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修道之人，本想等道行修满后，下山做国师的。
却因为看了几本画本子，沉迷爱情，道行不升反降。
后来，师傅赶我下山，我遇到了裴越。
与他日久生情，在军营里拜了天地。
只是我没想到，他早已娶妻。
甚至想让我与别人共侍一夫。
「明珠为我付出良多，我没办法休了她。」
「等我给她留个孩子，就带你回边关。」
我只觉得他恶心透了，与他恩断义绝后，回了师门。
再次下山，师傅问我：「三个月后外敌入侵，必须牺牲裴越才能平息战火，你可会藏私。」
我冷笑：「我无私。」
1
我与裴越在边关生活了三年。
一直琴瑟和鸣，恩爱有加。
如今我怀孕三月，他想让孩子在京城出生。
所以一得到陛下允许，就带着我回了将军府。
这本是件令人欢喜的事，可我刚踏进门，却见府里的下人咋咋呼呼地乱作一团：
「将军回来了。」
「还带了一个怀孕的女子。」
我皱了皱眉。
只觉得这将军府的下人好生没有规矩，见到我连声夫人也不喊。
正想训斥几句，摆摆将军夫人的威风。
下一秒，一个相貌出众的女人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她先是淡淡扫过我的小腹，眼里闪过一丝阴鸷。
再看向裴越时，凶相尽敛，俨然一副知书达理的贤妻模样：
「将军与妹妹一路舟车劳顿，肯定也累了，我让人给你们备点膳食，吃完休息会儿。」
我没理会她的惺惺作态。
质问裴越：「她是谁？」
裴越不说话。
一旁的丫鬟突然将手中的药箱递到女人手里：「夫人，老夫人该喝药了，这几年都是您一口一口喂的，没您，她怕是要闹了。」
女人无奈一笑，接过药箱，对裴越行了个礼：「将军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去忙了。」
裴越对着她淡淡一笑：「这些年辛苦姐姐了。」
「无妨，沙场凶险，只有我这个做正妻的把家里照顾好，将军才能无后顾之忧。」
说完，她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见她走远，我气血上涌，抬手就给了裴越一巴掌：「你不是跟我说你没成亲吗？她是谁？裴越你竟敢骗我。」
从边关到京城我整整吐了一路。
本就虚弱的身体，此刻气急攻心差点站不稳，幸好裴越及时扶了我一把。
他愧疚得不敢抬头看我：
「对不起清瑶，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只是怕你嫌弃我，才说自己没娶妻的。」
「我跟她根本不熟，也没同过房，在你答应嫁给我之后，我就已经给她写了和离书了，我也不知道她怎么还在这儿。」
看他样子不像是说谎，不然也不敢带我回家。
可我还是很生气，为了腹中的胎儿，一直拍着胸口深呼吸。
「那你打算怎么做？」
他想了想，温声说：「我会再和她谈谈和离的事。」
「她要是不愿意怎么办？」
毕竟她要想走早就走了。
「那我就多补偿她一点钱，实在不行，我就再给她找门婚事，横竖我不爱她，她赖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
许是怕我再动了胎气，裴越将我抱在怀里吻着我的额头，哄了又哄：「与你成亲时，我许诺过你的，这辈子只娶你一人，哪怕天打雷劈，我也坚定不移。」
少年目光赤诚，不像是骗我。
我瞬间就心软了，下意识捂住他的嘴，闭了闭眼：「别说气话，只要你不负我就行。」
2
我在将军府住了一个月和沈明珠井水不犯河水。
偶尔碰面也都当彼此不存在。
裴越白天出去当值，晚上就来我院里。
每日我都问他和离的事谈得怎么样。
一会儿他跟我说沈明珠嫌钱少，他还在凑，凑够了就离；一会儿他又说，沈明珠没看上他介绍的男人，他还得多找几个，给她相看一下。
我觉得他拖太久了，顿时就没了耐心：「这样好了，你先让她把和离书签了，其他的事可以慢慢来。」
他说好。
可是我让他拿和离书给我看，他总是一天拖一天，总也拿不出来。
我觉得他就是在故意拖延，心里燥得慌，就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将他踹下了床。
他本来都睡着了，惊慌失措地看着我：「清瑶，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明天就和离。」
「你当我是傻子吗？被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蒙骗。」我实在恼火，咬着牙，将床边的茶水泼了他一脸：「你给我滚出去，在事情没办好之前，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他走了，知道我会生气，也不敢走远，就站在门外，任凭大雨拍打着他的全身。
