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公一起穿越到古代。
十年后。
我们开始相看两厌。
他嫌我性子冷，不懂软言讨好。
我厌他固执自大，凡事独断专行。
争执多了，我们默契地把所有矛盾，都归在了一件事上——没有孩子。
一碗苦药入喉，周意烦躁地搁下瓷碗：“要是在现代，人工授精，总能成的。”
可能十年真的太久了。
久到周意都都忘记了，来到这里之前，我们穷的叮当响。
别说手术费用了，两个人摸遍口袋都未必能凑得齐挂号费。
和现在大裕朝首富的生活，根本没法比。
我也曾以为，困住我们的，只是子嗣。
直到那天，周意带回一个女子。
他护着她，疼着她，一步步抬举她。
从贴身丫鬟，到姨娘。
最后，他执意要给她平妻之位。
就在周意和我争执，闹着要立楚娇娇为平妻的那一夜。
沉寂多年的系统，忽然在我脑海里响起：
【宿主，是否选择返回现代？】
我静了静，轻声问：
“可以换一下吗？把周意踢回去。”
1
周意第一次跟我提和离。
是在我们穿越过来的第七年。
那天他喝多了，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我端了碗醒酒汤过去。
他接过碗，却一口没动。
反而忽然问我：“唐宁，你说，要是我们没穿到这儿，现在是不是早就离了？”
这个问题，没头没脑的。
我挨着他在石凳坐下，静静想了片刻，才回答。
“大概是吧。”
“就是嘛。”周意把碗往石桌上一放，语气还有点松快，“我们本来就不合适。”
“放在现代，早离八百回了。”
这是周意第一次和我谈论这个问题。
也是他第一次把心里话，明明白白说出口。
我之所以一直记到现在。
倒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我觉得他说得没错。
搁现代，我俩确实早离了。
在现代的时候，我们是相亲认识。
相处半年，觉得彼此还算凑合，就结了婚。
婚后才慢慢发觉，处处都合不来。
他嫌我话少，我嫌他事多。
吵吵闹闹过了三年，好不容易攒下一点钱，打算买房，没想到他爸病了。
后来人没救回来，还欠了一屁股债。
再后来，俩人白天黑夜地干。
结果前脚刚把债还完，后脚，一觉醒来，穿到了大裕朝。
刚穿来那会儿，两个人身上加起来还不到二十文。
周意蹲在城隍庙门口，翻来覆去数了三遍铜板，最后抬起头苦笑着说：“唐宁，咱俩这回是真穷得叮当响了，叮当得比在现代还响。”
也就是那天，系统出现了。
【叮，宿主您好，绑定成功。主线任务：成为大裕朝首富。任务完成，系统自动解绑。祝宿主好运。】
我愣了许久，拽着周意躲到墙角，小声把这件事告诉他。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就咱俩这德行，还首富？”
我说：“系统说的。”
他说：“那试试呗。反正现代也穷，古代也穷，在哪儿穷不是穷。”
头两年是真难。
他一个学土木的去给人搬砖，我一个学会计的去帮人串铜钱，挣的钱刚够吃饭。
冬天买不起炭，屋里就一床薄被子。
两个人裹着挤在一起，冻得牙齿打颤，还硬撑着说不冷。
可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愿意说。
说等攒够了钱就买个小院子，种一棵石榴树。
说他要是先发了财就给我买金镯子，我说你拉倒吧先把欠我的三个铜板还了。
说等以后有了孩子叫什么名字，他想了半天，说叫周大福，我说你滚。
后来日子真好了。
他搬砖搬出了门道，从包工头做到建材铺子，从铺子做到商号。
我负责管账，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系统则隔三差五叮一声，报个进度：
【当前资产：大裕朝排名第一千三百六十二。】
【当前资产：大裕朝排名第四百零七。】
【当前资产：大裕朝排名第九十八。】
周意每次听见我转述，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眼里发亮：“再熬两年，冲到第一，我们就收手躺平。”
直到第四年，系统叮了最后一声：
【当前资产：大裕朝排名第一。任务完成，系统解绑。宿主再见。】
我坐在账房里，听见那句再见。
