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当天，前夫花十二万，请人给他妈画肖像。
他发来参考图。
画里是我妈。
“脸换掉，手留下。这双手有故事。”
接单的画师是我。
他不知道。
我问：“落款呢？”
“写贺文谦。”
我把这几个字看了又看。
结婚三年，他说我的画一文不值。
如今为了把我妈画成他妈，他倒肯付钱了。
1
办完离婚手续，贺文谦在民政局门口叫住我。
“我妈给你打电话，你接一下。”
我没停。他追了两步，把手机递到我耳边。
前婆婆的声音响得保安都转过头来。
“文谦下个月的房租，你交了没有？”
“没交。”
“那你不能这么走！这三年，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
“房子是我租的，房租是我交的。您儿子哪天挣过这份钱？”
“你跟长辈怎么说话呢！”
“按月交钱的时候，您说我是自家人。现在离了，倒想起我是外人了？”
她卡了壳。我把手机推回去。
我扯回被贺文谦攥着的包带，低头约车。他站在旁边理袖口。
“何必呢，林照。没孩子是没缘分，犯不着把日子过成仇人。”
我瞥了一眼他的手机。
屏幕亮着，置顶的头像是一束白玫瑰，备注秦蔓。刚发来的消息，问他证拿到了没有。
他不避着我了。
“拿到了，替我恭喜她。”
他脸一沉：“林照，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
车停在路边。我拉开车门。
“嫌难听，以后别听。”
门关上，他的手晚了一步，停在车窗外。
手机里有条未读，是方禾设计的客户对接号。
我周末替江野接插画、肖像，有些需求得画师亲自答，这个号便轮着用。
两天前，方禾在业务群接了张祝寿肖像的急单，客户给了八张参考图。
江野看完，把图发给我。
“阿姨的画像？”
我认出来了。
那是贺文谦扣在画廊的八幅画。离婚时我没同意把它们给他，协议里写着，作品的事另行解决。
江野问我接不接，我只顾着搬家，回了句先问要求。
现在，那个客户发来语音。
“老师，我是贺文谦。蔓蔓说你这边能做，我再跟你说一下。”
我戴上耳机。
他客客气气，先问有没有打扰，和方才判若两人。
“人物的面孔换成我母亲，构图不用动。那双手最好留下，是整幅画的精髓。”
我放大他发来的《留饭》。
蓝围裙，粗瓷碗。我妈那只缺了半截食指的左手，搭在桌沿。
画这幅画时，我一冬天没在十二点前睡过。他过来看两眼，问的都是：
“这些锅碗瓢盆，谁买？”
我切回聊天框。
“原画是谁创作的？”
“我。”
他答得特别快。
“不过我最近筹备新项目，实在忙不开。你先把画面完成，我最后题字。”
我看着那个“我”，指甲掐进掌心。
“十天交付，十二万。先说清楚，画师会署名，您要题字，另留位置。”
他没还价。
“可以，先把画做好。合同跟蔓蔓走，我来付钱。”
我手抖得打不出字，把手机放在腿上，缓了一会儿。
三年没替我买过一套颜料。换个陌生画师，十二万，他连价都不还。
2
我嫁给贺文谦，图的就是他会画画。
说出来挺丢人。大学时，他把一杯食堂的紫菜汤端在手里，也能讲得像刚从巴黎回来。
我嘴笨，他替我写作品说明，三分钟能讲清我三个月没说清的画。
我以为我们正好。
他那时也有拿得出手的习作。我以为他只是缺个机会。
毕业结婚，我去游戏公司上班。他干了两个月，辞了。
“每天让人改来改去，还有什么创作？”
我说，那你先画自己的。
于是房租、饭钱、颜料、报名费，都从我的工资里出。每到发薪日，他就把购物车递过来。
“这套笔快绝版了，先买。”
“上个月那套呢？”
“你做商业稿的，不懂这个。”
我把原本想买的冬衣退了。
后来婆婆搬来，每月还要一份“孝敬”。
“儿媳住在家里，不能一点表示没有。”
我拿出房租账单。贺文谦把门一关。
“我妈年纪大了，你就不能让她舒心点？”
结婚时她五十七，脾气一年比一年大，年纪也一年比一年好用。
我成了家里最好说话的人。
直到半年前，我们一起去做检查。
贺文谦的报告有几项异常。医生让他复查，也说得双方一起查原因。
他出来就把报告塞进包里：“我心里有数。”
回家后，婆婆却只给我煎起了求子药。
我说医生并没让我吃这个，她拿勺子敲锅沿：“不吃怎么知道没用？你还想让我儿子等你几年？”
