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住在我老屋隔壁的罗婶把一张领款单塞给我，问我瓦上的雨究竟是什么声音。
我说她住了半辈子的瓦房，怎么倒来问我。她把手里的搪瓷杯翻过来，杯底磕掉一块白漆，露出芝麻大的一点黑。
「我知道下过雨，也知道拿这个杯子接过漏水。可你叫我想那个响动，我想不到了。」
我以为她最近睡不好，想陪她去街口坐一会儿。她却指指身后的门，说刚从里面出来，钱已经领齐，得赶去付新窗的尾款。
门上写着四个字：时间银行。
我离开乡下十几年，退休才回来收拾老屋。原来卖电线的铺子换了玻璃门，门后一排木抽屉，柜台还是以前那张，缺角的位置包上了铜皮。最下面一格抽屉没有扣严，露出几只淡蓝色的匣子。
「存了多少？」
罗婶把单子拿回去，对折了一次。
「不是存钱。我把以前一个下午里的一段卖掉了。」
她说的那天下午，我也有印象。我在屋檐下避过雨，她端着这只杯子叫我让开，漏水正滴在我后领。
「人家说，能听见老瓦屋下雨，又能闻见灶上烧柴，这种有人收。」
「哪有这种买卖。录个声音就值钱了？」
罗婶有点不高兴，把杯子往布袋里一放。
「不是录音。人家看得见我那天看见的东西。你不信，进去问，别拉着我。」
我抓着她的袖口。她平日连添一包盐都要掂量，这次倒不容我多问。
「抽完是不是想不起事情了？」
「事情知道。那天你把裤脚踩进水桶，我还记在本子上。就是想不起水溅上来有多凉。这些都问过我，我自己签的。」
她解开布袋，把一本格子簿给我看。页上是她不甚整齐的字，记着日期、旧屋位置，还有她常年放在窗上的一盆葱。页边贴了一张窗框尺寸单。
「里面有我，不先问问我？」
「你来以后的没收。收的是前头我在灶边摘菜那段，窗外有人走过，看不出是谁。哪里留、哪里遮，我自己看过才签的。」
她把格子簿收好。
「这会儿再下雨，我又不是听不见。卖的只是以前那一回。」
我松了手。罗婶走下门前的两级台阶，回头嘱咐我，有空去她家看看窗装得平不平，然后便往街口去了。
我推开玻璃门，差点碰翻门后一把直尺。
柜台里有人俯身焊东西，听见响动，先伸手拔了电源，再转过头。我认出他左眉靠近眉尾的一道小疤，是早年搬玻璃时留下的。
「许照？」
他站起来，把直尺靠稳。
「周老师。你回来了。」
他叫得平常，我却一时接不上话。他以前个子不高，总坐靠窗的第一排，如今肩膀已经撑满那件深色工作衣。柜台上有一只拆开的旧钟，钟针分装在茶叶罐里。
「外面那个罗婶，你跟她做什么生意？」
他看了一眼门，没有叫她回来。
「收她愿意出售的回忆。条件跟后果，她看过，也试过。我让她隔了一晚才来决定。」
我说她年纪大了，不能因为惦记着换窗就做这样的事。许照把桌上的小灯转向墙边，那里贴着一张字很大的纸。
抽取后不能退回。
款项一次结清。
知道发生过，不等于仍能记起。
「我也知道她惦记着换窗。那段回忆值不值得留，得她自己定。」
我从教几十年，听过学生顶嘴，也听过学生客气地劝我别管。许照的语气更近于后一种。我忍住不快，指着店名问他这算不算让人存钱。
「不收现金存款，不生利息。就这个名字容易记。收回忆的钱另记一页，随时可领，不放在这里转用。」
「那钱从哪里来？」
「有收藏影像的人先付购买款。收到哪一段，就付哪一段。我收一笔工钱，没找到买家的先不收。」
他把一只空匣子推来。匣子里像盛了一层很薄的水，直尺的倒影落进去，竟比柜台上的直尺短了一截。我移了位置，那截倒影仍留在原处。
许照合上盖。
「不是人人都合适。有的来了三次，最后不卖，我也收工。」
我环视店内，才看见后墙挂着母校的旧照。照片里一群学生围在教室的长桌旁，桌上是我们当年做的光学教具。我站在最外侧，扶着展箱。
我刚要说那张照片自己也有，许照已经从文件架抽出一页纸。
「正好有一件事得问你。我不知道你回来，原本想托陈禾联络。」
纸上印着周启明三个字，下面是「出现人物」四个小字。
「我的回忆也在你这里？」
「不是你的。我的。」
他把那页纸放在两人之间，指着一个尚未填字的格子。
「影像里有你，认得出身份。如果要卖，得先问你愿不愿意。」
二
我没有碰那张纸，先去看墙上的旧照。