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周意刚好从外面进来，见我神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系统走了，我们成首富了。”
他怔了好一会儿，随即笑起来：“那今晚，吃顿好的。”
那顿饭过后，一切还跟以前一样。
商号照常运转，账目照常清点，银子亦源源不断流进来。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和周意之间，变味了。
他出门，不再汇报行踪。
我外出，他也不问几时回来。
一张桌子吃饭，中间隔着八道菜，甚至于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比说话声还大。
到了晚上，躺在一张床上。
两个人盖同一床被，却各睡各的。
偶尔脱光了相对，心里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近在咫尺，却只剩麻木。
可我总觉得，我俩跟旁人不一样。
这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是相同的灵魂，我们说同样的话，吃过同样的泡面，记得同样的事。
就算日子过成了白开水，光凭这一点，也够撑一辈子了。
更别提两个人从二十文熬到首富。
所以即便第七年周意说“搁现代早离八百回”那句话的时候，我还没当回事。
喝多了说句丧气话而已。
听听就算了。
直到第十年，周意把楚娇娇带回府里，我才恍然。
原来他当初说的，从来都不是醉话。
2
楚娇娇是周意从街上捡回来的。
那天他去城南看铺面，回来的时候，马车里多了一个人。
我正在账房对账。
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下意识抬眼往外瞧。
周意站在那棵石榴树下。
正跟一个姑娘说话。
那姑娘垂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身子细巴巴的，像一棵没长开的小白菜。
周意看见我，招了招手：“唐宁，你来。”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走出去。
周意跟我说，这姑娘叫楚娇娇，家乡闹灾，爹娘都没了，一路逃荒到京城。
他在街上撞见她的时候，人饿得快要栽倒在地上。
刚好府里缺个丫鬟，他索性就把人带回来了。
我打量了楚娇娇一眼。
长相并不出众，和名字相差甚远。
小姑娘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叫了声“夫人”。
我点头。
“先去厨房拿点吃的吧。”
就这么，把她留了下来。
头两个月，楚娇娇干活是真的利落。
记性也好，嘴也紧。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我心里很满意，跟周意说，这丫头踏实能干，往后给她涨些月钱。
周意笑着应：“是吧，我也觉得她不错。”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裹着几分轻飘飘的得意。
那时的我，竟半点异样都没听出来。
只因我的心思，大半都耗在汤药上。
每天睡前，一碗苦药躲不掉。
当归、川芎、熟地、白芍，四物汤打底，还掺了些什么别的东西我也没记住。
反正一碗灌下去，苦得舌头发麻。
汤药我喝，周意也陪着一起喝。
刚开始，喝完药他总念叨。
说要是在现代，这根本不算难事，做试管就能解决。
日子久了，我们慢慢不再抱怨。
诉苦改变不了什么，药该喝，还是得喝。
那阵子我一心只想着调养身子。
旁的事，一概没往深处琢磨。
直到后来才惊觉。
就是从收留楚娇娇的这个月开始，周意去城南铺面的次数从每月一回变成了每旬一回。
并且每回，都要带上楚娇娇。
3
我问周意，怎么老带她去。
周意回道：“她自个儿提的，说想学点东西，将来好帮衬府里。我想着也是，就带上了。”
我并不认同：“她一个丫鬟，学做什么生意。”
周意笑笑：“小姑娘上进，你还不乐意了。”
又过了三个月。
周意跟我提出来，想把楚娇娇从下人房挪到后院来。
我说不行。
