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三天，又被缝了回来。
缝我的人戴着一双白手套。
他抽掉最后一根线，那线细得几乎看不见。
"你可以坐起来了。"
我坐起来。
胸口有一道窄长的口子，从锁骨下面斜着切到左肋，像有人把一把剑送进去，又拧了半圈。
我记得那把剑。
那是左殇的剑。
"别动。"白手套按住我的肩，"毒心之术成了。你的心脏现在跳一下，就少一点。"
"少到什么程度？"
"六十六天。"
雨在窗外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血。
我记得我死之前手上有血，不是我的，是沐天邈的。他倒下的时候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我杀了他。'
'可我不记得我为什么要杀他。'
白手套把一盏灯推到我面前。
"照照。"
灯下的脸是我自己的脸。
我不确定。
那张脸上有一种我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痛，不是恨，是一种安静的、准备去死的东西。
"在看什么？"
"在看我还是不是人。"
他笑了一下，笑得没有声音。
"这个问题，你往后六十六天，每天都要问一遍。"
"你叫什么。"
"鬼手。"
他收拾针线，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数什么。
我问他为什么救我。
他说，救我的人不是他。
"是谁？"
"给你下毒的人。"
后半夜，外面的狗叫了。
叫了三声。
然后就不叫了。
鬼手没有回头，他把桌上那盏灯吹灭。
"组织的人。"他说，"比我算的快了一天。"
"几个。"
"一个就够。"
我站起来。
胸口一沉，肋骨里面那团东西跳了一下，跳得很急，像是有人在我的身体里敲鼓。
墙边靠着一把刀。
通体血红，刀头是扁的，两边开刃。
我握住它。
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醒了。
那不是力气。
那是杀气。
它滚过伤口的时候，伤口不疼了，反而发烫。
"它叫黑伤。"鬼手退到门后，"你知道你现在压不住它吗。"
"我知道。"
"你知道它上一任主人是谁吗。"
'上一任主人。'
我没有回答。
门外的雨里，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停下来。
他站得很稳。
稳得像一把插进泥地的钩子。
'追命。'
'组织里最会追人的那个，人称猎杀者。'
门被推开了。
雨水先一步涌进来，扑在灯芯上，屋子里一下黑掉。
黑暗里有人说话，声音很平。
"魂。"
"冥主早就料到你没死。"
'冥主。'
我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放了一遍。
三天前，我亲手杀了冥主。
而现在，已经有人用上这个称呼了。
第一个进来的不是他。
是一个没有脸的人。
不是脸被毁了，是本来就没有。
皮肉上蒙着一层灰白的壳，像一块被人反复擦过的木板。
眼睛的地方有两个洞，洞里有一点红。
它手里拿着一把短刀。
刀很旧。
它进门不看我，先看桌子，看桌子上的灯，看灯旁边的针线。
它在找什么。
"找个死人。"我说。
它转过头。
它的动作很慢，慢得不像活人，可它转完这一下，人已经到我面前了。
短刀从上往下劈。
我用黑伤挡。
刀碰上刀的那一瞬，我的手被震得退了半步。
不是力气大。
是它的刀上带着杀气，那股杀气顺着刀口顶过来，像一堵墙推着我走。
'这就是鬼差。'
'组织和活人不一样，它们不知道疼。'
我脚下用力，把黑伤贴着它的刀往下压。
它的短刀从我刀背上滑过去。
我的刀顺势抬起来，从它脖子底下往上撩。
它没有躲。
它躲不了，它的动作是先出的，收不回来。
黑伤从它的下巴一直切到额头。
那层灰白的壳裂了。
裂缝里没有血。
有火。
火从裂缝里涌出来，我往后退。
它站在原地烧。
烧的时候没有叫，只是把手里的短刀往地上放，放得很轻，像怕吵到谁。
然后它跪下去，跪到一半，散了。
地上留了一堆灰，灰里裹着一小块黑的，像烧过的骨头。
我看了它一会儿。
'它也是人。'
'变成鬼差之前，它也是人。'
我蹲下去，用刀尖把那块黑的东西拨出来。
是一块牙。
牙上有一颗很小的铜钉，钉帽上刻着一个字。
那个字我不认得。
可那个记号我认得，是组织的。
'这个人进过蛇屋。'
'蛇屋把死人翻新，翻新完了，再收走他以前是谁。'
我把那块牙放回灰里。
鬼手从门后出来，把地上的灰踢到墙角。
"看什么。"
"看它。"
"没什么好看的。"他说，"组织里的鬼差有三千个。你杀一个，他们补一个。"
"补的从哪来。"
他没有回答。
