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那天，我爸把一张六千块的缴费收据拍在我面前。
“汽修和厨师，你今天必须选一个。钱我已经交了，不能退。”
我没理他，低头刷新查分页面。
几秒后，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
【您的高考成绩已进入全省前十名，具体分数将于6月28日上午8点后开放查询。】
我盯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装了整整两年的学渣，这场戏总算演到高潮了。
我正准备把手机递给我爸，一个陌生号码突然打了进来。
“您好，请问是江迟同学本人吗？我们这边想提前跟您沟通一下高校招生的事情……”
我还没回答，又有电话打进来。
紧接着，短信提示音响个不停。
而那个曾经当着全班的面，说我这辈子都考不上本科的班主任赵志远，也在这时候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江迟，老师问你件事，你高考到底考了多少分？”
我还没回复，他的第二条消息就来了。
“先别把成绩告诉别人，尤其别往班级群里发。”
看到这句话，我笑得更开心了。
我爸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把两张技校招生简章推到我面前，一张汽修，一张厨师。
“你笑什么？我跟你说正事呢！”
“老李家儿子学汽修，去年一个月挣了七千多。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我抬头问他：“爸，你觉得清华和北大哪个好？”
我爸愣了一下。
随即，他气得直接站了起来。
“江迟，你是不是考完试脑子又不正常了？”
“就你那成绩，能考上个大专，我都得去庙里烧高香！”
我妈端着一盘炒鸡蛋从厨房出来。
“行了，孩子刚考完，你少说两句。”
她嘴上这么说，看向我的眼神却同样不抱希望。
“不过小迟，你爸也是为了你好。现在大学生找工作都难，学门手艺也没什么不好。”
我点点头。
“妈，我知道。”
“但要是我真的能上清华北大呢？”
我妈没接话。
我爸却笑了。
不是高兴，是气笑的。
“你要能上清华北大，我把这张桌子吃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今天必须把专业定下来！”
我看了眼桌上的实木餐桌。
想了想，还是把已经打开的成绩页面锁了屏。
算了。
让我爸吃桌子，多少有点不孝。
而且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
事情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学渣。
数学选择题全靠蒙，英语阅读理解基本看运气。
物理试卷发下来，我连题目在问什么都不知道。
最离谱的一次，我数学考了二十三分。
班主任赵志远拿着我的卷子，在讲台上足足骂了十分钟。
“江迟，你这个成绩还上什么高中？”
“我把答题卡放地上踩两脚，分都比你高！”
全班哄堂大笑。
我坐在最后一排，也跟着笑。
没办法。
他说的还真有可能。
那时候，我爸在汽修厂上班，我妈在超市收银。
两个人没什么文化，辛辛苦苦供我读书。
我爸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考上个本科。
可惜，我的成绩从来没给过他希望。
每次家长会，他都坐在最后一排。
别人家长问的是孩子能不能冲重点大学。
我爸问的却是：
“赵老师，江迟这回有没有比上次多考几分？”
赵志远每次都摇头。
后来，连摇头都懒得摇了。
“江迟爸爸，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儿子可能真不是读书的料。”
“与其继续浪费钱，不如早点学门技术。”
我爸每次回来都不说话。
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直到高一暑假，一场车祸差点要了我的命。
那天我骑自行车过路口，被一辆转弯的轿车撞了出去。
等我醒过来，已经是三天后。
医生说我运气好。
除了轻微脑震荡和几处骨折，没留下什么严重后遗症。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脑子好像真的出了问题。
出院那天，我妈拿了一本数学练习册给我垫桌腿。
那是我高一上学期买的资料。
以前翻开一页，我能看得头疼。
那天闲着没事，我随手翻了翻。
结果刚看完第一道题，脑子里竟然自己冒出了答案。
不光有答案。
连解题过程都清清楚楚。
我愣了半天，拿起笔算了一遍。
一模一样。
我以为是碰巧。
于是又翻到下一页。
还是一样。
接下来，我连做了二十多道以前根本看不懂的数学题。
只错了一道。
而那道题，是我抄答案时抄错了数字。
我吓得差点把练习册扔出去。
第二天，我又试了英语。
以前背一晚上都记不住的单词，现在看一遍就忘不掉。
一篇几百词的英语文章，我读完之后，竟然能把大部分内容复述出来。
后来，我开始试物理、化学、生物。
越试越离谱。
那些以前听起来像天书一样的知识，突然变得无比简单。
老师讲过的公式，我能自己推导出来。
一道题只要见过类似思路，换十种问法，我也能做出来。
我甚至能提前算出老师下一步要在黑板上写什么。
有时候老师刚说完题目，我答案都已经算出来了，他还在找粉笔。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反正车祸之前，我绝对没这个本事。
刚开始，我以为这种能力过几天就会消失。
所以谁也没告诉。
我每天躲在房间里，疯狂做题。
一个月后，我买了一套往年的高考真题。
计时、闭卷、按照高考要求答完。
做完对答案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
按照那套卷子的评分标准，我的总分竟然超过了七百二十分。
当然，作文是我自己估的分，不能算准。
但即便如此，这个结果也足够吓人。
前几个月，我还在为数学能不能及格发愁。
现在，我居然有了冲击顶尖大学的可能。
我本来想在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里，直接考个年级第一。
可开学那天，我听见赵志远在办公室里跟另一个老师聊天。
“江迟啊？那孩子没救了。”
“他爸上回还求我多照顾照顾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这种学生，早点走职业教育的路才是正经事。”
另一个老师问他：“人家才高二，你现在就劝转？”
赵志远笑了。
“提前给家长做思想工作嘛。别到时候高考完了，又怪学校没提醒。”
我站在门外，攥着手里的满分练习卷。
突然不想进去了。
从那天起，我改变了主意。
如果我直接考到年级第一，他们最多震惊几天。
可如果一个被所有人认定没救的学渣，最后突然考出一个谁都不敢相信的分数呢？
我实在很想看看赵志远到时候是什么表情。
于是，我开始装学渣。
别人考试拼命争分。
我考试拼命控分。
会做的选择题故意选错。
数学大题写到一半就停笔。
能拿高分的英语作文，我非要往里面塞几个语法错误。
为了不让成绩波动太大，我还专门把自己以前的成绩整理成了一张表。
数学保持三四十分。
英语维持五六十分。
物理化学能少写就少写。
每次考试，我都努力让自己稳定在年级最后几名。
说实话，这比考高分还难。
有一次，我数学选择题不小心多做对了两道。
为了把分数压回去，后面一道二十分的大题，我硬是一个字没写。
交卷的时候，心疼得我直咬牙。
不过效果确实不错。
赵志远彻底放弃了我。
原本他偶尔还会叫我去办公室训话。
后来，连我的名字都懒得念。
学校开表彰大会，我永远坐在最后一排。
同学讨论大学志愿，也没人问我。
就连班里那个常年倒数第二的男生，都敢拍着我的肩膀喊我兄弟。
“江迟，多亏有你啊。”
“每次看见你，我就觉得自己还有救。”
我笑着点头。
“客气了，兄弟。”
白天，我是全班最出名的学渣。
晚上回家，我关上房门，把最新的高考真题刷了一遍又一遍。
错题越来越少。
后来，我开始自己给题目增加难度。
直到最后几个月，普通模拟卷已经很难让我出错。
可事情也慢慢偏离了我的计划。
我原本只是想憋个大的。
没想到，在别人眼里，我已经彻底成了一个没希望的人。
高三下学期，赵志远把我爸叫到了学校。
那天我刚从食堂回来，路过办公室，听见他在里面说话。
“江先生，我就跟你说实话吧。”
“江迟现在这个成绩，连专科都够呛。”
“你们家庭条件也一般，再让他去读个不怎么样的大学，四年下来得花多少钱？”
我爸没说话。
赵志远又说：“我认识一家职业院校的招生老师，人家有个提前预报名的名额。”
“现在交钱，专业好选，后面还能安排实习。”
“你们要真为孩子考虑，就别一门心思盯着高考了。”
我站在门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我可以接受别人觉得我成绩差。
毕竟那些分数是我自己考出来的。
可赵志远已经不满足于说我考不上大学。
他开始替我决定，我以后应该走哪条路。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跟我爸说：
“爸，你别听赵老师的，我想参加高考。”
我爸正在修家里的电风扇。
听完只是点头。
“参加就参加，没人拦你。”
“但你也得做好准备。”
我说：“我觉得我能考上本科。”
我爸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他看着我。
“江迟，你上次月考多少分？”
“两百六十一。”
“上上次呢？”
“两百五十八。”
“那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上本科？”
我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也没说。
因为我总不能告诉他，我其实已经连续做了五套高考模拟卷，最低一套都超过七百二十分。
我要真这么说，我爸第一反应肯定是带我去医院。
而且，我心里多少还有点不服气。
这些年，所有人都习惯了拿成绩给我下结论。
我就是想等到高考那天，让他们亲眼看看，自己到底看走了多大的眼。
只是我没想到，我爸比我想得还着急。
高考前一个月，他背着我交了六千块钱。
说是技校的预报名定金。
我知道以后，跟他吵了一架。
“我说了我不去！”
“你现在是不去，等你高考完连学校都没得选，你就知道着急了！”
“六千块钱不是小数目，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爸也火了。
“你以为我愿意花这钱？”
“你妈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我在厂里天天加班，不就是为了你以后能有口饭吃？”
“你倒好，考了这么多年倒数第一，现在还嫌我们管得多！”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其实那天，我特别想把自己的模拟卷全部拿出来。
可我又咽了回去。
还有一个月。
只要再等一个月，所有问题都会有答案。
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个决定差点给自己惹出多大的麻烦。
高考结束那天，我走出考场，第一反应不是放松。
而是有点遗憾。
卷子没有想象中难。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检查了三遍。