我看贺文谦。
他盯着艺术讲座，没抬头。
“妈费半天劲，你喝两口怎么了。”
两个月后，我胃疼得直不起腰。半夜趴在洗手池上吐，门外响起他的声音。
“能不能小点声？明天还早起呢！”
我把门拉开，眼泪和冷汗糊了一脸。
“贺文谦，你看看我……”
他往后躲了一下。
“你先漱口。”
我拿着那份复查报告跟他谈离婚，是一个月前。
他先解释：“只是不太好，又不是完全不能生！”
“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愣住。
“你妈骂我的时候，你就在旁边！我喝得吐成那样，你看见了！你为什么不说话？”
“难道让我跟亲妈吵？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攥着报告，攥得纸都湿了。
“不过了。”
我去收电脑。他看见行李箱，一把拽住我。
“谁让你收的？我同意了？”
“放手！”
电脑砸在地上。我被带得撞向桌角，后腰一阵剧痛，半天没直起来。
我躲进卫生间，反锁，拨了报警电话。他在外头拍门，连门框都在震。
“林照，你真敢报警？！”
我捂住话筒，对接线员说：“别挂……我还在屋里。”
江野是我叫来帮忙搬东西的。他带着两个工人赶到时，民警已经进了门。
我隔着门板听见贺文谦说：“家务事，她就是脾气不好。”
民警问我叫什么，我报自己的名字，嗓子一直抖。
林照。
两个字，重复了三遍才说清楚。
第二天去办离婚申请，他起初不肯。秦蔓来接他，两人在车里谈了二十分钟，他才上楼签字。
等冷静期过去，他比我还急着领证。
秦蔓已经在替他张罗新画室。
半个月前，画廊的宣传图转到我手里。我那八幅画，张张署着贺文谦的名字。他写的创作介绍里，也没有我。
我找他要画。他只回：“咱们家的东西，你非要分得这么清楚？”
我联系画廊核实。对方要我补创作材料，我只能先交出手机里剩下的几张草稿。
3
秦蔓的合同发得很快。
甲方是她，承接方是方禾设计，附件是婆婆的照片和改画要求。
照片里，婆婆坐在麻将桌边，左手捏着一张牌，腕子上一圈金镯子。
我回复：“不在旧画上覆盖，另画一张。画面由实际画师署名，贺先生可以另行题字。这两点，要进合同。”
秦蔓过了一会儿，发来修订稿。
“加了。你们把画做好，交付那天到场，题字的事当面说。”
送达地址是城南一家酒店。十天后，婆婆过六十大寿。
去年生日，我想去这家酒店吃自助，一人一百九十八。
贺文谦说：“吃个饭还要仪式感？在家煮面不一样？”
后来我在家做了三道菜。他吃完，说汤淡，让我再煎个蛋。
这回替他妈做寿，酒店倒选得利索。
江野看过合同，问：“想好了？”
“十二万，谁不想。”
江野没接玩笑：“那就正常走账，该写的写清楚。你不想做了，告诉我，别硬撑。”
方禾连他一共四个人，做展陈设计，也接插画，月底照样愁房租。
我核完条款，签了项目承接单。
我请了几天年假，加上周末，白天去工作室，晚上接着赶。
六万定金到账，秦蔓发来一张截图。
下面跟着一句：“贺老师信任你们，别让他失望。”
贺文谦紧跟着转来一个文件夹。
里面有电子构图、修改稿，还有我录给妈妈看的起稿视频。
画室里，我举着刚画好的草图对镜头比画；后半段是录下的视频通话，能听见妈妈催我早点睡。
文件日期，就是起稿那天。
当初他说替我拷一份，方便联系装裱。我没多想。
后来电脑被他砸了，连在上面的移动硬盘也摔坏了。数据还没恢复，备份却一直在他那里。
我找他要过。他说早删了。
现在，他全给陌生画师发了过来。
文件名都没改。
“妈妈改稿三”。
“手部别乱动”。
有一张草图上，我写了个很小的“林照”。
他另截出来，画个圈。
“这里处理掉，谢谢老师。”
我盯着那一圈红，手慢慢稳了。
源文件、视频、聊天记录，我一份份存好，另做备份。
他的私人号忽然弹出消息。
“你妈的画像还要不要？不要我清仓库时就扔了。”
我没回，转到工作室的号问：
“需要看一下原作实物。尤其是手，照片的细节不够。”
他回了个好。
“我明天亲自送过去。”
4
贺文谦把画送到方禾时，我正在里间。
门没关严，我听见他和江野寒暄。
“咱们是不是见过？”
“搬东西那天见过。”
外面停了一瞬。
贺文谦笑了：“对，你是林照的老同学。我跟她的事，你也知道了。”
“知道一点。”