他把针线包收进袖子里，动作很快。
"你该走了。"他说。
"你怕什么。"
"我怕你留在这儿。"他说，"你留在这儿，我就得再缝你一次。下一次，我缝不好。"
屋外的雨里又有人走路。
不是一个。
是一排。
脚步声很整齐，整齐得像有人在数。
我把黑伤横在身前，手心出了汗。
"鬼手。"我说，"后门在哪。"
"没有后门。"
"那窗户。"
"窗外是河。"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河上停着一条船。
船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一身黑，肩上搭着一条很长的链子。
链子的一头垂在水里。
另一头挂在他手上。
他没有回头，只抬起手，把链子往水里放了一截。
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魂。"他说，"你往哪跑。"
我没有往后门跑。
我撞开窗户，跳进了河里。
水很冷。
冷得胸口那道口子一下就疼起来，疼得我几乎抓不住刀。
我在水底憋着，听见上面链子落水的声音。
很沉。
咚的一下，就在我头顶。
'他看不见我。'
'河里黑。'
我在水底往岸边摸，摸到一根木桩。
木桩上拴着一条船。
不是他站的那条。
是另一条，很小，船上堆着湿草席。
我爬上船，割断绳子，用刀背撑岸。
船离了岸。
岸上有脚步声跟了上来。
不快。
一步一步，像散步。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跑。
他沿着河岸走，链子拖在泥里，拖出一道很长的沟。
他走得不快。
可我的船顺水下漂了三十丈，他还在我旁边。
他走的时候不看路。
他的眼睛一直在我身上。
我想过在水里回头杀他。
可我的刀在水里会变沉，他的钩子在水里会变快。
'他挑的地方，都是他熟的地方。'
'这个人追过很多人。'
'我是第几个。'
"你叫追命。"我说。
"是我。"
"冥主派你来的。"
"冥主死了。"他说，"派我来的是新冥主。"
'新冥主。'
我的手在湿草席上摁紧了。
船漂过一片芦苇。
芦苇里有灯。
不是水上的灯，是路上的灯。
岸边有一条官道，官道上停着一辆马车，车夫在车辕上打盹，车头挂着一盏纸灯。
我看了那辆车一眼。
追命也看了。
他把链子从水里收起来，一圈一圈缠在手上。
"你要上那辆车。"他说。
"我要上那辆车。"
"车跑不过我的钩子。"
"那就试试。"
我把刀往水里一插，船身横过来，撞向岸边。
车轮在泥里打了个滑。
车夫醒了。
他看见我，张嘴要喊。
我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走。"我说。
"往哪走。"
"悲泣溪谷。"
车夫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那里不能去。那里有怪面。"
"我知道。"我说，"我就是要去找怪面。"
我跳上车，掀开帘子往里看。
车厢里有人。
一个女的，穿一身素白，抱着一个包裹，缩在最里面。
她抬起头看我。
她的脸上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很平的东西，像一个人已经把最坏的事想完了。
"你上来。"她说，"他追不上我们的。"
"你认识他。"
"我认识所有人。"她说，"我是鬼手买来的。"
"他买你做什么。"
"熬血。"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我。
"熬一次，我睡三天。"她说，"醒来的时候，鬼手会给我一碗粥，粥里有糖。"
"你为什么肯。"
"我不肯，他也不会放我走。"她说，"他放我走，我活不过一个冬天。"
车外，追命的链子甩起来了。
那声音像一条蛇从雨里钻出来。
"走！"我喊。
车猛地向前一顿。
追命的钩子第一次进来的时候，穿过了车壁。
不是撞开，是穿过。
车壁是薄木板，外面包了一层铁皮。
钩子从铁皮外面进来，铁皮上只留下一个指头大的洞，周围卷了一圈毛边。
钩尖停在离我脸三寸的地方。
然后收了回去。
"他把钩子收回去，是为了下一次打得更准。"她说。
"你叫什么。"
"你不用知道。"
"我要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鬼手买来的。"她说，"他买我的血。"
"血。"
"毒心之术的毒，是熬在血里的。"
她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
手腕内侧有一排针眼。
很密。
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是红的。