英语提前半小时就答完了。
选考科目的题，我做得也很顺。
只有语文作文，我不敢保证能拿多少分。
不过照我的估算，总分应该不会低。
当天晚上吃饭，我问我爸：
“爸，你觉得清华好还是北大好？”
我爸连筷子都没放下。
“你能考上个大专，我都得烧高香。”
我妈也白了我一眼。
“考完了就别做梦了，先想想以后学什么手艺。”
我点点头，没再争辩。
反正成绩出来之前，说什么都没用。
终于，到了查分这天。
我看着那个全省前十的提示，心里那块悬了两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赵志远接连发来的消息，却让我有点意外。
我回了一句：
“赵老师，我的成绩被屏蔽了。”
对面几乎秒回。
“你确定？”
“确定。”
过了几秒，他直接打来了电话。
我按下接听。
“江迟，你现在在哪？”
“家里。”
“你爸妈在不在？”
“在。”
“你把电话拿远一点，老师单独跟你说。”
我皱了皱眉。
“什么事？”
赵志远的声音忽然变得特别温柔。
“江迟啊，老师早就觉得你这孩子不简单。”
我差点没绷住。
两分钟前，我爸还拿着技校简章让我学汽修。
现在，那个骂我两年废物的班主任，居然说他早就觉得我不简单。
赵志远继续说道：
“你这个成绩，学校非常重视。”
“罗副校长刚刚还在跟我说，要重点宣传你的事迹。”
“这样，你先不要在班级群发消息，也不要随便接受外面的采访。”
我问：“为什么？”
“你还年轻，不懂这里面的事。”
“学校培养你这么多年，你取得了这么好的成绩，当然要先跟学校统一一下说法。”
我听乐了。
“赵老师，您不是说我考上大专都费劲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这孩子，怎么还记仇呢？”
“老师以前说那些话，也是为了激励你。”
“再说了，你能有今天，不也是学校教育得好吗？”
我看着桌上的技校招生简章。
“那我这算不算给学校争光了？”
“当然算！”
“既然这样，我是不是不用去技校了？”
赵志远的声音僵了一下。
“技校？”
“您忘了？前几个月您还跟我爸说，我不适合参加高考，应该早点学门手艺。”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咳嗽。
“江迟，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老师现在跟你说正经的。”
“明天上午来学校一趟，学校准备给你录一段优秀学生分享视频。”
“稿子我会帮你写好。”
我随口问了一句：
“稿子写什么？”
“主要就是感谢学校培养，感谢老师一直以来的鼓励，再谈谈你是怎么从差生一步步进步的。”
我笑了。
“赵老师，这些话您自己信吗？”
他的语气终于变了。
“江迟，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脸上的笑也没了。
“赵老师，您是不是忘了，我以前每次考试都坐在最后一排？”
“您什么时候辅导过我？”
“您连我选的哪几门科目都记不住，现在要我感谢您悉心培养？”
赵志远沉默了几秒。
随后冷冷说道：
“江迟，你别以为考了个高分，就可以不把老师放在眼里。”
“你现在还没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呢。”
我正想回话，他却挂断了电话。
几分钟后，一份文档发到了我手机上。
标题叫《优秀毕业生感恩发言稿》。
我打开看了一眼。
第一段就写着：
“我曾经是一个自暴自弃的差生，是赵志远老师两年来不离不弃的关怀，让我重新找回了学习的信心。”
我越看越想笑。
什么深夜补课。
什么带病家访。
什么为了我放弃休息时间。
写得比电视剧还感人。
我甚至怀疑赵志远是不是偷偷报过编剧培训班。
正准备把文件关掉，我爸突然问：
“刚才谁给你打电话？”
“赵老师。”
我爸立刻坐直了。
“他说什么？”
“说我成绩不错，让我明天去学校录个视频。”
我爸愣了一下。
“你成绩不错？”
“嗯。”
“多少分？”
“还查不到。”
我把手机递过去。
我爸眯着眼睛，一字一句读完了那行提示。
然后，他不说话了。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开口。
“全省前十？”
“嗯。”
“哪个省？”
我差点笑出声。
“爸，还能是哪个省？咱们省啊。”
他用手指点了点屏幕。
“这是不是你弄的什么假网页？”
我忍着笑，重新打开官方查分入口，当着他的面输入考生信息。
结果还是一样。
我爸嘴唇动了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
“这……这不是系统出毛病了吧？”
我还没解释，他已经掏出手机，给赵志远打了过去。
“赵老师！我是江迟他爸！”
“我儿子成绩怎么显示全省前十？这是不是弄错了？”
我伸手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赵志远在电话里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爸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疑惑。
最后，他突然看了我一眼。
“那个……志愿的事，您之前不是说帮忙弄吗？”
我心里猛地一沉。
“爸，什么志愿？”
我爸捂着手机。
“没什么，就是赵老师说你成绩差，怕你以后不会填志愿，让我把报名资料交给他保管。”
“什么资料？”
“身份证复印件、准考证信息，还有那个什么系统的登录……”
我脸上的笑一下消失了。
“你把密码也给他了？”
我爸有些心虚。
“他是你班主任，我哪知道还有什么问题？”
我赶紧打开省教育考试服务平台。
成绩查询和志愿填报是两个系统。
志愿系统还没有正式开放填报，但已经可以提前维护个人账号信息。
我输入账号和密码。
【密码错误。】
我又试了一次。
还是错误。
点击找回密码后，页面显示，账户绑定的手机号码已经发生过变更。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点点发凉。
“爸，你什么时候把验证码给他的？”
我爸翻了半天微信。
最后找出一段聊天记录。
赵志远：
【江先生，孩子这个成绩，以后填报比较麻烦。学校可以统一帮忙维护账户信息，免得错过时间。】
【你把刚收到的验证码发我一下。】
下面是我爸发过去的六位数字。
时间就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
我把聊天记录看了三遍。
“爸，你知道这是什么验证码吗？”
“赵老师说是确认报名资料……”
“这是我的账号登录验证！”
我爸脸色一下变了。
“他不是老师吗？他还能害你？”
就在这时，赵志远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
这一次，我开了免提。
“江迟，明天的分享会，你到底来不来？”
我盯着手机。
“赵老师，我的志愿账号怎么登录不了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随即，他轻描淡写地说：
“哦，那个啊，学校提前帮你做了账号维护。”
“谁允许你们改我密码的？”
“你爸同意了。”
“我爸不是考生本人。”
赵志远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江迟，你现在年纪还小，有些事不懂。”
“学校帮你管理账号，是怕你乱填志愿。”
“你这么好的成绩，当然得听专业老师的意见。”
我问：“所以您现在能把账号还给我吗？”
“当然可以。”
赵志远话锋一转。
“不过，明天学校的优秀学生宣传视频，你得先配合录完。”
“稿子我都给你发过去了。”
我看了眼那份发言稿。
“我要是不录呢？”
赵志远冷笑一声。
“那就麻烦了。”
“你爸把账号交给学校的时候，可是签过确认材料的。”
“你现在又说学校不该管，万一影响后面填志愿，责任谁担？”
我爸气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赵老师，你不是说只是帮忙保管吗？”
赵志远一听他的声音，立刻又换了语气。
“江先生，您别误会。”
“我这都是为了江迟好。”
“孩子考得好，是大喜事。学校给他宣传，他也得懂得感恩不是？”
我爸还想说什么。
我伸手拦住了他。
然后对着手机说：
“赵老师，您的意思是，我不感谢您，就拿不回自己的志愿账号？”
“我可没这么说。”
“那您现在把密码给我。”
“明天来学校，当面谈。”
“我不去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赵志远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江迟，我教了你两年。”
“你最好想清楚，别为了逞一时威风，把自己一辈子的前途耽误了。”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上的通话录音，慢慢笑了。
原来考了全省前十，还得听一个劝我去学汽修的老师安排人生。
这事可比我想象中有意思多了。
我爸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
“儿子，爸是不是给你惹祸了？”
我看了他一眼。
“爸，你先别急。”
“这又不是赵老师自己开的志愿系统，他改了密码，也不代表我的大学归他管。”
“咱们去官方窗口处理。”
我爸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安。
“可他是你班主任，你跟他闹成这样，会不会影响录取？”
我摇头。
“高考录取看成绩和志愿，不看班主任高不高兴。”
“他要真有本事决定我的录取，当初也不用费那么大劲劝我去技校了。”
我爸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第二天一早，我带上身份证、准考证和相关证明材料，去了当地招考机构的办事窗口。
工作人员核对了我的身份，又帮我查看了账号状态。
确认本人身份后，按照流程受理了账户信息恢复申请。
临走时，我拿到一张受理回执。
上面有受理时间和业务编号。
我拿手机拍了照，原件小心收进文件袋。
我爸看着那张纸，终于松了口气。
“那是不是没事了？”
“账号还没恢复，但已经有解决办法了。”
“那赵老师那边……”
“先不用管他。”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
“爸，你把给赵老师发过的聊天记录都保存好。”
“还有那张六千块的收据，也别弄丢。”
我爸不明白。
“留那个干什么？”
“以后可能用得上。”
其实到这时候，我还以为赵志远只是想抢功劳。
毕竟全省前十的学生，放在哪所学校都算得上大喜事。
他想蹭点荣誉，我能理解。
可我不能理解的是，他为什么非要拿我的志愿账号威胁我。
直到当天中午，我爸接到了技校招生点的催款电话。
对方说，预报名名额已经锁定，让我们尽快补齐剩余费用。
我爸解释：
“孩子高考成绩很好，我们不准备去了。”
电话那头立刻变了脸。
“不去了？那你们之前交的六千块钱怎么办？”
“能不能退？”
“这个你得问赵老师。”
我爸愣了。
“为什么问赵老师？”
“你们不是赵老师推荐过来的吗？”
“人家给你们争取的优惠名额，现在说不要就不要，我们也不好交代啊。”
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等电话挂了，我把那张收据拿过来。
上面确实印着一个名字。