“都是朋友，你劝劝她。一个女人离了婚，还能靠什么？整天闹画的事，最后难看的还是她。”
我坐在门后，攥紧杯子。
江野把收件单推过去。
“你现在不就在花钱请画师？她能靠什么，你还用问我？”
外面静了一瞬。
“确认一下，送来的这一幅叫《留饭》，只作参考，不改原画。”
贺文谦签完，问画师在不在。
我把杯子放下。
外面江野说：“在忙，不见客。需求都在群里，有修改直接发。”
他又叮嘱了一遍要赶上寿宴，才走。
我等电梯下了楼，出去拆包装。
《留饭》裹了三层泡沫，边角却磕掉一块漆。右下角多了三个字。
贺文谦。
我当时就抬手，想把它刮掉。
手悬了一会儿，又放下来，先拍了照，连包装、签收单一起留好。
画里，我妈正低头收桌子。
她缺两颗后槽牙，吃牛肉费劲，所以总挑汤里的粉条，跟我说自己就爱吃这个。我知道以后再回家，就把肉炖得烂一点。
画这双手时，我给她打过视频，让她别动。她嫌浪费时间，举到一半又去擦灶台，我只好一遍遍截屏。
贺文谦那天经过，说：“她倒挺配合，给多少模特费？”
我说我妈不要。
“所以你也别拿这个当多大的事。”
那时我没反驳，如今看着落款才懂。
他认得我妈的手，认得我画的每一笔。只是从来没觉得，拿走这些需要问我。
我把画从桌上抬起来，江野伸手托住另一边。
“搁哪儿？”
“窗边。离暖气远点。”
他放好画，端来两份盖饭，把筷子搁在我手边。
“先吃。”
我盯着画，没动。他也没催，坐在旁边吃自己的。吃到一半，往我这儿看了一眼。
“你要是现在不饿，等会儿别嫌我吃得快。”
我憋了半天，没憋住，笑了。
初中他被人堵在车棚，我带老师去解围，他也这样捏着个饭盒，半天说不出话。
我当时挺神气，说以后有事报我名字。
那会儿，也是我站在旁边，等他缓过劲。
我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
“江野，你哪儿来的这些耐心？”
“以前你一道数学题问七遍，也没这么客气过。”
“六遍，第七遍我会了。”
他点头：“行，你记得清楚。”
5
周五晚上，我妈拎着两袋冻饺子，站在我租的房门口。
看见我，先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怎么瘦成这样？”
我接她进门。她知道我们离了，没问贺文谦，只说房子朝南，挺好。
她从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推过来。
“照照，你跟文谦说一声。这笔钱，你别往自己身上揽。”
是一张借条。
借款人，贺文谦。出借人，刘桂芬。
我妈。
金额，二十万元。
下面有他的签字、手印，借款日期在三个月前，说好三个月内归还。
“你借他钱？”
我妈赶紧解释：“不是白给，打了条子的。他说先借过去周转一下，等画展的钱结了就还。”
“干什么用？”
她看着我，没立刻回答。
我心里往下一沉。
“妈，干什么用？”
她才小声说：“给你看病。”
“什么病？”
她被我问住了。
“不是说，你在做那个……试管？他说你心情不好，让我别问。”
“妈，我没做过。”
“那他……”
她话没说完，把借条从我手里拿过去，又看了一遍。
我拿回借条，手指一直抖。
二十万，我知道怎么来的。
我爸走得早，我妈开着那间面馆，买两桶油都要等商场做活动。冷柜坏了，她拿旧棉被盖着冰块撑了三天，没舍得立刻换新的。
过年给她的钱，她转回来，说店里还行。
上回我说带她镶牙，她抱着小挎包：“等过阵子，过阵子再说。”
我还冲她发了火。
“你到底要省到什么时候？以后钱都带棺材里去？”
她没顶嘴，只给我添汤。
钱早不在她手里了。她连一句都没舍得告诉我。
“你怎么不跟我说？”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低下头，开始抠那张借条的折角。
“他说你觉得对不起他家，想自己扛着。妈想着……我少问，你可能心里舒坦点。”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她膝盖上。
我妈摸了摸我的头发：“不怪你，我借给他的，怎么能怪你。”
可我就是想哭。
她问我好不好，我都说好。视频挑最干净的角落，报喜说吃了鱼、看了展。
她信了我，也就信了贺文谦。
“妈，我骗你的……那些话都是骗你的。”