照片边角有一处白色折痕，恰好穿过许照的肩。他当时低着头，只有半边脸；长桌前摆着一块木底板，板上固定两组透镜，一根自行车辐条牵着刻度指针。
这件东西得过地区教具展评的奖。回乡前，母校请我提供退休纪念展的材料，我第一个找出的就是那张奖状。
「买家要这段做什么？」
「收藏旧手艺。从选镜片，到做好送展，想要完整一点。」
「这有什么不好。现在的孩子看看以前怎么做东西，也有意思。」
许照把授权页收回一点。
「买了只能用匣子观看，不能拿去公开放。也不准再复制出售。不是学校的教学影片。」
我问卖掉的人以后能否借匣子再看一次。
「看得到，但就跟看别人留下的东西一样，不能再变回自己当时的感觉。照片和笔记也补不回来。要是靠看一次就能还原，罗婶何必隔一晚才来决定。」
我觉得可惜，又问价钱。他说买家还在等授权和最后定价，暂不算成交。我想起罗婶领款时的神情，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好看的回忆才有人要。
「有人收雨声，有人想看没见过的手艺。价钱得问买家，不能按咱们舍不舍得留来算。」
「那我们那次获奖，总该比听一场雨值钱。」
许照没有应。他从柜台下拖出一个木箱，拆开包在外头的旧棉布，露出的正是照片上的教具。
我伸手去托上面的镜架，他拦了一下，叫我先扶底板。
「右边的螺丝滑了，不能提那根杆。」
底板压在掌心，比我想的沉。木边吸了潮，略微翘起，他用一小片纸垫平，才把棉布完全摊开。
我说这东西居然还留着。当年送展回来，我把它放进器材室，后来调到外地，便没再问过。
「旧校清库房，我去领的。本来要跟坏椅子一起处理掉。」
他将教具翻过来，让我看背面。那里有一块泛黄的长方形痕迹，原本贴着纸。纸已揭去，留下两角干硬的胶。
胶痕底下有两个刻得很浅的字：许照。
「我记得。」我说。
他停下来。
「记得这个名字，还是记得贴纸？」
我当然记得贴纸。送展要求填报制作者，我写了自己的名字，又列了学校。许照用小刀刻在木板上的名字不整齐，我找了裁好的白纸盖住，方便统一格式。
我过去一直觉得，贴张纸算不上什么事。
「那是教师教具组。学生组的报名已经过了，按你的名字送不上去。先把东西送进去，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当时你就是这么说的。」
「而且材料是我去借的。你们没见过的透镜，我在师范的同学那里拿来，还陪你试了几个晚上。」
「我没说没有。」
他把一枚松动的螺帽拧回原位，却没把底板翻回去。
我不愿两人重逢就弄得这样难堪，便提起当年奖金买的几套工具。那几把钳子直到我调走都还在用，受益的不只他一个人。
许照从木箱内拿出另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奖状的照片。
「这个我也留着。后来有人问我做过什么，我拿这张给他看，他说上面没有我的名字。」
「你可以叫他来问我。」
话说出口，我才想起他当时已经离校。为了证明自己做过什么，他还得回来找我。
「我去过一次学校。你已经调走，器材室老师只知道是周老师的获奖作品。」
我想不起他去过那一次，也没人给我捎过话。
许照把信封翻过来，里面还有一张折小的草图。他说后来去应征修理铺，老板让他说说做过什么，他拿了奖状照片，又画教具给人看。对方听完，问他既然是老师设计的，自己究竟做了哪一步。
「那你怎么说？」
「拆开说。哪道槽我开的，哪颗螺丝换过，说清楚，人家才让我试工。」
「后来留下了？」
「留下了。修收音机，先做最简单的。不是没那张证明就没饭吃。」
我松了一口气，他却把照片收进信封，没让我拿起来看背面。
「可我花了几个月做出来的东西，不能算我的。有人愿意听，我就从头说一遍；不愿意听，也只能算了。」
「如今你手艺有了，还在意那张照片？」
他看着我，伸手抽出草图，沿着折痕慢慢摊开。
「你刚才说想看看学生以前怎么做。真有人问，那得让他知道学生是谁吧。」
我望着那幅草图。他把木槽画得比实物长，右下角留着一个练习过几次的签名。我以前会叫他把精力花在解题上，别总描这几个字。如今签名下面还有当年应征的地址，纸角磨得发毛。
