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长公主外出平乱，我偷偷去了趟江南铸剑山庄。
「殿下素爱江南的怀瑾剑，我想在生辰前重金求来，讨她欢心。」
听我此言，引路的老船夫脸色骤变。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默默调转了船头。
我并未深思。
毕竟殿下常摸着我的眉眼感叹，怀瑾绝世无双，一眼便是一生。
水路颠簸数日，船夫却将我带到了一处幽静的竹林别院。
我正欲询问此处怎会有剑炉。
竹门轻启，里头走出一个身披白裘的病弱公子。
我刚要拱手告罪，视线却定格在他腰间的双鱼玉佩上。
那玉佩，与长公主贴身佩戴的那枚严丝合缝。
他捂唇轻咳，温润地看着我笑。
「阁下寻我？在下便是苏怀瑾。」
江南的春风吹得我浑身发抖。
原来殿下日夜梦呓、爱不释手的怀瑾，从来不是什么绝世名剑。
1
「咳咳……阁下莫非就是公主府的沈公子？」
苏怀瑾掩唇又咳了两声，慢条斯理地走下竹阶。
他腰间的半枚双鱼玉佩随着步伐轻晃，晃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玉佩的另一半，此刻正贴在我的妻子、当朝长公主赵昭华的心口上。
三年前新婚夜，我不小心碰到那枚玉佩，被赵昭华一脚踹下婚床，罚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
她说那是她遗失江南的至宝，谁碰谁死。
我强压下喉头的酸涩，指尖抠进掌心。
「苏公子怎知在下的身份？」
苏怀瑾停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的脸。
「昭华在信里常提起你。」
「她说你眉眼有七分肖我，性子却木讷无趣，不过留在府里当个消遣的玩意儿罢了。」
「今日一见，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粗人。」
我浑身的血液往头顶冲。
五年了。
我为赵昭华在战场上挡下北狄的狼牙箭，废了一身武功，经脉寸断。
我喝下她赐的汤药，变成如今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原来不是她心疼我，而是她要把我养成另一个苏怀瑾！
「你胡说！」
我上前一步，想要抓他的衣领。
「昭华若是心里只有你，为何要十里红妆娶我入府！」
苏怀瑾非但没躲，反而顺势往后一仰，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啊！」
他痛呼一声，手背擦破了皮，渗出几滴血珠。
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根马鞭带着风声狠狠抽在我的脸上！
「啪！」
火辣辣的剧痛从左脸蔓延开，我被打得偏过头去，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沈辞！你找死！」
熟悉的暴喝声传来。
赵昭华一身银甲未卸，风尘仆仆地从竹林外飞掠而来。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撞开我的肩膀，扑通一声跪在苏怀瑾身边。
我被她撞得失去平衡，跌进泥水坑里，右腿旧伤磕在石头上，疼得我冷汗直冒。
「怀瑾！伤到哪了？快让本宫看看！」
赵昭华小心翼翼地捧起苏怀瑾的手，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此刻抖得不成样子。
苏怀瑾虚弱地靠在她怀里，眼角泛红。
「昭华，别怪沈公子。」
「都是怀瑾不好，不该偷偷回江南养病，更不该在沈公子面前露了玉佩，惹他动怒。」
「他定是太在乎你，才容不下我这个将死之人的。」
赵昭华猛地转过头。
她拔出腰间的佩剑，冰凉的剑锋直接架在我的脖子上。
「谁给你的胆子来江南找怀瑾的麻烦！」
「本宫警告过你，老老实实待在公主府当你的摆设，你竟敢背着本宫买凶跟踪！」
剑刃割破了我脖颈的皮肤，温热的血顺着锁骨往下流。
我仰起头，看着这个我爱了五年的女人。
「赵昭华，是你整日抱着我的脸念叨怀瑾。」
「是你让我以为怀瑾是一把绝世名剑！」
「我变卖了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遗物，乘船颠簸七日来江南，只是想在你生辰前把剑求回去讨你欢心！」
赵昭华动作一顿，握剑的手松了半分。
怀里的苏怀瑾忽然剧烈喘息起来，一口血沫咳在赵昭华的银甲上。
「昭华……我心口疼……」
「沈公子说得对，怀瑾只是把早该折断的废剑，不配活在这世上碍他的眼……」
赵昭华仅存的那点动摇荡然无存。
她反手用剑柄狠狠砸在我的胸口上！
「噗——」
我本就受损的心脉受此重击，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整个人蜷缩在泥水里。
「闭嘴！你这毒妇心肠的贱人，也配提讨本宫欢心？」
赵昭华横抱起苏怀瑾，一脚踩在我撑地的手背上，将我的手指碾进碎石里。
「给本宫滚回船上去！」
「怀瑾若是少了一根汗毛，本宫把你千刀万剐！」
钻心的剧痛从手指传来。
我看着她抱着苏怀瑾大步离去的背影，连呼吸都带着血沫。
老船夫跑过来扶我，刚碰到我的胳膊，赵昭华的亲卫统领陆风便一刀劈断了船夫的竹篙。
「殿下有令，沈氏冲撞贵人，不准乘船！」
陆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满脸鄙夷。
「驸马爷，殿下说了，让您绑在船尾的水里泡着回去，好好洗洗您这一身恶毒的脾气！」
我还没来得及挣扎，两条麻绳已经死死捆住了我的琵琶骨。
扑通一声，我被直接扔进了初春刺骨的江水里！
2
江水灌进我的口鼻，伤口被冷水浸泡，疼得我四肢抽搐。
大船开动，麻绳绷紧，我被拖拽在水面上，像条死狗一样撞击着船尾的木板。
船舱里不断传出赵昭华温柔的哄劝声。
「怀瑾，这江南的春水煮茶最是清甜，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昭华喂我，自然是甜的。」
