太阳底下。
有人刷 “姐你太狠了”。有人说 “这是杀人”。有人说 “姐姐我爱你”。
我说：别爱我。爱我有什么用。我要的是钱。
我说：七万八。利息我不要。我要的是他当着我这几万人的面，认这个数。
手机响了一下，我妈的电话。
我按了。
我说：我妈打来的，我等会儿回。
我说：她昨天在电话里跟我说，地还在。我说妈，地还在，我也还在。
我说：我今天坐在这儿，不是要跟谁拼命。我是要让我妈知道，她闺女没被人白占三年。
就在这时，屏幕上跳出来一个连麦申请。
头像是灰的，没有照片，名字两个字：长河。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接了。
他上来第一句：你有病吧。
弹幕一下子全停了。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李麦，你是不是有病。你把咱家的事搁网上，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想干什么，白板上写着呢。七万八。
他说：那钱是我挣的。
我说：哪一笔是你挣的。你说一笔，我现在就划掉。
他停了两秒。
我说：我问三个问题。你答上来一个，我今晚就下播，从此不提。
他说：你问。
我说：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十七号晚上，你在市里请监理吃饭，一千八。那天你车在哪。
他说：我忘了。
我说：我替你记着。那天你的车在两百公里外，ETC 上有。那顿饭你没去。你让我去，我付的钱。
他不说话。
我说：第二个。今年三月，你跟人说你离了。这句话，你准备什么时候兑现。
他说：那是逢场作戏。
我说：逢场作戏，戏了半年。
我说：第三个。上个月你从别人那儿借的十万，现在在哪。
他那边静了很长时间。
他说：关你什么事。
我说：不关我事。我就是想让这几万人跟我一起，听你说一遍 —— 这十万，你打算怎么还。
他说：李麦，你别逼我。
我说：我不逼你。我在这儿坐着，你上来说。
他那边 “啪” 一声，掉线了。
他掉线以后，弹幕炸了足足两分钟。
两分钟以后，又一个连麦申请进来。
头像是一只法式的手，贴着钻。
我没犹豫，接了。
她上来第一句：我不替他说话。
她说：十万是我转的。转账截图我发给她了。日期、金额，都在上面。
她说：我不图他还。我就是不想再有人被他借第二次。
她说：麦子，对不起。
我说：你不用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那十万。
她那边笑了一声，那个笑比哭难听。
她说：我知道。
然后她退了。
那场直播，在线最高四万七，累计六十多万。
我讲完最后一个字，是十一点四十。
我说：今天就到这儿。
我说：我不挂人。她的店名、她的地址、她的真名，我一个字都没说。说了就是害人。
我说：我只要我自己的账。
我关播。
下楼的时候，车没了。
车位上剩一道油渍，一个空。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笑了。
我说：车你开走。记录我有备份。
传票是一个穿蓝夹克的男人送到店里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红章。
我拆开，看见 “民事起诉状” 五个字。
原告：赵长河。被告：李麦。
案由：名誉权纠纷。
他要我删视频、注销账号、公开道歉三十天、赔偿精神损失费五万。
我把纸摊在收银台上，看了三遍，然后笑了。
我给隔壁奶茶店的小姑娘说：你去帮我问问，咱们县哪个律师便宜。
律师姓刘，五十多，在法院对面那栋楼的三层，一间小屋，桌上一个搪瓷杯。
他听我说完，翻了翻我带的那个牛皮纸袋。
他说：你这案子，赢面很大。
我说：那要多少钱。
他说：两千。你要是没钱，一千五也行。
我说：两千，我付。
他把纸袋推回来，说：但我得先跟你说清楚。他要打这个官司，不是为了赢。他是为了让你怕。
我说：我不怕。
他说：开庭那天，他会把你翻个底朝天。你谈过几个对象，你店里有没有偷税，你妈在村里说过什么话。你受得了吗。
我说：受得了。我奶当年在镇上摆摊，被人家泼过一次粪。她第二天照常出摊。
刘律师看了我一会儿，说：行。
开庭是十二月三号，县法院第三审判庭。
我穿了白衬衫。我就那一件，前一天晚上洗了，用吹风机吹干的。
他坐在原告席，瘦得脱形，头发剪得很短，不看我。
旁听席上坐着三个人：他妈，他一个表哥，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
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着周玫瑰。她没看我，也没看他，就一直看着自己的手。
法官问：原告，请陈述诉讼请求。
他的律师站起来念了一大段，念到 “被告在明知事实可能引发网络暴力的情况下，仍刻意引导舆论” 的时候，我听见他表哥在下面 “嗯” 了一声。
法官问我：被告，你对上述内容有异议吗。
我说：有。
法官说：简单说。
我说：我没引导任何人。她的名字、地址、店名，我一个字没说过。我说的是我自己的账。
法官问：你在直播中所述事实，有证据支持吗。
我说：有。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上去。
