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雪国七皇子，喜欢了整整十年。
他来大鸢求娶嫡公主那日，我毫不犹豫答应了。
临行前，他亲手替我披上狐裘：“此去雪国，你便是最尊贵的女人。”
我红着脸，以为他说的是一生一世。
直到新婚夜，挑开我盖头的，是他那个以虐杀妻妾为乐的父王。
我衣衫不整地爬出寝殿时，七皇子正站在殿门外。
他俯身扶起我，替我理好裙摆，语气温柔。
“母后，父王还等着您呢。”
01
我喜欢雪胭城，整整十年。
十岁那年，雪国使团入大鸢，他随使臣进宫赴宴。
那时他不过十二岁，穿一身银白狐裘，站在漫天飞雪里，替我捡起被风吹落的宫绦。
他说：“鸢国的公主，原来也会哭。”
我瞪着他，说自己没有哭。
他便把一块雕成雪莲的玉佩放进我手里。
“那就别哭了。”
自那以后，我再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
大鸢四季温暖，我却开始盼雪。
我收集雪国的舆图，学雪国的礼仪，连寒冬里送进宫的雪梅，也要亲手折下一枝，压进书页。
父皇知道我的心思，却只觉得可笑。
他说，公主的心不值钱，婚事才值钱。
我没反驳。
只将那块雪莲玉佩藏在枕下，从未让旁人碰过。
十年后，雪胭城再次来到大鸢。
这一次，他已是雪国七皇子。
接风宴上，他坐在父皇下首，一身玄衣，眉眼比少年时更深，也更冷。
满殿歌舞都入不了我的眼。
我只看着他。
酒过三巡，他起身走到殿中，向父皇递上雪国国书。
“本王此来前来，是为求娶大鸢嫡公主。”
“愿雪国与大鸢永结姻盟。”
殿内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是大鸢皇后所出的嫡公主，也是父皇唯一能拿来换取雪国边境安宁的女儿。
父皇没有立刻答应。
他低头看我，眼中没有半分不舍，只有盘算。
“鸾儿身子弱，雪国苦寒，朕舍不得。”
这话说得慈爱，我却知道他在等雪国加码。
果然，雪胭城又献上三座边城的互市之权。
父皇笑了。
我也笑了。
我等了十年的人，终于来娶我了。
我走到殿中，跪在雪胭城身侧。
“父皇，儿臣愿嫁。”
母后死后，我从未这样痛快地做过一次决定。
父皇看了我许久，终于颔首。
“准。”
宴席散去，雪胭城在宫门外等我。
雪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撑伞。
我走到他面前，想问他是否还记得十年前的雪莲玉佩，却在看见他眼睛时失了勇气。
他先开了口。
“公主不怕雪国吗？”
“有你在，我不怕。”
他看着我，唇角缓缓扬起。
那笑意很浅，足以让我心口发热。
“那便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盒。
盒中是一支雪莲簪。
“送给我的？”
“雪国工匠所制，世间仅此一支。”
我低下头，任他把簪子插进发间。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耳侧，很快便收了回去。
我以为那是克制。
如今想来，不过是不愿碰我。
婚期定在半月后。
内务府连夜清点嫁妆，父皇赏了我黄金、锦缎和二十四名陪嫁侍女。
我的贴身侍女青禾替我收拾衣物时，几次偷偷抹泪。
“公主，雪国路远，若七皇子待您不好怎么办？”
我握紧那块雪莲玉佩。
“他不会。”
我说得笃定。
因为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藏在最温柔的手里。
出嫁前夜，父皇召我去了御书房。
案上放着雪国送来的盟书。
他没有问我是否害怕，只让我记住公主的本分。
“到了雪国，你首先是大鸢的棋子，其次才是他的妻子。”
我垂下眼。
“儿臣明白。”
“若雪国有变，你便是死，也要死得有用。”
我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他神色平静，仿佛说的不是女儿的命。
我忽然明白，无论雪胭城爱不爱我，我都没有退路。
御书房外，雪下得更大。
雪胭城站在长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件火红狐裘。
他亲手替我披上，系紧领口。
“此去雪国，你便是最尊贵的女人。”
我望着他，心中最后一点不安也散了。
“那你会护着我吗？”
他替我拂去眉间的雪，动作温柔。
“当然。”
02
送嫁那日，朱雀长街跪满百姓。
我穿着繁复的嫁衣，坐进金顶凤辇。
父皇没有来送我。
他只派内侍带来一句话。
“莫误两国大事。”
我放下车帘，再没回头。
雪胭城骑马走在凤辇前。
风偶尔掀起帘角，我便能看见他的背影。
挺拔，安静，触手可及。
我以为那是我后半生的依靠。
送嫁队伍走了四十七日。
越往北，天气越冷。
我的旧疾反复发作，夜里咳得不能入睡。
雪胭城每日都会派人送来汤药，却从不亲自进帐。
我替他找了许多理由。
他是皇子，要统领护卫。
两国联姻，路上不能出差错。
我们尚未成婚，他顾忌礼数。
青禾却渐渐看出不对。
“公主，七皇子怎么从不问您的病情？”
我端着药碗，淡淡看她一眼。
“药是他送来的。”
“可这药……”
青禾迟疑片刻，把声音压得极低。
“奴婢问过随行太医，这只是安神汤。”
我的手停在碗沿。
帐外恰好传来脚步声。
雪胭城掀帘进来，身上带着寒气。
青禾立刻跪下。
他看了一眼药碗，语气如常。
“今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
我没问安神汤的事。
我怕一问，便会打碎自己守了十年的梦。
雪胭城坐在榻边，拿出一张雪国王宫的舆图。
他告诉我，王宫依山而建，正殿名为承霜殿，历代雪后都在那里受册。
“雪后？”
我笑了。
“你该告诉我皇子府在何处。”
他的指尖停在承霜殿上。
“入宫后，你自然会知道。”
“我们的婚礼，也在宫中举行吗？”
“是。”
他垂眸看我，神色没有半点破绽。
“雪国重视这场联姻，婚礼会按最高礼制举行。”
我信了。
因为只有雪王和雪后大婚，才配用最高礼制。
可我当时竟没有往那处想。
第二日，送嫁队伍遭遇风雪。
一辆装着嫁妆的马车翻进山沟，两名侍女受了伤。
雪胭城命人舍弃马车，轻装前行。
青禾拦在嫁妆箱前，不肯让护卫搬走。
“这些都是公主的陪嫁，少一样都不行！”
护卫抬手便给了她一巴掌。
青禾摔在雪地里，唇角见血。
我掀开车帘，厉声道：“住手！”
那护卫没有跪，只转头看向雪胭城。
我心里第一次生出寒意。
我是大鸢嫡公主，是他即将迎娶的妻子。
可在他的护卫眼里，我的话竟不作数。
雪胭城骑马过来，看了青禾一眼。
“不过是个奴婢，何必动怒？”
“她是我的人。”
我扶起青禾，盯着他。
“打她，就是打我的脸。”
他沉默片刻，命那名护卫掌嘴十下。
我以为他是在维护我。
可当晚，那名护卫仍在帐外值守，脸上连一点伤都没有。
青禾低声告诉我，行刑的人只做了样子。
我握住那支雪莲簪，掌心发疼。
“等进了王宫，我会处置他。”
那时我仍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成为七皇子妃。
三日后，我们抵达雪国王都。
城门大开，百官跪迎。
让我不安的是，城头悬挂的并非皇子婚仪所用的银旗，而是雪王迎后的黑金王旗。
道路两侧的百姓也没有喊七皇子妃。
他们俯身叩首，齐声高呼。
“恭迎王后入城！”
我掀开车帘。
“为何不是七皇子妃？”
雪胭城骑在马上，没有回头。
青禾脸色发白，跪在我脚边发抖。
凤辇继续前行，径直驶向王宫。
我拔下雪莲簪，抵住自己的手腕。
“停车。”
无人理会。
我提高声音。
“雪胭城，停车！”
马蹄终于停下。
他下马走到凤辇前，隔着半垂的帘子看我。
我把簪尖压进皮肉。
“告诉我，这是谁的婚礼？”
他没有回答。
宫门深处传来沉重钟声。
一下。
两下。
整整九下。
那是雪王迎娶王后的礼钟。
雪胭城伸手握住簪身，一点点从我手里抽走。
“鸾儿，已经到这里了。”
声音温柔得让我发冷。
“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会更好。”
03
凤辇停在承霜殿外。
我不肯下去。
十六名雪国宫人围住凤辇，领头的女官掀开车帘。
“请王后入殿。”
我抬手给了她一耳光。
“谁是你们的王后？”
女官偏过脸，再转回来时，眼里没有敬畏。
“今日与我王成婚的，自然是您。”
青禾冲上来护住我。
“胡说！”
“我们公主嫁的是七皇子！”
女官笑了一声。
“七殿下只是奉命求亲。”
那句话落下，我耳边再听不见别的声音。
雪国求娶大鸢嫡公主的国书上，从未写过新郎姓名。
父皇没有问。
或许，他早就知道。
而我被雪胭城一句句温言引着，亲自走进了这座王宫。
我看向殿阶下的雪胭城。
“你说过会娶我。”
“我何时说过？”
他站在风雪里，神色平静。
我想起大鸢宫门外，他赠我雪莲簪。
想起他亲手披上的狐裘。
想起他说，我会成为雪国最尊贵的女人。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说过要娶我。
是我自己把每一句话，都听成了承诺。
我强撑着走出凤辇。
双脚落地时，膝盖突然失了力。
青禾扶住我，眼泪落在我的嫁衣上。
“公主，我们回去。”
回去？
我望着身后紧闭的宫门，笑得难看。
大鸢边境已经拿到互市之权。
父皇绝不会为了我与雪国翻脸。
即便我逃回去，他也会将我重新绑上凤辇。
我只是联姻的工具。
嫁给皇子，还是嫁给老王，对父皇而言没有区别。
“雪王多大？”
我问。
女官看我一眼。
“五十有九。”
“后宫有多少人？”
“活着的，还有二十三位。”
我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死去的，没人计算。
青禾握紧我的手，低声道：“公主，不能进去。”
宫人上前拉扯青禾。
我反手拔下发间金钗，抵住领头女官的咽喉。
“谁敢碰她？”
女官僵住。
四周的侍卫同时拔刀。
雪胭城终于走上殿阶。
他停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腕。
“放下。”
“你怕我杀她？”
“你杀不了她。”
他稍一用力，我的手指便失去知觉。
金钗落地。
我身子不好，连一个宫女都压不住。
他早就知道。
所以才敢把我送到这里。
“雪胭城。”
我看着他。
“十年前那块雪莲玉佩，也是假的？”
“玉是真的。”
“捡到宫绦，送我玉佩，也是你算计好的？”
他没有否认。
十年前，他只是雪国最不得宠的边城子。
送一块玉给大鸢嫡公主，于他没有损失。