我担心他淋坏身体，又怕他不长记性，所以打算等半个时辰就让他进来。
可我刚打开门，就看到沈明珠正打着伞给他擦脸上的雨水。
边擦边替他不值：「这清瑶妹妹脾气也太大了吧，大晚上将你赶出来，也不担心你会不会生病。」
「亏你对她这么好……」
我自小天资聪颖被人捧着长大。
所以性子跋扈了些，眼里也容不得沙子。
裴越没少被我打，可他从不让人说我坏话，我记得在边关时，有个将领的妹妹想勾引他，只是说了一句我不体贴，从此我在边关就再也没见过她。
我问他我是不是需要改改脾气。
他匍匐在我脚边，说：「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如果爱一个人就让你不能做自己，那只能说那个人不够爱你。」
「再说了，你也不是故意打我的，是我做错事惹你生气了，你愿意打我，就是愿意给我机会，要是哪天你理都不理我，那我们俩才是真的完了。」
这次，我透过窗缝静静地望着他。
只见他淡淡开口：「她脾气是有点大，可能是被我惯坏了吧。」
沈明珠让他起来别跪了。
他没听沈明珠的，站着一动不动，只是眼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敷衍和不耐烦：
「算了，要是不让她出口气，她明天又要闹了。」
「说不定等我病倒，她就能消停几天。」
沈明珠劝不动他，就在旁边一直站着，伞小小一把，两人怕对方被雨淋到，越挨越近。
雨珠顺着伞的边缘滑落，即将滴在沈明珠的肩头，裴越眼疾手快，长臂一伸，揽住了沈明珠的肩。
沈明珠勾了勾嘴角，趁势一倒，裴越神色紧绷，一把将她抱起，急匆匆地去找大夫。
我大喊：「裴越不许去。」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为难，看了一眼怀里的沈明珠，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清瑶，明珠生病了，你过会儿再闹行吗？」
我歇斯底里：「我没胡闹，你看不出来她是装的吗？」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抱着人跑了。
沈明珠揽着裴越的脖子，隔着老远，给了我一个挑衅的眼神，那眼神极其张狂，像是笃定了裴越会选她。
是谁给她的自信。
是裴越吗？
雨越下越大，风一刮，刺骨的寒侵入骨肉。
我望着裴越渐渐远去的背影，只得将门合上，扯着嘴角，在椅子上枯坐一整夜。
丫鬟来送水时，看到我肿得发青的眼，吓了一大跳：「云姨娘，您怎么起这么早？」
我将桌上的茶盏掀翻，怒目圆睁：「你叫谁姨娘。」
她吞吞吐吐道：「将军说了，过几日会在府里举行纳妾礼，娶您做小妾。」
「你说什么？」
一口气突然卡在喉间，不上不下，我难以置信，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丫鬟赶忙来扶我：「姨娘，您快起来吧，地上凉。」
我没听见丫鬟在说什么，我只觉得整个人脑子嗡嗡的。
什么妾室，什么姨娘，什么夫人。
好吵。
我站起来将屋子的东西砸了个遍，才把耳朵里这让人心烦的吵闹声盖过去。
3
动静闹得太大，我被人强行押到了裴越她娘院里。
老太太已经卧床多年了，脸色虚白，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倦意。
只是看我的眼神依旧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不屑：「云清瑶你可知错。」
我仰着头直视她的眼睛，问：「我错在哪里？」
她攥紧手心，像是气得不轻：「你身为妾室，不敬主母，已是大错，竟然将自己的夫君驱赶出门，致使他感染恶疾，还敢问我错在哪里？」
「来人掌嘴。」
不知道哪来的老妖婆突然给了我一巴掌。
我冷笑一声，抬脚便踹了上去。
见我不服管教，裴越他娘惊得从床上坐了起来，目眦欲裂：
「要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就你这善妒的性子，我早就让越哥儿把你休了。」
「要是再敢还手，信不信，我撵你出去？」
「不用撵，我自己走。」顿了顿，我又道：「至于这孩子，是我自己的，和你们裴家没什么关系。」
我没理会她的咒骂，自顾自地从她院子里走了出去，又自顾自地回到自己院子里收拾行囊。
整理那堆画本子时，我突然想起在山上的日子。
师兄与我打趣：「小师妹，你是我们几个中天赋最高的，等你下山做了国师，可别忘了哥哥们。」