周意挠了挠头：“下房太远，来回跑耽误伺候，楚娇娇怕误了我的事。”
“她跟你说的？”
“嗯，前儿晚上她来给我送汤，顺嘴提了一句。”
我抬眼盯着他：“她一个丫鬟，越过我这个当家主母，直接同你提这种要求，你觉得妥当吗？”
周意闻言，沉默下来。
4
楚娇娇想挪去后院的事。
就这么被我驳了回去。
可借着此事，我已经看清了她的心思。
于是当天便传来管事嬷嬷，让她安排把人打发走。
没想到楚娇娇也察觉了出来，知道我容不下她。
她竟铤而走险，走了最下作的一步。
给周意下药。
夜色沉沉，树影斑驳。
我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两个人。
周意衣裳散乱，人仰面躺着，一动不动。
楚娇娇则趴在他身上，正给他系腰带。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
看见是我后，脸刷地白了。
“夫人……”楚娇娇从我夫君身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拢衣裳，“夫人您听我说……”
我端起桌上的茶碗，闻了闻。
“是你给他下的药？”
楚娇娇扑通跪倒在地。
“夫人，奴婢是真心仰慕老爷，奴婢……”
“我问你，是不是你给他下的药。”
楚娇娇愣住了。
待我转身往外走，她才反应过来，死死拽住我的裙角：“夫人！夫人您饶了奴婢！奴婢做牛做马……”
我把裙角抽出来，叫了婆子来。
“把她捆起来，家法处置后，送到官府。”
“是，夫人。”
婆子应声走进来。
只是还没近楚娇娇的身，周意倒从床上挣起来了。
他脚步打晃地走过来，扶着门框喊：“唐宁！你干什么！”
“不行！”他踉跄着拦在楚娇娇前面，脸还红着，气都喘不匀，“唐宁，她都这样了，你把她卖了，她这辈子就完了！”
“她给你下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这辈子？”
周意噎了一下，回头看了楚娇娇一眼。
就见小姑娘跪在地上哭，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抽一抽的。
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妾身知错了，妾身就是太仰慕老爷了”。
周意转回过头，声音软下来：“唐宁，你看……反正事都出了。她一个姑娘家，跟了我一场，你把她送走，传出去也不好听。”
“所以呢？”
我盯着他。
“唐宁，调理身子的药你喝了好几年了吧。”
“嗯。”
“有用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意停顿了半晌，像是在斟酌怎么说才合适，可最后说出口的话，却每一句都扎人：“我是想着，你喝了这么多年药，身子一直没动静，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让娇娇试试。”
我定定盯着他，耳边嗡嗡作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你再说一遍。”
“我说，让娇娇试试。”周意抬眼看向我，脸上没有半分愧色，反倒理直气壮，“万一今晚……她有了呢？”
“到时候她生了，孩子就抱到你名下养，管叫你娘，这跟亲生的有什么两样？”
“不比你自己喝药强？”
“再说，我对她又没别的心思。”
“唐宁，你讲点道理，我周家得有个后。”
周意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今夜和楚娇娇的苟且，算不上过错。
仿佛牺牲我一个，成全子嗣，本就是该的。
5
我把楚娇娇关进了柴房。
又命人去熬了避子汤。
婆子端来汤药的时候，周意拦在门口，气得满面通红，说什么也不让人进。
“周意！”我骂道，“她没有医学常识，你也没有吗！”
“方才你被下了药！”
周意的脸色变了。
他慢慢放下手。
柴房里，楚娇娇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许久才勉强睡着。
梦里。
石榴树还只是细细弱弱的一株小苗，风一吹，细枝便轻轻晃荡。
周意蹲在树苗边，抬着头朝我笑。