苏怀瑾娇弱的笑声透过木板传出来，字字句句砸在我的头顶。
「只是沈公子还在水里泡着，江南春寒，别冻坏了他的身子，到底是他替我陪了你三年。」
「提那个贱人做什么！他皮糙肉厚，当年在北境冰河里泡三天都没死，这点水算什么！」
赵昭华冷酷的话语紧随其后。
「他占了你三年的位置，这是他欠你的！」
我死死咬着牙关，把涌上喉头的血咽回去。
当年在北境冰河里泡三天，是为了给她偷取敌军的布防图！
我因此落下了终生畏寒的病根，每逢阴雨天骨头缝里都像有蚂蚁在啃。
她全忘了。
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放在心上过。
大船行驶了三天三夜，我就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
回到京城公主府时，我已经高烧昏迷，双腿毫无知觉。
砰的一声，我被两个粗使婆子直接扔在了柴房的烂草堆上。
一盆冷水迎面泼来，我呛咳着醒过来。
管家刘全端着一个木盘站在我面前，鼻孔朝天。
「沈辞，殿下有令，即日起苏公子入住主院紫宸殿。」
「你这正君的玉牒和印信，殿下让我来收走，省得放在你这脏地方污了苏公子的名分。」
我挣扎着爬起来，死死护住怀里的木盒。
「不行！我是陛下赐婚的正室驸马，赵昭华凭什么无故废我！」
刘全嗤笑一声，抬脚就踹在我的心窝上。
「凭什么？就凭殿下厌弃你了！」
「来人，给我抢！殿下说了，他敢反抗，打断他的狗腿！」
两个护卫扑上来，掰开我血肉模糊的手指，硬生生夺走了木盒。
我扑过去想抢回来，却被刘全揪住头发，往外拖拽。
「既然醒了，就别在这装死，紫宸殿正缺个端茶倒水的奴才，苏公子点名要你去伺候！」
我的头皮被扯得生疼，双腿在碎石路上磨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一路被拖进紫宸殿。
这里原本是我的婚房。
如今我亲手栽种的海棠树被连根拔起，换上了苏怀瑾喜欢的湘妃竹。
我挂在墙上的战弓和佩剑被扔在院子里的火盆里，正烧得噼啪作响。
「不要！那是陈老将军传给我的遗物！」
我嘶吼着挣脱刘全，扑向火盆，徒手去抓那把已经被烧得通红的佩剑。
滋啦——
皮肉烧焦的糊味瞬间弥漫开来，我的双手烫出无数个大水泡，钻心地疼。
一只脚狠狠踢在我的肩膀上，将我踹翻在地。
赵昭华穿着一身常服走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只雪白的波斯猫。
「一把破铜烂铁，也值得你鬼哭狼嚎？」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血肉模糊的双手，没有半点心疼，反而嫌恶地后退了半步。
「怀瑾身子弱，见不得这些杀伐带煞的凶器，本宫让人烧了，你有意见？」
我死死盯着她，浑身发抖。
「赵昭华，那把剑救过你的命！没有陈老将军和那把剑，你早就死在北狄人的刀下了！」
「住口！」
赵昭华大怒，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本宫贵为长公主，真龙护体，岂是你这满嘴胡言的贱人能邀功的！」
「当年明明是怀瑾在寺中为本宫日夜祈福，本宫才能化险为夷！你不过是贪天之功，还要在本宫面前念叨一辈子吗！」
心口像是被生生挖掉了一块，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我看着这个颠倒黑白的女人，突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掉。
这时，苏怀瑾披着狐裘从殿内走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走到我面前，蹲下身。
「沈公子，你别生昭华的气，都是我不好。」
「你手伤得这样重，快把这碗参汤喝了补补身子吧。」
他嘴上说着关心的话，递碗过来的瞬间，指甲却狠狠掐进我手背被烫破的血肉里，同时手腕一翻！
哗啦！
滚烫的参汤尽数浇在我的双手和胸口上，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啊——！」
苏怀瑾先我一步发出凄厉的惨叫，捂着自己根本没沾到半点汤水的手腕倒在地上。
「沈公子，你嫌弃我碰过的东西脏，不喝便是，为何要打翻汤碗烫伤我！」
赵昭华脸色大变，一把将苏怀瑾拉起来，看清他手腕上自己掐出来的红印后，勃然大怒。
「沈辞！你找死！」
她夺过旁边护卫手里的长枪，枪杆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我的双膝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脆响在院子里回荡。
我惨叫一声，整个人跪倒在碎瓷片上，锋利的瓷片扎进我的膝盖骨，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给怀瑾磕头认错！」
赵昭华一脚踩在我的后背上，把我的头往碎瓷片上按。
「他好心给你送汤，你竟敢伤他！今日你不磕到他原谅你，本宫就把你的双手剁下来喂狗！」
3
额头撞在碎瓷片上，鲜血糊住了我的视线。
我死死咬着嘴唇，硬是一声没吭，脊背挺得笔直。
「我没推他……是他自己倒的……」
「你还敢狡辩！」
赵昭华脚下用力，我的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上。
「怀瑾纯善，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岂会诬陷你！」
「陆风，去把府里的铁蒺藜拿来，铺在他膝盖下面！本宫看他骨头有多硬！」
苏怀瑾靠在侍女怀里，用帕子擦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
「昭华，算了吧，沈公子毕竟做过三年的驸马，心里有气也是应当的。」
「只是今日是我的生辰宴，宾客们马上就到了，让他跪在院子里，岂不是坏了雅兴？」
赵昭华立刻柔声安抚。