我把照片放回他面前，没有再说现在的工作已经很好。
「你怎么不给我写信？」
「我后来找到事做了。再说，我来要一张写自己名字的证明，为什么要先请你帮忙？」
我把手从底板下面抽出来，掌根留了一道灰痕。许照重新托稳教具，没有让它往我这边倒。
我们坐下后，他递来一杯温水。杯子是纸杯，我喝到一点黏在杯沿的纸味，想起以前他干活时总舍不得停，喝完水就把杯子夹在两本书中间，免得被谁扫下桌。
「你真打算把这段卖掉？」
「在考虑。」
「卖了以后，这件事就不难受了？」
许照把影像清单折起来。
「不会变成没发生过。你做过什么，我还知道。只是不再记得当时那个感觉。」
「那也好。人不能老背着一件不痛快的事。」
他抬眼看我，过了几秒才说：
「老师，我还没决定呢。」
我差点又去解释自己并无恶意，最后只把纸杯放回桌上。
授权页还压在他手边。我的名字旁边，那格仍空着。
「我带回去看看。」
「可以。你不愿意也可以。能遮掉的我会遮，遮不掉，这笔就不做。」
他没有把笔塞给我。我拿着那页纸走到门口，忽然又转回去，问他当年是否因为这件事才不再回学校。
「不全是。」
许照蹲下收棉布，把四个角拉齐。
「但有这件事。」
三
那天晚上，我把带回来的材料摊在饭桌上，授权页放在最上面，底下压着母校纪念展的邀请函。
邀请函称我为「乡土教具的探索者」。原先我读着很受用，现在却总看见下面那行空格。
我找出旧照片，想看看许照是否真像他说的那么不高兴。照片里他没有笑，可别的几个学生也没笑。以前照相要省胶卷，我常叫大家站好便拍，不会特地等一张笑脸。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后有我自己的字：学生动手能力有所进步。
没有日期，也没有名字。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店里。许照在修罗婶带去的一只小风扇，扇叶拆下来泡在水盆里，盆边是那只缺漆的搪瓷杯。
「她把杯子落下了？」
「说送我装小零件。新窗装好，以后不接漏水了。」
我坐在昨天的位置，将授权页推回去，仍没有签。
「你把那段回忆卖给我吧。」
许照拧螺丝的手停下来。
「我想看看你那天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看清了，才好跟你说。」
「里面只有我看到的东西，我当时的感觉。你想买来弄清楚，就能弄清楚？」
我说至少比隔着一张底板猜测要好。他把螺丝起子搁下，从抽屉拿出一只空匣子。
「这个不是判谁说真话的。罗婶那段雨，里面要是有她认错的人，买家看到的也就是她认错的样子。她没见到的地方，不会替她长出来。」
「可你自己的难受，总不会是假的。」
「我已经跟你说我难受了。」
他声音不大。我却觉得店里忽然没地方可看，只好盯着那只停转的风扇。
「我的意思是，万一我当时有什么话没说清楚……」
「你先说说，底板上的名字怎么办。」
我原本准备了一叠钱，装在外套内袋里。买来看过，就能说一句老师懂了，总比认下当年的事容易。
那叠钱还在口袋里。我没再提价钱，问他能不能让我看看自己的。
这次许照答应了。
「只预览，不抽取。我不留底，你看见什么，不用出来讲。」
他从柜台侧面拉出一块遮帘，帘子里只容得下一张椅子。椅前放一只浅碟，碟中央有一片透亮的薄片。他叫我摘下眼镜，把手掌覆在碟边，自己退到帘外。
「想一件有头有尾的事。别把几年全挤进来。觉得不舒服，放手就停。」
我先想到领奖。掌下却只浮出一片乱光，台上的红布、火车窗、宿舍的搪瓷盆混在一起，什么也看不真切。
我告诉许照，里面只有一片乱光。
「不是回忆得越好越容易。」他在外面说，「找个你确实记得的动作。」
我便想起扣展箱。
两枚铁扣有一枚总扣不上，我用膝头抵住箱角，底板碰着薄铁皮，发出一声空响。光就在这时停住，我的膝盖忽然有了木边硌人的触感。
教室里还没开灯。门口站着许照，袖口沾着一道透明的胶，手上拿了一卷窄纸。他把底板翻给我看，那两个字刻得歪，一横比一横深。
我还记得，出发前那张白纸已经裁好了。