“唐宁，你等着，等这棵树长大，咱们日子就熬出头了。”
“要是到时候还回不去现代，那我们在这陌生的地方无亲无故，可真的就只剩彼此了。”
“我周意这辈子，不管是穷是富，就只要你一个。”
“不纳妾，不养外室，身边绝不会有第二个人。我若是生出二心，天打雷劈。”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轰然劈落，砸在他身上。
我猛地惊醒。
才发现屋里烛火早已燃到尽头，只余下沉沉暗影。
身旁的周意睡得跟死猪一样。
仿佛傍晚那场撕破脸的争执，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侧过身看他的脸。
月光底下，这张脸跟十年前没什么两样，可我就是觉得陌生。
院子里，那棵移过来的石榴树早就枝繁叶茂。
只是这几年，果子结了一茬又一茬，掉在地上烂了，也没人捡。
6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头昏脑涨，但仍照常去查了铺面。
半日下来，事情办完了。
头脑越发昏沉。
我却不想回府。
鬼使神差地，我命车夫绕去了南阳公主府。
南阳公主是当今圣上的胞妹，没有嫁人，府里却养着成群的面首。
京中那些小姐贵妇们，当面不敢置喙，背地里却指指点点，都瞧不上她这般做派。
唯独我没什么看法。
起初公主只当我是同旁人一样，面上客套，心底鄙夷。
来往得多了，她瞧出我是真的不在意。
才慢慢放下防备，同我亲近起来。
这些年我和周意在京城能站稳脚跟，生意一路顺遂，少不了公主暗中照拂。
再加上我时常过来走动，早已算得上交心的朋友。
只是今日，来得格外仓促。
“前儿不是才来过？”
公主斜斜倚在软榻上。
四名容貌俊秀的男子，围在一旁伺候。
看见我进门，她淡淡抬了抬手：“你们都退下去。”
殿内清静下来。
公主一眼便看穿我心事重重。
皇家养出来的人，哪个不是心思透亮。
“怎么，生意上出了难处？”她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只管说。但凡能解决的，不过是本宫一句话的事。”
“实在不行，我进宫一趟便是。”
我把事情说了。
南阳公主听完，似乎没想到是内宅里的事。
但她还是搁下茶盏，认真对待。
“唐宁，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她开口，“你成婚十年没能生下子嗣，周意到如今都没有主动纳妾。这件事，在京城里都传成佳话了。”
“你知道我那几个皇姐皇妹的驸马，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三皇姐成亲第二年，驸马就抬了两个姨娘。”
“五姐更惨，驸马在外面养外室养了三年她才晓得。就这，满京城还夸驸马们风流有度。”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妾么，左不过一个玩意儿，要纳便纳了。”
“只是该敲打的要敲打，万不能让那起子贱蹄子翻出什么浪花。”
“行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莫要放在心上。”公主站起来，一把拉起我，“走，随本宫出去逛。”
7
出了公主府，一路沿街而行。
我心里憋着郁气，无论进了什么铺子，但凡是喜欢的物件。
不拘绸缎珠花、香膏摆件、精致的木器，什么都好。
我只说一句话。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全要了。”
掌柜的愣住。
公主则在一旁笑，说愣着干什么，没听见首富夫人发话？
掌柜的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打包。
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倒稍稍冲淡了胸口堵着的闷气。
一路逛到东市。
进了京城最有名的首饰铺子。
掌柜的亲自迎出来，把镇店的匣子全捧了出来。
公主挑挑拣拣，一会儿往我头上比一支金步摇，一会儿往我脖子上挂一串璎珞，比完了她自己先乐了：“果然还是跟你逛街舒服，也就首富夫人出手这般爽快。”
