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吃了小师弟给我的猪肘子，全宗门都开始传我俩的谣。
消息跑得比灵驹还快，隔壁宗都过来看热闹。
宗门人均吸风饮露，唯我嘴馋。
只有小师弟理解我，还每天偷偷给我带吃食。
我不能坏他名声。
于是我决定疏远他，晨练不跟他一起，也不在约好的地方等他给我送吃的。
谣言渐渐平息，小师弟却沉着脸找上门。
我抱着他塞给我的食盒，踌躇开口：
「我怕对你名声不好。」
「我不在乎。」
我愕然地睁大眼：
「为什么？」
「因为是我传的。」
1
「师姐，若我不愿，我会让他们传下去吗？」
郁樊星倚在门边，神情倦倦。
原来大家都听他的吗？
师弟学坏了，还特意来我面前炫耀他人缘好。
我掰着手指算宗门的人数，不由感叹：
「你认识的人还真多。」
郁樊星垂下眼眸，自顾自答：
「师姐，若非我授意，他们断不敢随意传同门的谣。」
「就算我允准，宗主也不会置之不理的。」
我惊叹：
「咱们宗门弟子竟如此有分寸吗！」
「宗主现在都这么尽责了？！」
郁樊星一噎，眼皮猛地跳了跳：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唔……」顶着他期盼的目光，我缓缓开口，「为了向宗门证明你很大方？」
他唇角抽动不止，咬牙切齿道：
「话已至此，听不听得进，随你！」
郁樊星气呼呼地振着衣袖飞走了。
独留我在门口喂寒风。
师弟气性还真大。
我搓搓胳膊，坐在台阶上，慢慢琢磨他的话。
好半晌，我抠着食盒，恍然大悟：
「他竟如此……」
如此之小气！
就给了一个猪肘子还非得闹得人尽皆知。
一点都不大方！我错夸他了！
我低头看了眼食盒，再警惕地四周打量一圈。
还是不放心，用神识打探了一番。
除了鸟兽，再无旁人。
我舒了口气，纠结地揭开一条小缝。
香气馥郁，引人垂涎。
我擦了擦嘴角，闭着眼睛盖上，想起师姐们说过的话：
「如果他一直这样跟你亲密无间的话，以后是没有道侣会愿意要他的。」
「咱们不修无情道，若是岁数大了，没有伴侣，会沦为同门笑柄。」
「宗门里有不少男修因此郁郁而终。」
思及此，我苦着脸把食盒放在一旁，尽力忽视它。
虽然那个猪肘子确实十足美味。
可一旦想起师弟未来孤寂的模样，我就犯起了愁。
我撑着头思索，旁边的食盒跟长了腿一样不停地引诱我。
好香啊……
不行！
我是师姐。
我得给他还回去。
我当机立断往鼻子里塞了两个棉花团，提起食盒去找郁樊星。
2
我与郁樊星的洞府仅隔两座山峰，御剑而去不过眨眼间。
是以过去我俩经常互相登门探访。
我落定于大门前，取下鼻孔里的棉花，咽了口唾沫。
多日没来，感觉门前的草都多长了几株。
正要抬手敲门，门从里面自动开了。
空气中漫开一股熟悉的药香，大抵是郁樊星又在泡药浴。
「你今日不便，我改日再来。」
我僵硬地抬脚要走。
「师姐。」
我脚步一顿，转过头去瞧他。
来人披散着乌发，白衣赤足，浴光而来。
郁樊星见到我，不禁莞尔，欣慰开口：
「你果然……」
「还你！」
我一鼓作气将食盒丢给他。
「我不能占你便宜。」
他的脸又臭了。
郁樊星随意把食盒往石桌一抛，哐当作响，力度之大，一些糕点都飞溅了出来。
我眼巴巴望着地上的残羹，心疼不已。
他靠在门边，语气淡淡：
「给你的，你不要就拿去喂灵兽，何必再还我？」
「师姐，你是想羞辱师弟吗？」
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我下意识慌乱摆手，磕磕绊绊解释：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掀开眼皮，眸色极深，语气不明：
「哦，那你是想跟我断交。」
我点头又摇头，越解释越乱，舌头都险些打结。
「是，哦不不不，不是。」
郁樊星平静地盯着我，不再言语。