若我忘了，便只是一场儿戏。
若我记住，他便多了一枚能用的棋子。
而我偏偏记了十年。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是嫡公主。”
他替我整理被风吹乱的盖头。
“也因为你喜欢我。”
我闭了闭眼，将眼泪逼回去。
“你要什么？”
“父王立我为储。”
他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你是大鸢嫡公主，父王娶了你，便能借大鸢牵制诸王子。”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越倚重你，就越需要我。”
我明白了。
雪王需要一个能控制我的人。
而雪胭城，就是那根拴住我的绳子。
他要我留在雪王身边，替他赢取父王的信任。
我的十年爱慕，我的身份，我的身体，都是他争夺王位的筹码。
承霜殿的门再次打开。
两名嬷嬷走出来，一左一右扣住我的手臂。
青禾扑上来，被侍卫踹倒在雪地里。
“青禾！”
我挣扎着回头。
她吐出一口血，仍死死抓着我的裙角。
“公主，不要进去！”
雪胭城踩住她的手，辗过。
我被拖进殿中。
殿门合拢前，我看见他弯腰捡起那支雪莲簪。
他用袖口擦去上面的雪，收回怀里。
夜深后，殿内的红烛烧到尽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来的。
天将亮时，殿门终于打开。
我扶着墙爬出去，嫁衣破损，赤足踩进积雪。
雪胭城站在长阶下，身后跟着两列宫人。
我跌倒在他面前。
他俯身扶起我，替我拉好衣襟，又把散乱的裙摆一层层理平。
动作仍像十年前那样温柔。
我抓住他的手，指甲陷进他的皮肉。
他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雪胭城，你会遭报应的。”
他看了我片刻，缓缓抽回手。
随后，他后退一步，向我俯身行了大礼。
“母后。”
“父王还等着您呢。”
04
我被宫人送回偏殿时，青禾已经不在那里了。
地上的血被积雪盖住，只剩半截染红的衣袖压在石阶下。
我问遍所有人，没有一个人肯告诉我她的去处。
领路女官名叫乌嬷嬷，是雪王身边伺候了二十年的老人。
“王后别找了，人全在这儿。”
她推开偏殿的门，指着里面跪着的七名陪嫁侍女。
我扶着门框，指尖一点点收紧。
“其他人呢？”
“姿色好的，王上留下了。”
“手脚麻利的，分去了各宫。”
“至于不懂规矩的，已经埋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十几条性命只是几件损坏的器物。
跪在最前面的侍女叫春桃，左边脸颊高高肿起。
她见到我，眼泪顿时滚了下来。
“公主，青禾姐姐被关进了刑房。”
“王上说她冲撞七殿下，要打断她的腿。”
我转身便往外走。
乌嬷嬷抬手拦住我。
“王后这是要去哪里？”
“承霜殿。”
“王上正在歇息，不喜旁人打扰。”
我越过她的手，冷冷看着廊下的侍卫。
“我是雪国王后，谁敢拦我？”
没有人回答。
可两柄长刀同时横在我面前。
我这才知道，王后这个称号只在婚仪上有用。
离开那身嫁衣，我甚至不如雪王养在笼中的雀。
我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旧疾发作时，胸口像压着一块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
承霜殿的门终于开了。
雪王披着黑色寝袍走出来，神色里尽是不耐。
他比我想象中更加衰老，眼皮松垂，脸上横着一道旧伤。
“为了一个奴婢，你要搅得孤不得安宁？”
我跪进雪里。
“青禾自幼陪伴臣妾，还请王上饶她一命。”
雪王抬起我的下巴，审视着我苍白的脸。
“昨夜你可没有这么温顺。”
我忍住躲开的本能。
“臣妾初来雪国，不懂规矩。”
“如今懂了？”
“懂了。”
他笑起来，手指骤然收紧。
“那便学两声犬叫给孤听。”
四周的宫人眼中尽是戏谑。
我的膝盖陷在雪中，寒意沿着骨头一路往上爬。
我想起大鸢的朱雀长街。
那里的人见到我的车驾，连头都不敢抬。
可我的尊贵，原来只值一纸国书。
雪王没有耐心等我。
他抬脚踹在我肩上，我侧身摔进雪里，喉间涌出一口血。
“不会叫，便滚回去。”
“至于那个奴婢，送去北营。”
我猛地抬头。
北营驻着雪国三万边军。
一个年轻女子被送进去，会遭遇什么，根本不必细想。
我爬过去抓住他的袍角。
“王上，臣妾愿意受罚。”
“求您把她还给我。”
雪王俯视着我，眼底终于生出一点兴味。
“现在求，迟了。”
远处传来铁链拖过石面的声音。
青禾被两名侍卫架出刑房，双腿软软垂着，已经没有力气站立。
她看见我，拼命摇头。
“公主，不要求他。”
侍卫一掌打在她嘴上，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想冲过去，却被乌嬷嬷死死按住。
一辆囚车停在宫门外。
青禾被扔进去时，仍在看着我。
她嘴唇动了动。
我认出她说的是，活下去。
囚车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暗红的车辙。
我伏在地上，胸腔里像有一把刀缓慢翻搅。
雪王打着哈欠转身。
“今夜把王后送来。”
“若她还不懂规矩，便再挑一个陪嫁丫头送去北营。”
殿门重新合拢。
我擦掉唇边的血，慢慢从雪里站起来。
廊柱后，一道玄色身影始终没有离开。
雪胭城看完了这一切。
他没有替我说一句话。
我越过侍卫，径直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我狼狈的模样，伸手想替我拢好散开的衣领。
我偏头避开。
“七殿下满意了吗？”
“你不该激怒父王。”
“那我该做什么？”
“顺从他，保住自己。”
我笑出了声。
“你要我活着，不是因为心疼我。”
“你只是怕我死得太早，坏了你的棋局。”
雪胭城眸色微沉。
我踮起脚，贴近他的耳边。
“可你别忘了，棋子若是疯了，也会咬死执棋的人。”
他握住我的手腕，力道骤然加重。
05
入夜前，乌嬷嬷送来一碗黑色汤药。
她说这是雪国王后的规矩。
侍寝前饮下，免得不该有的血脉污了王室。
我端起药碗，闻出里面有极重的红花味。
春桃跪在榻边，手指抖得厉害。
“公主不能喝。”
“您从前落水伤过根本，太医说过不能碰这种药。”
乌嬷嬷抬起她的脸，反手便是一掌。
“这里没有公主。”
我把药碗放到唇边，却没有咽下。
乌嬷嬷盯着我的喉咙，直到确定我吞了，才带人离开。
门一关，我俯身将药尽数吐进帕子。
血丝混在乌黑药汁里，像一条条细蛇。
春桃哭着替我擦拭嘴角。
“我们逃吧。”
“宫门有三重守卫，凭什么逃？”
“那便给大鸢送信。”
“父皇若在意我的死活，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春桃脸色惨白，再说不出话。
我让她取来陪嫁箱里剩下的首饰。
整整八箱金银，如今只剩一只不起眼的木匣。
里面装着几支旧簪，还有母后留给我的一对东珠耳坠。
我拿出耳坠交给她。
“去找能收买的人。”
“我要知道雪王有几个儿子，他们各自掌着什么。”
春桃怔住。
“公主要做什么？”
“要想让笼门打开，先要知道钥匙在谁手里。”
她把耳坠藏进袖中，刚退出去，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雪胭城走进来，身后跟着四名执灯内侍。
他亲手捧着一件绣有金凤的雪衣。
“父王在等你。”
我没有起身。
“青禾到了北营吗？”
“再过半炷香的功夫吧。”
“你能拦下她。”
“我为什么要拦？”
我抬眸看他。
“因为我是你献给雪王的礼物。”
“礼物若是日日哭闹，雪王迟早会厌弃。”
“留下青禾，至少能让我听话。”
雪胭城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不在意青禾，在意的是我能否继续替他讨好雪王。
“北营统领是大皇兄的人。”
“我的命令进不了他的营门。”
“原来七殿下也有办不到的事。”
我故意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将所有人都算进了掌心。”
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激我没有用。”
“那便谈条件。”
我走到他面前，将那件雪衣接过来。
“把青禾带回来，我会让你的父王相信，我只依赖你。”
“他越信任你，你离储位便越近。”
雪胭城垂眼看我。
“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拿什么同我谈条件？”
“凭雪王知道我爱了你十年。”
我将衣带慢慢系好。
“一个被儿子迷得神魂颠倒的年轻王后，会让他嫉妒，也会让他兴奋。”
“你比我更清楚，他喜欢看别人受辱。”
“只要我表现得越不愿，他便越想把我留在身边。”
雪胭城的神色终于变了。
这些话太过难堪。
可我说得极其平静，仿佛在谈另一个人的皮肉。
他伸手碰了碰我颈侧昨夜留下的伤。
我没有躲。
“你想利用他？”
“是你教我的。”
“喜欢、尊严和身体，只要有用，都可以拿来做筹码。”
他的手停在我颈边。
片刻后，他替我系紧最后一根衣带。
“北营已经闭营。”
“天亮之前，我给你答复。”
“我只等到天亮。”
我随他走出偏殿。
通往承霜殿的长廊上挂满风灯。
每走一步，我便在心里记下一处宫门和岗哨。
到了殿前，雪胭城拉住我。
“鸾儿。”
我回头看他，眼里故意露出一瞬未曾散尽的爱意。
他看见了。
“你若肯听我的，未必不能活得好些。”
我轻声问：“像什么一样活着？”
他没有回答。
我推开他的手，独自走进殿中。
雪王正同两名宠姬饮酒。
他见到我，便命人将殿门锁死。
那一夜，我咬着牙没有发出求饶声。
越是不肯低头，雪王便越觉得有趣。
天快亮时，他终于厌倦，将酒盏砸在我的额角。
“滚。”
我拖着发麻的双腿走出殿门。
雪胭城仍等在外面。
他的披风上积了一层薄雪。
我没有让他扶，只问了一句。
“青禾呢？”
他沉默片刻。
“昨夜北营失火。”
“囚车没能进去。”
我的心猛地一跳。
可他接下来的话，将那点希望彻底碾碎。
“车里找到了一具烧焦的尸体。”
06
青禾的尸体被送回来时，已经无法辨认。
我仍从她腕间找到了一根烧断的红绳。
那是我们离开大鸢前，我亲手替她系上的平安结。
春桃跪在棺木前，哭得几次昏厥。
其余侍女却不敢出声。
她们捂着嘴，生怕哭声传出偏殿，惹来新的灾祸。
我没有哭。
我让人打来温水，亲手替青禾擦净焦黑的手指。