“上月同安宁侯府那位小姐出来，看上一只手镯，还要犹豫半天。”
“我看不惯她小气吧啦，买下了。”她伸出手腕晃了晃，“呐，就是这个。”
说着，她低头看见我腕上那只素玉镯子，一伸手给我撸了下来，扔在柜台上：“总戴着这么个寡淡的东西做什么，换掉。”
南阳公主把自己那只羊脂玉镯，套进我的手腕。
素镯躺在柜面，微微跃动。
这是当年周意挣下第一笔小钱，给我买的第一件首饰。
我盯着它看了片刻，叫来掌柜。
“这只镯子，帮我估个价，卖了。”
掌柜的愣了一瞬，连忙应下。
逛到傍晚，我们才从铺子里出来。
两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后头跟着两个小厮专门抱东西。
公主一边走一边说：“这才对嘛，你可是大裕朝首富，周家的正头夫人。”
8
马车回府的路上。
我掀开帘子透气。
路过市口的时候，看见街边支着一个小小的馄饨摊。
一对年轻夫妻正忙着营生。
男人抬手替女人擦去额角的汗，女人笑着给他盛起一碗热汤。
两人低声说着话，听不清内容，可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静静看了许久，才缓缓放下车帘。
记忆忽然飘回从前。
那是我和周意刚穿来的第一年。
立冬。
一碗饺子馋得我直流口水。
兜里没钱，周意就说带我去城外吃，那里的便宜。
没想到回来的路上，碰见了劫道的。
两个拎着刀的大汉，把我们身上搜了个遍，什么也没搜着。
其中一个大汉盯着我看了半天，伸手就来拽我。
周意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
却想也没想，一步挡在我前面。
刀刃划开他的前胸，血当时就涌出来了，顺着衣角源源不断往下淌。
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还死死挡着不让开。
亏得一队镖师路过，才把劫匪赶跑。
回去之后我给周意处理伤口，因为后怕，手抖得连剪刀都拿不稳。
他疼得龇牙，还反过来哄我：“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养几天就好了。”
后来那条伤口缝了七八针。
我们没钱抓药，只能用盐水清洗。
洗了半个月才结痂。
每到夜里，周意疼得浑身冒冷汗，也只是咬着被子，生怕出声吓着我。
那时的周意，是真的情深义重。
只是现在……
那些滚烫的真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点点凉了。
日子太长了，长到足够磨平所有热烈的棱角。
我想，就算从来没有楚娇娇这个人横插进来，结局未必会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子嗣，或许是天生不合的性子。
我与周意，大约还是要散的。
9
马车停在周府大门外的时候。
暮色已经沉了下来。
进了屋，我吩咐丫鬟去请周意。
丫鬟去了约莫一刻钟，周意才过来，袖口沾着薄灰，发丝也有些散乱。
“坐。”
我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意落座，浑身都透着不自在：“你找我有事？”
“纳个妾吧。”
我直奔主题。
周意被惊得猛地抬起头。
“你也三十多了，周家一直没有后，想要纳妾，本也是人之常情。”
我尽量把语气放平。
“咱们寻一户干净本分的人家，挑个性子稳妥的姑娘，然后正经下帖抬进门。”
“这般，于你，于那姑娘，都体面。”
周意听完，脸上讪讪的。
“唐宁，这……是不是太麻烦了？”
“这哪里算麻烦。纳妾本就是正经事，再说，孩子有个体面的生母，也要紧。”
周意低着头，脚尖在地上来回蹭了许久，才磨磨蹭蹭憋出一句：“唐宁，我想着……娇娇就行了。”
“什么叫她就行了？”
“我和她都已经这样了。”
周意飞快抬眼扫了我一下，又慌忙垂下头。
“说到底是我毁了她的清白，人也是我带回府的，总不能撒手不管。”
“况且就算她生下孩子，也是抱到你名下养，生母是谁，其实也无所谓。”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话。
我听着，不由泛起冷笑。