「还是怀瑾大度。既然如此，就罚他在宴席上给诸位宾客端茶倒水，学学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奴才！」
半个时辰后，紫宸殿张灯结彩，京城权贵齐聚一堂。
我拖着两条断腿，双手包着渗血的粗布，像条狗一样跪在席间给众人斟酒。
在座的王公贵族，昔日见了我都要恭敬地称一声「沈将军」或「驸马爷」。
如今，他们看着我狼狈不堪的模样，肆无忌惮地指指点点。
「哟，这不是咱们威风凛凛的沈大将军吗？怎么如今连酒壶都拿不稳了？」
兵部侍郎的公子赵括一脚踢在我的手腕上。
酒壶翻倒，酒水洒了他一鞋面。
「贱奴！你弄脏了本公子的云锦靴，还不快用舌头舔干净！」
我浑身发抖，抬头看向主位上的赵昭华。
她正满眼宠溺地给苏怀瑾剥着葡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公子，殿下早就说了，沈辞如今只是紫宸殿最低贱的罪奴。」
苏怀瑾咽下葡萄，温声开口。
「罪奴犯了错，赵公子按规矩教训便是，不必顾忌。」
有了这句话，赵括更是肆无忌惮，一脚踩在我的肩膀上，把我的脸往他的靴子上按！
「听见没有？苏公子发话了，给本公子舔！」
屈辱感冲破胸膛，我猛地偏头一口咬在赵括的脚腕上！
「啊！反了反了！疯狗咬人了！」
赵括惨叫着连踢我数脚，我的门牙被踢松，满嘴是血。
「够了！」
赵昭华终于摔了酒杯，冷着脸走下来。
我以为她至少会顾及皇室颜面，制止这场闹剧。
可她走到我面前，却从怀里掏出一件大红色的嫁衣，直接扔在我的脸上。
那是我母亲临终前，一针一线为我缝制的喜服。
「沈辞，你看看你现在这副疯狗的模样，哪有一点配得上这件金丝喜服？」
赵昭华指着我的鼻子，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宣布。
「怀瑾看上了这件喜服上的金丝绣纹，拿去给他裁双抹布擦鞋正好。你现在就亲手把这喜服拆了，给怀瑾赔罪！」
我大脑一片空白，死死抱住怀里的喜服。
「不行！这是我娘瞎了眼睛才给我绣完的遗物！谁也别想动！」
「遗物？一个乡野村妇留下的破烂，能被怀瑾看上，是它的福气！」
苏怀瑾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公子，你刚才吓到我了，只要你把这衣服撕了给我擦鞋，我就替你向赵公子求情，如何？」
「你做梦！」
我红着眼眶嘶吼。
赵昭华彻底失去了耐心，拔出护卫的佩刀，一刀劈在我的琵琶骨上！
刀背重重砸下，我疼得眼前发黑，双手再也抓不住喜服。
刘全立刻上前抢走喜服，当着我的面，「刺啦」一声扯成了两半！
「不——！娘！」
我凄厉地惨叫着，在地上爬行着想去抓那些碎片，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印。
苏怀瑾捡起一块绣着并蒂莲的衣角，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靴子上的灰尘，然后扔进旁边的潲水桶里。
「哎呀，这料子太粗糙了，磨得我靴子都花了。」
满堂哄堂大笑。
我趴在潲水桶边，双手伸进肮脏发臭的汤水里，颤抖着把母亲的遗物一点点捞出来，贴在心口上。
就在这时，苏怀瑾突然捂着胸口晃了晃，软绵绵地倒在赵昭华怀里。
「昭华……我双脚冰凉，寒气攻心，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太医连忙上前诊脉，片刻后战战兢兢地开口。
「殿下，苏公子这是体寒之症发作，需得用至阳之人的心头血做药引，再以滚烫的药汤泡脚驱寒，方能缓解啊！」
赵昭华二话不说，转头盯住了我。
「沈辞，你是习武之人，阳气最盛，去把胸口划开，接一碗血过来！」
4
我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赵昭华，我武功早就被废了！在江水里泡了三天，刚刚又失血过多，现在取心头血，我会死的！」
「死？」
赵昭华冷笑一声，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的命是本宫的，本宫没让你死，阎王爷敢收你？」
「能用你的贱血救怀瑾，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陆风，动手！」
两个护卫死死按住我的四肢，将我钉在地板上。
陆风拿着一把匕首走过来，撕开我胸前的衣襟，刀尖直接刺进我心口旧伤的位置！
「啊——！」
没有麻药，匕首在皮肉里搅动，鲜血顺着刀槽涌进海碗里。
我疼得浑身痉挛，冷汗浸透了全身，眼前阵阵发黑。
一碗血接满，我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太医将血倒进药炉，很快，一盆滚烫发黑的洗脚水端了上来。
苏怀瑾坐在太师椅上，将双脚放进药盆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泡了一炷香的时间，药水渐渐变凉，里面混杂着苏怀瑾脚上的汗渍、死皮和浓烈的药臭味。
苏怀瑾将脚抬出来，由赵昭华亲自拿着丝帕，温柔地为他擦干。
他看着瘫在地上如同死狗一般的我，突然开口。
「昭华，太医说这药汤里汇聚了沈公子的心头血和百草精华，就这么倒了，未免太浪费了。」
「沈公子刚刚失了血，身子正虚，不如赏给他喝了，也好补补身子，全了我们主仆一场的情分。」
满堂宾客瞬间安静下来。
那是洗脚水！
里面还泡过苏怀瑾的脚！
我拼命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后缩。
「不……我不喝……杀了我……你杀了我吧……」
赵昭华将苏怀瑾的脚放进软靴里，站起身，端起那盆浑浊发臭的洗脚水走到我面前。
「怀瑾赏你的东西，你敢嫌弃？」
「今日这水，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不仅要喝，还要一滴不剩地喝下去！」
「按住他，撬开他的嘴！」
护卫铁钳般的大手捏住我的下巴，硬生生将我的嘴掰开，甚至卸掉了我的下颌骨！
咔吧一声，我的嘴再也合不上。
赵昭华端起木盆，居高临下地将那盆混着我心头血的肮脏洗脚水，兜头盖脸地往我嘴里灌！
「唔！唔——！」