雪胭城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北营失火不是我的安排。”
我替青禾盖好白布。
“可囚车出城，是你看着的。”
“我若当时阻拦，父王会怀疑我。”
“所以她该死。”
“我会补偿你。”
我终于回头看他。
“一个活人没了，你准备拿什么补偿？”
“金银，宫人，或者你想要的任何东西。”
我缓缓走到他面前。
“我要大皇子的命。”
殿内的哭声骤然停住。
雪胭城盯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大皇兄是北营的主人，你认为火是他放的？”
“是不是他并不重要。”
“你说命令进不了北营，是因为他。”
“那青禾的死，便该记在他头上。”
我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雪胭城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同于从前的温和，终于带上了几分真实。
“你想借我的手杀人。”
“殿下不也借我的身体谋储位吗？”
“我们彼此彼此。”
他走近一步。
“若我不答应呢？”
“那我今日便死。”
我拔下发间残存的银簪，对准自己的心口。
“大鸢嫡公主死在大婚第三日，父皇或许不在意女儿，却不能不在意颜面。”
“雪王若为平息大鸢怒火，总要推出一个人担责。”
“奉命求亲又一路护送我的七殿下，正合适。”
雪胭城眼中的笑意消失了。
他抬手夺走银簪，反扣住我的五指。
“你舍得死？”
“从踏进承霜殿那一刻起，我活着便只剩一个用处。”
“让该死的人比我先死。”
他凝视我许久，松开手。
“大皇兄不能现在死。”
“但我可以让他失去北营。”
“多久？”
“三个月。”
“太久。”
“一个月。”
“七日。”
雪胭城冷声道：“你以为夺兵权是儿戏？”
“青禾从被带走到变成焦尸，不到一夜。”
“我要他们的报应，也不能太迟。”
我寸步不让地看着他。
最后，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日。”
“成交。”
我转身跪到棺前，不再理他。
雪胭城却没有离开。
“你还要我做什么？”
我指向身后的六名侍女。
“把她们调去七皇子府。”
春桃猛地抬头。
雪胭城也皱起眉。
“你身边无人伺候，父王更容易拿捏你。”
“留在我这里，她们只会死得更快。”
“我若保护她们，你拿什么回报？”
我看着棺中的青禾。
“雪王最厌恶他的儿子觊觎他的东西。”
“我可以替你探他的口风，替你看清他忌惮谁、偏爱谁，也能让他主动打压你的兄长。”
“你要我信你不会反咬一口？”
“你当然不该信。”
我抬眼望向他。
“可你没有比我更好用的人。”
雪胭城俯身，手掌撑在棺木边缘，将我困在方寸之间。
“鸾儿，你从前看我的眼神，不是这样的。”
“从前我眼瞎。”
“现在呢？”
“现在我只想看你登上王位。”
“再看你从王位上摔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唇上，眸色晦暗不明。
我知道他不会因为这句话杀我。
野心越大的人，越舍不得毁掉有用的刀。
当日午后，雪胭城派人来接春桃她们。
乌嬷嬷却在宫门处拦下队伍。
“王上有令，王后的陪嫁宫人，一个都不许带走。”
她身后还跟着雪王新赐给我的八名宫女。
那些人腰间都悬着短鞭。
为首的宫女将一只染血的荷包扔到我脚边。
我认出那是昨夜出去打探消息的春桃之物。
07
染血的荷包落在雪地里，铜扣滚到我的鞋边。
我弯腰捡起它，指腹摸到一道尚未干透的血痕。
“春桃在哪儿？”
乌嬷嬷笑了笑。
“王后派她私下打探诸位殿下的消息，按律当割舌处死。”
我身后的侍女顿时乱了呼吸。
乌嬷嬷侧身让开，一名侍卫拖着春桃从宫门后走出。
她满脸是血，双手被麻绳反绑。
听到她微弱的哼声，我悄悄松了一口气。
只要人活着，就还有机会。
雪胭城派来接人的内侍低头站着，没有一个敢越过乌嬷嬷。
在这座王宫里，雪王的话便是刀。
我若硬拦，春桃今日必死。
“是我让她去的。”
我将荷包收进袖中。
乌嬷嬷眯起眼睛。
“王后这是认罪了？”
“我要见王上。”
“王上正在同大殿下议事。”
“那便更好。”
我越过她，径直往承霜殿走。
两名宫女挥鞭拦我，鞭梢撕开我的手背。
我没有停。
第二鞭落下前，雪胭城扣住了那名宫女的手腕。
“父王还没废后，谁准你伤她的脸？”
宫女慌忙跪地。
因为雪王还喜欢这张脸，不能坏。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我们越来越像。
都清楚什么最有价值，也都只保有价值的东西。
承霜殿内，大皇子雪崇烈正跪在王座前。
他生得高大，左眼横着一道箭伤，腰间还佩着北营军刀。
雪王见我闯入，抓起酒壶便砸了过来。
铜壶撞在我的膝骨上。
我跪倒在地，却没有求饶。
“大鸢送来的女人，都是这般没有规矩？”
雪崇烈回过头，目光在我身上停了片刻。
那不是看王后的眼神。
更像是在估量一件可以掠走的战利品。
“臣妾来替王上送一份贺礼。”
我从袖中取出春桃带回来的半张纸。
那是她用东珠耳坠换来的北营粮册。
粮册上记着三万石军粮，送往的却不是北营，而是雪崇烈外祖镇守的朔州。
雪崇烈脸色骤变。
“这是伪造的！”
“臣妾不懂雪国文字，自然造不出这份东西。”
我将粮册放到雪王脚边。
“况且，是真是假，查查粮仓便知道。”
雪王没有立刻发怒。
他垂眼翻看纸页，脸上的神色反而越来越平静。
这样的平静，比怒吼更可怕。
雪崇烈猛然起身。
“父王，儿臣从未私运军粮。”
“北营昨夜失火，粮册偏偏今日落到她手里，分明是老七设局陷害！”
他拔刀指向雪胭城。
殿外侍卫瞬间涌入。
雪胭城站在刀锋前，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皇兄说我设局，可昨夜守住北营四门的，都是你的人。”
“若有人能烧掉粮库，再把账册送进王宫，那只能说明北营早已不听父王号令。”
雪王终于抬起眼。
雪崇烈额角渗出冷汗。
我俯下身，将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
“王上，臣妾不知谁真谁假。”
“臣妾只知道，送青禾去北营的囚车烧了，粮仓也烧了。”
“这两场火，未免太巧。”
雪王一脚踩住我的肩。
“你在教孤如何处置儿子？”
骨头发出轻微的闷响。
我咽下喉间的血。
“臣妾只是不愿王上的江山，也被一场火烧干净。”
殿内死一般寂静。
片刻后，雪王收回脚。
他命人封锁北营粮仓，将雪崇烈暂时禁足王府。
这不是我要的结果。
但有了这一道裂缝，足够了。
雪崇烈被押走前，停在我身边。
“王后最好活得久一些。”
他低声笑道。
“等我出来，会亲自送你去陪那个丫头。”
我没有看他。
雪王命人将春桃拖进殿中。
“既然这奴婢替王后办成了事，孤便赏她。”
他拿起桌上的短刀，随手扔到我面前。
“割掉她一根手指，今日的罪便算了。”
春桃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抬头看向雪王。
他正兴致盎然地等着我选择。
我若不动手，他便会杀了她。
我握住短刀时，春桃哭着将手伸到我面前。
刀锋落下的那一刻，殿外响起急促钟声。
一名禁军冲进来，跪地大喊。
“王上，北营哗变了！”
08
北营的五千骑兵封住都城北门，声称只认大皇子的兵符。
雪王当即砸碎了整张酒案。
雪崇烈还没走出宫门，便被重新押了回来。
他跪在碎瓷之间，连声否认哗变与他有关。
雪王却不肯再听。
帝王最怕的从来不是儿子撒谎，而是儿子有让谎言成真的力量。
“夺了他的兵符。”
雪王冷冷下令。
“北营暂交老七整顿。”
雪胭城跪下领命。
短短一句话，大皇子经营十余年的兵权便落到了他手中。
他经过我身边时，没有看我。
我知道，青禾的第一笔血债讨回来了。
雪崇烈被拖下去后，雪王依旧没有放过春桃。
他喜欢看别人刚生出希望，又被亲手碾碎。
那把短刀再次被踢到我膝前。
“继续。”
我捡起刀，握住春桃冰冷的手。
她闭上眼，牙齿死死咬住嘴唇。
我将刀锋压下，却在最后一刻调转方向，划开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滴在地砖上。
雪王的脸沉了下来。
“你想替她受罚？”
“她的手还要替臣妾梳妆。”
我伏在地上，放低了声音。
“王上若实在想看血，臣妾的血比奴婢金贵。”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大笑起来。
下一瞬，酒盏狠狠砸上我的额头。
“自作聪明。”
我眼前一黑，栽倒在春桃身侧。
雪王没有杀她。
他让人将她关进兽苑，每日负责清理狼笼。
那里的奴仆很少能活过一个冬天。
可至少，她暂时活了下来。
我被送回偏殿时，额角的血已经浸透半张脸。
新来的宫女没有替我传太医。
她们把伤药扔在桌上，便锁门离开。
余下五名陪嫁侍女跪在榻前，谁也不敢伸手。
不是她们不愿伺候。
乌嬷嬷刚刚传过雪王口谕，谁替我上药，便剁掉谁的手。
我摸索着撕开衣袖，独自包扎伤口。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雪胭城披着风雪走进来。
他已经换上北营统帅的玄甲，腰间悬着雪王刚赐下的金色兵符。
“恭喜七殿下。”
我靠在榻边看他。
“二十日的约定，你用了半日。”
“雪崇烈只是失去兵权，还没有死。”
“刀要慢慢割，才疼得久。”
他走近，解开我胡乱缠在额头上的布。
“你今日不该割伤自己。”
“我若不流血，春桃便要少一根手指。”
“一个奴婢值得吗？”
“在你们眼里，她不值。”
“在我这里，她的一根手指，都比你的兵符干净。”
雪胭城替我敷药的动作顿住。
我抬手按住他的腕骨。
“把她从兽苑带出来。”
“父王的人正盯着我。”
“那就让她死一次。”
他低头看我。
我将春桃那只染血荷包放进他手中。
“兽苑每日都会拖出被狼咬死的奴仆。”
“找一具身形相近的尸体，再给春桃换一张脸和一个名字。”
“你要把她藏进我的府里？”
“你的府里不安全。”
“送她去北营。”
北营刚刚易主，最乱的地方反而最适合藏人。
雪胭城收紧五指。
“我为何要听你的？”
“殿下也可以不听。”
我看着他腰间的兵符。
“只是雪崇烈在北营经营多年，你分不清谁忠于他。”
“春桃见过那份粮册的卖主。”
“她能替你认出北营里与王府往来的人。”
雪胭城眼中掠过审视。
“你早就想好了？”
“从她被拖进承霜殿时便想好了。”
他突然俯身，气息落在我的脸侧。
“鸾儿，你若从前便有这份心机，也不会被我骗来雪国。”