周意瞧出我神色不好，连忙补话：“唐宁，你别多想。我对娇娇真没有别的心思。”
“横竖都是为了要个孩子，找谁不是找。”
“娇娇在府里待了这些日子，知根知底，看着老实，不容易生事。若是从外头新纳一个，万一心思重，搅得家宅不宁，反倒给你添乱。”
末了，他放低声音，开始表忠心。
“唐宁，你信我。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我爱的人一直是你，对娇娇，不过是负责而已。”
我已经记不清。
上一次周意认认真真同我说一句喜欢，说一句爱我，是哪一年的事了。
此刻再听他说这些情意深重的话，我心底半点波澜也无。
倒不如来些实在的。
“可以。”
我轻轻点了下头。
周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神色一下子松快起来，正要开口。
我打断他：“但楚娇娇往后所有吃穿用度，一应开销，全都走你的私账。”
“公中的银子，一个子儿都不许动。”
10
楚娇娇抬姨娘的事，办得很快。
她从下人房挪进东跨院。
又添了两个丫鬟。
府里的下人们也都改口，叫她一声楚姨娘，她应得十分自然。
自打楚娇娇成了姨娘，周意往她院里去得越来越勤。
起初他还知道遮掩。
每回从楚娇娇那儿回来，都要来找我坐坐，说几句话，末了总不忘补一句：“唐宁，你别多想，我就是去坐坐。”
“纳她进门是为了孩子，我心里头只有你。”
头几回他说这话，我还应一声，说知道了。
后来他说得多了，我也懒得应了，嗯一声就过去了。
到后来，他连这句解释也省了。
有一日厨房做了几道他爱吃的菜，我留他用饭。
他只扫了一眼，说已经吃过了，是在娇娇那边用的。
我便吩咐丫鬟把菜撤下去。
一个人安安静静吃完饭。
又一回，我刚出门，正好撞见周意从城南回来。
马车停在二门。
他先跳下车，又转身伸手去扶楚娇娇。
楚娇娇踩着踏板落地时脚下一滑，身子一晃，他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扶了许久才松开。
还低头轻声问她有没有扭到脚。
楚娇娇笑着摇头。
周意跟着低低说了句什么，两人眉眼都是亲近。
下一瞬，他抬眼瞥见我，脸上的笑猛地僵住，慌忙松开手。
“唐宁。”
我淡淡嗯了一声，径直出了门。
那天夜里周意来我院里吃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娇娇针线做得极好，我让她给你做了双鞋。”
“不必，我鞋够穿。”
“她闲着也是闲着。”
“那让她给你做。”
周意笑了笑：“早就给我做了，两双，一单一棉。”
话音落。
周意大约也察觉这话不妥，又急着找补：“唐宁，你别多想，我和娇娇真没什么。”
“纳她只是为了子嗣，你才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
没过几日，楚娇娇果真把鞋送来了。
针脚细密整齐，鞋面绣着缠枝莲，内里衬布也柔软。
她没敢进正屋，只立在门槛外，把包袱递给丫鬟，轻声道：“这是给夫人的，妾身手笨，还望夫人不要嫌弃。”
我拿过来试了试，有些小。
便脱下来丢给了丫鬟：“收起来吧。”
11
天气渐冷。
入秋之后，楚娇娇院里多申领了两个炭盆。
账册上的批注是楚姨娘体寒畏冷，老爷特批。
我拿朱笔轻轻圈了。
想起周意先前那句挂在嘴边的“我心里头只有你”，近来已经不再提起。
偶尔我问，他反倒不耐。
“唐宁，你怎么总揪着这事不放？我都说过，不过是为了孩子。”
腊月里的一天。
周意来我院里吃晚饭。
吃到一半他搁了筷子，说：“唐宁，娇娇这个月月信没来。”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找大夫看过了，”他盯着我的脸，“说是有了。”
“恭喜。”
周意笑了起来：“我就说嘛，让娇娇试试，这不就成了。”
他笑得很真心。
那种笑我见过，当年他搬砖挣了第一笔工钱，回来冲我显摆的时候，就是这么笑的。
笑完了，他又久违地补了一句：“唐宁，你别多想。我跟娇娇，真就是为了要个孩子。我心里头只有你。”
我放下筷子，平静看向他。
“周意，你和她有没有情意，与我无关。你当初答应我的，做到就好。”
周意面上有些挂不住，却还是点了点头。
12
楚娇娇怀上之后，周意往她院里跑得更勤。