恶臭、咸腥、苦涩的液体疯狂涌入我的食道和气管。
我剧烈地呛咳着，拼命挣扎，却被护卫死死踩住四肢。
苏怀瑾在旁边笑眯眯地拍手。
「哎呀，洒出来好多，沈公子怎么这么不懂珍惜呢？」
「昭华，我看他是嫌盆里喝着不痛快，倒在地上让他舔着喝吧。」
赵昭华依言手腕一翻，剩下的半盆洗脚水哗啦一声全泼在肮脏的地板上，混着灰尘和刚才的酒水。
她一脚踩在我的后脑勺上，把我的脸死死按进那滩污水里！
「舔！给本宫舔干净！」
「今日舔不干净，本宫就把你亡母的坟刨了，把她的骨灰扬进臭水沟里！」
母亲的骨灰！
那是我的软肋，是我活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
我屈辱地闭上眼，眼泪混着地上的污水，伸出舌头，一点一点将地上的洗脚水舔进嘴里。
满堂哄笑声震耳欲聋，宾客们甚至拿起了肉骨头往我身上扔。
我把污水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吐出一口血水，却又被逼着连血水一起吞咽回去。
赵昭华移开脚，用靴尖挑起我的下巴。
「怀瑾问你话呢，这赏你的洗脚水，好喝吗？」
「若是说错一个字，本宫现在就派人去城南义庄刨坟！」
我的下巴脱臼，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气音，喉咙里像是吞了刀片。
为了母亲的尸骨，我跪在地上，对着苏怀瑾重重磕了一个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
「谢……苏公子赏……好喝……奴才觉得……好喝极了……」
苏怀瑾满意地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太医院院判匆匆忙忙从门外跑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呈上一纸药方。
「殿下！大喜啊！微臣翻遍古籍，终于找到了根治苏公子心疾的秘方！」
院判指着地上的我，大声说道。
「只需将这至阳之人灌下百草枯，待毒发之时，活生生剖出他仍在跳动的心脏，切片入药，苏公子便可彻底痊愈，长命百岁！」
赵昭华猛地转头看向我，直接从护卫腰间拔出了剖心用的短刀。
5
短刀泛着寒光，一步步逼近我的胸膛。
我瘫在污水里，连挪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原来人的心彻底死透了，面对死亡是不会害怕的。
「殿下且慢！」
院判突然又喊了一声，拦住了赵昭华。
「此法讲究时辰！需得在三日后的正午阳气最盛之时下刀，这三日内，每日需给他灌下一碗断肠散，激发出心脏的最后一丝潜能，否则药效大减啊！」
苏怀瑾立刻拉住赵昭华的衣袖，善解人意地开口。
「昭华，不急这一时，就让沈公子再多活三日吧。」
「这三日，就把他关进水牢里好生看管，免得他跑了，耽误了我的救命药。」
赵昭华收起短刀，冷漠地看了我一眼。
「算你走运，还能多喘三天借来的气。」
「来人，灌下第一碗断肠散，扔进水牢，锁死琵琶骨！」
一碗腥臭的黑水被强行灌进我的喉咙。
没过多久，我的五脏六腑像是被无数把钝刀子来回切割，疼得我在地上翻滚抓挠，指甲在青石板上抓出十道血痕。
我被拖进阴暗潮湿的水牢，两条粗大的铁链直接穿透了我本就受伤的琵琶骨，将我吊在半空中，下半身浸泡在满是水蛭和老鼠的臭水里。
铁门轰然关上，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剧痛让我几乎昏厥，我咬破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我不能死在这里！
母亲的骨灰还在城南义庄，如果我死了，赵昭华和苏怀瑾一定不会放过她！
我颤抖着抬起右手，摸向后颈发际线里的一根银针。
那是两年前，北境女战神、镇北王秦苍澜路过京城时，偷偷塞给我的保命信物。
当年我在战场救过秦苍澜一命，她看出赵昭华并非良人，曾问我要不要跟她去北境。
那时我猪油蒙了心，死活要留在公主府还赵昭华的「情」。
秦苍澜恨铁不成钢，只留下一枚刻着狼头的银针和一颗假死药，说只要我捏碎银针里的信香，无论天涯海角，她的暗卫都会来带我走。
我用牙齿咬住银针尾端，用力一拧！
咔嚓。
一股极淡的奇异香气散开，顺着水牢的通风口飘了出去。
我把藏在针管里的假死药吞进嘴里，压在舌根底下。
只要撑过这三天，等三日后正午剖心之时，就是我沈辞彻底脱离苦海之日！
就在这时，水牢的门被打开了。
苏怀瑾提着一盏琉璃灯，独自一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端着刑具的刘全。
屏退了外面的守卫，苏怀瑾再也没有了白日里那副病弱可怜的模样，他站在干燥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满脸阴毒与得意。
「沈辞，滋味如何啊？」
我垂着头，嘶哑着开口。
「苏怀瑾，你根本就没病。」
「我当然没病！」
苏怀瑾哈哈大笑起来，走上前用灯笼杆狠狠戳在我的琵琶骨铁链上！
铁链晃动，撕扯着我的骨肉，血顺着铁链往下淌。
「实话告诉你吧，三年前你喝下的那碗废功汤药，就是我让太医配的！」
「还有当年北狄人偷袭赵昭华，也是我暗中通风报信！我本想借北狄人的手除掉她，好霸占她手里的兵符，没想到被你这个蠢货挡了一箭！」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他。
「你竟然勾结北狄？赵昭华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你居然想杀她！」
「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女人罢了！」
苏怀瑾凑近我的耳边，压低了语调，字字恶毒。
「你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根本不是什么病死！是我让人去乡下，把她按在水缸里活活淹死的！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给你绣的那件喜服呢，哈哈哈哈！」