师姐劝我休息：「小师妹快别学了，来吃点东西，还要长身体呢。」
师傅逮到我看画本子、做春梦，劈头盖脸把我骂一顿：「世上哪来这么多无缘无故的爱，不就是图你身子，再等你给他生孩子，再当牛做马给他打点家事吗？」
「少看点，省得脑子都看坏了。」
我没听师傅的，日日看，夜夜看，看到道行不升反降，看到我泯然众人，看到我成为倒数第一，被师傅赶出师门。
刚开始我很难受，有想过把画本子烧了回去重新做人，可后来我就不难受了，我捡到了战场上还剩一口气的裴越，将师傅给我的丹药喂到了他嘴里。
他醒来后，直勾勾地看着我，说我是仙女，要以身相许。
我让他给我当奴隶。
我看的画本子都是这样的，几个男的给女主当奴隶，然后女主选一个最好的成亲，或者是跟三个人轮流成亲，然后一起过。
反正他们都得对女主很好才可以。
裴越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他就带着我回了军营。
起初他虽对我处处周到，可我存了考验他的心思，无论他对我再好，我也只把他当奴隶使唤。
裴越向来养尊处优，不仅丝毫不恼，还乐得自在：「哪怕是公主皇子，也不敢对我这般颐指气使，只有你，我心甘情愿受你差遣。」
「不过你既使唤了我，就不能再使唤别人，否则……」
我挑眉：「否则怎样。」他要是敢说什么不理我，或者走的话，我就换人。
可他闷闷的：「否则我就卷死他们，只要他们一个个都没我做得好，你就只能使唤我。」
我那时觉得他好可爱，想亲他一口，不过还是忍住了。
后来敌军突袭将我掳了去，裴越追了三天三夜才将我救走，逃亡途中还替我挡了一箭。
军医拔箭时跟我说幸好裴越的心脏长在右边，要是跟寻常人一样生在左边，他必死无疑。
当时我浑身一僵，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趁着军医离开，偷偷亲了他一下。
他的脸瞬间从脖子红到耳根，我气他骗我，转身就走，他急得抓住我的手，语无伦次道：「我们成亲好不好。」
我只是犹豫了两秒，他就钻到我怀里哭：「我身体已经受了重伤，你忍心让我的心再受伤吗？」
我觉得他就像画本子里面的男主一样，爱我爱得连命都可以不要。
而且眼睛红红的，好可怜，好想怜爱他。
于是笑着应了一声好。
成亲那日，虽没三媒六聘，可我也在全军将士的见证下行了正妻之礼，怎的一来京城我就成了妾了？
终归是我蠢罢了，连人家家里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被人家几句甜言蜜语就哄着行了夫妻之礼。
如今揣着个孩子被人撵出去，也是我活该。
4
我出门时，整个将军府没有一个人拦我，像是巴不得我走似的。
我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下人就把门关了。
啧，看样子是很嫌弃我了。
我想买辆马车，再找个车夫送我回山上去。
可是银子一拿出来就被洗劫一空，连我头上的珠钗和耳环都被人尽数抢了去。
我又饿又渴，只能找个破庙讨口水喝。
闭目养神时，突然闻到一股包子香，我咽了咽口水，一个衣着华丽的公子突然递给我一袋包子。
「姑娘你吃吧。」
我想卜一卦看看包子里有没有毒，推演许久，一无所获。
我又想看看他的面相是不是好人，看了半天，一无所知。
自从跟裴越成亲后，我的一身道行尽数消失。
前程尽毁，后路也无。
唯一仅剩的真心，如今也不知道还剩多少。
走到今天这一步，真不知道我图什么。
我忍不住自嘲地撇了撇嘴角，公子像是看出我的顾虑，拿起一个包子尝了一口。
「姑娘现在可以放心吃了吧。」
我吃得狼吞虎咽，本来想求他送我一程，大不了我回去后给他一颗延年益寿的丹药。
可是包子吃完后，我还是晕倒了。
再醒来，我躺在一张花花绿绿的床上，一个脂粉比脸皮还厚的女人掐着我的下巴，喜不自胜：「老娘开了二十年的妓院，第一次见到这般绝色，她的初夜，我必将拍出天价。」
她们逼着我学习跳舞和抚琴，舞衣不着寸缕，琴谱尽是些软媚缠人的淫词烂曲。
我不想学，她们就打我，最后我只能装作自己很笨，学得很慢。
好不容易熬了半个月，老鸨逼着我接客，拍卖初夜那日，我被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买了去。
见我拿刀架在脖子上，他满脸淫笑，说我要是从了他，就给我赎身。
我假意顺从，在他靠近我时，一刀捅了进去。
男人有官职，事情闹得很大，我被送进了官府，在牢里等死时，裴越破门而入：「清瑶，我总算是找到你了，你没事吧。」
我将这些天所受的气尽数怪在了他头上，恶狠狠地盯着他：「你说呢？」