我深呼几口气，吞吞吐吐地说：
「我这样做，是有我自己的考量的。」
我抬眼飞快看了下他的反应，见他兴致缺缺，微叹口气，继续硬着头皮说下去：
「如果以后我一直跟你来往，大家都看到了，又会开始传谣，这样，对你，对我，都不好的。」
「大家都会看我们笑话。」
郁樊星耸耸肩，依旧是那副不在乎的口吻：
「我说过我不在意。」
见他依旧不为所动，我有些气急了，渐渐大声道：
「我知道，可这样下去会没人愿意跟你双修的！」
「你年纪大了之后会被女修们慊弃的！」
他猛然一怔，眼神呆住，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说了什么，脸上腾地变得滚烫。
良久，郁樊星涩然道：
「谁说我要找道侣双修了？不是所有修士都有这种想法。」
「师姐，难道你就想找道侣吗？」
「你要找谁？大师兄吗？」
我被问住了，茫然地开口：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突然提起大师兄……」
郁樊星朝我走近，握住我的肩，倾身，与我视线持平：
「师姐，我不在意我的所谓名声。」
「未来的事，我更是想都不会想。」
「我只在意，我只在意……」他哽住，别过脸，「我只在意你的看法。」
郁樊星哑着嗓子道：
「若是你讨厌他们传谣，我去制止他们，不让他们传就是了。」
「师姐，理理我吧。」
话毕，他松开手往后撤，仰头，颓然地靠在门上。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作为师姐，我得鼓励他，照顾他的心情。
我沉思片刻，抬头望向他，坚定道：
「我并不是不想理你。」
「而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如果你因此而难过的话，那我以后都不会这样了。」
郁樊星耳朵一动，双眼一眨不眨地凝在我脸上。
「我们还像从前一样便好，此事翻篇。」
我向他微微一笑，上前帮他拢了拢敞开的衣襟。
「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郁樊星目光微颤，雪白面皮染上绯色。
我见状又把衣服扒开，露出肩颈。
「原来你热啊。」
怎么回事，他的脸好像更红了。
3
在郁樊星不断地软磨硬泡之下，第二日清晨，我与他一同去晨练。
他一路走过来，神采飞扬地跟每位路过的弟子招手问好。
我呆愣愣走在他旁边，莫名感觉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
直到其他弟子都差不多走远，我才悄悄凑过去问他：
「师弟，那些人你都认识吗？」
「不认识啊。」
他理所当然地摇头，朗声道：
「师姐，咱们这是打破谣言。」
「这……你确定？」
我疑惑地聚拢眉头，细细思忖他的话中之意。
「要是我们不敢大大方方走在一起，岂不是……」他冲我眨眨眼睛，粲然一笑，「如他们所说的，被说中了才心虚躲起来啊？」
我更困惑了：
「这是个什么道理？」
「我们如何，关他们何事？」
郁樊星难得卡壳了一瞬，清清嗓子正色道：
「师姐，咱们同门什么德性，你也知道。」
「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能说成红的。」
「我们俩要是每天都避而不见，恰好就坐实了谣言。」
我听着他说完，眉头越皱越深：
「我们何必活在他人口舌之中！」
「不行，我得找他们说理去！」
我撸起袖子就要往人群中冲去，吓得郁樊星手忙脚乱地按住我。
我奋力想挣开他，语气带了些怒意：
「你拦着我做甚？」
郁樊星死死地将我拦在怀里，生无可恋道：
「我去说，我去解释，我去就行了。」
「我会找每个人彻日长谈的。」
正拉扯间，不远处倏地爆发出一道惊叫：
「宗主来了！」
宗主？