“我从前舍不得算计你。”
我迎上他的目光。
“如今你不配了。”
他静了片刻，继续替我包扎伤口。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先前更轻。
临走前，他告诉我，三日后雪王会在凌霜台设宴。
各位皇子都要携家眷入宫。
“雪崇烈也会来？”
“他虽被夺兵权，身后还有母族。”
“父王不会立刻杀他。”
我笑了笑。
“没关系。”
“活着的人，才会犯更多错。”
三日后，凌霜台歌舞彻夜。
雪崇烈坐在最末席，始终没有抬头。
酒宴过半，一名舞姬忽然扑进雪王怀中。
她拔出藏在发间的毒针，狠狠刺向雪王咽喉。
雪胭城挥剑斩下她的手。
混乱之中，那舞姬却转头看向我。
“王后。”
她吐出一口黑血。
“您答应保全我的家人。”
09
凌霜台上所有目光瞬间落到我身上。
舞姬死死盯着我，仿佛真在等我兑现承诺。
我从未见过她。
可死人不会再替自己辩解。
她倒下时，袖中滑出一枚大鸢宫廷才有的赤玉珠。
那种珠子，曾缀满我的嫁衣。
雪王拔出腰间长剑，剑锋架在我的颈侧。
“孤的王后，竟想做寡妇？”
剑刃割破皮肤，温热的血顺着衣领流下。
殿中的皇子妃纷纷垂头，没有人敢出声。
雪崇烈端起酒盏，掩住了唇角的笑。
今日这一局是冲我来的。
也是冲雪胭城来的。
我若承认，他会背上私通王后弑父的罪名。
我若否认，雪王也不会因为一句辩解放过我。
“臣妾确实见过这颗赤玉珠。”
我缓缓开口。
雪王眼中杀意更盛。
雪胭城握着剑站在几步之外。
他的剑尖还滴着舞姬的血，没有贸然替我求情。
此时替我开口，只会坐实我们之间有私情。
“它原本缝在臣妾出嫁时的凤冠上。”
我抬手指向席间的雪崇烈。
“大殿下的人搜查北营粮册那日，曾带走臣妾两只陪嫁箱。”
雪崇烈重重放下酒盏。
“你血口喷人！”
“那两只箱子是父王命人清点，并非我私自带走。”
“清点嫁妆，为何要送去你的王府？”
我看着他。
雪崇烈神色一僵。
他大约没想到，我会知道箱子的去处。
春桃用东珠换来的不止一份粮册。
还有王宫各处运送物品的签单。
我的嫁妆早已被瓜分。
其中最贵重的两箱，正是雪崇烈借着母族之手送出了宫。
雪王转头看向身边内侍。
内侍跪地翻查记录，很快找出那份盖着大皇子府印的签单。
雪崇烈猛然起身。
“父王，这是栽赃！”
雪王一剑劈翻他面前的酒案。
“跪下！”
禁军按住雪崇烈的肩，将他压进满地酒水。
我颈侧的剑终于移开。
可我没有松气。
雪崇烈既敢设下此局，绝不会只准备一颗珠子。
果然，一名侍卫很快从舞姬身上搜出一封密信。
信中写着凌霜台的守卫换防，还有雪王每次饮酒的时辰。
末尾落款，是一个鸾字。
那字迹与我亲手写下的和亲盟书一模一样。
雪王将密信摔到我脸上。
“你还有什么话说？”
纸页边缘擦过尚未愈合的额角。
我捡起密信，只看了一眼便笑了。
“这不是臣妾的字。”
“满朝皆见过你的盟书，你当孤眼瞎？”
“字迹可以仿，习惯却仿不了。”
我将信纸铺在桌上。
“鸢国皇室书写日期，先记月，再记日。”
“雪国却是先日后月。”
密信中的日期完全按照雪国习惯落笔。
能模仿我的字迹，却不知道大鸢礼制的人，只可能藏在雪国。
雪王眯起眼睛。
席间众人屏息凝神。
雪崇烈猛地挣脱禁军，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妖妇！”
“自你入宫，雪国便不得安宁！”
他的手掌不断收紧。
我本就气弱，很快便再吸不进半口气。
雪胭城终于动了。
寒光掠过眼前。
雪崇烈的右臂齐肘而断，鲜血喷上我的衣襟。
他惨叫着滚下台阶。
雪胭城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随后立刻跪到雪王面前。
“儿臣护驾迟缓，请父王降罪。”
他说护驾，而不是救我。
那一剑也不是为了我，而是防止雪崇烈劫持王后，威胁雪王。
至少在众人眼中如此。
雪王微眯审视他许久，似笑非笑。
“老七，你越来越像孤了。”
“儿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
雪王抬脚踩住雪崇烈的断臂。
“把这个逆子的外祖一家，全都抓进诏狱。”
雪崇烈疼得面无人色，死死瞪着我。
我知道自己已经与他结下死仇。
他若活着，便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我。
可雪王偏偏没有下令处死他。
他命人替雪崇烈止血，又将其关入王府。
宴席散去后，我被雪胭城送回偏殿。
一路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宫人退尽，他才取出一块干净帕子，擦掉我颈间的血。
“那封密信若没有露出破绽，你准备怎么办？”
“认罪。”
他的手停住。
“你不怕死？”
“怕。”
我低声道。
“可我更怕死得毫无用处。”
雪胭城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向他。
“你今日差点死在雪崇烈手里。”
“殿下不是斩了他的手吗？”
“若我慢一步呢？”
我望着他眼底来不及收起的阴沉，笑得魅惑。
“雪胭城，你在担心我？”
他松开手，神情重新恢复冷淡。
“你还有用。”
“那真是遗憾。”
我转身走向殿门。
门外正跪着一名陌生内侍。
他双手托着一只锦盒，说是雪王赐给我的安神香。
盒盖打开，里面没有香料。
只有一截刚被割下的手指。
手指上缠着春桃从不离身的青色丝线。
10
我盯着锦盒里的断指，许久没有动。
那根青色丝线被血浸透，末端还打着我熟悉的结。
春桃的右手小指上，一直缠着它。
送盒来的内侍垂着头。
“王上有句话交代王后。”
“若王后还学不会乖顺，还想惹是生非。”
“下次送来的，就是人头。”
我合上盒盖，起身向承霜殿走去。
雪胭城拦住我的去路。
“你现在过去，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让开。”
“春桃还活着。”
我抬眼看他。
“你知道她在哪里？”
“我的人没能将她带出兽苑。”
“父王早在那里布下了眼线。”
他以为我会质问他为何失手。
可我只是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我停了下来。
“把剩下的人送出王宫。”
“现在不行。”
“那就想办法让她们死得像一点。”
我没有回头。
“你连一名侍女都藏不住，凭什么坐上王位？”
承霜殿内没有点灯。
雪王坐在阴影中，脚边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我一眼便认出那是春桃。
她右手裹着厚布，鲜血仍在向外渗。
见我进来，她拼命把受伤的手藏进怀里。
雪王踩住她的脊背，将她压倒在地。
“王后见到赏赐，可还喜欢？”
我跪下去。
“臣妾谢王上不杀之恩。”
雪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
他弯腰揪住我的头发，迫使我抬起脸。
“你在怨孤？”
“臣妾不敢。”
“你敢得很。”
他把一枚染血的铜牌扔到我面前。
那是兽苑奴仆的身份牌。
雪胭城安排的人刚换走春桃，便被雪王的近卫当场拿下。
那名替春桃赴死的女奴被活活剥了皮。
她的尸首此刻正挂在兽苑门前。
“老七为了你，竟敢把手伸进孤的王宫。”
雪王松开我，眼底浮出阴冷的笑。
“孤可以留这丫头一条命。”
“你替孤拿一样东西。”
“什么？”
“北营金符。”
北营刚刚落入雪胭城手中。
金符虽然不能单独调兵，却能让持符之人畅通北营十二道关卡。
雪王夺了长子的兵权，又开始忌惮最得势的幼子。
在他眼中，所有儿子都是随时会反咬他的狼。
“七殿下不会把金符交给臣妾。”
“那是你的事。”
雪王抬手勾了勾。
两名内侍立刻将另一名陪嫁侍女拖了进来。
她叫秋棠，今年才十六岁。
她跪在地上，不停唤我公主。
我刚向前半步，雪王便夺过侍卫的刀，刺进了她的胸口。
鲜血溅上我的裙摆。
秋棠望着我，嘴唇颤动几下，便没了气息。
我跪在原地，一声都没有出。
雪王用她的衣襟擦净刀锋。
“三日之内，孤要看到金符。”
“否则，你身边这些人，孤一日杀一个。”
春桃被重新拖走。
她的血在地上拉出一道长痕。
我回到偏殿时，雪胭城还在。
他看见我裙上的血，神色微微一沉。
“父王让你做什么？”
“偷你的北营金符。”
我没有隐瞒。
他盯着我，像在分辨这句话是真是假。
“你准备怎么偷？”
我走到他面前，伸手解下他的披风。
“用你教我的办法。”
雪胭城握住我的手。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从前的爱慕？”
“爱慕是假的，身体却是真的。”
我抬起脸，贴近他的耳畔。
“把剩下的侍女保住，我便替你骗过雪王。”
“你想要兵权，我可以帮你。”
“你想弑父，我也可以帮你。”
他的呼吸终于乱了一瞬。
我抽出他的腰带，将它扔在地上。
“七殿下。”
“你敢不敢拿我这条命，赌一座王位？”
雪胭城沉默许久，抬手关上了殿门。
11
殿内最后一盏灯熄灭时，我看不清雪胭城的脸。
他把我抵在门边，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笑了一声。
“我连后悔的地方都没有，还能退去哪里？”
回到大鸢，父皇只会再替我寻找一个更有价值的买主。
留在雪国，我至少还能决定仇人怎么死。
雪胭城低头吻我时，我没有闭眼。
十年前，我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刻。
那时的我以为，他的怀抱该像雪后初晴的阳光。
真正落到身上，才知道只有刺骨的冷。
他察觉到我的僵硬，停了下来。
“你在怕我？”
“我怕的是自己还会心软。”
我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所以，你最好别再对我温柔。”
那一夜，我没有问他是否爱过我。
答案已经不再重要。
天亮前，他将一枚金符放进我的掌心。
金符正面刻着雪狼，背面少了一道兵纹。
“假的？”
“是真的。”
“只是调动北营还需要副将的血印。”
雪胭城替我合拢五指。
“父王拿到它，必会立刻试探北营。”
“你想让他做什么？”
“让他相信我已失去对北营的控制。”
他将一张极薄的纸塞进我的袖中。
上面写着十二名北营将领的名字。
其中七人被朱砂圈了起来。
“这些都是雪崇烈留下的人。”
“父王的密令一到，他们必会以为有了重新翻身的机会。”
“你想借雪王的手，替你清理北营？”
“是我们。”
雪胭城握住我的下巴。