"你身上那一针，"她说，"是我最后一碗。"
"疼吗。"我问。
"不疼。"她说，"疼的是他。"
"他？"
"鬼手。"她说，"每次熬完，他都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东西。他说，用活人的血救活人，是拿命换命，不是本事。"
"那他为什么还做。"
"因为有人求他。"
"求他的那个人是谁。"
她没有回答。
她把手腕上的袖子拉下来，拉得很慢。
拉到最后，她把袖口按住了，按得很紧。
"你不用知道他是谁。"她说，"你只要知道，他不想让你死。"
"那他想让我做什么。"
"走到第六十六天。"
车外，追命的脚步声换了。
之前是脚掌落地。
现在是脚跟先落地，再压下去。
'他在调整。'
'他要在车上动手。'
车猛地一颠。
第二钩进来了。
这一次是从上往下，直奔我的头顶。
我不躲。
我把黑伤竖起来，刃口对着那个洞。
钩子撞上刀口。
火星在车厢里炸开，落在纸灯的罩子上，烧出一个黑点。
钩子往回退。
我的刀跟着往外送。
刀尖从那个铁皮洞里捅出去。
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不是金属。
是皮肉。
'中了。'
我听见他把钩子收了一半。
停住了。
"好刀。"他在外面说。
"你的钩子也不错。"
"这条链子四丈。"他说，"你猜我为什么一直不用满。"
我没有回答。
我身体里那团东西猛地一沉。
杀气在往下掉。
像有人在我胸口开了个口子，往外放水。
'不对。'
'我没受伤。'
'为什么杀气在掉。'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的杀气在往外泄。"她说，"看你的手。"
我低头。
握刀的手背上，一根一根青筋鼓起来，鼓得发黑，像有虫在里面爬。
那条青黑往上走，爬到我的肩膀，爬到我的胸口。
爬到那道剑伤上。
伤口裂开了。
血不是流出来的，是渗出来的，很慢，一滴一滴落在靴子上。
外面的雨声里，追命在说话。
"魂。"
"你还有六十五天。"
"我陪你走完。"
我把袖子拉下来，想盖住那道口子。
她说："别盖。"
"为什么。"
"他要看。"
"看什么。"
"看你还剩多少。"
我明白了。
杀气从伤口漏出去，追命在岸上就能看见。
'他不是要杀我。'
'他是要耗我。'
我把刀收回来，靠着车厢壁坐下。
车在雨里跑，跑得很急，轮子每转一下都跳。
我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跳到第七下的时候，胸口那团东西又往下沉了一格。
不是疼。
是空。
像一口井里的水被人打走了一瓢。
"这个是什么。"我问她。
"杀气。"
"我知道它是杀气。"我说，"我问的是，它到底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
"鬼手说，人身体里有一条河。"她说，"杀气是那条河里的水。水多的时候，你能推着刀走，一刀劈开一个人的脑袋。水少的时候，你连自己的手都抬不起来。"
"水用完了呢。"
"河干了。"
"人就死了。"
她摇头。
"人不会死。"她说，"人会变成别的东西。"
"变成什么。"
"变成怪面。"
车外一声闷响。
一块石头砸在车顶上，把顶篷砸穿了一个角。
雨水从那个角里灌进来。
她抬手去堵，手上立刻被木刺划开一道口子。
血腥味在车厢里散开。
我身体里那条河一下就涨了。
'不对。'
'我闻不得血。'
我往后退，背撞在车壁上。
她看着我，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你怕我。"她说。
"我怕我自己。"
车外，追命吹了一声口哨。
很轻。
像给谁打的招呼。
我掀开帘子往后看。
雨里有十几条黑影，从路两边的树后面出来，跟上了车。
它们跑得不快。
但它们不喘气。
"鬼差。"她说。
"追命不自己追。"我说。
"他从来不用自己追。"
"他花别人的命。"她说，"你花自己的。"
我听懂了。
追命用鬼差耗我的杀气。
我杀一个，他补一个。
我杀二十个，他就赢了一半。
马车一路往前，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不是水。
是钩子。
我把黑伤握紧。
手背上的青筋又鼓起来了。
这一次我不压它。
我让它上来。
雨水打在车顶上，声音越来越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了。
变得很长。
长到我自己都数不清那一口气的边界在哪里。
车夫在前面喊了一声什么。
我没听清。
我只听见自己身体里那条所谓的河，正在往上涨。
涨得很快。
快到胸口那道口子开始发烫。
烫得我想笑。
'来。'
'我六十五天，杀得完你们。'