我从桌上拿起那张印好的白纸，沿着底板边缘比了比，让他把胶拿来。纸不够平，许照伸出指甲，一点一点把边压下去。
「老师，介绍的时候会说是我做的吧？」
我正把展箱提手上的麻绳抽紧，听见他说，也听见操场那头有人喊车要走了。
「先装好，别误了车。」
我听清了，却嫌他偏在最赶的时候问。该怎么介绍，我这个老师还用学生提醒？
掌心下面的光晃了一下。我松手，膝上的触感随即退去，椅子仍在原地。
许照没拉开帘子，只问要不要水。
我说不用，坐了好一会儿才戴回眼镜。
外面有风扇外壳擦碰桌面的声音。他接着做原来的活，我想好的几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我走出遮帘，没有再提送展那天：
「你当年问过我介绍会不会提你。」
许照抬头。
「嗯。」
「我一直说那几天太忙，很多事情记不全。其实那句话，我听见了。」
他没有接话，把风扇外壳翻了一面，找侧边的卡扣。
「我那时觉得你小题大作。」
条件艰苦、报名仓促，这些话我讲过许多遍，也说过学生还小，不懂评奖。可介绍作品的时候，加上许照的名字并不费事。
许照找到了卡扣，没有压下去。
「你后来说，我们能用上新的钳子，应该高兴。」
「我说过？」
「你不记得也没关系。」
许照没再提预览。我低头看那个卡扣，缺了一角，装回去得先从下面托住。
我伸手过去，问要托哪里。
「不用，这个我自己来。」
我把手收回。柜台上仍有一杯水，他替我倒的，水面已经不冒热气。
四
陈禾来时抱着一卷校样，手肘夹住文件袋，腾不出手推门。我替她拉开门，她便把最长的一卷先搁到柜台上。
「周老师，正要找你。旧居那边没人，我想你大概来这里了。」
她是地方展室的整理员，母校的纪念展借用展室一角，由她整理展品。前些日子，我们通过几次电话。她总问照片拍于哪年、材料是否原件，我嫌麻烦，说奖状上都有。
她用两本厚簿压住校样，第一张就是我的大幅照片。照片下排着一段简介，写我在器材短缺时独立设计光学教具，获奖后推广了学生动手课程。
许照看了一眼，回身去收工作台上的线。
我指着「独立设计」几个字，问能不能改。
陈禾抽出笔。
「改成带领学生？」
我很想点头。这几个字既体面，也容得下许照。她的笔尖已经碰到校样，我却看见底板还放在旁边，名字朝下。
「先别这样改。这件东西，许照做的部分比介绍里多。」
陈禾把笔放下，看向他。
许照擦干净手，把底板翻过来，说木槽、镜架和连动部分是他做的，透镜是我借来的，光路也由我带他试过。哪里经过同学帮忙，他一并指给她看。
陈禾没有立即划掉原文，先问有没有当年的草图、报名表或其他材料。底板能说明刻过名字，还得弄清各人负责哪部分。
我说家中可能有，她便在校样上画了一个大圈。
「那这张先停。其他作品我也得重看，不能按旧简介直接印。」
我问能不能只把这张换掉，后天就是原定的个人分享活动，请柬已发出去。
「现场还要讲这件作品。介绍没弄清，分享也得往后排。」
她给我看印刷单，两块展板、折页和门口的介绍牌已经制作。重新核对会花时间，费用也得问清，不能把名字贴一张小纸就算了。
「别的老师都确认了，我这边一改，会不会影响全展？」
「别人的照常。你这个单元晚一点。」
我的照片仍在校样上笑着，胸前别着一支笔。我先前觉得这张拍得精神，这会儿却想把它卷起来。
陈禾转向许照，说买家又来问是否能确定。
他拿出一页新回复。对方要保留可辨识的老师、教师组奖项以及完整制作过程；若遮掉人物和送展背景，只剩操作片段，就不买了。
「对方催得很急？」我问。
「他在挑收藏，不是非买我这一段不可。原先说好明天给答复。」
陈禾看着桌角的租金通知，问他下一期是否还续。许照把通知收进本子，说还没定。
她没再问，先去门外接展室的电话。
我等门合上才开口。
「差多少房租？」
许照把回复夹好。
「不是只有房租。机器保养、空匣子的费用都得留。就算做了这笔，也只够多撑一期。」
「我可以先帮你。」
「不用。」
「别急着回绝。你把这段留下，租金我给你垫着，不必这么折腾。」
他将本子搁回抽屉，手指还搭在边沿。
「条件是我不卖？」
「你这个态度，好像老师想害你似的。我是看你舍不得，不然你早就签了。」
「我还没想好卖不卖。你要是不同意影像里留着你，就在那张纸上写清楚。别拿房租来换。」