他深吸一口气，脱下大氅将我裹在怀里，紧紧地抱着我，生怕一个不留神我就跑了。
「对不起清瑶，都是我的错，家里的事我会处理好，给你一个交代的。」
5
裴越跟我说，将军府曾经发过一次大火，沈明珠为了救他娘，被房梁砸中，半边身子都烧起了泡。
就算治好也会留疤。
他唉声叹气：「她已经没法嫁人了，我一说和离，她就要去死，我也是没办法才拖到现在的。」
我冷笑：「裴越，沈明珠对你有恩，你不想恩将仇报我能理解，可造成如今这副局面，不都是你的问题吗？」
「倘若你一开始就跟我说你已有妻室，我决计不会看你一眼。」
「还是说，你一开始就料到我不会搭理你，所以故意隐瞒，骗我怀上你的孩子，再故意将我带回家，一步步逼我降低底线，做你的妾。」
想到这里，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撇开脸，不想看他。
他非要把脸凑过来，委屈巴巴地瘪着嘴：「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真以为她已经走了。」
顿了顿他又道：「我已经跟她说好了，让我娘认她做干女儿，将她一辈子养在家里。」
说完，他将和离书递到我手里：「你不信，可以看。」
我看完后，松了一口气。
他蓦地将头埋在我的肩上，声音哽咽：「你都不知道这些天我找你找得都快要疯了。」
「你说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实在有气就给我几巴掌，乱跑什么呀！」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只能去阴曹地府陪你了……」
这些天我吃尽了苦头，多亏了他将我救出来。
见他诚心悔过，我心里酸酸的，决定还是再给他一次机会。
「裴越这次的事就算了，倘若你再骗我一次，我们就没有以后了。」
他吸了吸鼻子，将下巴放在我的掌心，眼睛湿漉漉地，一眨一眨地望着我：「我哪敢啊，我除了是你的相公，还是你的奴隶，做奴隶的哪敢违逆主人。」
好久没玩这个游戏了，我想起从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又道：「打你的嬷嬷我已经赶走了，我娘那边我也已经跟她说了，她以后无事不会管你，还有那些对你不尊敬的下人我也都赶走了。」
「以后整个将军府，还有我都归你管，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抿了抿唇，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应声。
他先是盯着我看了两秒，咽了咽口水，随后伸着头就吻了上来，意乱情迷时，他咬着我的耳朵，声音颤抖：「你原谅我了对不对？」
我嗯了一声。
他下马车时，激动得差点没站稳。
不等我答应，一路将我抱到了屋子里。
我跟他说我要自己走，他说不，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娘子回家了。
6
回到将军府这段日子，裴越有点应激，我去哪儿他都要跟着我。
有次我出去看戏，晚回家了两个时辰。
他就出动整个将军府的人到处找我。
找到我时，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我觉得他实在大惊小怪，笑着打趣他：「裴越，我不是都答应了你，不走了吗？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他先是愣了两秒，随后目光躲闪：「我就是太在意你了，关心则乱。」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别担心，只要你不犯错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他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嗯一声。
见我没多想，他低着头，指尖微不可察地攥紧衣角，哑声道：「清瑶，我们等孩子生下来就回边关吧。」
我好不容易在京城待习惯，不解道：「为什么？」
「我感觉你在那边更快乐。」
我来京城后确实不怎么笑了，我记得我以前在边关天天笑的，想不到他观察得这么仔细。
我嗯了一声。
他突然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目光还有些复杂地望着我。
我觉得他好奇怪，不过也没多想，毕竟肚子大了，不仅嗜睡，有时候反应也迟钝了不少。
7
月份大了以后，我每日都会去花园散步。