车夫是第一个死的。
他不是被钩子打死的。
马惊了，他从车辕上滚下去，头磕在路边的青石上。
声音很闷。
我没来得及看他第二眼。
第一匹马的腿上扎着一根钩子。
钩子连着链子。
追命在树影里一收，那匹马就往左边拐。
车往左边翻。
我把她按在车板上，用自己的背顶住车壁。
车撞上一棵树。
木头裂开的声音很长。
车顶的纸灯掉进来，在地上烧。
火光照见外面的雨。
雨里站着二十几个没有脸的人。
它们不进来。
它们身上绑着东西。
手臂外面包着铜片，膝盖上钉着铁环，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块平的铁。
铁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
那是别人砍上去的。
'这些不是人。'
'这些东西早就不是人了。'
它们的脸朝我这边转。
二十几块铁，一起转过来。
没有眼睛。
可我知道它们在看我。
它们围着车走，走得很慢。
"它们等什么。"我问。
"等你的杀气。"
"等杀气做什么。"
"杀气是它们的东西。"她说，"它们没有杀气就动不了。"
'原来如此。'
'它们靠我的杀气活着。'
我明白了追命的打法。
他不跟我打。
他把鬼差堆上来，让我一刀一刀砍。
我每砍一刀，杀气就漏一点。
漏到鬼差身上，鬼差就有力气再扑一次。
有一条的手臂被我砍断了。
它没有倒。
它把断掉的那一截捡起来，塞回接口里，拧了半圈。
动作很慢，像在拧一个用旧的瓶盖。
咔的一声。
它又能动了。
'这些东西打不死。'
'我越杀，它们越强。'
车夫死了，马剩下一匹。
那匹马前腿在抖，抖得站不稳。
我从车上跳下来，走到马跟前。
它看着我。
我摸了摸它的脖子。
然后把刀插进它的胸口。
很短的一刀。
它倒下去的时候，贴着我，很热。
我从它的血里把手抽出来。
我的手背在发烫。
这一次不是杀气在漏。
是杀气在涨。
'原来血也行。'
'血能把河灌满。'
我用袖子擦了擦手。
袖子上的血擦不掉，越擦越红。
那匹马的眼睛还睁着。
我转过身。
那二十几个鬼差都停住了。
它们不动。
它们在等我。
我把黑伤抬起来，刀尖对着它们，一步一步往前走。
雨砸在我的肩上。
我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
泥把我的鞋底吸住，每走一步都要拔一次。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铁链拖地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
链子从我头顶上过去了。
它没有打我。
它打的是车。
链子打在车厢上。
车厢本来就翻了，架子散了一半。
这一下，剩下的那一半也散了。
木板向两边倒。
她跪在中间，抱着那个包裹。
追命站在雨里。
我终于看清他的脸。
很平常的一张脸。
三十多岁，下巴上有一层短短的胡茬，眼睛下面有一点青。
像个跑长路的商人。
他还带着一把伞。
伞收着，挂在背后的钩子上。
他的衣服是干的。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
'他一直在等。'
等我的杀气先漏完。
只有他的手不一样。
他的手很大，指节是方的，虎口上有一层很厚的茧。
那是常年握链子的人的手。
"你不该带她走。"他说。
"她是你什么人。"
"她是货。"他说，"鬼手欠组织一件货。"
"鬼手欠你们的，你为什么不去找鬼手。"
"我找了。"他说，"他跑了。"
'鬼手没跑。'
'鬼手把我缝好，让我替他把货带走。'
我这才明白那碗粥里的糖是什么意思。
鬼手不是给我吃的。
他是给这颗心脏吃的。
糖化成的那点热气，就是这颗心今天全部的力气。
一碗粥，撑一夜。
"所以你要杀我。"
"我不杀你。"他说，"你自己会死。我只要跟着你，等你的杀气漏完。"
"那你为什么打她的车。"
"因为你不肯跑。"
他说完这一句，链子动了。
这一次没有花招。
链子直着甩过来，钩子对着我的胸口。
我侧身。
钩子擦着我的肋骨过去，把衣服撕开一条口子。
我顺着链子往里冲。
链子越长，他越难收。
我冲到离他三步的地方，抬起黑伤。
'瞬杀。'
'只有杀气过九成才能发动。'
'我现在的杀气，是满的。'
满得发烫。
这颗心的血全挤在一处，像有人拿手在胸口里攥着。
烫到我的手腕都在抖。
刀往下劈。
这一刀我打过很多人。
没有人接住过。
追命接住了。
他没有用钩子接。
他把链子在手上绕了两圈，用链子中间的环扣去顶我的刀。
链子被劈断了七节。
铁片掉进泥水里，溅起一串水花。
追命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可刀也停住了。
停在他额头上方两寸的地方。
他的手在抖。