我讶然地愣在原地，一时之间忘了要推开郁樊星。
高台之上，传影石缓缓升起，一道纤长的虚影渐渐显现出来。
宗主每次闭关都是一年起，算算时间，截至今日，已三年未见。
如今突然一出现，搅得我心神飘摇不定。
她清泠泠的声音自远方飘来：
「按宗门规矩，年满十七的弟子明日都要下山历练。」
「带好佩剑，储物袋。」
「别的不多说，大师兄带你们去。」
短短三句话，交代完所有。
甚至人都懒得来，隔空向我们喊话。
话音刚落，虚影开始涣散，直至彻底消失。
大师兄徐清和静立于台面上，脸上挂着温润的笑：
「大家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话语一出，弟子们一拥而上，将台上的大师兄团团围住。
郁樊星低下头，好奇地问：
「师姐，下山可以自己选同伴同行吗？」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被踩扁的肉饼，如实回答：
「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要下山历练这件事。」
宗门规矩每年都变，基本上没有一个弟子能完全记住。
更遑论我这个只能记住菜名的。
不过到底是谁偷偷带了肉饼来吃，还不好好保护的呀！
我的眼神随着肉饼碎片移来移去，直到一道白影站定在我面前，挡住我的视线。
「花绫师妹，可有什么想问我的？」
看清来人，我顿时涨红了脸，期期艾艾开口：
「大、大、大、大师兄！」
我从小就害怕他。
练剑偷懒被他抓到好几次，之后他便每天近距离监督我。
我对这种几乎长辈般的人物，总是含有敬畏之心。
徐清和微微颔首，眼神转向旁边，神色惑然：
「你们这是？」
我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我一直被郁樊星困在怀里。
怪不得刚刚其他人恨不得离我们两丈远。
这下更是洗不清了。
我欲哭无泪地说：
「我们在切磋近身术！」
郁樊星面色不自然地收回手：
「咳……对。」
「是吗？我怎么感觉，郁师弟是想跟我切磋？」
4
我闻言不禁诧异，抬眼去觑郁樊星的神色。
可惜他已经转开脸，绷着下颚，波澜不惊道：
「师兄你多想了。」
「但愿。」
徐清和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吩咐道：
「你们务必备好东西，届时可没地去买。」
我乖乖点头应下：
「知道了。」
只有我一人的声音，旁边毫无动静。
小师弟怎么今天这么无礼？
我扯扯郁樊星的衣袖，他回过头，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徐清和神色不改，语气和煦：
「记得便好，刚刚耽误了一会儿时间，练剑去吧。」
他说完话的刹那间，我的心直直坠入崖底。
我还以为，今早不用再练了呢。
我摸了摸扁扁的肚子，悲伤地拖着剑往前走去。
郁樊星边走边俯身在我耳边低语：
「师姐，我的洞府被灵兽凿开了，我得回去处理一下。」
又是熟悉的理由，我感到很无奈：
「你这洞府啊，三天两头被扰，什么时候设个结界？」
郁樊星拍着胸脯跟我保证：
「我下次一定记得！」
目送他离开，我转过身，融入人群中吭哧吭哧地练剑。
练着练着，忽然一些窃窃私语声送入我耳中。
「我看还是大师兄好，年长几岁，性格稳重。」
「我觉得小师弟年轻点，嫩一点。」
跟大师兄和小师弟有关？！
我忍不住好奇，放大五感，竖起耳朵去听。
我悄悄往那边瞥一眼，发现那个师姐左顾右盼之后赶忙收回眼神。
她视线往这停顿了一下，接着压低声音道：
「之前宗门好多人觉得大师兄和花绫师妹般配呢！」
「结果……」
「结果什么？」
「小师弟突然找过来，给了我们每人好多灵石，让我们帮他传他跟花绫师妹已私定终身！」