「分得这么清，还能不能帮忙了？」
他抬头时，我才发现自己又站了起来，跟以前在教室里一样，坐着的人必须仰头看我。
「能啊。可你昨天说卖了好，今天又要我留下。我还没想明白，你就催着我按你的办。」
我坐回椅子，外套里的信封顶着胸口，边角很硬。
陈禾回来，把待补材料列在纸上。她没问刚才发生什么，只告诉我，延期通知今天就要发，否则有人要专程赶回来。
我点了头。她先给校方回复，片刻后我的电话也响起，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活动要延后。
「不是。展品介绍得重新核对。」
对方说先写成资料整理好了，大家容易理解。我看了许照一眼，他正在把几颗备用螺丝分放到小碟里，没有听电话。
「就写介绍需要更正吧。不是整理不完。」
那头静了片刻，说好。
挂断后，我拿起陈禾的材料清单。授权页压在下面，许照答复买家的期限就在明天。
五
回到旧居，我先开了书柜最下层。
柜门受潮，得向上托一点才能拉开。里面几包旧报纸压着铁盒，盒盖凹下去，留着早年放热水壶烫出的印子。我翻出奖状、报名表副本，还有几张用过的描图纸。
纸上不全是我的字。靠边一行数字又细又长，最后一个零收不住，拖出一条尾巴。我认得许照交作业时就是这样写的。
报名表制作者那栏只有我。备注栏留得很宽，当年我连学校器材室的全称都写上了，却没写参与学生。
我把材料平铺在床上，用空玻璃瓶压住翘起的纸角。裤兜里的电话震了几次，都是朋友问延期的事。我先回了最熟的一个，说有学生的贡献没记全。
他很快打回来，说他们年轻时哪次做教具不是带着学生，别把正常的师生合作说得太重。
「你要补名字就补。别一时激动，把自己做的也全划掉。」
「没有全划。哪部分我做的，我会写。」
「那就好。退休了，还是要爱惜名声。」
我答应着，挂断后把玻璃瓶挪开。瓶底原先正压着报名表上我的名字。
桌下有一只旧抽屉，里头的钥匙串缠着线。我想找器材室的领用簿，却先拿起一把小铜钥匙。钥匙齿已磨圆，柄上绑过红线，如今只剩短短一截。
那是旧教室的后门钥匙。
许照当年要放学后留下做教具，门卫不肯替他单开一间。我把自己的钥匙交给他，叫他六点前还回来。后来他做得入迷，我干脆约好，只要登记，周末也能用。
别的老师怕学生弄坏仪器，我敢让他试。回想给钥匙那天，我至今还有点得意。
可床上那张报名表，连备注栏也没有他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材料去店里，许照正在用纸包一只空匣子。他把包纸折成方角，贴上一张尚未填收件人的小单。
我以为他要把影像寄走，站在门口问是不是来晚了。
「还没有抽。」
他把纸包放到一边，过来接我手里的袋子。我说先别碰，描图纸有一张裂了，得整叠托住。
我们把柜台擦干，铺好纸。他一眼就认出自己写的数字，指着其中一处说这里算错过，改了两次才调准。
「这个是你画的，我记得。」我说。
「线是你教我画的。你说拿尺得看零点，不能贴着缺口量。」
我翻到下一张，铅笔线在一个孔位旁重叠成灰团。那天他钻歪了，我把整块薄木片收走，说明天换新的。他却把背面磨平，另垫一块小片，把孔位救回来。
「这里也是你改的？」
「嗯。当时你说不能上胶，我怕振动一大就松，最后还是点了一点。」
我想说所以才留到今天，张了口，又没说下去。
我把钥匙搁在图纸旁。他拿起来，红线碰着指节，晃了一下。
「居然还在。」
「清屋子翻出来的。后来换锁了，没用了。」
他用拇指擦了擦钥匙齿，把它放回原处。
我说陈禾要这些做核对，自己下午会带去。他点头，说草图可以拍照，原件最好先别贴在展板上，胶纸一撕就破。
谈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去把玻璃门翻牌转成「暂停接待」。
「我要试一下自己的。」
我把图纸收拢，问是不是现在就抽取。
「只预览。我一直拖着，今天得决定。」
他说完去拉遮帘。我站起来，想说我出去等。他拿起一条带扣的布带，把匣子固定在椅前，解释正式抽取比预览多一道确认，匣子扣上之前随时可以停。