我的胸口在裂。
"这一刀，"他说，"左殇挨过。"
"你见过他。"
"我见过他杀沐天邈。"他说，"你也在场。"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在。'
'我当然在。'
'是我动的手。'
可我想不起来那一刻。
我只记得沐天邈倒下的时候，看着我。
然后雨里又响起一排脚步声。
那些鬼差动了。
二十几个鬼差一起动。
它们不像人那样挤。
它们像水。
水没有缝。
从四面漫过来，堵住所有的空。
追命退了半步，把断了的链子收回去。
断口上有血。
不是他的。
是我的。
我胸口的针眼又开了一点。
他退的时候还在看我。
"你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知道。"他说。
"我知道我做了什么。"
"你知道结果。"他说，"你不知道过程。"
"那你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你希望我知道。"
他没有否认。
雨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他不急。
他站得离我很远，钩子垂在泥里。
钩子上挂着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掉得很慢。
"云天台那件事，你记得多少。"
"我去过。"
"你记得你杀了谁吗。"
"我杀了沐天邈。"
"你杀他之前，谁跟你说了话。"
我张开嘴。
然后我停住了。
'我说不出来。'
我连那天的雨是大的还是小的都说不出来。
'那天的事，像一块被人剪掉的布。'
'中间那一截没有了。'
我试着往回找。
找不到。
那一段不像忘了，像被人拿刀从布上割走了，边上是齐的。
我脑子里只有两个画面。
一个是左殇站在雨里，背对着我。
一个是我自己的手，握着黑伤，血从刀尖往下滴。
中间没有东西。
"你被人用了。"追命说，"用完了，丢出来，让全武林追。"
"全武林有多少人。"
"我没数过。"他说，"路上你会一个一个见。"
"谁用的我。"
"你说呢。"
'左殇。'
'我的兄弟。'
我们一起在暗魔天堡长大。
他替我挨过鞭子。
我替他杀过人。
我握刀的手松了一下。
就这一下，鬼差扑上来了。
三条同时。
我没有退。
退了就是车。
车里有她。
第一条抱住我的腰。
第二条咬住我的手腕。
第三条贴上来，胸口对着我的脸，从裂开的壳里往外喷火。
火扑在我脸上。
我闻到自己头发烧焦的味道。
雨水浇在火上，火没有灭。
那火是从它胸口喷出来的，浇不灭。
我抬手，把咬我手腕的那条砸在地上。
它的头磕破了，火从破口里喷出来。
我用它的头顶开第二条。
第三条从后面勒住了我的脖子。
它的手很凉。
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铁。
我伸手去掰它的手指。
一根，两根。
掰到第三根，它收了力。
我把它从我背上掀下去。
我的呼吸停了。
眼前开始黑。
黑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喊。
不是喊救命。
她在喊我的名字。
"魂。"
我松开黑伤。
刀掉在泥里。
我用两只手去掰那只手。
一只鬼差的手。
它的手指一根一根被我掰开。
掰到最后一根，我听见自己的喉咙里进了气。
我吸了一口气。
雨水跟着进去，很凉。
'活了。'
'我还没死。'
我捡起刀。
刀柄已经被水泡软了。
我握了握，水从指缝里挤出来。
我握住它，转身。
二十几个鬼差还在。
它们不动。
它们在等追命开口。
追命没有说话。
他把链子往回收。
一段一段。
收得很慢。
慢得像在数。
"你不打了。"我说。
"我不打了。"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会死。"他说，"我不用费力气。"
他把链子绕在手上，绕了七圈。
"六十六天。"他说。
"你知道。"
"整个组织都知道。"他说，"鬼手的手艺，从来没有瞒过谁。"
"那你追我做什么。"
"我不追你。"他说，"我送你。"
'送。'
'猎杀者送猎物。'
"你送到哪儿。"
"送到你死的地方。"他说，"冥主死在你手上，我得看着你死。这是规矩。"
他说完这一句，转身往雨里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路上有人会找你。"他说，"很多。"
"哪些人。"
"你杀了冥主。"他说，"正道要你的命，组织要你的命，黑道要你的命。"
"你呢。"
"我不要你的命。"他说，"我要你的死法。"
他没有再回头。
雨把他吞了。
他的伞还挂在背后，没有打开。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身后有很轻的一声。