三十七页流水，红笔圈过的地方我用便签折了角。
ETC 打印件，十一次，同一个出口，我拿笔在旁边编了号。
微信截图，那张 “材料款” 一千八。
还有一张转账截图，是周玫瑰发我的，十万，日期，尾号。
法官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庭上安静得能听见纸翻过去的声音。
他律师问：被告，你凭什么认定这笔一千八的转账与本案有关。
我说：因为那一千八是我转给他的，同一天，同一个金额。他转手转出去，备注改成材料款。转给我的时候，备注是空的。
他律师停了一会儿，说：这是你的推测。
我说：这不是推测。这是我的银行流水，他的转账截图，两张纸放在一起，你自己看。
法官敲了一下。
休庭二十分钟。
我在走廊上站着，他表哥过来，站在我旁边抽烟。
他说：麦子，都是一家人，何必呢。
我说：你问问他，一家人，他把我东西装箱的时候，想过一家人吗。
他把烟摁在墙上，走了。
周玫瑰从楼梯口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她说：我明天出庭。
我说：你不用。
她说：我要。我不替他说话，我说我自己的。
她说：那十万是我自愿借的。他跟我说工程款回不来。我信了。
她说：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信过，也没被人这么骗过。
判决下来是十二月底。
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诉讼费由原告承担。
法官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看见他低下头，两只手撑在桌子上，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有哭出声。
他妈在旁听席上哭了。她哭得很大声，一边哭一边说：我们家怎么出了这么个东西。
我站起来，收好我的纸袋。
他忽然抬头，看着我，说了一句：
我就是想让你闭嘴。
我说：我知道。
我说：可是赵长河，我闭嘴了三年。你现在听见我说话了，不习惯。
离婚是腊月初八，民政局。
他签得很快，笔尖把纸划破了一下。
工作人员问：财产怎么分。
他说：没财产。
我说：没财产。
工作人员又问：债务呢。
我说：他欠我的七万八，我不要了。
他抬头看我。
我说：不是给你。是给我自己。我不想再跟你有第二笔账。
出门的时候，他叫住我：麦子。
我停下。
他说：你狠。
我说：我不狠。我就是不算了。
一年后。
我搬了个店，还在步行街，从二楼搬到一楼，临街。门头换了，四个字：麦子看手。
我不光看手了，我教人做手。收了三个徒弟，都是县里没考上学的姑娘，一个二十，一个二十二，一个十九。
粉丝一百一十万。
卖鱼的大姐成了我直播间的管理员，她打字慢，但是管得死，谁骂人她都拉黑。
包工头那笔账，后来真要回来了。腊月里他给我送来一个红包，两千块，说他这辈子没服过谁，服我这张嘴。
我没要。我说你把这钱给你儿子买件羽绒服。
我妈的菜摊换成了小门面，就在菜市场东头，挂了个牌子：李姐蔬菜。她说这牌子是她自己起的，跟我没关系。
腊月二十六，下雪。
我在店里给一个姑娘做手。楼下有人喊我。
我下去，看见他跪在雪里。
雪不大，落在他肩膀上，化了，衣服湿了一片。
他瘦得脱了形，手上还是那股水泥味。
他说：麦子，我完了。
我说：怎么完了。
他说：公司黄了，合伙人撤了，材料商告我，法院把我卡冻了。我现在连车都没有。
他说：你帮我说一句话。你粉丝多。你说那十万是我借的，不是骗的。你说一句，我就还能翻身。
我看着他跪在那儿。
我想起三年前他跟我说 “你开店吧，我养你”。那天他站在二楼窗户边上，指着街对面，说以后这条街都是咱们的。
我说：你上来吧。
他愣了。
我说：上来，我给你看个手。
他坐在我客人坐的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放在桌上。
我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很久。
指甲缝里有泥，虎口是硬的茧，食指第二节有一块烫伤，是焊东西燎的。
这是一双干过活的手。
我把手机架起来，开了直播。
在线三千，然后一万，然后更多。
我说：今天我破个例。我给一个人看手。
弹幕炸了。
我说：你们别问是谁。你们看手就行。
我把他的手举到镜头前。
我说：这双手，干过活，挣过钱，也拿过别人的钱。
我说：往后，得自己挣了。
直播间里，几万人一起笑。
他坐在那儿，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手在抖，但没抽回去。
我把他的手放下。
我说：看完了。二十块。扫码还是现金。
他掏出手机，扫了。
到账提示音响了一下。
我说：下一个。
然后我把他拉黑了。
那天晚上我播到十一点。
最后一个人下线，我关掉灯，坐在店里。
外面的雪还在下，街上没人了。
我想起我奶。她那个摊子，一张折叠桌，一把竹椅，一块钱一卦。
她没教过我口诀，只教过我一句话：别看命，看人。
我给她上了炷香，说：奶，我看明白了。
人的命，不在手上。
在手上那点茧。
我把 “麦子看手” 的简介改了六个字：
看手，也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