我想把这三年的事说清楚，张了嘴，却只哭得出声音。
她抱住我，一下一下顺着我的背。
“不说了。照照，先不说了。”
她的眼泪掉进我头发里。
“妈要是知道，你连顿安生饭都吃不上……”
我揪着她的衣角，哭得停不下来。
过了很久，我才抬头：“这次来，是他叫你来的？”
她点头。
“我催了。他说过几天给他妈做寿，让我过来，散席后把钱的事说清楚。”
我把借条放回她手里。
“行，我们一起去。”
6
第二天，秦蔓发来一份宴会流程。
贺文谦要在寿宴上揭幕新作，顺便介绍他们的新画室。她自己开咖啡馆，店里有几位爱买画的客人，这回都请了来。
她在群里说：“别当普通寿宴做。贺老师后面的项目很重要，画工要稳。”
我问：“画里这只左手，为什么缺一截食指？”
贺文谦回复，是他母亲年轻时在厂里做工伤的。
又补了一条：“希望画面保留这种生活的痕迹，不要过分美化。”
我盯着“生活的痕迹”，手机壳硌得手疼。
婆婆没进过制衣厂，她在供销社做过账。
我妈那半截手指，是赶我的学费时，夜班被机器轧伤的。
他知道。去面馆吃饭，他还问过疼不疼。
现在那一点疼，也被他拿去孝敬亲妈了。
秦蔓跟着发了几张婆婆年轻时的照片，问我能不能把气质画得更清贵一点。
我打字问：“照片里，您母亲的手指是完整的。要不要一并重画？”
“不用。艺术上可以处理。”
“但这只手，不是您母亲的。”
“我说留就留。老师，你只管画，别替我改创意。”
我把刚打出的那句脏话删了。
“好，您的要求，我保留记录。”
我又问他要原作的创作说明、使用权来源。他发来那份用他名字签的作品申报表，连当初向画廊提交的照片和文字说明都附上了。
“完整材料给你，别再耽误工期。”
我把这些和前几天拿到的源文件、视频一并交给律师，也发给画廊的唐琦。
她核对后回电：“申报是他后补的，写了独立创作，模特是他母亲。你把源文件都留好。”
“《留饭》有买家了吗？”
“付过订金，没交画。先暂停交易，你保管好原作。其他作品也在核实。”
贺文谦的私人号发来消息。
“我妈生日你不许来。秦蔓也在，你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问：“那我妈的钱呢？”
他过了半个小时才回。
“她给女儿治病的钱，你问我？”
我坐在公交车上，把这一句截图，存好。
工作室群里，他夸小稿的色彩好，问画师能不能在宴会上讲两句心得。
我回：“能。”
7
画到第五天，那六万定金终于有了出处。
秦蔓来核对运输时间，说已把咖啡馆一半的墙空出来，给新画室用。
“我那边装修也压着钱。这批画卖好了，后面才好继续。”
我问她，贺老师的资金够吗。
“他妈妈给了二十万启动。阿姨本来就是个很支持孩子的人，这回生日，他特别想让老人高兴。”
我妈买排骨，两家差三块钱，都要多走一个路口。
她的二十万，成了婆婆支持儿子梦想的本钱。贺文谦又拿出十二万，要替这位“好母亲”安一双吃过苦的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去洗手间冲了把脸。
出来时，贺文谦正在群里问老师忌什么口。
“不吃香菜。”
他回了句好的，说已经跟酒店交代，单独备一份。
我挑了三年香菜，他嫌我事多。
现在知道叫酒店单备了。
私人号忽然响了，是电话。
“林照。”
他叫了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笑。
“躲在老同学公司里，接自己前夫的单，你玩得挺高兴？”
我的心猛地提起来。
他知道了。
“你怎么——”
“送画那天，我查了方禾。项目成员里就有你，接单的风格也都是你的。你以为江野说句画师忙，我就信？”
他慢悠悠地说：“你拿我的图给自己接生意，一张敢要十二万，长本事了啊。”
我抓紧手机，半天没接上话。
“别紧张。我真要拆穿你，那天就能让你从里面出来。”
他声音放得很柔，就像从前哄我替他付报名费。
“你不是想挣这笔钱吗？我成全你。生日照常来，画也照常交，我会介绍你参与了作品绘制。”
参与。
还是这个词。
“其他旧画，你别再闹了。那六万，就当先结了你以前的辛苦费。”
“那是这次新画的定金。”
“钱不都一样？你妈那二十万，不也给你转回六万了？家里的事非要算这么细？”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