【推荐联系人：赵志远。】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招生咨询服务点预报名费用。】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赵志远这么热心地劝我读技校，可能根本不只是因为我成绩差。
我问我爸：
“爸，当初交钱的时候，赵老师是不是特别积极？”
我爸想了想。
“是挺积极的。”
“他还专门让我去办公室，说这个名额很难得，晚两天就没了。”
“他说交完钱，以后就不用担心你找不到学校了。”
“后来呢？”
“后来他给我发了个收款二维码，让我转六千过去。”
我盯着收据上的招生服务点名称。
“爸，你知道这笔钱到底是交给谁的吗？”
我爸一愣。
“不是学校吗？”
“收据上写的是校外招生服务点，不是学校财务。”
我爸把收据抢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脸越来越白。
我拿出手机，通过学校公布的官方联系方式核实。
对方告诉我爸，这张收据对应的是校外咨询服务点收取的预报名费用，退费需要先核实合同和具体收款情况。
至于赵志远是否从中获利，工作人员表示并不清楚。
我没有继续追问。
至少现在有一点可以确定。
赵志远不仅是我的班主任。
他还是把我介绍给技校招生服务点的那个人。
我爸拿着收据，突然低声问：
“儿子，赵老师是不是拿咱们当冤大头了？”
我没马上回答。
因为我知道，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他收了钱。
可他已经拿着我的志愿账号，逼我替他录感谢视频。
如果这里面真的没有利益，他何必这么着急？
当天下午，赵志远又在微信上催我。
【明天上午九点到学校，别迟到。】
【罗副校长也会参加。】
【你这个成绩，学校肯定不会亏待你。】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
【赵老师，我想先拿回账号。】
过了半分钟，他回复：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脑筋？】
【老师还能害你不成？】
我没再回。
倒是班级群里，突然热闹了起来。
有人发了一张高考查分截图。
下面配着一句话。
【听说咱们班出了个全省前十？真的假的？】
群里瞬间炸了。
【卧槽！谁啊？】
【是不是班长？】
【班长不是说自己才六百七吗？】
【那还能是谁？】
很快，有人提到了我的名字。
【不会是江迟吧？哈哈哈哈。】
【你别吓我，江迟要能考全省前十，我直播吃书。】
【不是，他上次模拟考才两百多分啊！】
我看着这些消息，忍不住笑了。
这味儿太熟悉了。
从高一到高三，大家一直这么说我。
我正准备在群里冒个泡，赵志远突然发来一条语音。
“大家先不要乱传。”
“学校目前确实在核实一名同学的成绩情况。”
“但高考成绩涉及很多问题，尤其是个别同学平时成绩和高考成绩差距太大，大家不要急着下结论。”
这段话说得很有水平。
没点我的名。
却跟直接把我名字念出来没什么区别。
果然，群里一下安静了。
几秒后，有人问：
【老师，成绩差距太大是不是可能出问题？】
赵志远回了四个字。
【等待核实。】
我看着那四个字，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前一天还催我录感恩视频。
今天就开始暗示我的成绩可能有问题。
这变脸速度，不去学川剧可惜了。
我点开赵志远的头像，给他发了一条私信。
【赵老师，您刚才说的个别同学，是我吗？】
他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
【如果您怀疑我高考成绩有问题，可以按照程序反映，我愿意配合正式核查。】
【但您没有证据的话，最好别在群里乱说。】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
【江迟，你现在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老师提醒一下大家，有问题吗？】
我回了一个字。
【有。】
随后，我把他在班级群里发的语音保存了下来。
我忽然觉得，这两年的学渣真没白装。
要不是这次高考，我还真不知道赵志远能有这么多张脸。
第二天上午，我还是去了学校。
不是去录视频。
而是想当面看看，他们到底准备怎么跟我谈。
我爸坚持陪着我。
出门前，他特意换上了平时不舍得穿的衬衫。
我问他：“穿这么正式干什么？”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
“你不是说罗副校长也在吗？”
“我怕给你丢人。”
我看着他，突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以前每次开家长会，我爸都不愿意坐在前面。
他说自己没本事，儿子成绩又差，坐前面让人笑话。
现在，他明明还是那个修了一辈子汽车的普通工人。
却第一次把腰杆挺直了。
我没再开玩笑。
只是帮他把衣领理好。
“爸，今天你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我们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了两条横幅。
一条写着：
【热烈祝贺我校优秀学子高考取得重大突破！】
另一条写着：
【因材施教结硕果，名师引领创辉煌！】
我差点笑出声。
成绩还没正式公布，学校的宣传倒是先安排上了。
教学楼门口，赵志远正站在那里。
看见我，他立刻满脸堆笑。
“江迟来了啊！”
他快步走过来，伸手就想拍我的肩膀。
我往旁边让了让。
他的手悬在半空，脸色有点尴尬。
不过也就一瞬间。
他马上又笑起来。
“哎呀，这孩子，成绩好了就是不一样。”
“江先生，快请进，罗校长等你们半天了。”
我爸没动。
他看着赵志远，问了一句：
“赵老师，我儿子的账号，什么时候能还给他？”
赵志远脸上的笑僵住了。
“江先生，咱们先谈正事。”
我爸皱起眉。
“这不是正事吗？”
赵志远还想解释，办公室的门开了。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出来。
我认识他。
罗敬业，学校负责教学和招生宣传的副校长。
高二那年，我爸第一次被劝去技校时，他也在办公室。
当时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快过期的商品差不多。
“江迟同学！”
现在，他却满面红光地朝我伸出了手。
“哎呀，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我们学校能培养出你这样的优秀学生，是全校的骄傲！”
我跟他握了握手。
“罗校长，成绩还没正式公布呢。”
“没关系！”
他摆摆手。
“全省前十，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就说嘛，咱们学校的教学质量，绝对经得起检验！”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那次谈话。
当时我爸问，我能不能继续读普通高中。
罗敬业坐在办公室里，说得特别干脆。
“孩子成绩这个样子，家长就不要抱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我们建议根据实际情况，考虑更适合的发展方向。”
那时候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两年以后，自己会握着我的手，说我是学校的骄傲。
进了办公室，罗敬业亲自给我倒了一杯水。
赵志远拿出打印好的发言稿。
“江迟，你看看，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我没接。
“赵老师，您先告诉我，我的志愿账号为什么被改了密码？”
办公室一下安静下来。
罗敬业皱了皱眉。
“什么账号？”
赵志远赶紧解释：
“就是之前家长委托学校协助维护的那个。”
“江迟这孩子可能有点误会。”
罗敬业听完，立刻摆出一副和事佬的样子。
“哎呀，小事，小事。”
“老师也是为了你好。”
“现在的孩子啊，防范意识强是好事，但不能连老师都不信任。”
我把那张招考机构的受理回执放在桌上。
“我已经申请恢复账号了。”
赵志远脸色微微一变。
我继续说：
“我来学校，只是想弄清楚，你们为什么没经过我同意，就改了我的登录信息。”
罗敬业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他把回执推到旁边。
“江迟，咱们先不谈这个。”
“学校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好好表扬你。”
“你知道吗？你这次的成绩，对学校来说意义非常重大。”
我点头。
“对我也很重大。”
罗敬业笑了笑。
“那就对了嘛！”
“学校已经计划好了，等你正式分数出来，就举办一场优秀毕业生分享会。”
“到时候，我们会邀请家长、老师，还有媒体。”
“你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讲讲自己的成长经历。”
他停顿了一下。
“当然，要重点讲一下学校和老师对你的帮助。”
我拿起那份发言稿。
“罗校长，这上面写赵老师两年里每天给我补课。”
“可他一次都没给我补过。”
罗敬业的表情僵了一下。
“这个嘛，宣传稿难免要进行一些艺术加工。”
“那上面还写，学校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我把手机拿出来。
“可我记得，您当年亲自签过一份建议我转学的材料。”
赵志远猛地抬起头。
罗敬业脸色也变了。
“什么材料？”
我翻开手机相册。
高二那年，我爸去学校谈话回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了茶几上。
我当时随手拍了一张。
文件叫《学生就读去向建议书》。
里面写着，考虑到我的学业表现和家庭实际情况，建议家长了解职业教育途径。
末尾有赵志远的签名。
下面还有罗敬业的审批签字。
日期、印章，清清楚楚。
我把照片放大，推到两人面前。
“罗校长，您还有印象吗？”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罗敬业才笑了。
“有印象，当然有印象。”
“这就是因材施教嘛。”
“每个学生适合的道路不同，学校当然要替家长考虑。”
我点头。
“当初劝我放弃高考，是替我考虑。”
“现在让我感谢学校，也是替我考虑。”
“那我能不能替自己考虑一次？”
罗敬业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子。
“江迟，你这个说话方式很有问题。”
“你现在成绩好了，我们高兴。”
“但你不能因为自己考了高分，就否定学校以前对你的帮助。”
我看着他。
“罗校长，我没否定学校。”
“我只是不能说假话。”
赵志远忍不住插嘴。
“江迟，你别太过分！”
“你知不知道学校为了你的事，已经忙了多少天？”
“横幅做了，宣传稿写了，记者也联系了！”
“你现在说不配合就不配合？”
我看着他。
“赵老师，这些事你们做之前，问过我吗？”
他一下噎住了。
罗敬业抬手示意他别说话。
然后换了副语气。
“江迟，这样吧。”
“只要你配合学校宣传，我们可以考虑给你一笔优秀学生奖励。”
我眼睛一亮。
“多少？”
罗敬业笑了。
“你看，你这孩子还是很懂事的嘛。”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
我爸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万块。