一天，我在湖边喂鱼，突然看到那个将我骗到妓院的混蛋与他的小厮炫耀：
「真不知道姐夫从哪儿找的美人，我阅人无数，都被惊得挪不开眼，只可惜我姐不让我碰，只能摸一摸过过手瘾了。」
他边回忆，边遗憾地咂舌。
我站在假山后恨不得将他杀了，可是我毕竟是个孕妇，这种血腥的事，只能让裴越做。
我问下人裴越在哪儿，下人说在沈明珠那儿。
他去找沈明珠干什么？
我急匆匆赶到沈明珠院子，本想让人通传，结果院子里一个下人也没有，只有男女断断续续的娇喘声。
听清楚发出声音的人是谁后。
我抖着手将门推开，只见裴越与沈明珠两人浑身赤裸地躺在床上。
沈明珠的腿还挂在裴越腰上，两人亲昵得不堪入目。
寒意从脚底遍布全身，冻得我四肢发僵，血液冰凉。
忽然，小腹传来一股密密麻麻的绞痛。
我摸着肚子里的孩子，心想，是不是他也失望至极，不愿意出生。
那我是否该尊重他的意见。
为我的眼盲心瞎付出代价。
「清瑶，你听我解释。」裴越跪在脚边，拽着我的裙摆，语气颤抖：「这不是我的本意，她为我付出良多，我只是想给她留个孩子。」
我将和离书扔在他脸上，咬牙怒斥：「都和离了，她想要孩子为什么不去找别人生。」
沈明珠坐在床上笑得讽刺，裴越心虚地低着头不敢看我。
原来和离书也是假的。
他压根就没想和离，他只是想一边一个，所以才急着带我回边关，所以才怕我会走。
他不是关心则乱，他只是问心有愧，才会成天惶惶不安。
「裴越，我们俩到此为止。」我甩开他的手，抬脚就走。
他追了出来，用一块抹了蒙汗药的帕子捂住我的口鼻，动作仓促又强势，带着颤抖的固执：「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一辈子都不可能。」
再睁眼我躺在了一张软榻上，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门开着，看守我的下人，全部晕倒在地。
我当时没多想其中蹊跷，只想尽快离开裴越，发现没人阻拦后，解开院子里的马，一个劲地往前跑。
直到我彻底出城，才在一个林间小道上碰到沈明珠。
她让下人将我从马背上拽了下来，端着一碗药，嘴角带笑，眼底却淬着刺骨的狠意。
我瘆得慌，下意识捂着自己的肚子：「你要做什么？」
她冷笑：「送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去死啊。」
说完，她让下人按住我的手脚，掐着我的下巴，将那碗药灌进我嘴里。
见我下半身不停地流血。
她笑得痴狂：「我与裴越青梅竹马，要不是你这个不知羞耻的贱妇与他无媒苟合，他怎么会待在边关三年不回来？」
「怎么会想与我和离？」
「他明明从前对我这么好，我父母双亡，他就把我接到他家，府里的下人见我是孤女欺负我，他就替我出气，连我晚上在床上偷偷地哭，他都能蹲一晚上床角，在我哭完后给我一个拥抱，说没了父母，以后他就做我的依靠。」
「他每天都会软绵绵地叫我姐姐，让我摸他头发，挣了功劳，主动把赏赐让给我。」
「就连我们新婚之夜没有圆房都是他怕自己回不来耽误我，硬生生忍了一晚上。」
「他明明从前那么爱我，怎么回来就不爱了。」
「都是因为你，只要你死了，他就会回到我身边，变回从前那个乖巧的弟弟。」
她歇斯底里，放声大哭。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问：「所以你和他是两情相悦？」
她嗤笑：「不然呢？」
「如果没爱，我会冲进火里救他娘？会被烧成那样？会无怨无悔待在将军这么多年？替他打理内务周旋朝堂，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地在战场上争功劳……」
「我又不是傻子。」
我们都不是傻子，但是我们又都被同一个人骗了。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爱上了一个混蛋吗？
那可真是愚不可及。
奄奄一息时，我想起从前在山上的日子悔不当初，我为什么不听师傅的话，为什么要为了所谓的情情爱爱放弃大好前程。
师傅你在哪儿，徒儿好痛啊。
求求你，救救我吧，我真的知错了。
见我彻底昏死过去，沈明珠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确认我气绝身亡后，笑着走了。
8
再睁眼，一张张熟悉的脸映在我眼前。
师兄和师姐们围在床前，关切地看着我：
「小师妹，你这是经历了什么呀，怎么搞成这样？」
「小师妹，你以后可要长点心，师傅为了救你连压箱底的丹药都拿出来了。」
大难不死，我攥紧被子，哭得泣不成声。
手摸到小腹时，我着急道：「我的孩子呢？他怎么样了？」