轰——！
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
「苏怀瑾！我要杀了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疯狂地挣扎着，琵琶骨被铁链勒出森森白骨，鲜血飞溅在苏怀瑾的白裘上。
「杀我？你现在连条狗都不如！」
苏怀瑾退后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铁钳，扔给旁边的刘全。
「他刚才弄脏了我的衣服，把他的十根指甲，全都给我拔下来！」
刘全狞笑着上前，抓起我的右手，铁钳直接夹住了我的大拇指指甲！
「啊——！！」
十指连心，指甲被生生连根拔起的剧痛，穿透了整个水牢！
6
一连拔掉五根指甲，我的右手已经变成了血淋淋的肉棍，疼得我彻底晕死了过去。
苏怀瑾嫌恶地拍了拍手，将带血的铁钳扔进水里。
「弄醒他，别让他死得这么痛快。」
一瓢高浓度的盐水直接泼在我的伤口上！
我像是被扔进了油锅，猛地睁开眼，喉咙里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剧烈的抽搐。
就在苏怀瑾准备让人拔我左手指甲的时候，水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怀瑾？你怎么来这种肮脏的地方了？」
是赵昭华！
苏怀瑾一秒变脸，将身上的白裘往旁边一扯，自己拿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手臂上，然后跌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赵昭华快步走进来，看到地上的苏怀瑾，连忙将他扶起。
「怎么回事！谁伤的你！」
苏怀瑾指着被吊在半空的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昭华……我心疼沈公子受苦，想来给他送点伤药，可他……他不仅打翻了药，还用铁链砸伤了我，骂我是个没人要的贱货……」
我看着他演戏，用尽全力嘶吼。
「赵昭华！他说谎！是他拔了我的指甲，是他害死了我娘！他还勾结北狄——」
「啪！」
赵昭华走上前，一马鞭狠狠抽在我的嘴上，将我的话全部打断！
「死到临头还敢攀咬怀瑾！你的指甲分明是你自己挣扎时磨掉的，还有脸往怀瑾身上泼脏水！」
她心疼地擦去苏怀瑾白裘上的血迹，转头对刘全下令。
「这贱人嘴太臭，拿针线来，把他的嘴给本宫缝上！省得他再吐出半个脏字污了怀瑾的耳朵！」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赵昭华。
我流了那么多血，十指血肉模糊，铁钳就掉在脚下的水里，她瞎了吗！
她没瞎。
她只是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
刘全拿出粗大的麻袋针，穿好麻线，上前按住我的头。
我没有再挣扎。
银针刺穿我的上下嘴唇，一针，两针，三针……
麻线收紧，我的嘴唇被死死缝在了一起，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赵昭华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揽着苏怀瑾转身离开。
「把第二碗断肠散从他鼻孔里灌下去，明日正午，准时拉去祭台剖心！」
铁门再次锁死。
半夜三更，水牢顶部的通风口突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声。
紧接着，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一刀砍断了我琵琶骨上的铁链，将我捞出水面。
「沈将军，属下救驾来迟！」
来人正是秦苍澜的贴身统领，影卫首领暗一。
看到我满身是血、嘴唇被缝、十指残缺的惨状，暗一这个铁打的汉子瞬间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将军！王爷正在赶来的路上，属下这就带您杀出去，把这个狗屁公主府夷为平地！」
我摇了摇头，拿起地上的碎瓷片，亲手挑断了嘴唇上的麻线。
嘴唇撕裂，鲜血涌出，我吐出一口血沫，嘶哑着开口。
「不……不能就这么走……」
「我要在赵昭华最得意的时候，当着她的面死在她手里！」
「暗一，去城南义庄，把我娘的骨灰安全带走，再找一具和我身形相似的死囚尸体，明日正午，换下我的尸体！」
暗一咬牙领命，给我喂下一颗护心丹，替我处理了伤口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正午，烈日当空。
公主府后院搭起了高高的祭台。
我被拖出牢房，四肢绑在祭台的十字木架上，胸口衣服被撕开，画上了一个红色的圆圈。
台下，赵昭华陪着苏怀瑾坐在华盖之下，太医院院判手里拿着一把雪亮的剖心尖刀，正在火上烘烤。
「时辰已到，动手！」
赵昭华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下令。
我看着台下那个我爱了整整五年的女人，嘴角扯出一个血淋淋的弧度，用力咬碎了舌根下的假死药！
「赵昭华，我欠你的，当年那支狼牙箭早就还清了！」
「今日这一刀，斩断你我生生世世的孽缘！若有来生，我沈辞宁可堕入畜生道，也绝不再看你一眼！」
我仰天狂笑，药效瞬间发作，黑色的毒血从我的七窍中狂涌而出！
院判的尖刀同时刺入我的胸口，而我已经彻底停止了呼吸，头重重地垂了下去。
台下的赵昭华手里的茶杯突然毫无预兆地炸裂，滚烫的茶水烫红了她的手背，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猛地站了起来！
7
「殿下，这……这沈辞的血怎么是黑色的！」
台上的院判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尖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中了剧毒，心脏已经彻底黑透腐烂，根本不能入药了啊！」