对我们家来说，确实不是小钱。
可我没答应。
只是问了一句：
“这五万块，是奖励我考了全省前十，还是买我在台上说你们想听的话？”
罗敬业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江迟，你怎么说话的？”
我认真看着他。
“罗校长，我只说事实。”
“如果学校真要奖励优秀学生，我很感谢。”
“但如果奖励的条件，是让我承认赵老师每天给我补课，让我说学校从来没有劝我放弃高考，那这钱我不能拿。”
“因为那些事根本没发生过。”
赵志远拍桌而起。
“江迟！你别不识抬举！”
我也站了起来。
“赵老师，您不是一直说，我这辈子都考不上本科吗？”
“现在我考好了，您怎么比我还着急？”
赵志远被我问得脸色铁青。
罗敬业终于不装了。
“江迟，你要明白。”
“学校当初劝你走职业教育，是根据你当时的成绩作出的合理建议。”
“现在你取得了好成绩，学校当然有权宣传自己的教学成果。”
“这两件事没有矛盾。”
我点点头。
“那您为什么非要我按照假稿子发言？”
罗敬业没回答。
他只冷冷说了一句：
“年轻人，太较真，以后容易吃亏。”
我把文件收起来。
“谢谢罗校长提醒。”
“不过我已经吃过两年亏了，想换换口味。”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赵志远在背后喊：
“江迟！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学校的奖励你一分都别想拿！”
我头也没回。
“五万块就想让我替人说假话？”
“赵老师，您也太看不起全省前十了。”
走出教学楼，我爸一路都没说话。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突然拉住我。
“儿子。”
“嗯？”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能考这么好？”
我愣了一下。
这事终究瞒不过去。
我点头。
“差不多吧。”
我爸看着我。
“那你为什么一直考倒数第一？”
我沉默了几秒。
“爸，我一开始就是想看看他们最后会是什么表情。”
“后来装得久了，也不想半途而废。”
我爸没说话。
我知道，这个理由听起来确实挺欠揍的。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
“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多担心你？”
“知道。”
“你知道？”
他眼睛一下红了。
“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就怕你以后没出息。”
“你妈还偷偷跟我说，是不是我们太没本事，耽误了你。”
“赵老师天天说你考不上大学，我听着心里难受，可又没办法反驳。”
“你要是早告诉我……”
他没往下说。
我低下头。
“爸，对不起。”
这句话，我是真心说的。
装学渣是我自己选的。
高考前拿不到好成绩，也是我故意造成的。
我可以怪赵志远势利，却不能否认，我爸这些年的焦虑，有一大半是我亲手制造出来的。
我爸擦了擦眼角。
“你这臭小子。”
“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说。”
他突然抬手，照着我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
“你是想吓死你爹啊？”
我笑了笑。
“现在知道也不晚。”
我爸看着我，忽然又问：
“那你说，你到底能考多少？”
“应该七百三以上吧。”
他脚下一滑，差点撞到校门口的柱子。
“多……多少？”
“七百三。”
我爸扶住墙，缓了半天。
最后冒出一句：
“你等等，我先给你妈打个电话。”
我赶紧拦住他。
“爸，先别急。”
“怎么了？”
我朝教学楼看了一眼。
“赵老师他们还没死心呢。”
果然，当天下午，我就收到了学校发来的通知。
说高考成绩尚未正式公布，学校正在核实相关信息，呼吁学生和家长理性看待网络传言。
紧接着，赵志远在班级群里发了另一条消息。
【各位同学，高考成绩以官方公布为准，平时学习成绩与高考成绩存在极大差异的情况，学校会认真核查。】
下面还特意加了一句。
【任何成绩都应该经得起检验。】
我看着消息，没忍住笑了。
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我的成绩可能不真实吗？
果然，班级群又炸了。
【原来真是江迟？】
【这也太离谱了吧，平时两百多，高考全省前十？】
【我不信，除非亲眼看到。】
【会不会是系统出问题了？】
还有人私聊我。
【江迟，你真考了全省前十？】
【赵老师说的核查是不是在说你？】
我一条都没回。
倒不是害怕。
而是觉得，现在跟他们争这些没意义。
真成绩还没公布。
说得再多，都不如等结果。
可赵志远显然不打算等。
第二天，他给我爸发来一段语音。
“江先生，你得好好管管江迟。”
“孩子考得好是好事，但也不能目中无人。”
“现在学校本来想帮他宣传，他非要跟老师对着干。”
“万一外面有人举报他的成绩异常，到时候对他自己也不好。”
我爸听完，手都抖了。
他直接回拨过去。
“赵老师，我儿子成绩有没有问题，跟他录不录感谢视频有什么关系？”
赵志远明显愣住了。
大概没想到，我爸竟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以前，我爸每次给他打电话，都是小心翼翼的。
赵老师长，赵老师短。
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让老师不高兴。
可这次不一样。
我爸握着电话，一字一句说道：
“我儿子不愿意录，你就不能逼他。”
“还有那个账号，你也没经过我儿子同意。”
“我当初信你，是因为你是老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赵志远突然提高了音量。
“江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是怀疑我故意害你儿子？”
“我告诉你，当初要不是我帮忙，你儿子连技校的好专业都未必能选到！”
我爸也来了火。
“我儿子现在考全省前十了，还用得着你帮他选技校？”
赵志远被堵得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冷笑一声。
“行，既然你们一家都这么有本事，那就自己解决吧！”
“技校那六千块钱，你们也别找我！”
电话挂了。
我爸气得胸口直起伏。
我却把保存下来的通话录音放进了专门建好的文件夹。
这已经是第二段了。
接下来几天，我没闲着。
先通过招考机构的官方渠道完成账号恢复。
新的登录密码由我自己设置。
绑定的手机号也重新核验。
我还特意确认，志愿系统里没有任何我不知情的填报记录。
处理完这些事，我终于松了口气。
志愿选择权拿回来了。
赵志远再怎么折腾，也不可能靠扣着一个密码决定我的大学。
随后，我又整理了这些年的资料。
高二那份建议转学的文件。
赵志远在班级群里的语音。
我爸和他的聊天记录。
技校预报名收据。
还有他拿志愿账号逼我录感谢视频的通话录音。
全部按时间整理好，原件单独保存。
我爸看得直发愣。
“儿子，你准备干什么？”
我笑了笑。
“留点东西，免得他们以后说记不清了。”
我爸想了想，突然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文件袋。
里面装着一堆缴费凭据和学校通知。
他在里面找了半天，拿出一张已经有点发黄的纸。
“这个有没有用？”
我接过来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那是一份《学生就读去向建议书》的家长签收联。
比我之前拍的照片还完整。
上面不仅有赵志远和罗敬业的签名，还有我爸当时写下的一句话。
【家长已知悉建议，但希望孩子继续完成普通高中学业并正常参加高考。】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两年前，我爸并不是一开始就想让我去技校。
那时候，他还在拼命替我争取继续读书的机会。
只是后来，我一次又一次考倒数第一，才把他最后那点希望耗光了。
我抬头看着他。
“爸，这个你怎么还留着？”
我爸有些不好意思。
“我怕以后学校真不让你读了。”
“有这张纸，我还能去找人问问。”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年我躲在房间里，一边做七百多分的模拟卷，一边想着怎么在高考那天震惊所有人。
却从没想过，我爸竟然为了让我继续上学，偷偷留了这么一份东西。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这一次，我不是为了看谁笑话。
而是想把事情真正弄清楚。
六月二十八日上午八点。
正式成绩开放。
我提前十分钟坐到了电脑前。
我爸站在左边。
我妈站在右边。
两个人紧张得像是要亲自参加高考。
八点整，我刷新页面。
网页卡住了。
我爸立刻问：
“怎么了？”
“人多，别急。”
又刷新了一次。
还是转圈。
我妈双手合十，小声念叨：
“能查出来就行，能查出来就行。”
我忍不住笑了。
“妈，成绩又不会因为网页卡住就没了。”
八点零七分。
页面终于跳了出来。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分，七百三十六。
全省第六。
和我之前估算的差不多。
我爸凑过来。
看了半天，突然问：
“七百三十六？”
“嗯。”
“满分多少？”
“七百五。”
“那你……”
他掰着手指算了半天。
突然不算了。
直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妈盯着屏幕，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第六？”
“全省第六？”
她反复问了好几遍。
我点头。
“对。”
我爸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
我正奇怪他要干什么，就听见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过了一会儿，他顶着一脸湿漉漉的水走出来。
“我刚才怕自己还没睡醒。”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妈一边哭一边骂他。
“你就是个没出息的！”
“儿子考这么好，你还洗什么脸！”
我爸没还嘴。
他只是盯着屏幕。
看着看着，眼圈也红了。
“七百三十六。”
“咱们老江家，真出了个大学生啊。”
我故意提醒他：
“爸，您之前说，我能考上大专就得烧高香。”
我爸瞪了我一眼。
“滚一边去！”
话是这么说。
可他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上午，我家的电话几乎没停过。
有正规的高校招生工作人员通过官方渠道联系，向我介绍专业和招生政策。
我爸每接到一个电话，都要先清清嗓子。
“对对，我是江迟他爸。”
“什么？清华？”
“等一下，您再说一遍？”
他拿着本子，认认真真记下每一个电话。
后来实在记不过来，干脆让我自己接。
我妈则坐在旁边，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直到中午十二点，赵志远打来了电话。
我接通。
他第一句话就是：
“江迟，成绩出来了吧？”
“出来了。”
“多少？”