“从昨夜开始，你已经没有资格置身事外。”
我看着他颈侧被我抓出的血痕，轻轻笑了。
“殿下放心。”
“我若坠入地狱，一定会拉着你。”
我将金符送进了承霜殿。
雪王翻来覆去看了数遍，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你用什么办法拿到的？”
“王上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他捏住我的脸，仔细查看我唇上的伤。
他并不在意自己的王后与儿子做了什么。
他只在意这件事能否变成拴住雪胭城的锁链。
“很好。”
雪王命人把春桃带了出来。
她脸上布满鞭伤，身上破败不堪。
我强忍着没有看她。
“臣妾想把她带回去。”
“等北营的人到了，孤自然会赏你。”
雪王当着我的面写下一道密令。
他命北营抽调八百骑兵，于今夜子时进入王宫。
名为护驾，实为围杀雪胭城留在宫外的亲卫。
我原以为他只想试探北营。
没想到他已经起了杀心。
送令的内侍离开后，我也被锁进侧殿。
窗外有四名近卫把守。
距离子时只剩两个时辰。
我拔下发簪撬锁，簪尖断在锁孔里。
守卫听见动静，推门进来。
我趁他靠近，抓起烛台砸向帷幔。
火焰瞬间窜上房梁。
浓烟涌出，外面的近卫不得不打开殿门。
我赤足踩过燃烧的木屑，拼命向宫门跑去。
身后的侍卫很快追上来。
长刀砍中我的肩背，我扑倒在石阶上。
就在第二刀落下时，一支羽箭穿透了那人的喉咙。
宫墙外骤然响起密集马蹄。
子时已到。
北营八百骑兵冲进宫门，将承霜殿围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的手臂上，都系着代表二皇子的白色布条。
为首将领拔出长刀，高声大喊。
“昏王无道，今夜奉二殿下之命清君侧！”
12
承霜殿的钟声响彻王宫。
雪王的近卫仓促迎战，宫门前很快堆满尸体。
我躲进石狮后，看见二皇子雪临川身披铠甲，率兵闯入内宫。
他大概直到此刻还以为，那八百骑兵当真投靠了他。
雪胭城早已用一封伪造的密信，将他引进了死局。
雪王若死，雪临川便是弑父夺位的逆子。
雪王若活，他也逃不过谋反的罪名。
无论结果如何，雪胭城都会少一个兄长。
混乱中，一名内侍拖着春桃从侧门逃出。
我认出那是雪胭城留在宫中的人。
我没有唤她。
只在她回头时，朝她点了点头。
她被带进夜色，终于暂时离开了这座吃人的王宫。
承霜殿的大门轰然倒塌。
雪临川持剑冲进去，却发现王座上空无一人。
下一刻，藏在暗处的禁军关闭了所有宫门。
屋顶升起火箭。
那八百北营骑兵终于扯掉手臂上的白布，将刀锋对准雪临川的私兵。
雪临川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诱饵。
“雪胭城！”
他站在火光中嘶吼。
“你敢借父王的手杀我！”
雪胭城从殿后走出，玄甲上沾满鲜血。
雪王就在他身后。
这个局最终保住了雪王的命，也让雪胭城成了救驾之人。
雪临川丢下长剑，跪地求饶。
雪王却亲自拉开长弓。
利箭贯穿雪临川的胸口，将他钉在了殿柱上。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一位皇子死去。
没有哀哭，也没有祭礼。
只有满地鲜血和父亲冷漠的眼神。
雪王放下弓，下令诛杀二皇子母族三百余人。
哭喊声持续到天亮。
雪胭城跪在尸山血海间，接过了掌管王都禁军的虎符。
从这一夜起，雪国一半兵权都落入了他的手中。
我以为雪王至少会放松警惕。
可他转身便看见了我。
“王后为何不在侧殿？”
我跪进血水里。
“侧殿失火，臣妾逃了出来。”
“是逃命，还是通风报信？”
他走到我面前，一脚踩住我肩背的刀伤。
疼痛让我浑身发抖。
我不敢发出声音。
雪胭城握紧剑柄，最终只敢站在原地。
他刚刚救驾有功。
此刻若为我求情，先前的一切便会成为笑话。
雪王俯身看着我。
“你以为献上一枚金符，孤便会信你？”
“你同老七在偏殿做过什么，孤一清二楚。”
他抬手一挥。
几名近卫押着四名陪嫁侍女走上石阶。
她们的脖颈上都套着绳索。
我终于变了脸色。
“王上答应过臣妾，只要北营的人听令，便不会杀她们。”
“孤只答应饶那个断指的丫头。”
雪王笑了笑。
“至于这几个，活着没有用处。”
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臣妾愿替她们受罚。”
“好。”
雪王指向殿前尚未熄灭的火盆。
“你从炭上走过去，孤便留她们一命。”
我脱下鞋袜，一步踏进火中。
焦灼的疼痛沿着脚底刺进骨头。
走到第三步时，我已经站不稳。
雪王却抓住我的手臂，逼着我继续向前。
我不知自己走了多久。
等被人拖出火盆时，双脚已经血肉模糊。
雪王守信，没有杀她们。
他命人将她们送进七皇子府，作为雪胭城救驾的赏赐。
我趴在冰冷地面上，看着她们被带走，终于放下心来。
雪胭城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我没有抬头。
这是我用血肉替她们换来的生路。
她们该活得更好的。
叛乱过后，雪王夜夜召我前往承霜殿。
他命人端来避子汤，亲眼看着我喝下。
我每一次都顺从咽下，再趁无人时用银片划破喉咙，将药吐出来。
一个月后，我在雪王的酒宴上昏倒了。
太医跪在地上诊了许久，额头渗出冷汗。
雪王不耐烦地踹翻药箱。
“她究竟怎么了？”
太医伏在地上，声音颤抖。
“回王上。”
“王后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13
太医那句话落下后，殿中静得只剩炭火爆裂声。
雪王低头看着我尚且平坦的小腹，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他已经多年没有子嗣降生。
这孩子来得太巧，也太脏。
“是谁的？”
他问得平静，手却已经按上剑柄。
太医伏在地上，不敢回答。
我慢慢撑起身体，跪到雪王面前。
“自然是王上的。”
雪王一脚踹中我的胸口。
我撞上桌角，腹中随即泛起一阵尖锐疼痛。
“你当孤不知道老七进过你的寝殿？”
“王上既然什么都知道，又何必问臣妾？”
他抓住我的头发，将我拖到近前。
“孤可以现在剖开你的肚子。”
“看看这个孽种，究竟像谁。”
我忍住疼，抬眼直视他。
“孩子还未成形，王上能看出什么？”
“杀了臣妾，只会让天下人认定王上怕了自己的儿子。”
雪王的手骤然收紧。
我知道自己押中了他的软肋。
他不在意我的命，却不能容忍别人怀疑他的威严。
“若这孩子是老七的呢？”
“那王上更该留下他。”
我贴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二人能够听见。
“让雪胭城日日跪拜自己的孩子，唤他皇弟。”
“岂不比杀了更有趣？”
雪王盯着我看了片刻，笑得爽朗。
他喜欢的从来不是女人，而是践踏别人时的快意。
我只需要把自己的骨肉，也摆上他的取乐台。
“好。”
“孤便留这个孩子到出生。”
他抬脚踩住我的手指。
“可若生下来像老七，孤便当着你的面，把他扔进狼笼。”
我没有求情。
求得越急，越会让他确定这孩子属于雪胭城。
“臣妾只怕王上等不到那一日。”
雪王笑意一冷。
“你什么意思？”
“二殿下刚死，北营与王都禁军尽在七殿下手中。”
“王上却还把臣妾留在身边。”
我望向殿外。
“若臣妾是他，绝不会让这个孩子平安出生。”
猜忌一旦种下，便不需要证据。
雪王当即命人封锁偏殿，又从禁军中挑出十二名近卫看守我。
那名替我诊脉的太医也被拖了出去。
他刚走到门口，便被割断喉咙。
雪王不允许第二个人知道孩子月份。
鲜血沿着门槛流到我脚下。
我低下头，手掌悄悄护住小腹。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里面有一条命。
他可能属于雪王，也可能属于雪胭城。
可无论父亲是谁，他都不该来到这里。
当夜，雪胭城闯进偏殿。
守门近卫不敢拔刀，只能跪在廊下。
他已掌两处兵权，却还没有强到能无视雪王。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孩子是谁的？”
这是今日第二个人问我同样的话。
“殿下希望是谁的？”
“回答我。”
他扣住我的手腕，指尖冰冷。
我第一次从他脸上看见无法掩饰的失控。
“连太医都分不清，我如何知道？”
“那夜之后，你又去了几次承霜殿？”
“七次。”
我每说一个字，他的脸色便沉一分。
我笑着将手抽回来。
“殿下若嫌脏，现在便可以掐死我。”
雪胭城的手落在我的颈侧，迟迟没有收紧。
片刻后，他蹲下身，隔着衣料碰了碰我的小腹。
那动作轻得近乎小心。
“父王不会让他活着。”
“所以你要尽快登上王位。”
“你想用一个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逼我？”
“不是逼。”
我低头看他。
“是提醒你，雪王已经开始怀疑你的兵权。”
“今日死的是太医，下一个就会是你。”
雪胭城站起身，将一只瓷瓶放在榻边。
里面是能够护住胎儿的药。
“别吃父王送来的任何东西。”
我拿起瓷瓶，当着他的面扔进炭盆。
火光吞没药丸，散出一股苦涩气味。
“我要春桃亲自送来的药。”
“她不在王都。”
“那就把她带回来。”
“鸾儿，你在拿孩子同我谈条件。”
“殿下知晓就好。”
雪胭城看着炭盆里的灰烬，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离开前，他告诉我，大鸢的使团三日后抵达雪都。
父皇听闻我有孕，特意派了皇兄前来贺喜。
我心中没有半点欢喜。
父皇从不会在无利可图时想起我。
果然，第三日清晨，使团送来的第一件贺礼，并不是给我腹中的孩子。
而是一封请雪王出兵攻打南梁的密盟。
密盟末尾，还附着父皇亲手写下的一句话。
若王后有失，大鸢绝不追究。
14
皇兄鸢承礼在承霜殿向雪王行礼时，只字未提探望我。
他带来黄金万两、战马三千匹，还有大鸢北境的两座盐矿。
这些东西不是贺礼。
是父皇请雪国出兵的价钱。
而我，只是密盟上顺手添的一枚印章。
雪王设宴款待使团，特意命我坐在他膝边。
我穿着宽大的王后礼服，脖颈上的伤却没有遮掩。
鸢承礼看见了，只端起酒盏向雪王敬酒。
“皇妹能得王上宠爱，是大鸢之福。”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满殿歌舞为之一静。
雪王捏住我的腰，力道几乎要折断骨头。
“王后在笑什么？”
“臣妾想起幼时，皇兄曾说会护我一生。”
我望向鸢承礼。
“如今看来，还是王上待臣妾更好。”