苏怀瑾见状，眼底划过一抹阴狠，但很快又掩饰过去，拉着赵昭华的衣袖叹息。
「没想到沈公子宁可服毒自尽，也不肯用心脏救我……罢了，这都是我的命。」
赵昭华死死盯着祭台上七窍流血、毫无生机的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个无论被她怎么折磨、怎么羞辱，都会倔强地看着她的沈辞，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她一步步走上祭台，颤抖着手去探我的鼻息。
没有呼吸。
冰凉一片。
「沈辞！你给本宫起来！」
赵昭华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可我的头只是无力地偏向一边，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红着眼眶跟她争辩了。
「谁允许你装死的！本宫让你死了吗！太医！给本宫救活他！」
院判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
「殿下，驸马爷五脏俱焚，气绝身亡，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了啊！」
苏怀瑾走上台，嫌恶地捂住鼻子。
「昭华，他既然存心恶心我们，死都死了，留着这具毒尸也是晦气。」
「不如直接拖去乱葬岗喂野狗，免得留在府里招惹瘟疫。」
赵昭华看着我胸口那个狰狞的血洞，心口那股莫名的烦躁感越来越重，她闭了闭眼，挥了挥手。
「拖下去，扔去乱葬岗！本宫不想再看到这个忤逆不孝的贱人！」
我的「尸体」被草席一卷，扔上了运送潲水的破车，拉出了公主府。
刚出城门，暗一便带着人截住了破车，用事先准备好的死囚尸体换下了我，并在死囚身上泼了化尸水，毁去了容貌，扔进了野狗群里。
而我，则被放进了铺满软垫的马车里。
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将我紧紧抱进怀里，滚烫的泪水滴在我的脸上。
「阿辞！阿辞你醒醒，我是苍澜啊！」
解药被喂进我的嘴里，我呛咳出一大口淤血，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秦苍澜那张英气逼人却满是心疼与悔恨的脸。
堂堂北境女战神，此刻看着我残缺的十指和满身的伤痕，哭得像个孩子。
「都怪我来晚了！我应该三年前就直接把你抢回北境的！赵昭华那个畜生，我现在就点齐三万铁骑，去把她的公主府踏平！」
我虚弱地抬起全是纱布的手，轻轻拉住她的衣甲。
「苍澜……别冲动……」
「就这么杀了他们，太便宜他们了……我要让他们从云端跌进泥里，生不如死！」
秦苍澜紧紧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重重地点头。
「好！都听你的！神医已经在马车上了，你的腿和手都能治好，你的武功，我倾尽北境所有的天材地宝，也会帮你恢复！」
马车一路疾驰，带着我彻底离开了京城这座人间地狱。
与此同时，京城公主府。
我死后的第三天，赵昭华夜夜噩梦，梦里全是我满身是血向她索命的模样。
她烦躁地来到紫宸殿的后院，想找人把那些湘妃竹砍了，却在竹林深处的泥土里，看到了一只被野猫刨出来的木盒。
那是当年我从江南带回来的包袱，被刘全扔在了角落里。
赵昭华鬼使神差地打开木盒。
里面没有凶器，也没有买凶的书信。
只有一把用上好玄铁打造、剑柄上刻着「怀瑾」二字的名剑，以及一叠厚厚的当票和船票。
最后面，是一封被江水泡得发黄、却依然字迹清晰的信。
【昭华吾妻，闻你素爱江南怀瑾剑，臣夫特变卖亡母遗物，赴江南求剑，愿吾妻生辰喜乐，岁岁平安。沈辞绝笔。】
轰隆！
天空劈下一道闪电，照亮了赵昭华惨白如纸的脸。
她捏着那封信，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脑子里回想起在江南竹林，我满脸是血地对她解释，我只是去给她求剑的！
她当时是怎么做的？
她一剑柄砸碎了我的心脉，让人把我绑在船尾的江水里拖了整整三天三夜！
就在这时，暗卫统领突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从太医院搜出来的密信和半瓶毒药。
「殿下！大事不好了！太医畏罪自杀，留下了这封绝笔信！」
「三年前驸马爷喝下的废功汤药，根本不是为了救他，而是苏怀瑾买通太医下的绝命毒药！还有当年北境冰河的布防图，也是驸马爷为您偷来的，苏怀瑾在寺庙祈福全是假的，他当时根本就在北狄大营里跟敌军将领饮酒作乐啊！」
8
「你说什么？！」
赵昭华一把揪住暗卫的衣领，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不可能！怀瑾身子孱弱，怎么可能去北狄大营！你敢污蔑他，本宫杀了你！」
暗卫哭着将一叠厚厚的证据呈上。
「殿下明鉴！这是暗卫从苏怀瑾房间的暗格里搜出来的来往密信，上面全是苏怀瑾的亲笔字迹！」
「还有这个！」
暗卫又呈上一把沾着血肉和指甲的铁钳，以及城南义庄老仵作的口供。
「水牢里驸马爷的五根指甲，是苏怀瑾亲手让人拔下来的！就连驸马爷的生母，也是苏怀瑾派人活活按在水缸里淹死的！」
铁钳上还粘着我断裂的指甲盖，带着暗红的血痂。
赵昭华低头看着那五根血淋淋的指甲，又看看手里的密信，整个人晃了晃，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那把「怀瑾剑」上！
「阿辞……我的阿辞……」
她终于想起来了。
水牢里，我拼命地向她嘶吼，说苏怀瑾拔了我的指甲，害死了我的娘，还勾结北狄！
可她做了什么？
她一鞭子抽烂了我的嘴，让人用麻袋针把我的嘴活生生缝了起来！
她还逼我喝苏怀瑾的洗脚水，逼我磕头说好喝，最后亲手下令剖了我的心！
「啊——！！」
赵昭华发出一声凄厉如野兽般的哀嚎，提着那把怀瑾剑，疯了一样冲进了紫宸殿内室！