「师弟肯定是吃味了，他搞这一出，估计就是想盖过去大师兄的风头。」
听着听着，我才猛然惊觉，那个叫花绫的就是我！
怎么还有我的事？
我正要把耳朵往那再贴近一些，一道清越的男音响起：
「师妹，为何在练剑时走神？」
5
徐清和关切的神情映入眼帘，我却吓得浑身一颤。
「我有点忘了刚学的剑式。」
我快速打量了下他的神色，小声嘟囔：
「不是偷懒，别罚我……」
徐清和眉目和缓，轻声道：
「既然如此，那我再给师妹演示一遍。」
说罢，他就当真持剑在我面前完整地做完一招一式。
身姿如松，剑势如虹，引得周遭涌起一阵劲风。
大师兄真厉害，带动的灰飞进我眼睛都跟进了小刀子一样。
我眨眨眼，眼角泛起点泪花。
「大师兄，招式太多了，我得回去好好想一想。」
徐清和利落收剑，声线平稳：
「用不着心急。」
「师妹，」他忽然朝我走近，抬手悬在我头顶，「有片叶子。」
「哦好，谢谢大师兄。」
我配合地把头弯下去一点。
倏忽，旁边师姐叽叽喳喳的声音又钻进我的耳朵。
「天啊！天啊！这不是天生一对是什么！」
「师妹眼睛红红的，都被大师兄感动哭了！」
「第一次见大师兄的表情这么温柔！」
我总算知道谣言是怎么来的了。
身在谣言漩涡中，我好无力。
他似乎什么也没听到，轻柔地帮我取下后，就后退几步，与我拉开一小段距离。
我对他感激地笑笑，师姐们的尖叫声却再度刺入我的耳朵。
「你们快看！那不是小师弟吗？！」
「回来的可真是时候！」
「有好戏看了！」
我循着师姐们的目光望过去。
不远处，郁樊星安静地站着，肉包子从手里脱落，滚到我脚边。
我刚要蹲下身去捡，两道声音从我头顶同时响起。
「师妹，不能吃。」
「师姐，丢了吧。」
6
我的动作停在半空，顿感骑虎难下。
但听这两人的意思，都是让我不要吃。
我飞快地捡起，冲他们讪讪一笑：
「我拿去喂灵兽，浪费了可不好。」
「师妹真是心善。」
「晨练快要结束，就不在此叨扰了。」
徐清和转身离开，走之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走去问郁樊星：
「你吃过了吗？」
他擦拭着剑，面无表情道：
「嗯。」
「膳堂出的新品吗？这个闻起来特别香。」
「……对。」
于是乎一上午，我们在一来一回的对话中度过。
小师弟的态度始终不咸不淡。
我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无非就是浪费了几个肉包子。
同为爱吃之士，我理解他的心情。
我暗暗下定决心，等灵石够了，要去膳堂再买一些，还给小师弟。
晚上我忍痛割爱，将房里仅剩的几个灵果偷偷送到他门口。
到下山历练这日，郁樊星容光焕发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看不出一点不高兴。
徐清和大致扫了一圈，随即温声叮嘱：
「等到了那，两人一起，分头行动。」
「前路未知，务必小心谨慎。」
「大师兄，我跟花绫师姐一组。」
郁樊星的声音蓦地插了进来。
我刚要溜去旁边师姐那的脚步一顿，窘迫地钉在原地。
徐清和点点头，扬起笑意：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刚好多出一人，我们三人一起。」
郁樊星脸色不佳，嘴上却是应下：
「行。」
我们此行去的是南边的一方边陲小镇。
三年前人流如织，来往车马络绎不绝，一派繁荣景象。
现如今邪祟横行，阴风猎猎，黑气漫天，整座小镇了无生气。
一阵风吹过，我不慎踩到几块骨头，吓得往后跳。
我反应迅捷地跳到徐清和的背后。
大师兄肩膀宽，身形高大，刚好可以帮我挡住，我躲他后面正好。
我缩缩脖子小声问他：
「大师兄，这小镇子里还有活人吗？」
「我们不就是。」
郁樊星的声音从侧边切了过来。
他不动声色地朝我挪近一点，轻声低语：
「师姐，我害怕。」