“那是我画画挣的！跟你借我妈的钱有什么关系？！”
“小点声。你妈听见，你又解释不清。”
他缓了缓，哄孩子似的。
“以前多少稿子是我替你送的？你上台说过话吗？照照，你听我的，大家都好看。”
他知道材料在我手里，也知道从前吵起来，先低头的总是我。
“秦蔓知道吗？”
他笑了一声。
“她只认项目能做成。你以前不也这样？咱们总得有个人在外面，把事情做大。”
我没说话。
电话挂了以后，手还僵在耳边。
8
退款页面在手机上挂了一夜。
原画可以慢慢要，借款可以交给律师。我不上台，就不用再听他当着一群人的面，笑着说我情绪不好。
可那幅画已经快画完了。
他那句“你上台说过话吗”，在脑子里响了一夜。
天亮时，我把退款页面关了。
江野来送早餐，见我坐着没动，把袋子搁下，问是不是又改了需求。
我把昨天的事说了。
他听完，问我想不想继续。
“继续会闹得难看。”
“你不继续，他就不闹了？”
他递来豆浆，杯外套了纸袋，怕烫。
“我能帮你搬画、盯合同。可你要不要讲，讲到哪儿，你定。”
“我要是到了台上，说不出来呢？”
“那就下来。”
我抬头看他。
“画是你画的，少说一句话也变不成他的。”
他替我插好吸管。
“先吃饭。你从昨晚饿到现在，哪来的力气跟他吵？”
我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半天没咽下去。
下午，我妈也来了。
她看见两幅并排的画，站了很久。旧画上是她，新画已经换成婆婆的脸，只剩那双有伤的手还原样放着。
我突然觉得对不起她，想拿布盖上。
她拦住我的手。
“这是他让你画的？”
我点头，把手机里的要求给她看。
她一条条看完。
“我看不懂什么创意。照这个要求画完了，他就得给你钱？”
“对。”
“那就画。”
“妈，那是你的手……”
她摸了摸自己的断指，嘴唇动了两下。
“可你熬的那些夜，也不能白熬。”
我低下头，她伸手，把我想盖画的布扯了下来。
“她爱长谁的手，长谁的！我活了大半辈子，又不是只能让这一张画认出来。”
这话说得硬，她自己却先红了眼。
我抱住她。她拍着我的背，吸了吸鼻子。
“妈来要债，不是来让你再给他们家干活抵钱！”
晚上，江野向甲方再次确认：这笔钱只付新肖像，不抵旧画报酬，也不抵借款。
秦蔓在群里回了同意。
贺文谦没回。
他在私人号发来一句：“你非要跟我算这么清楚？”
我盯着这句话，回了他。
“不清楚的，才要找你算。”
9
寿宴那天，我带着画和我妈去了酒店。
车停在门口，贺文谦打来电话，问我到了没有。他说新画揭幕后，我可以上台拍张合照，但别在宾客面前乱讲话。
“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彼此留点脸。”
我挂了电话。
江野从车后搬下画箱，让我妈先站到有太阳的地方。她今天换了双新鞋，脚后跟磨得疼，刚才在车上一直没说。
我蹲下，替她把鞋跟贴好。
宴会厅门口，婆婆正拉着秦蔓拍照。
金镯子，珍珠耳环，颈上还绕着珠串。她看见我妈，笑顿了顿，随即招手让我们过去。
“来就来了，坐里面去。今天人多，有事过了今天说。”
说完就去看画箱，问我包装得牢不牢。
我妈攥紧包带：“是文谦让我今天来的。我等他给个准话。”
我说还有尾款，需要甲方验收。
她脸一沉：“你来我儿子的场子里，还拿这个架子？”
秦蔓从旁边接过验收单。
她知道画师是我了。昨晚，她在群里跟我说，希望私人矛盾不要影响项目，我回她，按合同来。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
“林姐，你真不用把路走窄。今天这么多人，你要真闹，贺老师没面子，你的画以后也不好卖。”
“你要是不放心验收，可以先看小稿和过程图。”
“我说的不是画。”
“我来就是交画。”
她停了一会儿，核对完画面和署名，签了字。
江野照约定把新画架在主台旁。贺文谦看见右下角的“林照”，只说：“盖上吧，等会儿揭。”
《留饭》没带进来。我不愿意再让他们碰那幅画，已请律师协助保管。
江野和工作人员核对了投影。流程上有画师分享，秦蔓让我们备好过程图，我把原始资料也放了进去。
贺文谦转头去招呼买家，没过来问。