鸢承礼避开我的目光。
他比我年长五岁，小时候也曾偷偷带我出宫看灯。
可坐上太子之位后，他便成了父皇最相似的儿子。
酒宴散去，他终于来到偏殿。
他屏退宫人，第一句话便是让我劝雪王出兵。
“南梁已经夺走三郡。”
“雪国若不出兵，大鸢北境也守不住。”
我抚着小腹，轻声问他。
“皇兄可看见我身上的伤？”
他沉默片刻。
“这是两国联姻，你应以大局为重。”
“若我不肯呢？”
“鸾儿，别任性。”
“你是公主，受万人供养。”
“此刻你就该为大鸢百姓付出一切。”
我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笑得眼底泛起泪光。
“若我今日随皇兄回去，父皇准备如何处置我？”
鸢承礼皱起眉。
“就算王上离世，你也回不去，直到死。”
“届时我们会以长公主之尊，迎你归家。”
“若我腹中并非王上子嗣呢？”
他终于抬头看我。
“皇室不会容许一个失贞的公主活着。”
心底最后那点温度彻底冷了。
我替他斟满一杯酒。
“皇兄放心，我会劝王上出兵。”
鸢承礼神色稍缓。
“父皇没有白疼你。”
我端起酒壶，狠狠砸在他的额角。
鲜血顺着他的脸淌下来。
他震惊地看着我，似乎从未想过我敢动手。
“这一壶，是替母后砸的。”
“她临死前让你照顾我，你却亲手把我卖了。”
我拔出碎瓷片，扎在他命根上。
一声惨叫响彻殿内。
“这是替我。”
“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坐上你心心念的位置上。”
鸢承礼捂着伤口，眼中终于露出怨毒。
“你疯了。”
“是你们教得好。”
我叫来近卫，命他们送太子回驿馆。
雪王当晚便知道了此事。
他没有责罚我，反而觉得有趣。
大鸢越不在意我，他越放心把我留在身边折磨。
“你想让孤替大鸢出兵吗？”
他把密盟扔到我脚边。
“想。”
“为何？”
“南梁若灭，大鸢便会坐大。”
我捡起密盟，缓缓撕成两半。
“王上应该出兵，却不能帮大鸢。”
雪王眯起眼睛。
我指向舆图上的临川三郡。
“雪国可以借援军之名南下，等大鸢与南梁两败俱伤，再将三郡收入囊中。”
“届时父皇失地又失财，只能继续向王上求援。”
“王上想要什么，他便得给什么。”
雪王望着舆图，眼底渐渐浮出贪婪。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为他献策。
也是他第一次准许我站着说话。
我知道自己终于不只是一个消遣的玩物。
一件趁手的刀，也能比玩物多活几日。
雪王当即召集诸位皇子议兵。
雪胭城主张先稳北境，反对仓促南下。
他越反对，雪王越认定此战有利可图。
最终，雪王决定亲自率军巡视南境。
随行名单里有雪胭城，也有被软禁许久的雪崇烈。
他要让两个儿子互相牵制。
启程前夜，春桃被秘密送回偏殿。
她换了姓名，穿着北营军医的衣裳。
右手少了一根手指，脸上的伤也尚未痊愈。
她跪在我面前，哭着不敢抬头。
我将她扶起来，第一次在雪国落了泪。
“活着便好。”
春桃替我诊脉后，脸色却一点点白了。
她取出银针，刺入我每日服用的安胎药。
银针很快泛起暗青。
这药不会立刻落胎。
却会让腹中孩子一日日衰弱，最终胎死腹中。
而送药的人，腰间挂着七皇子府的令牌。
15
春桃将银针藏进药箱，低声说那令牌未必是真的。
七皇子府如今树敌无数。
想借我的手离间雪胭城，并不困难。
可药方上的落款，确实出自他府中的医官。
“这药喝了多久？”
“七日。”
春桃的声音发颤。
“若现在停下，孩子或许还能保住。”
我把剩下的药倒进花盆。
泥土很快泛出一股腥苦气味。
“不要告诉雪胭城。”
春桃不解地看着我。
“公主不信七殿下？”
“我谁都不信。”
我让她照常去御药房取药，再把药渣一份不差地留下。
若真有人想让我误会雪胭城，便不会只走这一步。
两日后，雪王率众前往冬狩行宫。
我以有孕为由与他同乘王辇。
雪胭城领禁军开道，雪崇烈则被锁在最后一辆囚车中。
他的断臂已经结痂，神情比从前更加阴鸷。
车队经过山谷时，他朝我笑了笑。
我心中顿时生出不安。
下一刻，两侧崖壁滚下巨石。
前方数十名骑兵来不及躲避，当场被砸成血泥。
密集箭雨从林中射出。
雪王一把将我推出王辇，用我的身体挡住窗口。
一支箭擦过我的耳侧，钉进身后车壁。
护卫围拢之前，雪崇烈撞破囚车，抢马冲向山林。
他身上的锁链早已被人锯断。
雪王怒吼着下令追杀。
雪胭城却没有立刻去追。
他策马来到王辇旁，确认我没有中箭后，才带人封锁山口。
雪王看见了他的迟疑。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猜忌比杀意更浓。
刺客很快被禁军逼到崖边。
为首之人服毒自尽，怀里掉出一张七皇子府的通行文书。
雪王将文书扔到雪胭城脸上。
“你放走了雪崇烈？”
雪胭城跪在碎石间。
“儿臣若要放他，不会留下自己的府印。”
“你当孤还会信你？”
雪王拔剑抵住他的心口。
我捂住小腹，从王辇上摔了下去。
鲜血顺着裙摆流进雪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春桃扑过来，慌乱地替我诊脉。
“王后动了胎气。”
“再不救治，王嗣难保。”
雪王终于移开剑锋。
他可以死一个儿子，却不肯让自己的血脉在众目睽睽下出事。
我被送往最近的驿馆。
雪胭城也因护驾不力，被夺去禁军虎符，关在驿馆西院。
当夜，他避开守卫，翻窗进入我的房间。
我正坐在灯下，看那张从刺客身上搜出的文书。
“你没有小产。”
他看了一眼干净的床褥。
裙上的血，是春桃提前藏好的鸡血。
“那批刺客也不是你的人。”
我把文书扔给他。
府印是真的，落款却用了三年前的旧印式。
“雪崇烈离开王府时，带走了你府中的医官。”
“安胎药也是他让人换的。”
雪胭城眼底掠过杀意。
“他想让父王以为，我既要杀孩子，又要放走他。”
“还不止如此。”
我取出药渣和那枚伪造的令牌。
“雪崇烈在逼我选择。”
“若我认定你想害死孩子，便会投靠雪王。”
“若雪王认定你想谋反，便会重新倚重他。”
雪胭城烧掉文书，火光映亮他的侧脸。
“他逃不出山谷。”
“他也没准备逃。”
我看向窗外漆黑的院落。
“他想回雪都。”
雪王带走了大半禁军，王都此时正是最空虚的时候。
雪崇烈的母族虽然被关进诏狱，旧部却没有死绝。
只要他抢先回城，便能占住王宫，迎雪王的尸体回去。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近卫跪在廊下，高声禀报。
雪王的酒里被人下了毒。
负责验酒的内侍已经暴毙。
而那壶毒酒，正是从我的王辇中搜出来的。
雪胭城立刻要走。
我却抓住他的衣袖。
“现在出去，你我都会死。”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雪王提着染血长剑站在门口。
他的另一只手里，握着我藏在枕下的安胎药渣。
“老七。”
他将一碗刚煎好的落胎药放到雪胭城面前。
“你亲手喂她喝下去。”
“孤便相信，这个孽种与你无关。”
16
雪胭城端起那碗落胎药时，手背青筋一根根绷紧。
雪王坐在门前，剑锋上的血缓缓滴落。
“喂。”
“还是说，这个孽种果真是你的？”
雪胭城走到榻边，垂眸看我。
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杀意。
却不是对我。
我握住他的手腕，将碗沿送到唇边。
“殿下亲手送的东西，我自然会喝。”
雪胭城眸光一沉。
我仰头将药一口口咽下。
苦涩顺着喉咙落入腹中，像烧红的刀刃，顷刻间绞碎五脏。
雪王终于笑了。
“这才是孤的好儿子。”
他收剑入鞘，命人将我藏在枕下的药渣带走。
“那壶毒酒的事，孤可以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天亮前，拿雪崇烈的人头来见。”
雪胭城放下空碗，跪地领命。
雪王离开前，特意留下两名近卫守在门外。
腹中疼痛越来越重。
我蜷缩在榻上，冷汗浸透鬓发。
雪胭城反扣房门，立刻将手指探进我喉间。
“吐出来。”
我伏在床沿，不断干呕。
可药已经入腹，吐出来的只有血水。
“碗里的药不是你换的？”
“父王端进来之前，我根本没有碰过。”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慌乱。
我抓住他的衣襟，疼得指节发白。
“你方才若不喂，死的就是你。”
“我若不喝，他也不会放过孩子。”
“闭嘴。”
他把一颗药丸塞进我口中，又以内力逼我咽下。
可这不是解药。
落胎之物没有解药。
房门外很快传来近卫催促。
雪胭城必须在天亮前离开驿馆，追杀已经逃往王都的雪崇烈。
我咬破嘴唇，强迫自己松开他。
“去吧。”
“雪崇烈若先一步控制王都，我们谁都活不了。”
“你呢？”
“春桃在隔壁。”
“她会救我。”
他盯着我许久，取下腰间一枚玄铁令放进我掌心。
“若孩子保不住，便捏碎它。”
“驿馆外的人会带你走。”
“走去哪里？”
我笑得虚弱。
“大鸢不要我，雪国容不下我。”
“离开这里，我连一张能证明身份的国书都没有。”
雪胭城俯身抱住我。
他的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把我嵌进骨血。
我没有回抱他。
“殿下快走。”
“别让我这碗药白喝。”
他翻窗离去后，春桃才被暗卫送进来。
她替我施针催吐，又把温热的盐水一遍遍灌进我腹中。
天将亮时，我身下终于渗出血迹。
春桃看见那片红，脸色惨白。
“公主，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我按住她颤抖的手。
“可能，便是还没有死。”
“我要他活。”
“哪怕生下来残缺不全，也要活。”
因为这是我在这座吃人的雪国里，唯一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春桃含泪点头，将银针刺入我的小腹周围。
整整两个时辰后，血终于止住。
我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外面响起战马嘶鸣。
我以为是雪胭城回来，门外传来的却是雪崇烈的声音。
“搜。”
“父王中了毒，王后勾结老七谋逆。”
“凡藏匿王后者，格杀勿论。”
他根本没有逃往王都。
他一直藏在驿馆附近，等雪胭城带走最精锐的人马。
房门被一脚踹开。
雪崇烈提着刀走进来，断臂的袖管在风中轻晃。
他看了看床上的血，笑得狰狞。
“孩子没了？”
“可惜。”
“我本想剖出来，看看究竟是父王的种，还是老七的。”
春桃挡在榻前。
雪崇烈抬脚将她踹到墙角。