“七百三十六。”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过了好几秒，赵志远才开口。
“真……真是七百三十六？”
“嗯，全省第六。”
这次，他足足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电话里突然传来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好啊！好啊！”
“江迟，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好苗子！”
我差点以为自己打错了电话。
赵志远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全省第六！我的天！”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咱们学校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成绩了！”
“江迟啊，你可给老师争了大光！”
我淡淡回了一句：
“赵老师，您不是说我的成绩还需要核查吗？”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哎呀，你怎么还提这个？”
“老师那是谨慎。”
“现在正式成绩出来了，当然没问题！”
我点点头。
“那您现在不怀疑我了？”
“不怀疑，不怀疑！”
赵志远笑得特别亲切。
“江迟啊，你明天有时间吗？”
“罗副校长说了，学校准备召开优秀毕业生分享会。”
“你可是主角！”
“我们还请了不少家长和媒体，到时候全校都能看见。”
我想了想。
“分享会？”
“对！”
“还是之前那份发言稿？”
赵志远顿了一下。
“那个稿子嘛，可以再修改。”
“但大方向不能变。”
“你主要还是讲讲学校培养和老师对你的帮助。”
我忽然问他：
“赵老师，您上次不是说，我要是不配合，学校的奖励一分钱都不会给我吗？”
他立刻笑了。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气话！”
“现在你考了全省第六，学校奖励肯定少不了！”
“罗副校长已经在申请了，到时候说不定比五万还多！”
我没接话。
赵志远以为我心动了，赶紧补了一句。
“还有啊，你不是想学数学吗？”
“你这个成绩，清华北大都有机会。”
“以后大学里有什么事，老师也可以帮你联系。”
我差点被他逗笑。
他连我的高中成绩都没管过。
现在居然开始替我操心大学的事了。
我想了想，突然说道：
“赵老师，分享会我可以参加。”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嘛！”
“那感谢老师的部分……”
我笑着说：
“放心，我一定好好讲讲您这两年是怎么教育我的。”
赵志远立刻高兴起来。
“好！好！”
“江迟，老师没白疼你！”
挂断电话以后，我爸疑惑地看着我。
“儿子，你真要去感谢他？”
我笑了笑。
“当然。”
“他这两年干的那些事，我可一件都没忘。”
我爸看着我脸上的笑，突然打了个哆嗦。
“你小子别乱来啊。”
我拿起文件袋。
“放心，我又不打人。”
“我就是去说几句实话。”
当天晚上，学校的宣传视频就发出来了。
镜头里，赵志远站在教室门口，眼眶通红。
“江迟同学曾经学习基础非常薄弱。”
“作为他的班主任，我一直相信，只要不放弃任何一个孩子，就一定会有奇迹。”
“这两年，我花了大量时间帮助他重新树立信心。”
“今天看到他取得这样的成绩，我觉得所有付出都值得了。”
视频最后，他还特意停顿了一下。
声音有些哽咽。
“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肯用心的老师。”
我看完以后，差点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出来。
赵志远这演技，真不去拍戏可惜了。
更离谱的是，学校官方账号转发视频时，还配了一段文字。
【从年级垫底到全省第六，见证一位优秀教师两年不离不弃的教育奇迹。】
评论区全是夸赞。
【这老师太负责了！】
【遇上这样的班主任，真是学生一辈子的福气。】
【成绩差不可怕，关键是老师不能放弃！】
我看着这些评论，突然有点期待明天的分享会了。
第二天下午，学校礼堂坐满了人。
前排是老师和学校领导。
中间坐着优秀学生家长。
后面还有不少在校生和来参观的家长。
礼堂两侧架着摄像机。
学校官方账号也开了直播。
舞台正中央，挂着一条巨大的横幅。
【优秀学子江迟高考全省第六名经验分享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用爱唤醒潜能，以责任成就未来】
我站在台下，看着那行字，忍不住摇头。
赵志远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爸今天又穿了那件衬衫。
他坐在前排，紧张得不断整理衣领。
我妈也来了。
她把手机拿在手里，准备给我录像。
台上，罗敬业正在讲话。
“江迟同学取得如此优异的成绩，离不开自己的努力，更离不开学校的科学培养。”
“我们始终坚持，不放弃任何一个学生。”
“尤其是赵志远老师，更是把江迟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培养。”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坐在椅子上，也跟着拍了两下。
说真的。
如果不是我亲身经历过这些事，听他这么讲，我都快感动了。
罗敬业讲完，轮到赵志远上台。
他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
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站到话筒前，先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领导，各位家长，大家好。”
“今天站在这里，我心情非常激动。”
“因为我教过的学生江迟，终于用高考成绩证明了自己！”
说到这里，他已经开始哽咽。
“大家可能不知道，江迟刚进入我班里的时候，成绩一直不理想。”
“但我始终坚信，他不是一个差孩子。”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屏幕上，正是高二那年班级群的聊天记录。
赵志远当时说：
【江迟这种情况，不建议继续以普通本科为目标。】
我把手机锁屏。
继续听他表演。
“为了帮助江迟，我无数次利用课余时间找他谈心。”
“他基础差，我就一点一点给他补。”
“他想放弃，我就一遍一遍鼓励。”
“有时候夜里十一二点，我还在帮他分析试卷。”
台下有家长开始鼓掌。
赵志远越说越投入。
“我常常告诉自己，绝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学生！”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我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家长感叹：
“这老师真是太不容易了。”
我点头。
“确实。”
“能把自己都没干过的事说得这么详细，是挺不容易的。”
那家长愣了一下。
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
台上的赵志远终于讲完了。
他擦了擦眼角。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江迟同学！”
“让他亲口讲讲，这两年他是如何在老师的帮助下，完成这场逆袭的！”
礼堂里掌声雷动。
我慢慢站了起来。
从座位旁拿起那个准备好的文件袋。
一步一步走上台。
赵志远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微微皱眉。
不过很快，他又露出笑容。
“江迟，来。”
“今天你是主角。”
他把话筒递给我。
趁着镜头没拍到，他还特意凑过来，小声提醒：
“照稿子念，别乱说。”
我笑着点头。
“放心，赵老师。”
“我准备得很充分。”
我接过话筒。
抬头看向台下。
几百双眼睛都盯着我。
直播间的人数也在不断增加。
我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师，各位家长，大家好。”
“我是江迟。”
“这次高考，我考了七百三十六分，全省第六。”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
我等声音小了一些，继续说道：
“刚才赵老师讲了很多关于我的故事。”
“说实话，我听完特别感动。”
赵志远坐在旁边，立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罗敬业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接着说：
“尤其是赵老师说，他这两年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这一点，我印象特别深刻。”
赵志远笑得更开心了。
甚至又拿纸巾擦了擦眼角。
我停顿了一下。
“不过，赵老师，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礼堂里安静了一些。
赵志远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我转过身，看着他。
“您还记不记得，高二那年，您当着全班同学说过一句话？”
赵志远皱起眉。
“什么话？”
我拿出手机。
“您说，我这种人继续参加高考，就是浪费报名费。”
礼堂里突然安静了。
赵志远脸色一变。
“江迟，你……”
我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直接点开了手机里的录音。
那是一段我从班级群里保存下来的语音。
声音非常清楚。
“像江迟这种成绩，家长就别抱太大希望了。”
“真不是我看不起他。”
“这孩子连最基础的题都不会，高考就是去凑人数。”
“我建议家长早点了解职业教育，别把时间和钱都浪费了。”
语音播放结束。
整个礼堂安静得可怕。
我抬头看着赵志远。
“赵老师，这也是您不离不弃的一部分吗？”
赵志远的脸瞬间涨红。
他猛地站起来。
“江迟，你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
“我没什么意思。”
“就是想问问，您刚才说的每天补课，到底是哪一天？”
“我怎么一次都不记得？”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赵志远急了。
“我平时跟你谈心，难道不算辅导？”
我点头。
“算。”
“那您说说，您最后一次找我谈心，是什么时候？”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我替他回答。
“高考前一个月。”
“您把我爸叫到办公室，说我考不上大学，劝他赶紧交钱去技校。”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议论。
赵志远脸色铁青。
“江迟！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没理他。
只是打开文件袋，拿出那张旧文件。
“各位家长，我这里有一份学校当年给我家的建议书。”