他说得仔细。我拿着材料到店门外坐下，隔着玻璃门，听不见里头的声音。
街对面的修鞋摊正在收遮棚，有人过来问店开不开。我说老板在忙，请他下午再来，又觉得这时间得问过许照，便回身敲门。
许照从帘边探出头，说下午两点后可以。那人走了，我重新坐回台阶，把袋子放在膝上。
我没问他要多久。
等门再开，街上的面摊已经撤下早饭用的大锅。许照叫我进去，自己先去洗脸，回来时额发有一小绺沾着水。
我看向那只匣子。盖子仍开着，里面清透，我看不出他刚才做到了哪一步。
「不卖了。」
我差点说这样最好，及时改成问他要不要坐下。
「我以为能分得开。」他说。
我坐在对面，没有催。
「就选你贴名字、我在旁边站着的那段。前后都不带，应该能收成一小段。」
他用指尖在桌面划了一个很短的距离。
「试了不行。那时我看见箱子盖起来，先想到的是终于能带去展评。前一晚镜架还松，我怕你说算了，不送了。后来那个高兴跟不高兴，挤在同一会儿。」
我问能不能从别的地方切。
许照摇头，拿过那把钥匙，将红线理顺。
「我还想起你把这个给我。你走了，我一个人在教室里，椅子想挪哪里就挪哪里。桌子不用下课前收干净，做坏一块木片还能再做。我以前没有过这样的地方。」
他把钥匙放下，没有递给我。
「照买家要的，把做这件东西的几段都收齐，这一块也得跟着出去。就算他肯只收装箱那一小段，我也没法只交出里头不高兴的那一半。」
我的手原本搁在桌沿，听到这里往前移了一点。他却已经伸手去拿电话，打开买家的对话，把取消交易的讯息念了一遍，问我里面是不是提到了我的个人资料。
我说没有。他便发了出去，接着核对买家先付的款项，将未动用的购买款按约退回。他让我等一等，先把这笔钱的收据印出来，跟取消记录钉在一起。
我看着屏幕上短短几行字，想说当年给钥匙时我是真心的。他刚才已经说过在教室里做了些什么，我便没再开口。
「下一期租金怎么办？」
「不续了。先把手上已收的做完，匣子还有几只得退。月底交屋，来得及。」
「你以后做什么？」
「还是修东西。这里租金太高，我先在住处腾一张桌子。熟客有东西，带过来或者约地方拿。」
他去找记账笔，翻了两处才找到。笔掉在工具盒深处，抽出来时带起一小片磨砂纸。
「我有时想起那天还是烦。」他说，「可一并弄掉那些，也舍不得。」
我说知道了。他看了我一眼，把记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划掉原来预留给那笔收入的数字。
六
陈禾在旧校展室里给我们空出一张桌子，先铺了一层干净的棉纸，才接过那些草图。
她从最早一张图开始排，日期相同的放一堆，没有日期的留在旁边。许照坐在桌子另一侧。
我带来的报名表副本，恰好夹在一张旧信封里。信封上有当年展评收件处的章，能对上送件时间。另一册器材领用簿是我在铁盒底找到的，许照借过的工具，都由他自己签收。
「这些能说明他动手参与，但各部分谁做的，还得你们认。」陈禾说。
我从头讲起。光学部分怎么选、镜片向谁借、第一个方案为什么不行，这些我记得清楚。讲到木制镜架，我顺口说我们按草图加工，许照拿笔指了指最早一张图。
「这张没有镜架，是直接用手拿的。后面要一边移动一边读数，才加了两道槽。」
我看着那张图，想起他拿木板给我看时，我先嫌刻度线画得粗。
「槽是你想的。」我说。
陈禾在旁边记下，接着问辐条连动的位置。许照说是他从旧车轮拆来，第一次装上去太弹，晃了很久才稳。我当时给他找了铜套管，让它不直接磨木头。
借镜片、试光路、开木槽，各由谁做，我们一项项说清。连动和底板还没写完，介绍纸已经换了一张。
我先写：在本人指导下，由学生许照制作。
许照看完，没有拿笔，只说这样还是所有事情先从我开始。
「指导也是事实。」
「是。放到你做的那一栏。」
我握着笔，笔尖在纸上停得太久，墨洇出一点黑。他没有改口，我便另起一行，写许照负责结构设计及制作。我负责教学概念、透镜与材料协调、试验指导和送展。
「结构设计这样写太大。」许照说，「镜架跟连动我改的。原来的光路是你定的，别让人以为全是我想的。」
我把那一行划掉，按他说的重写。「透镜与材料协调」几个字留着，旁边记下他提出的改法。
这些本来不必等他替我分清。