有位女士站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
“你是林照？”
我点头。
她说她姓余，订过《留饭》。唐琦跟她说明了争议，这几天她也一直在等。
贺文谦看见我们说话，立刻过来。
“余姐，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家里那位。她以前确实帮过我不少。”
我纠正他：“前妻。”
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余女士看看我们，没笑，也没再听他往下介绍，只问我一句：“你今天也是画师？”
“是。”
“那等会儿，我想听你讲讲。”
10
开席后，贺文谦先讲了十分钟。
讲自己怎么从小爱画画，母亲怎么支持，创作之路怎么不容易。婆婆坐在主桌，听得眼睛发红，不时拿纸巾按一下眼角。
红布揭开时，下面有人鼓掌。
画里是她的脸、她的珍珠，往下却是我妈那条蓝围裙，和缺了半截食指的手。
我看着我妈。
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有点发白。
贺文谦讲到那只短了一截的食指，声音低下去。
“我母亲年轻时，为了供我读书，在厂里做工。这只手受过伤，所以我画的时候，总会想起——”
“她哪年进的厂？”
是我妈问的。
贺文谦朝她扫了一眼，没接，转头笑着招呼我。
“下面，请这次参与绘制的画师上台。”
他朝我伸出手。
我没搭，自己走上去，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我是林照。这幅新画，是方禾设计承接，我独立绘制的。左手的样子，来自我以前的作品《留饭》。”
贺文谦的笑僵住了。他侧过身，压低声音。
“林照，差不多行了。”
台下几桌人都望着我。我手心全是汗，握话筒的手往下掉了一点。
他伸手来接。
我攥紧，又举起来。
“今天的新画，十二万，独立绘制。谢谢认可。余下六万，请按合同付。”
桌边有人笑了一声，以为我在开玩笑。
秦蔓立刻接话：“这是我们和专业团队的合作。贺老师负责创意，画师负责落地——”
“那原来的《留饭》呢？”余女士问。
我看着她：“也是我画的。”
贺文谦往我身前站了半步。
“我们以前是夫妻，常一起创作。她最近情绪不好，我不跟她计较。”
我握紧话筒。
“你动过哪一笔？”
“林照！”
“你说，哪一笔？”
他笑不出来了，伸手来拿话筒。我退了一步，险些碰到画架。
江野扶稳画架，把另一只话筒递给他。
“您用这个。让她把话说完。”
我转向工作人员：“放第一段吧。”
投影上先出现一张没完成的草图，随后是我举着画纸的脸。
“妈，这个手势你再给我摆一下。上回截的图，指节看不清……”
我妈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都几点了，还不睡？明天不用上班啦？”
接着是几版带日期的源文件，手的位置改了三次。最后是贺文谦截出的草稿，“林照”两个字被圈了红圈。
旁边是他的要求：这里处理掉。
“关掉！”
贺文谦回头喝了一声。秦蔓却盯着屏幕，没接他的眼神。
我没停。
“你给画廊的申报表，写的是独立创作。你给画师的材料，却连我的名字都没删干净。”
“这只能说明你参与了！”
“那你的初稿呢？你画过哪一版？拿出来。”
他没答。
“我问你看不看构图，你说没空。你嫌我画小面馆土，画锅碗瓢盆没出息。那些消息，也在。”
余女士翻开自己的购画资料。
“贺先生，我付订金时，您可没说还有别人。模特也明明白白写着您母亲。”
“艺术形象，不必对应现实！”
“那你刚才，为什么又对应了？”
我看着他。
“缺手指的是我妈，画画的是我。到你这儿，我们两个都没了？”
我妈从座位上起来，慢慢走到前面。
她没上台，就在画旁边，抬起自己的左手。
“我的。”
她伸着那只缺了半截食指的手。主桌边，有人下意识去看婆婆的手。
婆婆把手往袖里缩。
我妈盯着贺文谦，话说得越来越急。
“那年照照交学费，我在厂里多接了夜班。机器卷进去了，我没来得及抽手！”
她把断指又举高一点。
“你上回吃面，还问我疼不疼。才过去多久，你不认得了？！”
贺文谦动了动嘴唇：“阿姨，我不是——”