师兄师姐们面面相觑，彼此对视一眼神色凝重，良久才缓缓开口：「你别太难受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等身体养好，咱再去报仇。」
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也想过不要这个孩子，但是得知他没了，我这心还是像被生生挖去了一块，钻心刺骨地疼。
见我这般痛苦，师兄师姐们手足无措。
这时，师傅突然走了进来，对着我厉声怒斥：「这次的事你要好好长长记性，倘若再为了情情爱爱不思进取，日后哪怕横死街头，为师都不会再看你一眼。」
顿了顿她又道：「你就算是想报仇也得先成为国师，手无缚鸡之力的无名小卒可奈何不了战功赫赫的将军，还有阴险歹毒的将军夫人。」
我擦了擦眼泪，跪在床上朝师傅重重行了一礼：「徒儿谨遵师傅教诲。」
这次我比任何一次都用功。
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在学习。
师傅见我如此刻苦，给了我几颗能让道行突飞猛进的丹药。
于是，不到半年我便修满了道行。
下山做国师时，师傅问我：「三个月后外敌入侵，必须牺牲裴越才能平息战火，你可会藏私？」
我冷笑：「我无私。」
9
上朝时，我站在龙椅旁给众大臣相面。
裴越立于阶下，垂头拱手，毕恭毕敬。
我抓出了八个奸臣，五个贪污，两个结党营私，还有一个意图谋权篡位。
其余人人自危，低眉顺眼，生怕我看他们不顺眼，把他们做的亏心事给捅出来。
看到这一幕，我突然想起刚到京城那会儿，随便一个人都敢对着我上下打量，一边感叹我的美貌，一边对我露出垂涎的目光。
不像现在所有人都得对我毕恭毕敬，惊叹于我的能力，担忧着自己的小命，而我的脸，他们甚至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我从前为什么会爱一个人爱得死去活来呢？
哦，原来是我没有权力。
走到裴越面前时，他对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我嗤笑一声。
他蹙眉抬头，看清我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眼眶瞬间泛红。
「清瑶，你总算是回来了，我这半年找你都快找疯了。」
他想拥我入怀，手刚碰上我的肩，就被御林军一剑挑开：「大胆裴越，敢对国师不敬。」
他语无伦次：「她是我夫人。」
一旁的三皇子皱了皱眉：「裴将军，你好端端地发什么疯，你夫人不是叫沈明珠吗？」
裴越想解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众人一副吃瓜的表情。
我直接否认：「我这些年一直在山上修行，从未嫁过什么人，还请裴将军自重。」
裴越僵在原地，眼眸低垂，声音无力：「是臣认错人了，还请陛下惩罚。」
为了给我个交代，皇帝打了他二十大板。
怕我不满意又敲打了他几句才下朝。
皇帝走后，文武百官依次散去。
我与裴越隔着老远两两相望。
他啪地一下从长凳上翻下来，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一点一点地爬到我脚边，脸色苍白地从怀里抽出一份和离书，眼神希冀地递到我面前：
「清瑶，这封和离书是真的，我一直收在身上，就是想见到你的时候第一时间交给你。」
「对不起，之前是我辜负了你……」
我没接，扯了扯嘴角，任凭那张废纸随风飘落，然后踩上一脚径直离开。
裴越看着我的背影，眼底浮起一层失落，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唤回我对他的爱：「清瑶，我好痛，你能回头看看我吗？」
从前他在战场上受点小伤，我都会担心得睡不着，哪怕知道有大夫，我也要亲力亲为，直到他的伤口愈合为止。
如今我只觉得二十大板太轻了一些。
同样的人，同样的事，却是不同的心境。
可真是物是人非啊。
不过我还是回头了，在他满怀期待的眼神中，掐着他的下巴，不屑道：
「裴将军要是缺人关心，大可把裤子脱了，出去爬两圈。」
「这样别说是我了，连陛下都会忍不住关心你的。」
他像是聋了一样，自动屏蔽我故意揶揄他的话，从怀里掏出一瓶药塞到我手里：「清瑶，你能再帮我擦一次药吗？」
我一脸冷漠：「不能。」
他死死地拽住我的腿：「那你在这里陪陪我好不好，我太久没见你了，很想你。」
我一脸烦躁，问了问看守的侍卫：「能不能帮我把他的手砍断，真的很烦哎！」
侍卫将刀递给我：「不如大人您自己来。」
我没犹豫，接过刀就往他的手臂上砍，千钧一发之际他松手了。