是她从碎掉的木板里爬出来。
她抱着那个包裹，膝盖上全是泥。
她站不稳，扶着车轮。
"你放了鬼差。"她说。
"我没放。"
"你松手了。"
"我松手是为了喘气。"
"鬼差咬着你的时候，你手里有刀。"她说，"你松了刀。"
我没有说话。
'她说得对。'
'我刚才，不想杀。'
这个念头一出来，胸口那颗心就凉了半截。
这一点比追命可怕。
我提着刀往车上走。
车厢碎了一半，剩下一半还能挡雨。
我把她扶上去。
"你叫什么。"她问。
"魂。"
"这不是名字。"
"我只有这个。"
她把包裹抱紧了一点。
"那我给你起一个。"她说。
"起什么。"
她想了很久。
雨声里，远处传来钟声。
一声。
只有一声。
"六十六。"她说，"你还有六十六天。我叫你六十六，行吗。"
"不行。"
"那叫什么。"
"魂。"
"哦。"她说。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
"六十六。"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路上的水在往低处走。
草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掉。
车走不动了。
剩下的一匹马被链子打过，腿是断的。
我把它也杀了。
这一次我没有喝血。
我把它的血放了，让血流进路边的沟里。
血在沟里走得很慢。
爬到一丛草根上，就不动了。
'不喝了。'
'再喝，我就尝得出味道了。'
'尝得出味道，就离怪面不远了。'
她坐在车板上，把包裹放在膝盖上。
包裹是用粗布包的，扎了三道绳。
布上有水渍，一圈一圈，是熬药时溅上去的。
"里面是什么。"我问。
"药。"
"什么药。"
"我不知道。"她说，"鬼手不让我打开。"
"你替他送。"
"我不送。"她说，"我是给他熬的。他把药熬进我身体里，再从我身体里取出来。"
'原来那些针眼是这么来的。'
'她不是药人。'
'她是药。'
"你还能活多久。"我问。
"不知道。"她说，"短的话，三天。"
"长的话。"
"长的话，一辈子都在熬。"
她说完，笑了一下。
她说完这一句，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
"你呢。"她问。
"六十六天。"
"那还早。"
"不早。"我说，"六十六天里，我得走完八个地方，杀很多人。"
"为什么。"
"因为杀我的人会来。我不走，就在原地等死。"
她点了点头。
"那我们去哪儿。"
我说不出话。
我本来该一个人走。
我带着她，就是带着一个别人想要的包裹。
可我把她扶上了车，还给她起了名字。
'我为什么要带她。'
'因为她喊了我的名字。'
这三天里，只有她喊过。
"往南。"我说，"悲泣溪谷。"
"那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那里有第一座塔。"
我们走了一个上午。
太阳把路上的水晒干了一层，底下还是烂泥。
她一直没有说话。
偶尔抬头看一下天，又低下去。
走到后来，她开始数路边的树。
中午的时候，路边有一家茶棚。
棚子塌了半边，柱子上还挂着一块木牌。
牌上写着一个字。
"逃"。
字是用血写的，写了一半，往下拖了一道。
血从字上流下来，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谁写的。"她问。
我蹲下去看。
血是干的，干了至少两天。
木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把它翻过来。
上面写着：
"魂，往北走，别回头。"
我的手指停在那个"魂"字上。
写这行字的人，知道我会走这条路。
"这是给你的。"她说。
"嗯。"
"谁写的。"
"不知道。"
我把木牌从柱子上取下来。
木牌背面是空的。
只有那一行字。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刻的。
'知道我会走这条路的人不多。'
'鬼手知道。'
'追命知道。'
'左殇也知道。'
我把这几个名字在心里排了一遍。
每一个都比我活得久。
每一个都比我干净。
我把木牌塞进怀里。
茶棚里没有人。
桌上有三只碗，碗底还有水。
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我把碗端起来，碗底压着一片指甲。
"茶棚关了两天。"我说。
"你怎么知道。"
"碗里的水还没干透。"
她学我的样子蹲下去看。
看完了她抬头，眼神变了。
"有味道。"她说。
"什么味道。"
"铁。"
我闻不到。
可她把手放在碗边上，指尖抖了一下。