陈禾把照片排在草图旁，找出一张我没带来过的。是学校旧相册里的，许照趴在桌上开槽，我站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直角尺。
「展品就放这张，不用领奖照。」她说，「领奖照可以放到历史资料小页，照原来发生的事写。」
我问那张奖状怎么处理。上面写我的名字，不能改成别人的。
「奖状保持原样。旁边交代当时以教师组名义申报，参与制作人未列。这是现在补记，不是改造一张旧奖状。」
她说完，看着我等答复。
我想过一句比较含混的说法：早年条件所限，署名未尽完整。这样可以让人知道我不是故意，也让那个空白像是谁都无法避免的小疏漏。
但我亲手填过那张表，备注栏那么宽。
「写申报时由我只填了自己，没有列许照。」
许照抬起头。我接着说，作品介绍和后来个人简历都沿用了这个说法，没有核正。
陈禾把这几句记在署名说明下面。
校方负责联络的老师拿着通知进来，先看底板，又看新的文字。他说如果把申报的事写这样清楚，参观的人可能只记住这一件不好的事。
「不然写合作完成，详细经过收进资料夹。主展板地方也不大。」
这话我也常说。材料多，版面少，先删不好放的。
「版面放不下，就把我那段生平再缩短。」
他看了看许照，说并非不尊重学生，只是纪念展总要有主题。我请他把重写的介绍交给陈禾，看实际能排多少字。
许照始终没有插话。等对方出去，他才把一张底稿推到我面前。
「这里这句也拿掉吧。」
那是我自己加的：在老师悉心栽培下，许照充分发挥动手能力。
我盯着那句话，脸上有点热。
「前面已经写了你教我什么。」他说，「这里就写我做了什么吧。」
我拿尺压着，把整句划掉。第一次因为心急，笔划到了下面的年份，陈禾给我一张新纸，让我不必在删改上再叠字。
这一回我从题名开始抄，写到制作人的名字，先推给许照看。他说「制作人」可不可以改成「设计与制作」，把参与的部分分列清楚。我照着改了。
接下来是别的展品。我拿来的三件里，有一件出自全班的小组活动，只是奖状由我领。我以前把它收进个人材料，觉得是教学成果，没有特别区分。
陈禾要我回去补小组名单。找不全的，先不作个人作品展出。
我那个单元原来要占一面墙，重新排过后，只剩一件教具、几张教案和一页更正说明。个人分享的时间暂不重排，等资料补齐再决定改用什么形式。我听见这个安排，还是有点失落。
退休前，很多人说有空回去给年轻老师讲讲。我嘴上说没什么可讲，行李却特地带了领奖那天用过的钢笔，想在活动上放在照片旁。那支笔现在还躺在床头抽屉里，擦得比能写的时候亮。
陈禾见我不说话，问是不是累了。我说不是，请她把待补名单也给我。
印刷店回复了重做费用。两块展板要重新排，一批折页尚未裁切，可以省下一部分。陈禾把各项圈出来，说应由展室和学校先确认支出，不必我当场掏钱。
「我原先提供的资料不对，这一部分重印，我出。」
她说先别算成捐款，等单据出来再付，也不用写在展板上。我答应了，让她按重印费用列。
许照低头在新的作品介绍上签了确认。他只签自己负责的几行，旁边的历史说明让我签。
我把笔递给陈禾，她却先问底板要怎么摆。正面看得见透镜，背面才看得见原来的刻字；若用镜子照出背面，反字又不方便看。
许照拿起空纸，在桌上折了两个斜面，说可以做一个能翻转的托架，展示时不要直接去搬那根杆。他演示了一下，纸太软，折角立刻塌掉。
我去扶，指头却压在他要转动的位置。
「老师，这里别按。」
我缩回手，他重新折好，这次把两端垫高给陈禾看。
陈禾记下尺寸，说先不赶着做漂亮的，稳就行。我想起家里还有木料，问许照要多厚。他量了底板报出尺寸，陈禾记在纸边。
临走前，我把那把教室钥匙留在桌上，说可以跟照片一起展。许照拿起来，问旧锁是不是已经拆了。
我说好多年前就拆了。
「这把不用展了，老师。你收着吧。」
他把钥匙放回我的材料袋。我合上袋口，没有再把它拿出来。
七
第四天，我到时间银行时，门上的牌子已翻成「不接新单」。
下面另外贴了一张小纸，写既有交易照原约定办理，留着联络方式。租约月底到期，距离交屋还有二十多天，店内也没有急着搬空。许照把待交付、待退款和待退还的空匣子分在三层架上，一层各贴一种颜色。