浑身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清瑶，你真就这么恨我吗？」
我笑了：「难不成我瞒着你跟别的男人躺在一张床上睡觉，你还能爱我爱得死去活来？」
他目光坚定：「我能。」
我语气讽刺：「那你可真够贱的。」
10
自那天认出我后，裴越隔三差五就来皇宫骚扰我。
三皇子像是对我有意思，一看到裴越过来，就往我身前凑。
一日我与三皇子在御花园喂鱼，裴越站在湖对面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我当他不存在，与三皇子聊得热络。
突然一阵风吹来，刮乱了我的鬓发。
三皇子抬手帮我整理，我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朵，打趣道：「殿下对我这般殷勤，是想让我扶持你做太子吗？」
他眼底闪过一丝心虚：「是有这种想法，不过我对姐姐是真心的。」
见他还算诚实，我提点了他几句：「你没这个命，要是强求，只怕会下场凄惨。」
他倒吸一口凉气，良久，释然一笑：「那我以后就不争了吧，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也乐得自在。」
我觉得他悟性挺高的，就拍了拍他的肩：「殿下，想不想我给你指条明路？」
他两眼一亮。
我又道：「但是你得帮我个小忙。」
我让他把沈明珠她弟的手脚砍断，眼珠子挖出来扔到沈明珠面前。
他没问为什么，只说想要点报酬。
我问他什么报酬，他突然拥我入怀，远远地看了一眼裴越，挑眉道：「姐姐，你难道不想给前夫哥一点教训吗？我帮你啊。」
我提醒他：「适可而止。」
他很乖，抱了两秒就松手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裴越的脸，啧，黑得发紫。
11
三皇子一走，裴越就朝我走了过来。
这次我没撵他，还给他倒了杯茶。
他欣喜若狂，捧着杯子，笑了又笑，半晌，才紧张地开口：「你是不是喜欢上了三皇子？」
我有心给他添堵，故意道：「是又怎么样？」
他激动道：「我们俩尚未和离，你……不能跟别人在一起。」
我嗤笑：「我们俩又没三书六礼，只是我被你骗着拜了个堂，算不得数的。」
说完，我还不忘提点他：「沈明珠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与其在这里管我喜不喜欢谁，不如回去好好过你的日子。」
他无话可说，重重地叹了口气，沉默良久，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我可以接受你跟三皇子在一起，只要你别不要我，偶尔愿意见我一面就行。」
「就当我对你的补偿。」
他这是送上门给我作妾吗？
他也配，一个满口谎言的脏男人。
我没答应他，他突然跪在我的脚边，摆出一副可怜样恳求我：「清瑶，我们还有孩子，你忍心让他没爹吗？」
他还好意思给我提孩子。
我给了他一巴掌，哽咽道：「孩子早就没了。」
他瞪大了双眼：「什么，你竟然恨我恨到如此地步。」
「云清瑶，那也是你的孩子！」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时，将军府的下人突然来报：「将军，不知道是谁把小舅爷的手脚砍了扔在夫人面前，夫人被吓小产了。」
「什么。」
裴越想去看她，被我拦住：「你想知道我的孩子是被谁害死的吗？」
他皱了皱眉：「谁？」
我把沈明珠对我做的所作所为跟他说了一遍，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裴越，你不是想要我原谅你吗？杀了沈明珠我就原谅你。」
他犹豫了：「她对我有恩，我不能……」
我一副看透了的表情：「那你就跟你的恩人在一起吧，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等我跟三皇子成婚，邀请你过来喝喜酒。」
他攥紧双拳，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会给你个交代的。」
12
裴越还是下不了手，他把沈明珠放走了，然后又从牢里找了个死囚易容后送到我面前。
我直接让三皇子将沈明珠杀了，将尸体扔给他。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他想哭，但是看了我一眼，又把眼泪憋了回去。
「是她先杀的你，你报复她也算情有可原。」
「总之，只要你消气就好。」
他想讨好我。