我握紧枕下的玄铁令，却没有捏碎。
那是雪胭城留给我的最后一条退路。
也是他安插在雪王身边最隐秘的一股力量。
此刻用了，便再也杀不了雪王。
雪崇烈的刀抵住我的小腹。
“王后猜猜。”
“老七会用多少兵权，换你和这个孽种的命？”
17
雪崇烈没有杀我。
他需要我活着，替他骗开王都城门。
他让人把我和春桃塞进马车，又将驿馆里雪王的近卫尽数灭口。
车轮碾过山道时，我听见山林中不断传来厮杀声。
雪胭城派去追击的人已经发现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雪崇烈却早有准备。
他的母族旧部扮成雪王亲军，沿途高举勤王旗号。
不明真相的州郡守军纷纷放行。
入夜后，马车抵达王都南门。
守城将领看见我的王后仪仗，不敢放箭。
雪崇烈将刀架在春桃颈侧，逼我露面。
“告诉他们，父王遇刺。”
“命他们开门迎驾。”
我掀开车帘，看见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弓箭。
“雪王的王驾是黑金十二旒。”
“这辆车只有九旒。”
守城将领脸色骤变。
雪崇烈一把扯住我的头发。
我却抢先高声喊道：“关闭城门，点燃烽火！”
箭雨顷刻落下。
雪崇烈拖着我滚到车后，春桃却在混乱中扑向路旁深沟。
两名骑兵追了下去。
我没有回头。
若她逃不掉，我看一眼只会让雪崇烈发现我在意她。
南门进不去，雪崇烈只能转向城西水闸。
他在北营经营多年，早已买通看守闸门的校尉。
天亮前，三百名旧部从冰河下的暗渠潜入王都。
他们打开西门，占领宫城，又放出了诏狱里的母族亲眷。
雪崇烈穿上染血王袍，坐进承霜殿。
“从今日起，雪国再无七皇子。”
他将伪造的诏书扔到我脚边。
诏书上写着雪胭城毒害雪王，挟持王后，罪当凌迟。
而雪崇烈奉父命监国，统领王都。
“盖上凤印。”
我看着案上的印泥。
“王后凤印在雪王手中。”
他笑着取出一只锦盒。
里面装着一枚沾血的凤印。
“盖。”
他抓住我的手，将凤印塞进掌心。
我忽然将印角狠狠砸向他的太阳穴。
雪崇烈偏头避开，凤印划破了他的脸。
他反手将我掀翻在地。
腹中再次传来绞痛，我护住小腹，蜷缩在王座下。
“贱人。”
雪崇烈踩住我的手背。
“你以为老七会来救你？”
“他此刻自身难保。”
蓦然，殿外响起三声沉闷号角。
那是北营集结的军号。
雪崇烈脸色骤变。
一名旧部跌跌撞撞冲进来。
“殿下，七皇子率军围城了！”
“不可能。”
“父王的金符在我手中，北营怎会听他调遣？”
殿门外传来雪胭城冰冷的声音。
“因为你拿到的金符，从来都不是真的。”
长箭穿透报信人的后心。
雪胭城带着玄甲军踏入承霜殿。
他身后还跟着本该中毒昏迷的雪王。
我瞬间明白过来。
所谓毒酒，所谓落胎药，都是雪王设下的网。
他想借我试探雪胭城，再故意放走雪崇烈，将两个儿子一并逼反。
只是雪胭城没有反。
他选择把刀递回父亲手里。
雪崇烈拔剑冲向王座，被数柄长枪钉住双腿。
雪王缓步走到他面前。
“你比老二更蠢。”
雪崇烈望向雪胭城，大笑不止。
“你以为帮他杀了我，他便会立你为储？”
“他今日能拿我作饵，明日便能拿你祭旗。”
雪胭城一剑斩断他的脚筋。
惨叫声响彻大殿。
“皇兄说完了吗？”
“我还要拿你的人头，去换一个人。”
雪崇烈被拖进刑房时，仍在诅咒我们不得好死。
雪王没有处置我。
他命人将我送回偏殿，甚至召来太医安胎。
因为雪胭城交出了北营副将血印。
以兵权换我一命。
当夜，雪崇烈的头颅被装进木匣，送到我的榻前。
我没有打开。
我只问雪胭城：“春桃呢？”
“她跳进沟里后，被我的人救走了。”
“已经送去七皇子府。”
我终于松开一直护着小腹的手。
雪胭城蹲在榻前，替我擦去指缝间凝固的血。
“孩子还活着。”
“太医说，他的命很硬。”
我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像我。”
“不像你。”
雪胭城的手微微一顿。
殿外传来整齐甲胄声。
乌嬷嬷带着雪王近卫包围偏殿，将一道新写的王令展开。
“王上口谕。”
“七皇子私调北营，虽救驾有功，仍有擅权之嫌。”
“即刻交出所有兵符，幽禁宗正寺。”
“王后腹中血脉不明。”
“明日午时，当众滴血验亲。”
18
雪胭城被押去宗正寺后，雪王亲自搬进了我的偏殿。
他命人在窗前架起刑具，又将剩余的陪嫁侍女带到我面前。
“老七拿兵权换你的命。”
“孤倒想看看，他还能拿什么换她们。”
乌嬷嬷揭开托盘上的白布。
里面整齐摆着五把小刀。
雪王告诉我，明日验亲若有半点差错，便从她们身上一人割下一块肉。
他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看向那些惨白的脸。
我没有求饶。
求饶只会让他更兴奋。
“王上既要验亲，便该先确认自己的血还干不干净。”
雪王眯起眼睛。
“你什么意思？”
“王上近来是否时常胸闷，夜间咳血，左手也渐渐使不上力？”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些症状没有人敢提。
我却在承霜殿的酒盏和帕子上见过血。
“臣妾在大鸢时见过一种病。”
“发病之人看似强健，实则五脏日渐枯败。”
“这样的血滴入清水，会与任何人的血相斥。”
我说得真假掺半。
雪王多疑，越无法验证，便越不敢在百官面前冒险。
“你想拖延验亲？”
“臣妾只是不愿王上当众出丑。”
他拔出一把小刀，贴着我的脸缓缓划下。
冰冷刀锋停在颈侧。
“孤若现在剖出孩子，便不用验了。”
“那王上永远不会知道，他是不是您最后一个儿子。”
我微笑着看他。
“毕竟王上的身子，恐怕再也生不出别的孩子。”
雪王一掌将我扇倒在地。
可他终究没有动我的小腹。
当夜，他召来三名太医秘密验血。
我提前让一名陪嫁侍女将少量白矾涂在盛水的玉盏内侧。
无论谁的血落进去，都会迅速凝结分离。
三名太医看见结果，吓得跪地不起。
雪王怒而杀了其中两人，也取消了翌日的滴血验亲。
第三名太医被留在殿中，负责替他治病。
那人是雪胭城安插在太医院的暗线。
也是我替宗正寺递出的第一把钥匙。
三日后，雪王服下太医开的药，左手果然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对此深信不疑。
却不知道那药里混着极少的雪粟毒。
此毒不会立刻致命。
只会让人日渐暴躁、手脚麻痹，最终像病死一般咽气。
我没有打算等那么久。
雪王每多活一日，便会多一个无辜之人死在他手里。
第五日，他突然下令处死宗正寺中的雪胭城。
罪名是私通王后，混淆王室血脉。
处刑前，雪胭城被押进承霜殿。
他跪在阶下，双手缚着铁链，身上只穿了一件染血单衣。
雪王将剑递给我。
“杀了他。”
“孤便承认你腹中是王嗣，也饶过你的陪嫁奴婢。”
我接过剑，走到雪胭城面前。
他抬眼看我，没有求饶。
“鸾儿。”
“动手。”
殿外站着数百禁军。
其中大半曾是雪胭城的部下。
可没有兵符，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敢先拔刀。
我将剑尖抵住他的心口。
“你骗我来雪国时，可想过今日？”
“想过。”
“只是没想过，执剑的人会是你。”
我手腕一沉。
长剑刺破他的衣襟，鲜血顺着剑刃流下。
雪王发出畅快的大笑。
就在这时，殿外响起宫门落锁的声音。
那名仅存的太医从袖中取出北营副将血印，高高举过头顶。
被雪胭城交出的血印，从来没有送进雪王的库房。
春桃在途中用自己的断指，将它换了回来。
雪胭城猛然挣断早已锉薄的锁链。
我同时拔出长剑，转身刺向雪王。
雪王侧身避开，剑锋只割破他的肩头。
他捂住伤口，厉声命令禁军杀了我们。
殿外却无人回应。
片刻后，宫墙四面燃起冲天大火。
春桃带着四名陪嫁侍女站在宫门上，将雪胭城藏在府中的兵符尽数抛下。
玄甲军拔刀跪地，声震王城。
“请七殿下诛昏王，清君侧！”
雪王终于露出惊惧。
他退到王座前，拔出藏在扶手下的短刀。
而紧闭的殿门后，传来数位皇子率领私兵攻打宫门的声音。
他们不是来救父王。
他们是来抢那张即将空出来的王座。
19
雪王扣下机括的刹那，王座两侧骤然翻开。
数十支弩箭破风而出。
雪胭城将我扑倒在地，箭矢擦着他的肩甲飞过，钉死了身后数名禁军。
雪王趁乱撞开暗门，沿着王座后的密道逃去。
“拦住他！”
雪胭城厉声下令。
殿外杀声震天，几位皇子带来的私兵已经攻破宫门。
他们口口声声要诛昏王，刀锋却全都指向彼此。
谁先踏进承霜殿，谁便有机会成为下一任雪王。
雪胭城拔出肩头的箭，正要追进密道，我却拉住了他。
“你不能去。”
“父王一旦逃出王宫，今日所有人都要死。”
“密道通往哪里，只有他知道。”
我抹去唇边的血。
“可他带我走过一次。”
那是我刚被送入王宫的第七日。
雪王为了取乐，蒙住我的眼睛，把我扔进密道，让我独自寻找出口。
我在黑暗里爬了一夜，双手磨得血肉模糊。
他坐在出口处饮酒，看着我像狗一样爬到他脚边。
那一夜的每一道转弯，我都记得。
雪胭城将佩剑交给我，自己提刀在前开路。
我们穿过狭窄石道，很快听见了凌乱的喘息声。
雪王年迈，又中了雪粟毒，根本走不快。
密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石门外停着雪王早已准备好的车马和二十名死士。
他看见我们追来，立刻扯过我挡在身前。
匕首抵住我的喉咙。
“老七，跪下。”
雪胭城握刀的手没有动。
雪王割破我的皮肤，鲜血顺着颈侧落下。
“你不是舍不得她吗？”
“把刀扔了。”
雪胭城终于松开五指。
长刀落进雪地。
雪王大笑着将我拖向马车。
我却抬脚踢中车辕，藏在车板下的火油轰然倾倒。
春桃她们放火前，我便让人顺着密道出口埋下了引线。
火焰沿着雪地疾速窜来，瞬间烧上死士的衣袍。
雪王下意识松开了我。
雪胭城拾刀扑上，一刀斩断他持匕首的手腕。
惨叫声中，我捡起那柄匕首，刺进雪王膝窝。
他跪倒在我面前，断腕不断涌血。
“贱人！”
他用仅剩的手掐住我的脖子。
“孤死了，你也休想活！”
我没有挣扎。
只是将匕首拔出，再一次刺进他的腹部。
“王上忘了吗？”
“我本就没想活。”
雪王还想扑上来，雪胭城的刀已经贯穿他的胸膛。
刀尖从心口透出，带出大片暗红。
雪王瞪着自己的儿子，眼中终于有了恐惧。
“弑父之人，永世不得善终。”
雪胭城缓缓转动刀柄。
“父王杀了那么多人，不也活到了今日？”
“我的报应，轮不到你看。”
雪王倒在火中。
烈焰吞没王袍，也将他最后的咒骂烧成灰烬。
我站在雪里，看着这个折磨我数月的人一点点化为焦骨。
我没有快意。
死得这样干脆，实在便宜了他。
王宫方向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呼喊。