此言一出，身为师姐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我强装镇定，拍拍他的肩膀抚慰道：
「别怕别怕，大师兄会保护我们的。」
走到半路，徐清和脚步微顿，忽而低声嘱咐：
「此处邪祟怪异，你们万事留意。」
「我先去前路探查一番，你们在此处等我，切记不要随意走动。」
「好。」
半晌过去，大师兄依旧没回来，我对着传音符喊了半天，那头都没一丁点动静。
我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画圈圈。
「师弟，大师兄不会被抓走了吧？」
「我们要不要去救他？」
我用胳膊肘戳了戳同样蹲着的郁樊星。
他低垂着头蹭蹭我的肩，闷闷道：
「师姐，我觉得我们才是被救的。」
「还是不提大师兄了吧，被邪祟听到了，待会真把他抓了去。」
「噢好，我闭嘴。」
我听劝地捂住嘴巴。
又是过了许久，久到我坐在地上打起了瞌睡。
「师姐，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味道？
我只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香气。
好香，比我闻过的所有东西都香。
郁樊星扶着我的脑袋，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我的耳朵。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师姐，快醒醒！」
我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像被黏住，无论如何也打不开，身子也变得绵软无力。
「我撑不住了……」
郁樊星虚弱的声音近在耳边。
只听「咚」地一声，我们同时倒在地上。
再度睁眼，发现我正坐在床上，眼前一片红，头上像是盖着一块布。
我不敢轻举妄动，只大致一摸，摸到床上的绸缎。
再往上移动，这「绸缎」倏然发出了轻微的喘息。
这屋子里竟一直有人！
我惊得立刻缩回手，外头恰好响起一道老妇人的声音：
「少爷尽快些，可别错过时辰了。」
「知道了。」
旁边那人声音清亮，传入我耳朵里却熟悉不已。
是小师弟！
我当下欣喜地掀开头上盖着的布。
转头看清脸的那一刻，我心下猛然大骇，又将布盖了回去。
怎么此刻在我眼前的是一颗烧鸭头！
7
鸭头语气中含着些笑意：
「掀盖头这种事，要夫君来干。」
啊啊啊！
不要用小师弟的声音说这种话。
他的手刚碰上我的盖头，我就立刻捏着嗓子道：
「咳，夫，夫君，我的眼睛有点疼，能先不掀开吗？」
闻言，他的手收回去，站起身，柔声道：
「可能是有些亮了，我去吹灭那些蜡烛。」
「娘子稍等。」
这关不关灯，都不能改变你是烧鸭的事实。
平时爱吃就算了，头一回见这么大的，我吓得要原地升仙了。
我拼命地在心里召唤佩剑，可召唤数次都毫无反应。
「夫，夫君，咱们能先聊聊天吗？」
「我有点紧张。」
我紧紧攥着裙子，心里又惊又怕。
向来都是只有我吃烧鸭的份，这个鸭头不会是那些冤魂来找我报仇的吧！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另一头却毫无回应，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
一大半的蜡烛被吹灭，屋里光线昏暗，黑夜更加深了我的恐惧，我不由地出声询问：
「你怎么了？」
那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到在我面前停住。
我心如死灰地盯着他的鞋尖，想象着他衣服里的身体是何种模样。
手上没有蹼，行动也正常，或许是鸭首人身？
「……师姐？」
我被唤得浑身一震。