“那怎么就成你妈妈的了？”
我妈眼眶红了，举着手不肯放。
“她供你读书，要借我的手？！”
11
婆婆先站了起来。
“画个画而已，至于吗！文谦孝顺我，你们母女非要挑今天闹？不就是借个样子！”
我妈把手放下，低头打开包，拉链拉了两次才拉开。
“行，那咱们说钱。”
她把借条拿出来。
“样子借了，我那二十万呢？今天还不还？”
秦蔓猛地转头。
“什么二十万？”
“借给他的，说给我女儿看病。三个月了。”
她把借条展开，手有点抖。我走下台，替她扶住纸角。
贺文谦赶过来，压着声音说：“这里这么多人，非得在这儿说？”
“是你让我妈来，今天当面把钱说清楚。”
“那是给你治病的钱！”
“哪家医院？哪天去的？做过什么治疗？”
我盯着他。
“贺文谦，你说！今天人这么齐，让大家听听！”
他额角冒汗，半天只挤出一句：“私事没必要——”
“骗钱的时候，怎么不嫌是私事？”
婆婆在后面喊：“你自己生不了，做娘家妈的补贴点，怎么还有脸往回要！”
席间没人再劝。
我以前最怕听这个。
她一提生孩子，我就觉得满桌的人都在看我，恨不得赶紧把饭吃完，躲回厨房。
这回我没躲。
“医生让您儿子复查，没让我喝偏方！那天我俩一起听的。您不知道，他不知道吗？”
“林照，够了！”
贺文谦喊得话筒都响了一声。
我也抬高了声音。
“不够！我吐得站不住的时候，你让我小点声！你妈指着我骂，你让我忍忍！现在又拿这个理由，骗走我妈二十万——还要我忍？！”
他盯着我，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你先把钱还了！”
他往前走，我妈却把我往身后拉了一下。
“你跟我说，怕她难受，让我不要问。我想着你是她男人，总比我懂，钱给你，你会管好。”
她哽了一下，抬手擦眼。
“真给照照看病，用完了，我一个字都不问！”
“我自己牙疼，半边脸肿了，吃口肉都得挑。镶牙的钱省下来，是想着她要用……”
我扶住她的胳膊，叫了声妈。
她摇头，继续盯着贺文谦。
“可她没做过你说的治疗！二十万，你给我花哪儿了？！”
秦蔓走过来，看了看借条，又看向婆婆。
“你们不是说，启动款是阿姨给的吗？”
没人答她。
“我咖啡馆的宣传，可一直写你是原作者！”秦蔓的声音也高了，“你跟我说，她只替你铺过底色！”
我看着她。
“现在知道了，就改。别再拿我的画替他招揽生意。”
她咬着嘴唇，没接话。
他伸手想拉她：“蔓蔓，你先听我——”
她把胳膊抽开。
“你先把账说清楚。我给你投的八万，也该有个说法。”
婆婆急了，挤过来挡在儿子面前。
“你跟他是自己人，跟她们掺和什么！有什么回家说！”
秦蔓往旁边退了一步。
余女士把购画资料递到贺文谦面前。
“《留饭》先不买了。订金怎么退，请跟画廊说清楚。”
另一桌有人问：“那我订的画呢？到底谁画？”
“各位先坐，听我解释——”
“还吃什么？你先把作者说明白！”
婆婆去拉亲戚帮腔。亲戚起身，说去洗手间。
我低头，把借条折回原来的样子。
身后传来“哐”的一声。
婆婆推画架时，手劲太大，新画撞在桌角，框裂开了。
她指着我，声音发尖：“拿走！我不要了！钱也别想要！”
江野扶住画架，查看画面，拍下受损的位置。
秦蔓捏着验收单，转向贺文谦。
“你说要做的，合同也是你让我签的。六万尾款，你准备怎么办？”
买家又叫了他一声。
12
我们没有拿走那幅新画。
画面没坏。江野记下交付后的受损情况，把画架扶稳，留在原处。
贺文谦在侧门拦住我，脸已经很难看了。
“你连我妈六十岁生日都不放过？”
我妈在几步外等着。她那双新鞋磨脚，站一会儿就得偷偷换着脚歇。
我看了一眼，没工夫再跟他耗。
“单是你下的，人是你请的。你借了我妈二十万，还有钱花十二万做寿。她问你要钱，哪里对不起你了？”
“我以前是不够关心你。”他喉结动了动，“但三年感情，连一点退路都不给？”
我想问，那天我躲在卫生间，他有没有想过这三年。
想了想，没问。
“把我妈的钱还了。把我的名字还给我。”
他嘴唇绷紧，半天没说话。
我叫上江野，和我妈往外走。
到门口，我妈忽然停下，把包抱紧。
“刚才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你那些画……”
“没多。”
我拉住她。
“你说得特别好。”