四皇子已经占领正殿，宣称雪王驾崩前将王位传给了他。
五皇子则打开武库，将宫中女眷尽数扣作人质。
雪胭城擦净刀锋，牵来一匹战马。
“回宫。”
我没有接他伸来的手。
“你答应过我，保住剩下的人。”
“等王宫平定，我便送她们离开。”
“我要她们现在走。”
雪胭城眼底杀意未散。
“鸢鸾，今日之后，你可以得到比她们更多的人。”
“我不要别人。”
我盯着他。
“你若食言，我便告诉所有人，是你亲手杀了雪王。”
“弑父的名声拦不住我登基。”
“那我便告诉他们，我腹中怀着雪王最后的血脉。”
“你杀父篡位，还要谋害幼弟。”
雪胭城眸色骤冷。
片刻后，他从怀中取出调动玄甲军的令牌，放进我手里。
“城南有一处别院。”
“我的人会护送她们出关。”
我握紧令牌，终于踩上马镫。
回到宫门前时，台阶上已经铺满尸体。
四皇子站在王座前，身后跪着被俘的五皇子。
他刚戴上王冠，便看见雪胭城提着雪王的头颅走进大殿。
殿中众人齐齐失声。
雪胭城将那颗烧焦的头颅扔到王座下。
“父王死于叛军之手。”
“诸位皇兄，是要替父王报仇，还是继续争这张椅子？”
四皇子拔剑怒吼。
埋伏在梁上的弓箭手同时现身。
可他们尚未来得及放箭，殿外玄甲军便砍下了守将的头。
春桃已将兵符送到军中。
数千兵士跪满广场。
雪胭城踩过满地鲜血，一步步走向王座。
而他的刀，始终没有入鞘。
20
王宫的厮杀持续了两日两夜。
四皇子死在正殿，五皇子被自己的亲信割下头颅献降。
余下两位皇子逃出王都，不到半日便被北营骑兵追上。
他们的尸体悬在城门，任由风雪覆盖。
第三日清晨，雪胭城坐上了王座。
百官跪地高呼新王。
我站在垂帘后，看着曾经一无所有的七皇子接过玉玺。
他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这座王位下，埋着我的尊严、孩子的命，还有数不清的鲜血。
登基礼结束后，他将我带回承霜殿。
殿中属于雪王的东西已经被全部撤走。
只有那张床还在原处。
我一看见它，便控制不住地发抖。
雪胭城立刻命人将床劈碎烧掉。
“以后这里不会再有人伤你。”
我望着升起的火焰。
“包括你吗？”
他没有回答。
新王登基，需要一个清白无瑕的王后。
而我是他的母后，是先王留下的污点，腹中还有一个不知生父是谁的孩子。
“你准备如何处置我？”
“父王会死在叛乱前。”
雪胭城将一份新写的国书放在案上。
“你与他的婚仪从未完成。”
“你始终是大鸢送来与我联姻的公主。”
一句话，便能抹去我受过的所有屈辱。
他不是在还我清白。
他只是需要一位能替他联结大鸢的新后。
“那这个孩子呢？”
我抚上小腹。
雪胭城沉默良久。
“他会是我的长子。”
“若他长得像雪王呢？”
“没人会见到孩子出生时的模样。”
我的手指一点点变冷。
他可以杀掉接生的太医、宫人，甚至所有知道月份的人。
他与雪王果然流着一样的血。
只是一个暴虐，一个善于把刀藏在温柔里。
“春桃她们在哪里？”
“城南别院。”
“我要见她们。”
“等你养好身体。”
我抬头看他。
“你怕她们告诉我什么？”
雪胭城眸色微沉。
“鸾儿，我已经登基。”
“你不必再用从前的方式与我说话。”
他是在提醒我，如今生杀予夺之权尽在他手。
我却笑了。
“原来坐上王位以后，你也喜欢让人跪着听话。”
雪胭城伸手想碰我。
我向后退了一步。
那只手停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
当夜，他被军报召走。
我用玄甲令调开守卫，独自去了城南别院。
春桃和剩下的四名侍女都在那里。
她们见到我，哭着跪了一地。
我让人打开随行的箱子。
里面装着我剩余的嫁妆，还有从雪王私库中取出的金银。
“这些东西分成五份。”
“今夜便走。”
春桃脸色骤白。
“公主不和我们一起吗？”
“关外有人接应。”
“你们换掉姓名，往后不要再提大鸢，也不要再回雪国。”
“奴婢不走。”
她抓住我的裙摆。
“七殿下已经登基，他会护住公主。”
我低头看着她残缺的右手。
“他若真能护我，你的手指便不会少。”
春桃哭得说不出话。
我逐一替她们整理衣领，像出嫁那日，青禾替我整理嫁衣一样。
可送我上路的人没能活着回家。
我不能再让旁人陪我困在这里。
“好好活着。”
“寻个喜欢的地方，买田置屋。”
“若是遇见值得托付的人便成亲，若是遇不见，一个人也能过。”
春桃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死死抱住我。
“公主要做什么？”
“我只是累了。”
我命玄甲军护送她们离城。
车队消失在风雪里时，天边已经泛白。
我站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车辙。
回到王宫后，我取出压在箱底的嫁衣。
那件衣裳曾被撕裂，又被宫人重新缝好。
针脚纵横，像一道道结痂的伤。
我坐在铜镜前，亲手梳起长发。
没有青禾，也没有春桃。
这一次，我只能送自己上路。
我戴上雪莲簪，将剩余的毒抹在唇上，又把淬毒短刀藏进袖中。
最后，我端起春桃留下的药瓶。
瓶中是足以让人无声死去的剧毒。
我仰头饮尽，将空瓶放在腹前。
不多时，殿外响起沉重脚步。
雪胭城回来了。
21
雪胭城推开殿门时，我正坐在王座上。
红色嫁衣铺满金阶。
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离开大鸢的那一日。
那时我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终于嫁给了爱慕十年的少年。
他看见我的装束，脚步停在殿门处。
“谁准你穿这件衣裳？”
“这本就是我的。”
我抬起手，向他展示腕间残留的伤。
“我的嫁衣，我的身体，我的命。”
“只有今日，它们才真正属于我。”
雪胭城关上殿门，缓缓走来。
“春桃她们已经出关。”
“你答应过放她们走。”
“我没有追。”
他在我面前站定。
“鸾儿，下来。”
“你不是一直想看我坐上王位吗？”
“如今我坐了，你为何不高兴？”
“因为我想看的，是你从这里摔下去。”
雪胭城盯着我艳红的嘴唇，终于察觉到不对。
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你吃了什么？”
“当初若不是你把我送给雪王，我不会学会辨认这么多毒。”
我笑着望向他。
“说起来，还要谢你。”
雪胭城立刻朝殿外唤太医。
我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刀，抵住自己的小腹。
“你敢叫人进来，我便先杀了这个孩子。”
他的声音骤然停住。
“把刀放下。”
“你方才说，他会是你的长子。”
“可你我都知道，你根本不确定他是谁的血脉。”
“我不在乎。”
“你在乎。”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
“你只是不允许任何东西脱离掌控。”
“你要我活着，是因为你需要大鸢嫡公主做王后。”
“你要孩子活着，是因为他能让你的王位显得名正言顺。”
“鸾儿。”
雪胭城半跪在王座前，第一次放低了声音。
“我可以不要大鸢，也可以不要这个孩子。”
“你留下。”
我怔了怔。
这句话若在十年前说，我大约会欢喜得连命都交给他。
可如今听来，只觉得迟了。
“你知道我第一次想嫁给你时，在想什么吗？”
“我想雪国那么冷，你幼时一定吃过许多苦。”
“我想陪着你，让你以后不必再孤身一人。”
雪胭城眼底一点点泛红。
“别说了。”
“可你把我送上了父亲的床。”
我摸着他送我的雪莲簪。
“你站在殿外，听着我哭。”
“第二日，你还跪下来唤我母后。”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辩解。
这世上有些错，解释得再动听，也无法变成没有发生。
“我曾想过，只要你杀了雪王，替我报仇，我便原谅你。”
“后来我才明白，我不是放不下你。”
“我只是需要骗自己活下去。”
腹中的毒开始发作。
尖锐疼痛从心口向四肢蔓延。
我强撑着没有弯下腰。
雪胭城看见我唇边涌出的黑血，猛地扑上来夺刀。
我顺势环住他的脖颈。
他整个人僵住。
我吻上了他。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吻他。
也是最后一次。
我咬破他的嘴唇，将藏在口中的毒液尽数渡了过去。
他意识到时已经迟了。
我袖中短刀翻转，狠狠刺进他的胸膛。
淬毒的刀锋没入血肉。
雪胭城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推开我。
温热鲜血浸透嫁衣，与我的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为何？”
他抓住我的肩，声音嘶哑。
“我已经替你杀了他们。”
“你唯独没有杀自己。”
我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困难。
“雪胭城，你才是我最恨的人。”
他拔出短刀，反手将它扔远。
随后抱起我，踉跄着冲向殿门。
“来人！”
“传太医！”
我抓住他的衣襟，用尽最后力气关上门闩。
“没有用了。”
“这是雪国王室秘毒。”
“药入口一刻，便无解。”
他低头吻去我唇边的血。
毒已侵入他的身体，脸色正迅速灰败。
“那便一起死。”
“你不能死。”
我笑了起来。
“你要活着看这座王位重新染血。”
“看你的兄弟旧部争权，看雪国因你弑父而四分五裂。”
“这才是你的报应。”
雪胭城将手覆在我小腹上。
掌心一如多年前送我玉佩时那般温暖。
“孩子呢？”
“他不该生在这里。”
我闭上眼睛。
“也不该有你这样的父亲。”
殿外传来太医与禁军撞门的声音。
雪胭城却不再呼救。
他抱着我坐到王座下，像是终于明白，无论得到多少兵权，都留不住一个决意赴死的人。
“鸾儿。”
“若能重来……”
我打断他。
“我不会捡起那块玉佩。”
他的身体剧烈一颤。
我靠在他胸前，听着那颗心一点点慢下来。
十年爱慕，数月屈辱，无数条人命，终于走到了尽头。
恍惚间，我看见大鸢宫中的第一场雪。
十二岁的少年站在雪里，朝我伸出手。
可这一次，我没有走过去。
我转身奔向母后，也奔向那群已经逃离雪国的姑娘。
她们会活下去。
带着我没能得到的自由，好好活下去。
殿门被撞开的前一刻，我咽下最后一口气。
雪胭城低头贴着我的额头，胸前的血已经流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