臭怪物，休要扮我师弟。
我不想搭理他，选择坐着装死。
「是你吗？花绫师姐？」
不是我不是我。
我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专心致志地在心里念菜名。
蒸鸭，烤鸭，卤鸭，板鸭，盐水鸭……
看我不炖了你，死鸭头。
他在我旁边坐下，微微叹息：
「师姐，我知道是你。」
「我们这是落入圈套了。」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那老妇的声音：
「少爷，可否完事？」
他冷声道：
「别打搅我。」
「行，如果完事了，唤老奴一声，到时我再吩咐丫鬟们打水来。」
等声音离远了，他一字一句地向我诉说着我熟睡时发生的一切。
可我如何能相信一只鸭头是我的小师弟。
我抱住胳膊哼笑出声：
「你如何证明你是郁樊星？」
他瞬间答上来：
「我不会水，儿时溺水还是你救了我。」
「这……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也不是完全无人知道，不算数。」
他接着往下：
「我帮你偷过宗主的灵果。」
「一共五颗，你吃了四颗半，分了我半颗。」
这下我不得不信了。
此等大事，我们断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还是感觉有点奇怪，狐疑问：
「那你开始，怎么说那种话？」
他冷静道：
「开始我的身体被控制。」
「现在他应该在我体内睡着了。」
我彻底接受了这个鸭头是郁樊星。
我掀开盖头，惴惴不安道：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略一沉吟，语调平缓：
「只有一个办法，要么出去……」
「要么就——」
「杀了我。」
8
我条件反射地否决他：
「残害同门的事，我可做不到！」
郁樊星语气平稳道：
「方才我试了试，手放在蜡烛火焰上，一点都不疼，毫无知觉。」
「那我也……」
虽然对面的人依旧顶着个烧鸭头，但我莫名能幻化出郁樊星那张脸。
对着他，我下不去手。
郁樊星斩钉截铁地打断我：
「出去一切都是未知，很可能比里面更危险。」
「刚刚那个老妇，别说脚步声了，影子都没有。」
「小镇里处处透着怪异，出去了我们都只有死路一条。」
我无措地捏住他给我的剪刀，有些想哭。
「我……我手抖怎么办？」
「没事，我会接住。」
「快一点，算算时间，那老妇又要过来了，而且体内那邪物恐怕将要苏醒。」
我哆哆嗦嗦地问他：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你怎么就能确定杀了你就行呢？」
他放软声音，浅浅道来：
「师姐，你可记得书中所说的蚀灵鬼？」
「此种邪物靠食灵力而活，离了灵力，不过一滩死物。」
「它寄生于我体内，我死，它也无法存活。」
「破除幻境，唯有此法最安全。」
「我不介意你对着我多捅几刀。」
此时，屋外忽然朔风呼啸，风力之大，几乎要将门破开。
老妇果不其然地又出现在门外，黑乎乎一团，看不出人形。
「少爷，我叫丫鬟烧好水送过来了。」
不等屋里答话，她自顾自地说下去。
「少爷，那老奴就进来了。」
门推开的刹那，郁樊星拉住我的手：
「下手吧。」
「只有你能救我们。」
得了指令，我害怕地闭上眼睛，颤抖着手劈下一刀又一刀。
泪水蒙住的双眼霎时间被血液所浇盖。
泪与血交合在一起。
分不清我和他。
一阵天旋地转之下，我摔倒在地上。
再度抬眼一看，我已经回到了阴风阵阵的小镇，趴在等待大师兄的那块地上。
我心急如焚地左顾右盼，终于在不远处见到郁樊星的身影。
他此刻正侧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我扑他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忙脚乱地往从储物袋里拿出所有丹药，往他嘴里胡乱倒一通。