从前隔一日去一次。
如今日日都去。
从前略坐片刻便走，现在常常一待就是大半日。
府里下人最会察言观色，一口一个楚姨娘，喊得越发殷勤。
半个月后，周意找到我，说想再添一个丫鬟伺候楚娇娇。
“她肚子大了，原先那个小丫鬟一个人伺候不过来。”
“随你。”我摆摆手。
周意却站在原地没有走。
我抬眼看向他，只见他搓了搓手，斟酌着开口：“唐宁，我想着……”
“娇娇如今怀了孩子，是不是该给她再抬一抬名分？”
“她本就是姨娘，还要什么名分？”
“我是说……总不能让孩子一落地，生母还是个姨娘。我想着，抬她做贵妾。”
贵妾。
比姨娘高一级，有正经名分，能上族谱，生的孩子也更体面些。
按大裕朝的规矩，正经人家抬贵妾得摆酒，得请族老，得正经八百地办一办。
“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我反问。
“记得记得，孩子生下来抱到你名下养，这件事不变。”
“那贵妾的事，等孩子平安落地再说。”
周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多争辩，点点头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账房里发了会儿呆。
贵妾。
这才几个月，从丫鬟到姨娘，从姨娘到贵妾。
再往后呢？
我翻出账本，把楚娇娇那几页又看了一遍。
安胎药、燕窝、秋衫、贵妃榻、新添的丫鬟。
一笔一笔，全是周意私账出的。
他私账上的银子，这几个月花出去小一半了。
周意对楚娇娇的宠爱。
已经过了头。
而过度的宠爱，总是会滋生过度的贪念。
果然，没过多久，周意又来找我了。
那天他喝了点酒，进门的时候我就闻出来了。
坐下以后他半天没吭声。
我让丫鬟上了茶，他推开，语气郑重道：唐宁，我想着，等娇娇生了，就抬她做平妻吧。”
闻言，我手里的茶盏没搁稳，磕在桌上，洒了几滴出来。
“你说什么？”
“平妻。”周意没敢看我，只盯着桌上的茶渍，“娇娇这两天老哭，说舍不得孩子，一双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昨儿晚上她跟我说，要是孩子生下来不归她养，除非抬她做平妻，否则她就不想生了。”
“唐宁，她肚子里好歹是周家的骨肉，万一她真犯起浑来……”
“所以呢？”我看着他，“她拿孩子要挟你，你就来要挟我？”
周意摇头：“唐宁，你这话说的，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着，横竖孩子也要生了，不如给她个平妻的名分。”
“孩子还是叫你娘，不影响什么。”
“不影响什么？”我气得拍桌，“周意，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
“这才几个月，从通房到姨娘到贵妾，现在又要平妻。下一步呢？你是不是要把我挪下去，让她坐正？”
“你少扯这些！”周意一挥手，把桌上的茶盏扫到地上，摔了个粉碎，“我就问你，娇娇的事你到底答不答应！”
“不答应。”
“唐宁你——”
“我什么我。”我站起来，看着他，“周意，我把话撂这儿。平妻的事，你想都别想。”
“她楚娇娇要么安安分分当她的姨娘，孩子生下来按规矩抱到我这边养，她该有的份例我一分不少。”
“要么她给我滚出去，孩子生在外面，跟周家没有半点干系。你自己选。”
周意脸涨得通红，指着我：“你、你不可理喻！”
说完这句，他似乎憋不出别的话来了。
屋里竟然安静下来。
外头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唐宁，你迟早会后悔的。”
临走前，周意撂下这句话。
13
周意摔门离去之后。
丫鬟进来收拾一地狼藉。
等人退干净，我倚在榻上。
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心里反反复复回放，刚才和周意争执的字字句句。
他为何如此笃定，我将来一定会后悔？
后悔？
我无声扯了扯嘴角。
就在这时，一道沉寂许久，熟悉到陌生的机械音，突兀地在脑海里响起。
【宿主，检测到您遭遇重大抉择节点，特殊权限开启。是否选择返回现代？】
我心神震荡。
瞬间坐起身，在心底静静发问：