“上面明确写着，建议我调整就读方向，了解职业教育。”
“赵老师签了字。”
“罗副校长也签了字。”
“我爸当时还专门写了一句话，希望我继续完成高中学业，正常参加高考。”
我把文件展示给现场工作人员。
随后，将提前准备好的材料照片投到了大屏幕上。
日期、签名、内容，清清楚楚。
礼堂里彻底炸了。
“这是什么情况？”
“不是说老师从来没放弃他吗？”
“原来学校早就劝他去技校了？”
“那刚才那段视频怎么回事？”
罗敬业猛地站起来。
“江迟！”
他脸色铁青。
“你这是在断章取义！”
我看着他。
“罗校长，文件上的签名是您的吗？”
“是我的，但那只是根据学生当时成绩作出的教育建议！”
“我也没说建议本身一定有问题。”
我点点头。
“成绩不好，老师建议考虑其他升学道路，这个可以讨论。”
“可您刚才说，学校从来没有动过让我放弃高考的念头。”
“这份文件怎么解释？”
罗敬业一下说不出话。
我继续说道：
“而且，我爸当时明确表示，希望我继续读高中。”
“可赵老师后来还在不停推荐技校。”
“甚至高考前一个月，我爸已经交了六千块预报名费用。”
我把那张收据拿出来。
“上面推荐联系人的名字，也是赵志远。”
赵志远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他快步冲过来。
“江迟！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伸手想抢我手里的收据。
我往后退了一步。
“赵老师，您别急。”
“这还是您当初亲自推荐的。”
台下有人已经站起来了。
“赵老师不是普通高中老师吗？怎么还帮技校招生？”
“介绍学生过去，有没有什么好处啊？”
“我家孩子以前也收到过类似建议！”
赵志远慌了。
“大家不要误会！”
“我只是出于好心，给成绩不好的学生提供更多选择！”
“这是职业规划指导！”
我点点头。
“您说是好心，我先不反驳。”
“那我再问您一件事。”
我重新拿起话筒。
“高考结束以后，您为什么要通过我爸，拿到我志愿服务平台的验证码？”
赵志远整个人一僵。
台下突然安静了。
我继续说道：
“我的志愿账号密码被修改，绑定信息发生了变更。”
“我去官方窗口申请恢复账号之后，您还要求我先来学校录感谢视频。”
“说录完了，才能把账号交还给我。”
“赵老师，这也是为了我好吗？”
赵志远急得额头冒汗。
“你胡说！”
“是你爸自己委托学校帮忙！”
“我们只是协助管理！”
我点头。
“那您听听这段录音。”
我把手机连接到现场的音响设备。
按下播放键。
赵志远的声音响彻整个礼堂。
“江迟，你现在还年轻，不懂这里面的事。”
“你这么好的成绩，当然得听专业老师的意见。”
紧接着，是我的声音。
“那您现在把密码给我。”
“明天来学校，当面谈。”
“我要是不录视频呢？”
短暂的停顿后，赵志远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现在还没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呢。”
“你最好想清楚，别为了逞一时威风，把自己一辈子的前途耽误了。”
录音结束。
礼堂里彻底乱了。
有家长直接喊了起来。
“这不就是拿学生志愿威胁人吗？”
“人家考了全省第六，为什么还要让学校管密码？”
“这老师也太过分了吧！”
赵志远脸色惨白。
他冲着工作人员喊：
“把音响关了！”
“快关了！”
可录音已经播完了。
我收起手机。
看着他。
“赵老师，您刚才在台上说，我是您亲手培养出来的优秀学生。”
“可我怎么记得，您以前天天让我去技校？”
“现在我考好了，您又拿着我的志愿账号，逼我感谢您。”
“您到底是想让我上好大学，还是想让我替您说好话？”
赵志远张着嘴。
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罗敬业终于坐不住了。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江迟，差不多行了！”
“今天是学校的表彰活动，不是让你来闹事的！”
我看着他。
“罗校长，我说的是事实。”
“如果您觉得哪里不对，可以当场指出来。”
罗敬业咬着牙。
“你知道你这么做，会给学校造成多大的影响吗？”
我反问：
“那您知道，学校拿着不真实的宣传稿，让一个学生当众说假话，会给他造成什么影响吗？”
罗敬业没回答。
他转过身，对着台下的家长笑了笑。
“大家安静一下。”
“今天出现了一些小误会。”
“年轻学生情绪激动，难免会对老师过去的教育方式产生误解。”
“我们学校一直坚持尊重学生选择，也绝不允许任何老师侵害学生的合法权益。”
我听得差点笑出来。
不愧是副校长。
反应就是快。
眼看赵志远要撑不住了，直接开始切割。
果然，罗敬业话锋一转。
“关于江迟同学的志愿账号问题，学校此前并不知情。”
“如果赵老师在工作中存在不规范的地方，学校一定认真调查。”
赵志远猛地抬头。
“罗校长！”
罗敬业根本没看他。
“另外，关于职业院校的推荐，也属于班主任个人提供的升学建议，不代表学校统一安排。”
赵志远的脸瞬间变得难看。
“罗校长，您不能这么说！”
罗敬业瞪了他一眼。
“赵老师，现在请你先坐下。”
我看着这两个人，突然觉得特别有意思。
刚才还口口声声说学校与老师共同培养了我。
现在一出事，倒成了班主任个人行为。
我拿起话筒。
“罗校长，您刚才说，学校从来没有安排过学生分流，对吗？”
罗敬业皱眉。
“我是说，学校没有强制任何学生放弃高考。”
我点头。
“那当年这份建议书上的审批签名，是您自己签的吧？”
“这属于正常教育建议！”
“好。”
我把文件翻到背面。
“那您看看，这里还有一份材料。”
罗敬业脸色一变。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张纸。
这是我爸当年保存的完整签收材料。
除了给家长的建议书，还有一页学校内部使用的《学生升学路径指导登记表》。
上面清楚写着，学校要求班主任对成绩长期靠后的学生进行升学路径指导，并记录与家长沟通的情况。
登记表的负责人，正是罗敬业。
我把照片投到屏幕上。
“罗校长，学校对成绩靠后的学生进行指导，我并不反对。”
“但这些材料证明，劝我了解职业教育，不是赵老师一个人临时起意。”
“您刚才为什么说，跟学校没有关系？”
罗敬业死死盯着屏幕。
额头上的汗慢慢冒了出来。
“这……这是学校的正常工作！”
我点头。
“既然是正常工作，那就没必要否认。”
“您可以公开解释，为什么当年认为我不适合继续冲本科。”
“也可以解释，为什么现在又要把我包装成学校从来没有放弃过的学生。”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已经有人开始拿手机拍摄大屏幕。
罗敬业脸色发青。
他咬着牙说道：
“江迟，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
“我不想怎么样。”
“我就是想把真实情况讲清楚。”
“当初我的成绩差，你们建议我考虑别的道路，我可以接受你们依据当时情况提出建议。”
“可你们不能一边劝我放弃，一边又在我考出高分后，编造自己从来没放弃过我的故事。”
“更不能为了让我配合宣传，擅自控制我的志愿账号。”
我停顿了一下。
“罗校长，我今天不是来跟学校作对的。”
“我是来告诉大家，我考全省第六，不是因为赵老师给我补过两年课。”
“而是因为，我确确实实把那些题做出来了。”
“这个成绩属于我。”
“我的志愿，也应该由我自己决定。”
礼堂里沉默了片刻。
随后，不知道是谁先拍了一下手。
紧接着，掌声响了起来。
先是零零散散的几个人。
然后越来越多。
到最后，连后排的学生都站了起来。
我爸坐在前排，眼睛红得厉害。
我妈一边拍手，一边偷偷擦眼泪。
我看着他们，心里突然特别痛快。
两年前，我只想着考出一个吓死所有人的成绩。
现在我才发现。
比考全省第六更痛快的，是终于能站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的事说清楚。
赵志远还站在旁边。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看见掌声越来越大，他突然冲到话筒前。
“江迟！”
“你别以为考了个高分，就可以这么对待老师！”
“我教了你两年！”
“就算我当初说话重了点，那也是为了你好！”
“你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你还有没有良心！”
台下的掌声慢慢停了。
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高一第一次家长会的时候，他也是这么骂我的。
那时候，他当着全班家长的面说：
“江迟这种学生，就是家长管得太少。”
我爸坐在最后一排，连头都抬不起来。
现在，位置好像换过来了。
我拿起话筒，认真问他：
“赵老师，我问您一个问题。”
他喘着粗气。
“你说！”
“如果这次高考，我只考了两百六十一分。”
“您今天还会让我站在这里吗？”
赵志远愣住了。
我继续问：
“如果我没考全省第六，您还会说自己从来没有放弃过我吗？”
“您还会给我写感恩发言稿吗？”
“您还会亲自到门口迎接我吗？”
赵志远的嘴唇动了动。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笑了笑。
“您不会。”
“因为高考前一个月，您就已经给我安排好技校了。”
“您甚至没问过，我到底愿不愿意去。”
“现在您说我没良心。”
“可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按照您的安排走了，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站在这里？”
赵志远低着头。
肩膀微微发抖。
我没有继续骂他。
只是把话筒放回了支架上。
可就在我准备下台的时候，台下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我转头看去。
站起来的，是我爸。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缴费收据。
“我也想说几句话。”
罗敬业脸色更难看了。
他显然不希望今天的事情继续闹下去。
但礼堂里几百双眼睛都看着。
学校还开着直播。
他也不可能直接把人赶出去。
我爸走上台的时候，腿都有点发抖。
他一辈子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
平时在汽修厂，跟客户多说几句都会脸红。
可今天，他走到话筒前，竟然站得特别直。
“各位家长，我是江迟他爸。”
他先朝台下鞠了一躬。
“我没什么文化，也不会说话。”
“今天我就说几句心里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收据。
“这六千块钱，是我高考前替江迟交的。”
“赵老师跟我说，我儿子成绩差，考大学没希望，早点找技校，至少以后有门手艺。”
“我信了。”
“因为他是老师。”
我爸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当时真以为，他是替我儿子着想。”
“后来，他又让我发验证码，说替孩子保管志愿账号。”
“我也信了。”
“可等我儿子考了全省第六，他却拿着账号不肯交还，还非要孩子回来录感谢视频。”
我爸抬起头，看着赵志远。
“赵老师，我就想问一句。”
“我儿子成绩差的时候，你让我带他去技校。”
“我儿子成绩好了，你又让他回来感谢你。”
“你到底是想教好他，还是想让他一直听你的？”
赵志远脸色惨白。