"有人在这里死过。"她说，"死的人不止一个。"
"几个人。"我问。
"四个。"她说，"有一个还想爬。"
"爬到哪儿。"
"爬到那边。"她指了一个方向。
方向是那根铁柱。
'她的手能感觉到血。'
'鬼手把她做成药的时候，把她的鼻子也改了。'
我把刀从腰上取下来。
刀柄上还缠着昨晚的泥。
泥里混着马血，已经干了。
我往茶棚后面走。
后面是一片晒茶的场子。
场子中间立着一根柱子。
不是木头的。
是铁的。
铁柱上钉着一块铜牌。
铜牌上刻着一朵云。
云下面有一行小字，被锈吃掉了大半。
'龙柱。'
'这是龙柱。'
我在堡里的画册上见过。
柱子底下压着两个人。
都穿着黑衣服，腰上挂着我熟悉的牌子。
组织的人。
我蹲下去看。
两个人都不是被刀杀的。
他们是撞在柱子上死的。
头骨碎了。
碎得很整齐，像摔在同一个高度。
'谁把他们摔在柱子上的。'
'什么人能一只手摔死两个组织的人。'
我抬头看柱子。
铁柱有两个人高，一人粗。
柱身上有一圈一圈的手印。
手印很密，一层压着一层。
像是爬了很多天。
手印很深，像是有人抱着柱子往上爬。
爬到一半，手印断了。
"别看了。"她在后面说。
"怎么。"
"上面有东西。"
我顺着她的眼睛往上看。
柱子顶端，蹲着一个人。
一身白衣，头发散着，脸埋在膝盖里。
它没有动。
"它是死的。"我说。
"它是活的。"她说。
就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柱顶那个东西抬起了头。
它没有脸。
脸的位置上，是一块磨得发亮的铜。
铜上刻着两个字。
"退。"
它从柱顶下来了。
不是跳。
是滑。
它贴着铁柱往下滑，铜脸在铁面上磨出一串火星。
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
它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
它不看我。
它看的是她。
"不是它。"她说。
"什么。"
"它不是来找你的。"她说，"它来找我。"
我把刀横在她身前。
"'退'是什么意思。"
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铜脸里出来的。
是从胸口。
"退，"它说，"是给往回走的人看的。"
"我不往回走。"
"你在往回走。"它说，"你在找云天台。"
'云天台。'
'我什么都没说过。'
连追命也只知道那天死了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身上有那颗心。"它说，"有那颗心的人，只往一个方向走。"
"什么方向。"
"往杀死自己的那个地方走。"
我没有回答。
它说得对。
这三天我一直跟自己说，我要去悲泣溪谷，我要走完八个地方。
其实我只有一个念头。
云天台。
我要回去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去不了。"它说。
"你拦我。"
"我不拦你。"它说，"我是来告诉你的。"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有六个人比你先到。"它说，"他们带走了云天台上所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雨。"它说，"那天的雨，有人收走了。"
'雨。'
'那天的雨。'
我胸口那颗心猛地一跳。
跳到一半，停住了。
像有人伸手进去，把它按住了。
我整个人晃了一下。
晃到脚下一软，我扶住铁柱。
"你还有六十五天。"它说，"第一座塔在悲泣溪谷，塔里有你要的钥匙。"
"什么钥匙。"
"打开云天台石门的钥匙。"它说，"那把钥匙也是你的心脏。"
它说完这一句，转过身。
它走的时候脚不沾地。
铁柱上的火星落在它肩上，灭了。
一步。
两步。
第三步的时候，它已经不在场子上了。
只留下铁柱上那一圈手印。
她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
"它没有杀气。"
我点头。
'它没有杀气。'
'没有杀气的东西，怎么会动。'
'那它就不是怪面。'
'那它是什么。'
天上有云从南边过来。
云走得很快，把太阳遮了半边。
场子上的影子淡下去。
我捡起刀。
"往南。"我说。
她跟上来，走在我右边半步的位置。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晒茶的场子上，那根铁柱在太阳底下发亮。
柱身的手印一圈一圈，像有人一直在往上爬。
从来没有爬上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