江野在后面问：“先回家？”
我说：“先吃饭。我妈刚才一口都没吃。”
我妈慢慢松开包带：“找个热乎的地方吧。”
尾款隔了三天到账。秦蔓付的，她说项目先结清，她和贺文谦另算。
该出的税和工作室费用扣完，我拿到了自己的稿酬。
原画、被冒用的署名、他收过的画款，律师接着帮我处理。我没再和他私下谈。
折腾到秋天，双方在律师参与下签了调解协议，八幅画的作者信息一一更正，未完成的交易取消，作品和款项分别清算。《留饭》留给我，我没再卖它。
我妈那二十万，另算。
他先还一半，余下拖了几个月，最后卖车才还清。婆婆找我妈，说做人别太绝。
我妈把最后一笔转账收下。
“我也没要你利息。”
说完就挂了电话，没给她回嘴的工夫。
秦蔓拆掉了咖啡馆里给他留的展示墙，他们的新画室也没开成。
贺文谦后来发过一张自己画的画，问我肩颈怎么改才自然。我把方禾的修改报价单发过去，他没再回。
后来我换了间能放画架的房子。签租约时，房东问写谁的名字。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我自己的。”
13
这几个月，我陪我妈跑了几趟口腔门诊。年底，她总算把牙镶好了。
她对着街边的玻璃照了又照。我问疼不疼，她摇头。
“照照，我想吃烤肉。”
“好，吃。”
江野晚上来跟我们会合，拿起剪刀，想替她把肉剪小一点。我妈一把抢过去。
“你别剪，我试试。”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咬一口，乐得眼睛都眯起来。
我看着她，拿起菜单又加了一份。
吃完，江野送我们回去。我妈上了楼，想起店里明天要订的东西，说要给供货的人打电话，让我们自己走走。
我和他沿着路边慢慢走了一段。
天冷，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提。我这才发现他领子翻在里面，伸手替他拉出来。
江野低头看着我，我还没松手。
“你老看我干什么？”
他问：“下周能约你吃饭吗？你一个人来。”
我低下头，手还停在他的拉链上。
“你这是约客户，还是约我？”
“约你。没单子，也不聊工作。”
我把拉链往上一提，差点夹到他的下巴，赶紧松手。
他没躲，眼里带着笑，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可以。”
他伸出手，停在我面前。我把手塞进他掌心，耳朵热得厉害。
“你初中给我讲题，也没这么费劲。”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握紧我的手，低头看我。
“讲错一道题，你顶多骂我。这个答错，我怕你以后不来了。”
我本来想笑，笑到一半，忽然说不出话。
路边有人经过，我往他身边靠了一点。他以为我冷，把我另一只手也拢住。
我踮脚，亲在他嘴角。
江野站住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身想走。他轻轻拉住我。
“林照。”
“干吗……”
他低下头。我闭上眼，手指不自觉抓紧了他的袖口。
吻落下来时，我脑子里那点故作镇定，全没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抵着他的肩，声音都小了。
“楼上……还看得见。”
他抬头看了一眼，耳朵比我还红。
“那下周，阿姨不来了吧？”
我没忍住，笑着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后来我妈重新整了面馆。
门口不再挂塑料布，冷柜也换了。画廊帮忙请修复师清理了《留饭》上后来加的签名，我重新补上自己的名字，挂在收银台后。
有人问，她就指给人看：“林照，我闺女。”
江野来吃面，总要多看两眼，说他也想要一张。
我抽了张干净的点菜单，趁他低头拌面，随手画了个侧脸。
画完，在旁边签上名字，推过去。
他把筷子搁下，小心拎起那张纸。
“十二万？”
“这张不卖。”
他低头看画，笑了。
“那给我？”
我把纸折好，塞进他胸前的口袋。
“拿好，丢了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