我抱住他的脑袋，脸贴在他的额头上，泣不成声：
「呜……郁樊星你这个蠢蛋！」
「你不要死啊！」
不知哭骂了多久，怀里的人动了动，眼睛微睁开：
「我是在做梦吗？」
见他醒了，我瞬间惊喜万分，又担心自己把他骂傻了，连忙夸他：
「我不说你了，你是聪明蛋！」
「不不不，你是好蛋！快别睡了！」
郁樊星闭上眼睛，微微叹息：
「……师姐，你还是不说话更好。」
我将他驮到背上，语气决然：
「那我背你去找大师兄。」
郁樊星依偎在我颈边，呼吸轻浅：
「大师兄不是让我们在原地等吗？」
我放轻脚步，声音不急不缓：
「咱们都等多久了，一直等也就只有等死的份。」
「也不知道大师兄是否遭遇不测。」
「我就沿着他走过的路去寻，不用怕。」
我背着郁樊星移动到前处，忽见门头漏出一线光亮。
再凑前一看，门竟从里头轰然往外崩裂！
我不假思索地往后退几步，避开那些碎片。
里头那人破门而出，高声呼喊：
「师妹！」
9
目之所及，青衣修士衣衫破碎，脸带血痕，形容狼狈。
这不就是我要找的大师兄？
太好了，大师兄没死。
我忙上前去，温声关切：
「师兄身上可有什么伤？我储物袋里尚还有一些灵药。」
徐清和疲惫地摆摆手：
「没事，我暂无大碍。」
「此处邪祟已除，咱们尽快跟其他人汇合。」
我听到此话，下意识睨向门内，满地腥臭的血迹刺得我鼻头一酸。
我皱着眉头转过身，与徐清和一边走一边讨论刚才的所见所闻。
徐清和叹了口气，为我细细讲述：
「我们中了那蚀灵鬼的计。」
「此邪祟擅长制造幻境。」
「每个幻境都是中幻者的内心深处所想再结合这座小镇的背景。」
「可能到你们这有点失误，不慎幻境融合了，以至于轻易被发觉。」
难怪啊，下山前我确实想吃烧鸭来着。
蚀灵鬼可真会洞察人心。
我抿抿唇，局促开口：
「我们是不是给大师兄拖后腿了？」
徐清和笑着摇头：
「当然不是，你们识破幻境，致使那蚀灵鬼元气大伤。」
「是以我才能轻易了结他。」
我忿忿不平道：
「蚀灵鬼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专挑我们这种柔弱的下手。」
我回头看看背上的郁樊星，他头歪在我的肩上，呼吸微弱。
他许是累晕了，走了那么久，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还是不打搅他休息吧。
徐炀和嘴角荡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
「或许他专找有缘人也说不定。」
我不高兴道：
「想拉我们一起死的那种有缘吗？」
徐清和瞥一眼我后背，意有所指：
「等师弟醒来，你问问他。」
他唇边溢出一声喟叹：
「师妹，你好像还没长大。」
我心里掠过一丝茫然，疑惑地看向大师兄。
「罢了，你以后会懂的。」
他在跟我打什么哑语呢。
一句都听不懂。
捏碎了所有的传音符之后，我们最终在河边与其余人交汇。
与我们相比，他们那边倒显得相安无事，最多几个低阶的鬼怪。
交面没多久，我们便按大师兄的吩咐，启程回宗门。
得知我们除掉了一只大邪祟，宗门给我们所有人都奖励了灵石。
每个人都开心，除了郁樊星。
这些天他都魂不守舍，叫他也不应。
可能是被我捅怕了。
我有点小愧疚。
于是领到灵石后，我马不停蹄地奔向膳堂。
为了哄好他，我打算给他送大猪肘吃。
伙头师傅神色古怪：
「我们后厨从来都没做过猪肘子这道菜啊？」
「大多数弟子不食五谷，喜食清淡，后厨很少做那种菜。」
我不死心地追问：
「那肉包子呢？」
「菜包子倒是有。」
伙头师傅为难道：
「肉嘛，咱们膳堂长在山上，也没多少肉能做呀！」
我失望地转身离开，后面的师姐欢快地叫住我：
「花绫师妹，你也来买东西吃？」
我闷声道：