此时，苏怀瑾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吃着冰镇葡萄，一边让刘全给他捏脚，哪有半分病弱的模样。
「刘全，等过几日我把赵昭华手里的虎符骗到手，就里应外合，让北狄大军踏平京城，到时候这贱女人……」
砰！
殿门被一脚踹飞！
苏怀瑾吓了一跳，看清满身戾气、提剑而来的赵昭华，立刻把葡萄一扔，捂着胸口往榻上倒去。
「咳咳……昭华，你怎么来了？我这心口又疼了，怕是因为没吃上沈辞的心……」
噗嗤！
赵昭华二话不说，手里的长剑直接刺穿了苏怀瑾的右肩，将他死死钉在了床柱上！
「啊——！赵昭华你疯了！我是怀瑾啊！」
苏怀瑾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赵昭华松开剑柄，一把掐住苏怀瑾的脖子，将他从床柱上硬生生拽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怀瑾？你这个吃里扒外、蛇蝎心肠的狗东西，也配提这两个字！」
她将那一叠通敌密信和带血的铁钳狠狠砸在苏怀瑾的脸上。
「阿辞为你挡箭废功，被你下毒折磨！他去江南为本宫求剑，被你污蔑买凶！」
「你装病骗取他的心头血，逼他喝你的洗脚水，还拔了他的指甲，害死了他的母亲！苏怀瑾，本宫瞎了眼，才会把你这头毒蛇当成宝，害死了本宫的阿辞！」
苏怀瑾见事情败露，索性也不装了，忍着剧痛狰狞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赵昭华，你现在装什么深情！」
「是我逼他喝洗脚水的吗？明明是你亲手按着他的头让他舔的！是我拔他指甲的吗？可最后让人缝上他嘴、下令剖他心的，是你赵昭华！」
「你根本就不信他，你骨子里就是个自私冷血的蠢货！害死沈辞的人，是你自己！」
字字诛心！
赵昭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地上，抱着头痛苦地嘶吼。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里只剩下毁天灭地的疯狂。
「来人！把刘全给本宫拖出去，五马分尸！」
「至于苏怀瑾……他不是喜欢拔别人的指甲吗？把他的十根手指、十根脚趾的指甲全给本宫拔下来！再把他的手筋脚筋挑断，扔进水牢里，把之前阿辞受过的罪，百倍千倍地给本宫用在他身上！」
惨叫声响彻整个紫宸殿。
处置完苏怀瑾，赵昭华连夜带着人冲向了城外的乱葬岗。
大雨滂沱，她跪在泥泞的尸堆里，徒手刨着泥土，寻找我的尸骨。
当她看到那具被野狗啃食得只剩下一半、衣服却与我一模一样的无头尸体时，堂堂长公主彻底崩溃，抱住那具腐烂的尸骨嚎啕大哭。
「阿辞！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把心赔给你，你杀了我好不好……」
她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刺进自己的左肩，又一刀扎进自己的膝盖，鲜血混着雨水流了一地。
「你疼不疼……阿辞，我也陪你一起疼……」
就在赵昭华抱着假尸体痛不欲生、全京城都在传长公主为亡夫疯魔之时，半年时间转瞬即逝。
北境王府张灯结彩，十里红妆铺满了整个雁门关。
在神医的救治和秦苍澜半年的悉心照料下，我的断腿和双手早已彻底痊愈，体内的余毒被拔除，武功更胜从前。
今日，是我与镇北王秦苍澜大婚的日子，也是北狄联合南朝叛军、准备在边境发动总攻的日子。
而赵昭华，正带着我的「牌位」，亲自领兵赶往北境迎战，准备在战场上为我殉情！
9
雁门关外，黄沙漫天。
赵昭华一身黑甲，身形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原本乌黑的头发竟然白了一半。
她胸前绑着一个木盒，里面装着她从乱葬岗捡回去烧成的「骨灰」，腰间挂着那把被她用自己的心头血日夜擦拭的「怀瑾剑」。
这半年来，她每天都要喝一碗苏怀瑾泡过铁蒺藜的血水，每天都要用鞭子抽打自己三十下，以此来赎罪。
城楼之下，北狄大军压境。
北狄主帅大笑着一挥手，一辆囚车被推到了阵前。
囚车里关着的，正是被北狄细作从公主府水牢里救出来的苏怀瑾！
只是如今的苏怀瑾，双手双脚的筋脉全断，二十根指头光秃秃的，满脸脓疮，早就没了人样。
「赵昭华！苏公子已经把你们南朝所有的布防图都默写给我们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苏怀瑾趴在囚车栏杆上，怨毒地盯着城楼上的赵昭华。
「赵昭华，你没想到吧！我就算成了废人，也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下去给沈辞那个贱人陪葬吧！」
赵昭华看着苏怀瑾，没有半分波动，直接拉满长弓，一箭射穿了苏怀瑾的左眼！
「啊——！」
苏怀瑾惨叫着倒在囚车里。
「众将士听令，随本宫死战！」
赵昭华拔出怀瑾剑，正要打开城门冲出去同归于尽。
由于苏怀瑾泄露了布防，南朝大军瞬间陷入重围，北狄铁骑如潮水般涌来，赵昭华后背连中两刀，从战马上摔落下来。
她死死护住怀里的骨灰盒，任由北狄骑兵的马蹄朝她的头颅踏下。
「阿辞……我终于……可以来见你了……」
她闭上眼睛，露出解脱的苦笑。
就在这时，大地剧烈震动起来，震耳欲聋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一面绣着黑色苍狼的大旗迎风招展，三万北境铁骑如同神兵天降，从侧翼直接撕裂了北狄的阵营！
为首的两匹战马上，一男一女并肩而立，均是一身大红喜服外罩金丝软甲！
女子手握长枪，霸气绝伦，正是镇北王秦苍澜！
而她身边的男子，手持一把玄铁重弓，眉目冷冽，搭箭拉弦！
嗖！嗖！嗖！
三箭连发，直接射爆了冲向赵昭华的那三名北狄骑兵的头颅！
赵昭华猛地睁开眼，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望去。
当她看清战马上那个身穿大红喜服、丰神俊朗的男子时，怀里的骨灰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连滚带爬地从死人堆里站起来，不顾身上的刀伤，疯了一样朝着我的战马扑过来！