“江先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爸摇摇头。
“我也不想跟你吵。”
“我只知道，我儿子十八岁了。”
“以后他上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应该让他自己选。”
“我这个当爹的以前也不懂，总觉得孩子成绩差，就应该听大人的。”
“现在我明白了。”
他停顿了一下。
“就算孩子真考得不好，我们也不能随便替他把一辈子的路定死。”
说完，我爸朝台下鞠了一躬。
然后把话筒递还给我。
那一刻，我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因为这两年，我爸是真的没少为我操心。
我一直觉得，等我拿出成绩，他肯定会吓傻。
可等到这一天真的来了，我却突然发现，比起看他震惊，我更想让他高兴。
分享会最终没能按照学校原来的计划继续进行。
罗敬业匆匆宣布活动结束。
工作人员关闭了直播。
可现场那么多人，刚才发生的事早已经被录了下来。
我刚走出礼堂，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班级群彻底炸了。
【卧槽！江迟真的全省第六！】
【七百三十六！这还是人吗？】
【赵老师刚才脸都绿了！】
【我看了直播，原来他真让江迟去技校啊？】
【不是，江迟以前真只有两百多分？】
【这也太离谱了吧！】
那个当年拍着我肩膀，喊我兄弟的倒数第二，突然私聊我。
【兄弟，你是不是偷偷背着我补课了？】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
【没有，我一直在家刷题。】
对面沉默了半天。
最后发来一个表情。
【你管这叫一直刷题？】
我笑得差点停不下来。
更搞笑的是，当年那个说我考上本科就直播吃书的同学，也冒了出来。
【江迟，恭喜你啊！】
我回他：
【谢谢，书什么时候吃？】
他立刻发来一个大哭的表情。
【哥，我错了，能不能换成吃面？】
我忍着笑打字。
【行，记得加两本练习册。】
可班级群里的热闹还没结束，赵志远又给我发来了消息。
【江迟，你今天满意了？】
【你把老师的名声毁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看着消息，皱了皱眉。
都到这时候了，他竟然还觉得是我毁了他的名声。
我回复：
【赵老师，我没编造您的任何一句话。】
【您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大家都看见了。】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你非要把老师逼死才甘心？】
我没回。
直接把聊天记录保存了下来。
从那天起，学校的情况开始变得复杂。
网上流传着分享会的视频。
最开始，大家关注的还是我从两百多分考到七百三十六分的反差。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讨论那份技校预报名收据。
还有学校之前发布的感恩宣传视频。
不少人质疑，为什么班主任会拿学生的志愿账号做条件，要求学生配合宣传。
学校不得不发出公告，表示已经成立调查组，对相关问题展开核查。
我也通过正规渠道，把保存的证据提交给了有关部门。
包括完整的原始录音、聊天记录、收款凭据以及当年的书面材料。
之后，我接到过几次核实电话。
对方问得很详细。
我爸当初为什么交钱。
验证码是谁索要的。
账号什么时候发现异常。
赵志远有没有明确要求我录制感谢视频。
我都按照实际情况回答。
没有添油加醋。
也没有替谁隐瞒。
因为我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证据比情绪重要得多。
几天后，技校招生服务点主动联系我们，表示愿意办理退费。
我爸起初还有点不敢相信。
“六千块真的能退？”
我点点头。
“他们收款时说的那些承诺，跟实际情况对不上，咱们可以按照合同和证据继续要求处理。”
后来，在相关部门协调核查后，那六千块钱终于退回了我爸的账户。
转账到账那天，我爸盯着手机，长长松了口气。
“还好。”
“这可是我一个多月工资。”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六千块。
在赵志远嘴里，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提前安排好出路”。
可对我爸来说，却是一个多月早出晚归挣来的钱。
他交这笔钱的时候，是真心想让我以后少吃点苦。
而赵志远推荐这家招生服务点，到底有没有其他目的，也终于有了新的结果。
有关部门在核查中发现，赵志远曾利用班主任身份，向校外招生服务点推荐学生。
部分推荐存在不当利益往来。
学校相关管理人员也存在监督失职等问题。
随着调查推进，赵志远被暂停班主任工作，后续受到相应处理。
罗敬业也被要求停职配合调查。
学校撤下了原先那段不实宣传视频，公开更正有关我个人成长经历的错误表述。
至于那些经济往来和账号信息使用问题，则交由有关部门继续按程序调查处理。
看到学校公告的时候，我没觉得特别激动。
反倒有种事情终于落地的感觉。
毕竟我最想拿回来的东西，早就拿回来了。
我的账号。
我的成绩。
还有我自己选大学的权利。
不过，赵志远显然还没有彻底死心。
那天下午，我正在房间里研究大学专业。
门铃突然响了。
我爸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竟然是赵志远。
他没穿平时那身衬衫西裤。
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短袖。
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我看见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才几天不见，他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我爸皱起眉。
“赵老师，你怎么来了？”
赵志远勉强笑了笑。
“江先生，我来看看江迟。”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
“赵老师，您有事？”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叹了口气。
“江迟啊，老师这次真知道错了。”
我挑了挑眉。
这还是两年来，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这句话。
赵志远坐下，先解释了半天。
说自己当年劝我去技校，是因为我成绩确实不好。
说志愿账号的事，是想帮忙，方法不对。
说宣传稿是学校要求的，自己也是身不由己。
最后，他突然抬起头。
“江迟，老师已经受到教训了。”
“现在网上的人天天骂我。”
“学校也不让我带班了。”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从来没这么丢过人。”
他说着说着，眼圈竟然红了。
我爸看了一眼我。
没有插话。
赵志远继续说道：
“你现在考得这么好，以后前途无量。”
“老师就不一样了。”
“我这个年纪，要是名声彻底坏了，以后可怎么办？”
我听明白了。
“所以呢？”
赵志远赶紧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我写了一份情况说明。”
“其实就是想让你帮老师澄清一下。”
“你只需要说，学校之前那些做法没有恶意，志愿账号也是经过家长同意才交给老师保管的。”
“再说几句老师以前对你不错……”
我低头看了眼那张纸。
写得倒是挺漂亮。
什么双方沟通存在误会。
什么老师出于关爱学生的初衷。
什么本人对老师没有任何不满。
甚至还写着，我已经原谅了赵志远的全部行为。
我看完，突然笑了。
“赵老师。”
“哎。”
他赶紧坐直。
“您是不是还以为，我以前是那个考两百六十一分的江迟？”
赵志远的笑僵在脸上。
我把纸推了回去。
“我可以如实说明，我爸当初确实给过您验证码。”
“也可以承认，我以前的成绩确实很差。”
“但您拿账号要求我配合宣传，这件事是真的。”
“您当众暗示我高考成绩可能有问题，也是真的。”
“您收没收招生服务点的钱，让调查人员查。”
“您和学校该承担什么责任，也由相关程序决定。”
“我不添一条罪名。”
“也不会替您抹掉已经发生的事。”
赵志远的手紧紧攥着那张纸。
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突然问我：
“江迟，你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旧情？”
“赵老师，您说的是哪段？”
“是您当着全班说我浪费报名费的那段？”
“还是您劝我爸交钱去技校的那段？”
“或者是我考了全省第六，您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我班主任的那段？”
赵志远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我没有继续说。
他低着头坐了很久。
最终，还是拎着那袋水果走了。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
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以后，我爸突然叹了口气。
“以前我见他，都恨不得把腰弯下来。”
我看着他。
“现在呢？”
我爸想了想。
“现在觉得，他也就是个普通人。”
“做错了事，也得自己担着。”
我笑了。
“这话说得对。”
我爸瞪了我一眼。
“别贫了，赶紧看你的大学志愿！”
说起志愿，这才是我们家最近最热闹的事。
查分那天，我爸还让我选汽修还是厨师。
现在，他每天晚上拿着手机研究清华和北大。
看完清华看北大。
看完北大又去查专业。
有时候半夜两点，我还能听见他在客厅嘀咕。
“这个数学专业以后干什么？”
“那个计算机是不是也挺好？”
“儿子喜欢数学，那是不是数学更合适？”
我妈受不了他。
“人家招生老师都跟小迟沟通好了，你跟着瞎操什么心？”
我爸振振有词。
“我不懂还不能学啊？”
我在旁边笑得不行。
后来，他还专门买了个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清华。
第二页写着北大。
后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他从招生咨询里听来的各种信息。
我看着那本笔记，突然想起两个月前。
他也是这么认真地研究技校招生简章。
只不过那时候，他看的都是汽修和厨师。
现在，桌上换成了顶尖大学的招生资料。
有一次，我故意问他：
“爸，你到底觉得清华好还是北大好？”
他想了半天。
突然把笔记本合上。
“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
“您研究这么久，就研究出个不知道？”
我爸瞪了我一眼。
“我又没上过大学，我哪懂这么多？”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
他看着我。
“以后上大学的是你，不是我。”
“你喜欢什么，就选什么。”
我怔住了。
我爸摸了摸鼻子，又补了一句。
“当然，得认真选，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拿成绩开玩笑。”
我忍不住笑了。