「也不是给我自己，是想给小师弟买。」
见她突然眉飞色舞地转头向后招手，我又急忙撇清自己：
「像我们俩这么爱吃的弟子可不多了！」
「我们是惺惺相惜！」
师姐嘴巴大张，惊愕道：
「你说谁？！」
我不明所以。
她瞪大眼睛，抚着胸口道：
「小师弟可是八岁就辟谷了，在那之后一口饭都没吃过。」
「他亲口说他吃了东西就想吐！」
我举手弱弱道：
「万一他变口味了呢？」
师姐拍着胸脯，语气不容置喙：
「不可能！我就没见过他吃东西！」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左右看了眼，附在我耳边：
「对了师妹，听说你们下山之后偷偷拜堂了？」
「我不跟别人说，你就悄悄告诉我。」
……
我懵懵地回到洞府，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师姐跟我说的话。
膳堂里什么都没有，那他给我的那些吃的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坐在门边，望向不远处郁樊星的洞府，心念一动。
不如当面问问他，顺便看看他在干什么吧。
10
我站在门前，手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
唉，我去找他，他会不会烦我呢？
我正犹豫着，里头倏地传出东西倒地的巨响。
我心下一紧，再也不管不顾，忙破门而入。
里面一片狼藉，桌椅全摔在地上，郁樊星正蹲着收拾。
见我进来，他眼皮颤了颤，垂首低声道：
「师姐，你找我有何事？」
我缓缓走近，状似不在意地四处打量：
「关心下你啊，这么多天了，也没个……」
我眼睛一转，猛地看到了一处别样的天地。
外面看不出，但从走近一看，侧房竟然有个灶台！
门半掩着，恰好能看见里面的东西，菜品刀具，一应俱全。
郁樊星抬起脸，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干脆承认：
「之前给你吃的，都是我做的。」
怪不得，他的手上经常出现伤口。
也怪不得，就他的洞府天天被灵兽侵扰。
我忍不住低头笑出声。
他顿时有些羞恼道：
「就知道跟你说，你会笑话我！」
我笑得直不起腰，弯着眉眼向他走过去。
「谁说我笑话你了？」
「我是觉得你贤惠。」
我好笑地捏捏他气得泛粉的脸。
郁樊星梗着脖子，不悲不喜道：
「那有何用，不还是比不过人家随意在你面前耍一耍剑。」
大概伤势还未好全，他的脸色比以前更加苍白，此刻脸上带点血色，增添一分艳。
我抚上他的脸颊，轻声问：
「那蚀灵鬼呢？大师兄让我问你是怎么一回事。」
郁樊星眼尾发红，破罐子破摔：
「你能不能别老在我面前提大师兄！」
「是！是我对你有不该有的妄想，那你也不能……」
唇瓣一开一合，泛着点殷红，看得我头脑发热。
不知那里是什么味道。
这样想着，我掐住他的脸，轻轻覆上他的唇，打断他的话。
我压在他身上迷迷糊糊地想，他的唇还真比那桂花糕还要香甜可口。
按着他亲了会儿，他几乎喘不过气，眼中氤氲着水雾。
我亲昵地蹭蹭他的脸，掏出怀里师姐递给我的话本子亮在他眼前。
「你可别说大师兄的不好了，我们的话本子都是大师兄写的。」
「印了两千册，供全宗门传阅呢。」
「你以为光靠你就能传那么广呢，暗地里可是有咱们大师兄在推波助澜。」
郁樊星偏过头哼笑：
「那也不能，不能在我面前老提他。」
我嘿嘿一笑，摊开话本子给他瞧：
「你不如来看看，这写的多好！」
「都写到最新的小镇遇险了！」
郁樊星咬着后槽牙，咯吱作响：
「敢情他是在偷偷观察我俩呢。」
我随便抽出一根毛笔，跃跃欲试：
「那我们要不要添几笔？」
郁樊星抢过笔，微抬下巴：
「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