「阿辞？！是我的阿辞！你没死！你还活着！」
她哭喊着想要来抓我的马镫。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白发、浑身是血的疯女人，毫不犹豫地挥动马鞭，狠狠一鞭子抽在她的脸上！
「啪！」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出现在她脸上，与当年在江南竹林她抽我的那一鞭，位置分毫不差！
赵昭华被打翻在地，却感觉不到疼一样，跪在地上抓着我的马蹄印，仰头狂喜地看着我。
「阿辞，你打我，你终于肯打我了！只要你能消气，你杀了我都行！」
旁边的秦苍澜冷哼一声，一枪挑飞旁边的北狄士兵，将我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高声宣布。
「长公主请自重！这是本王今日刚过门的王夫，北境的男主人！你一个外臣，也配直呼本王夫君的名讳？」
赵昭华如遭雷击，死死盯着我们交握的双手，以及我身上那件比当年母亲所绣华贵百倍的龙凤喜服！
10
「王夫……？不可能！阿辞是本宫的驸马！他是本宫的夫君！」
赵昭华发疯似地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冲过来抢人，却被暗一带领的亲卫一脚踹翻在泥水里。
北狄大军在北境铁骑的碾压下很快溃不成军，苏怀瑾的囚车也被缴获，拖到了我的战马前。
苏怀瑾仅剩的一只独眼看到活生生的我，吓得大小便失禁，在囚车里拼命磕头。
「鬼啊！沈辞你别杀我！都是赵昭华逼我的，是她不信你，是她要剖你的心啊！」
我翻身下马，秦苍澜立刻贴心地为我披上狐裘，挡住外面的风沙，生怕我受了一丝寒气。
我走到苏怀瑾的囚车前，拔出佩剑。
「苏怀瑾，这一剑，替我死去的母亲讨回公道！」
手起剑落，直接削去了他的双耳！
「这一剑，替北境枉死在你密信下的三千将士讨回血债！」
剑光再闪，我亲手挑碎了他的膝盖骨，将他从囚车里拖出来，扔进旁边刚烧开的滚烫马尿桶里！
「你当年不是最喜欢让人喝洗脚水吗？今日这桶滚烫的畜生尿，你给我一滴不剩地喝下去！」
两个北境士兵上前，撬开苏怀瑾的嘴，将他的头死死按进桶里。
苏怀瑾在桶里剧烈挣扎，不过片刻，便被活活烫死、呛死在马尿之中，死状凄惨到了极点！
做完这一切，我扔掉染血的剑，转头看向跪在泥水里、满眼希冀看着我的赵昭华。
她膝行着爬到我脚边，额头重重磕在碎石上，鲜血直流。
「阿辞，你看，害你的人已经死了！我也把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了！」
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把怀瑾剑，双手奉上，甚至将剑刃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半年我每天都在喝血水，每天都在受刑……阿辞，你跟我回京城好不好？这次换我给你当牛做马，换我跪着喝你的洗脚水，我把长公主的位置、把我的命都给你！」
我看着她卑微如尘土的模样，内心没有掀起半分波澜，只觉得无比恶心。
我抬起脚，一脚踩在那把她视若珍宝的「怀瑾剑」上，内力吐出，咔嚓一声，将剑身踩得寸寸断裂！
「赵昭华，收起你这副令人作呕的深情吧。」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字字清晰。
「我为你挡箭废功的时候，你在哪？我在江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的时候，你在哪？我被拔掉指甲、被缝上嘴唇、被逼着舔地上的洗脚水时，你又在哪？」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你现在的自我感动，不过是因为发现自己被苏怀瑾当猴耍了，不甘心罢了！」
赵昭华拼命摇头，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流。
「不是的！我是真的爱你啊阿辞！你剖开我的心看看，里面全是你啊！」
她竟然真的抓起地上的一块断剑，狠狠刺进自己的胸口，想要把心挖出来证明给我看！
鲜血狂飙，她倒在血泊里，伸手想要去够我的靴子。
我嫌恶地后退一步，任由她的手落在空处。
「暗一，把长公主绑起来，连同苏怀瑾通敌卖国、长公主包庇细作泄露军机导致大军溃败的罪证，一并押送回京，交由圣上发落！」
不远处，南朝的监军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闻言立刻带人上前，用铁链锁住了奄奄一息的赵昭华。
秦苍澜走上前，自然地揽住我的腰，将我抱上战马。
「阿辞，吉时快过了，咱们回府拜堂吧，别让这些脏东西坏了咱们的兴致。」
我点点头，靠在秦苍澜温暖宽厚的怀里，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身后传来赵昭华撕心裂肺、绝望至极的哭喊声。
「阿辞——！别丢下我——！阿辞——！」
马蹄声阵阵，彻底掩盖了她的哀嚎。
一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
圣上震怒，削去赵昭华长公主封号，贬为庶人，终身囚禁于当年关押我的水牢之中，日夜受铁链穿骨之刑，永世不得踏出半步。
听说她每天都在水牢里用断指在墙上刻我的名字，直到双手烂光，精神彻底失常，最后在某个寒冬的夜里，活活冻死在了臭水沟里。
北境王府内，春暖花开。
秦苍澜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试着铜盆里的水温，抬头冲我露出灿烂温柔的笑。
「阿辞，水温和好了，今日骑了一天马，快让我给你泡泡脚解解乏。」
我看着眼前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女人，笑着走过去，握住了她温暖的手。
过去的阴霾彻底散尽，属于我沈辞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