“知道了。”
最后，我决定报考北大的数学相关专业。
这个决定，我认真考虑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的名字好听。
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厉害。
而是车祸醒来以后，我第一次发现数学原来可以这么有意思。
以前那些让我头疼的公式，现在像是一扇扇门。
每推开一扇门，后面都有新的东西。
我很想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
志愿确认那天，我爸非要坐在我旁边。
我打开官方填报系统，输入自己重新设置的密码。
核对完志愿信息，又按照流程完成确认。
所有步骤结束后，屏幕上显示提交成功。
我爸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忽然问：
“这次没人能给你改了吧？”
我笑了。
“爸，密码在我手里。”
“而且每一步都是我自己操作的。”
他点了点头。
随后突然伸出手。
“手机给我看看。”
我警惕地看着他。
“干什么？”
“我看看你到底填了哪所学校啊！”
我忍不住笑出声。
把手机递了过去。
他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读完学校和专业名称。
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
“这回是真有大学上了。”
我妈在旁边笑骂：
“你儿子全省第六，还能没大学上？”
我爸也笑了。
“以前不是怕惯了吗？”
那个夏天，我过得特别轻松。
学校方面的后续调查都有正规程序处理，我按照要求配合，没有再让那些事占据全部生活。
班级群里的人，也终于接受了我考全省第六这件事。
偶尔有人问我：
“江迟，你到底怎么从倒数第一考到全省第六的？”
我总是笑着说：
“刷题。”
他们自然不信。
可我也没办法解释。
总不能说，自己被车撞了一下，脑子突然变好用了。
后来有个同学不死心，非让我分享学习方法。
我就把自己这两年做过的习题资料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他。
他看完，直接给我回了一串省略号。
【你管这个叫装学渣？】
【你做的题比学校发的资料还多？】
我回他：
【不然你以为我是闭着眼睛考七百三十六的？】
他沉默了半天。
最后给我发来一句。
【兄弟，怪不得你能考第一梯队。】
【你这是真能忍啊。】
我看着消息，笑了笑。
其实我也没想到，自己能忍这么久。
一开始，我真的只是想看赵志远震惊的表情。
可后来，装学渣装得越来越像。
连我自己有时候都差点忘了，我其实能做出那些题。
高考结束以后，我把以前故意做错的试卷全部翻了出来。
一张一张看过去。
有些题错得特别离谱。
比如一道数学选择题，我明明知道答案是C，却硬生生涂成了A。
还有一道物理计算题，我故意把公式里的数字写反，最后只拿了两分。
我看着这些卷子，突然有点感慨。
如果不是高考，我可能永远不会把这些真相告诉别人。
可这场戏演到最后，最让我高兴的，反而不是谁被我吓到了。
而是我爸终于能在别人面前，坦坦荡荡地说出我考了多少分。
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那天，我爸正在汽修厂上班。
快递员打电话过来，说有一份重要邮件需要本人签收。
我跑下楼，签完字，一路抱着通知书回了家。
红色的封面，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了好几遍。
然后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录取通知书到了。”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过了几秒，他才问：
“真到了？”
“嗯。”
“北大的？”
“对。”
“那你别乱放！”
我差点笑出声。
“知道了。”
“也别折！”
“知道了！”
“还有，别让你妈拿去给人看，弄脏了怎么办？”
我笑得不行。
“爸，您到底回不回来？”
他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
“回！”
“今天不加班了！”
不到半小时，我爸就回了家。
平时下班，他身上总有股机油味。
今天也一样。
一进门，他就急着找录取通知书。
可等我把通知书递过去，他又不敢接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上面还有没洗干净的油污。
“等会儿。”
他赶紧跑去卫生间。
洗了一遍。
又洗了一遍。
最后拿毛巾擦得干干净净，才小心翼翼地把通知书接过去。
我妈站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至于吗？”
我爸没搭理她。
他把通知书慢慢展开。
看着上面的名字和学校名称，嘴唇轻轻动着。
看了很久。
突然，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儿子。”
“嗯？”
“爸以前老说，你不是读书的料。”
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声音有点哑。
“是爸看走眼了。”
我笑了笑。
“没事，爸。”
“您也不是故意的。”
他摇摇头。
“以后你想干什么，就自己好好想。”
“爸可能帮不上你什么大忙，但你别怕。”
“家里还能供得起你上学。”
我点头。
“知道了。”
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以后可别再故意考倒数第一了。”
我忍不住笑了。
“大学里我还这么干，那不是有病吗？”
我爸也笑了。
我们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后来，我妈突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老江，之前那些技校招生简章呢？”
我爸愣了一下。
“干什么？”
“扔了吧，留着也没用了。”
我爸想了想，走进卧室。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那两张熟悉的招生简章走了出来。
一张汽修。
一张厨师。
就是高考查分那天，他拍在我面前让我二选一的那两张。
纸已经被翻得有点旧了。
边角上，还留着他当时用圆珠笔写的备注。
汽修那张写着：
【毕业可实习，学费再问问。】
厨师那张写着：
【学校包不包住宿？】
我拿过来看了看。
突然笑了。
“爸，您当时还真研究得挺认真。”
我爸有点不好意思。
“废话。”
“我那时候真以为，你只能选这两个。”
他拿起简章，准备扔进垃圾桶。
我却伸手拦住了他。
“别扔。”
我爸一愣。
“留这个干什么？”
我想了想。
“留个纪念。”
“以后我看见这两张纸，就能想起来，自己差点被安排去学汽修。”
我爸瞪了我一眼。
“你还没完了是吧？”
我笑着把简章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里面除了这两张纸，还有那张退费凭据、当年的就读去向建议书，以及我已经不再需要的志愿账号申诉回执。
我把抽屉关上。
转身时，我爸突然叫住了我。
“江迟。”
“怎么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录取通知书。
“你以后去了北京，可别光顾着学习。”
“有空也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点点头。
“好。”
他想了想，又说：
“还有，遇到什么事，自己拿主意。”
“别什么都听别人的。”
我笑了。
“知道了，爸。”
我爸这才满意地转身去厨房帮我妈做饭。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一阵争吵。
“老江！你把酱油倒哪儿去了？”
“这不是酱油吗？”
“那是醋！”
“哎呀，差不多嘛！”
我坐在客厅，听着他们拌嘴，忍不住笑了起来。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以前班级群里那个倒数第二的同学。
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正站在一所大学的校门口。
下面配着一句话。
【兄弟，我也有大学上了。】
我笑着回复：
【恭喜。】
他又发来一句。
【以前总觉得自己比你强一点，现在才知道，你小子根本不是人。】
我回他：
【好好上学吧，以后别老盯着别人考多少分。】
他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
【行，听你的。】
我把手机放下。
抬头看向桌上的录取通知书。
想起两年前刚从医院醒来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我对着一道以前根本看不懂的数学题，第一次写出了正确答案。
我以为，那就是自己人生最大的转折。
可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
能做出那些题，确实改变了我的成绩。
但能不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最终还得靠我自己去争取。
我装了两年学渣。
看够了别人的嘲笑。
也看清了有些人的嘴脸。
这场戏演到最后，赵志远没能拿走我的功劳。
罗敬业没能让我替学校说假话。
我爸也终于不再拿着技校简章，替我决定未来。
而我，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录取通知书。
开学前一天晚上，我正在收拾行李。
我爸突然敲门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
“这个给你。”
我愣了一下。
“爸，我去上大学，您给我工具箱干什么？”
“里面有小螺丝刀、扳手，还有些常用工具。”
“你要是宿舍里什么东西坏了，多少能应急。”
我哭笑不得。
“爸，学校宿舍又不是汽修厂。”
我爸瞪了我一眼。
“你懂什么？学点手艺总没坏处！”
说完，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我跟你妈给你存的生活费。”
“别乱花，也别舍不得花。”
我接过银行卡。
“谢谢爸。”
他摆摆手，转身准备出去。
刚走到门口，却又停住了。
“对了，儿子。”
“嗯？”
“你高考查分那天，不是问我清华好还是北大好吗？”
我点头。
“对啊。”
他想了想。
“现在我想明白了。”
我有些好奇。
“您觉得哪个更好？”
我爸转过身，看着我，一脸认真。
“我觉得，哪个都好。”
“只要是你自己选的，就好。”
说完，他笑着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随后，我低头看向行李箱里的北大录取通知书。
突然也笑了。
两年前，我把自己的人生当成一场戏。
故意考倒数第一，就是想看看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最后会有多震惊。
现在，这场戏终于演完了。
至于下一场？
我不打算再装了。
因为从今往后，我的人生不需要演给任何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