我带了存折，却没立刻进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昨夜我重新看过领奖照。照片里的我穿着借来的外套，袖口略长，站在台上时，手不知道该放哪里。那份得意仍在。
我一度想，把领奖那段卖掉。钱拿来支付重印，自己也不必再反复回到台上。
这个主意让我轻松了片刻。我连询价时怎么说都想好：没有学生出现，只有我自己领奖，别人的身份容易遮去。后来想到许照说的，一起出去的不只难受，也不只高兴，我又把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很久。
进门后，许照请我把门留一条缝，说里面刚擦过柜子，有点闷。他在核一份旧交易的领款单，客人尚未领走的钱另放在专用袋内，跟店租本子分开。
「要看什么？」他问。
「原本想来问一段值不值钱。」
他把手里的单子扣过去，等我继续。
「现在不问了。」
「想好了？」
「也不是全想好了。怕哪天又替自己找理由，还是留着。」
我把存折放回袋里，问可不可以借个地方打电话给陈禾。她刚收到印刷店修订的单据，重印部分的数目已确定。我请她把付款资料传来，用自己的积蓄支付，汇完才想起旧手机字太小，把金额又放大核了一遍。
许照在一旁包匣子，没看我付了多少。
我问退租以后，没领走的回忆怎么办。
「已抽取的都会交到买家手上。还没抽的，先问客人愿不愿意取消；要继续的，就把原先那笔做完。轮不到我的那笔钱，不拿来搬家。」
「你自己的呢？」
「没抽，哪有东西要交。」
他指了指左边那只空纸包。纸面上「收件人」三个字已被他划掉，里面的匣子会退给供应的人。
我把前一天量好的木料带来，放在柜台旁。厚度比许照要的多了一点，他摸过边缘，说得刨薄，不然托架挡住底板。我说家里有刨子，愿意带回去做，他却先叫我等等。
一位老人推门进来，拿着停摆的小钟，问收不收这个。许照看了一下钟背，说这两天忙着结算，要等下周才能修。老人怕他关店后找不到人，他就把新取件方式写在旧单背面，请对方带着单来。
等人走了，我问他修理的活是不是已经排满。他说没有，那只钟的零件也未必找得到，得拆开才知道。他拿起笔，接着在木料上画线。
我去拿柜台上的尺，正好碰到那只搪瓷杯。杯里放着几颗分好的螺丝，杯底那个黑点被一枚垫片遮住。
「罗婶的窗装得怎么样？」
「她说右边的扣有点紧。我下午去看看，顺便给她送风扇。」
我说自己也答应过去看看窗。许照让我别先动铰链，得分清是框不正还是扣太紧，否则越调越歪。我把这句记在罗婶的领款单背面，又发现那不是我的单子，赶紧停笔。
他抽过来看了看，另给我一张废纸，把原单收好。
「这张店里要留底的。」
我道了歉，把要记的重新抄到废纸上。
陈禾打电话来，说作品介绍的新稿已核过，托架不必赶今天送。许照说知道，先把底板的滑丝处修好，免得展到一半镜架歪下来。
他把旧教具搬到靠门的工作桌，找来一只小夹子。那块贴过名字的地方已清掉残胶，木色比周围淡。原先两个字一深一浅，「照」字下面几点几乎连在一起。
「要刻深？」我问。
「只理一理。刻太深，板子会裂。」
他用细刀沿旧痕慢慢走。我在旁边坐下，从袋里拿出钥匙，搁在工作桌最里面，免得混进零件杯。
许照看见红线，问我还带着做什么。
「回去放铁盒里。刚才怕跟存折掉在外面。」
他低头接着刻。那把钥匙留在桌角，他没要，我也没再递过去。
刻完后，他吹走木屑，把教具翻正，取出那颗滑丝的螺丝。镜架一松，指针向旁边偏过去，我下意识抓住上方的杆。
「别提这里。」
他伸手护住底板。我立刻松开，问要按哪里。
他把我的手移到木座旁，留出螺丝孔。旧螺孔要先补一道薄木片，再换短一点的螺丝，不能只挑更粗的硬拧。
「你稳住这边，别让它跟着转。」
我照他说的按住。起初力道太大，木座斜了一点，他叫我松半分。我挪开掌根，只用手指固定，等他把垫片放平。
柜台上的电话响了。许照看一眼，让它继续响，先将螺丝对准新补的孔。他转一下，停下来看镜架是否还正，再转一下。
我把手留在原处，等他叫我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