我勾了勾嘴角故意刺激他：「裴越忘记告诉你了沈明珠她弟的手脚是我让人砍掉的，所以她肚子的孩子也是因我小产的。」
「但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她有了孩子。」我讽刺一笑：「都怪我低估你了，我失踪这么久，你竟然一直在忙着跟别人生孩子。」
我好奇地看着他：「你每日对着我演痴情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
「不是这样的，是沈明珠非要怀上孩子才愿意跟我和离，我没办法只能这样。」
「她有孕后，我就没有再碰过她了。」
「我根本就不爱她，我从始至终爱的都是你，你不信，我可以发誓。」
我懒得听他狡辩，打断道：「收起你的深情，沈明珠早就告诉我了，她和你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你对她的好，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否则她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我。」
「是你将我们俩逼到了绝路。」
「裴越，你才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
这下裴越彻底无话可说了。
跪在地上不停地朝自己扇耳光。
「清瑶，你杀了我吧，只要你能消气，我死一百次都死不足惜。」
我怕脏了自己的手，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他一直打，打到脸都在渗血，还不肯停：「清瑶，你恨我也行，杀了我也行，只要你别不理我，这几天我看你把我当空气，我心如刀绞啊。」
他将匕首硬塞进我手里，握住我的手就往他心上捅，看到血的那一瞬间。
我瞳孔地震，立马将手收了回来。
他激动地凑到我脚边：「清瑶，你心软了对不对，你不想我死对不对。」
不对，我只是不想他现在死而已。
13
三个月后，边关传来消息，外敌入侵，让朝廷派个主将过去领兵打仗。
我按师傅的话推举了裴越。
临行前，他定定地望着我，语气里裹着一丝恳求：「清瑶，战场上刀剑无眼，倘若这次我能平安回来，你能否放下芥蒂，再原谅我一次。」
我没说话，毕竟提前告诉主将他会战死沙场，对战况不利。
他近乎乞求地问我：「能抱一下吗？」
我退后一步，离他远远的。
他抬在半空中的手，瞬间僵住，看着我冷淡的眉眼，失落地将手收了回去：
「你不愿意就算了。」
「不过无论你原不原谅我，我都不会放弃的，等我回来。」
我冷笑一声：「回不回来还不一定呢！别太乐观，这次可没人救你。」
他叹了口气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策马而去。
只是回头看到我与三皇子言笑晏晏时，差点从马上滚下来。
14
裴越走后，每隔三日会给我写信，不是说多想我，就是说多爱我。
我每封都回，一会儿说三皇子带我去哪儿玩，一会儿说三皇子陪我吃了什么东西。
他说我开心就行，然后像是怄气似的，连着几天不回信。
好不容易回一次，还是跟我说，他在边关遇到了一个很像我的姑娘。
我好心提醒他：「这次要是再一见钟情，记得跟人家说你成过两次亲，省得日后夫妻离心。」
后来他又跟我说，他受伤了，可能会死，问我想不想他活。
我给他寄了几颗喜糖。
他问我是不是成亲了。
我回：「你猜。」
再后来，我没收到他的回信，只有他的死讯，还有边关大捷的消息。
皇帝说我算无遗策，赏了我一处宅子。
与裴越同行的副将，给我送来了裴越的遗书，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字，我难得看，只记得最后一句：「若有来世，我一定再不骗你。」
坑了我一世，还想坑我第二世，真是可怕，我亲自给他驱魂，让他与我生生世世再不相见。
副将告诉我，他是为了捡和离书，才不慎被敌人刺杀的。
死时嘴里还念叨：「这是答应给清瑶的东西，一定不能丢，否则她就不理我了。」
我拿出那纸和离书看了一眼，上面全是泪痕。
我让人将和离书烧给裴越，既然这东西对他这么宝贵，那他就留着吧。
反正对我是没什么用了。
三皇子封王后，我给他指了块封地。
他颇为遗憾地看了我一眼：「姐姐不如与我同去。」
我白了他一眼：「没空。」
他说我利用完他后就翻脸不认人，我说我帮他逃过一切，这点小忙算是他对我的报答。
他有点无语，不过还是老老实实走了。
只是想起我时，会给我寄点土特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