“能不能换一下？不要我回去，把周意送回现代。”
脑海里安静了许久，像是系统在核算规则。
片刻之后，声音再次响起：
【可以。】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心上，却重得惊人。
【执行时间定在明日午时，宿主可提前告知被传送对象。】
“不用告知。”我激动得站起来，“我明天请他吃顿饭。”
14
第二天一早，我让厨房备了火锅。
大裕朝原本没有火锅，是我和周意刚发财那两年自己捣鼓出来的。
铜锅、炭火、牛油底料，涮毛肚涮黄喉涮藕片。
两人围着一口锅能吃一下午。
后来吃腻了，加上慢慢习惯了大裕朝的清淡饮食，这口锅就再没拿出来过。
周意进门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火锅，愣了一下。
“这是……”
“坐。”我给他倒了杯酒，“好久没吃了，今日得闲，吃一顿。”
周意坐下来，大概以为我这是服软了，笑了笑道：“唐宁，你早该这样嘛。”
“夫妻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没接话，往锅里下了两盘肉。
红油咕嘟冒泡，肉片在热浪中翻滚。
“快吃吧，肉老了就不好吃了。”
周意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
“还是这个味儿。得有个三四年没吃了吧？”
“六年。”我说，“第四年系统走了，咱们就再没做过。”
这顿饭吃得挺长。
到了后半段，锅里的汤水渐渐淡了。
我放下筷子，看向对面的人。
“周意，问你一句话。”
“你说。”周意也搁下筷子。
“如果现在有机会，你能回到现代，只能选一个人带走，你带我走，还是带楚娇娇？”
周意脸上的笑意一僵。
他目光躲闪，犹豫了片刻。
“你这是个什么问题，好没道理。”
周意没有回答。
但我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很好，那就如你所愿。
15
第二日，楚娇娇缠着周意，要他陪着去城外山上赏梅花。
山道湿滑，两人不知怎么脚下一空，直直坠下了悬崖。
等下人寻到崖底，却死活找不到两人的尸体。
消息传回府里，恰是申时末。
落日隐去最后一抹余晖。
16
周意出殡那日，南阳公主亲自过来了。
她身着华服，带着众多侍从，站在我身侧。
一副为我这个寡妇撑腰的姿态。
等没人的时候，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随意：“不过一个男人而已，玩意儿罢了，不值得你太过伤心。”
“等过几日，我挑几个合眼的送到你府里解闷。”
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是平静：“我不伤心。”
周意的葬礼，办得很是风光。
南阳公主也说话算话。
没过几日，真的送了几名俊朗的男子过来。
我只从中留下一个。
我现在这个年纪，精力不够，应付不来太多人，一个刚刚好。
日子不急不缓往前过。
谁也没有料到，不过短短两月，我身子有了异动。
请大夫来诊脉，竟说我怀上了身孕。
听见这话的那一刻。
我整个人都怔住。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海——原来这么多年，不能生的人，从来都不是我，是周意！
顺着这一点往下细想。
我忽然愣住。
那楚娇娇那个孩子……
半晌，一段不算久远的记忆猛地浮上来。
楚娇娇在二门下车，脚下一滑，险些栽倒那次。是周意快步上前扶住她，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那时马车旁还站着马夫。
现在细细回想，那马夫当时也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想去伸手扶一把，只是周意离得更近，才抢了先。
原来从头到尾……
周意心心念念期盼的，根本就不是他的骨肉！
顶着这么大一顶绿帽子，他还沾沾自喜，一心要抬楚娇娇做平妻。
真是个蠢货。
我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可笑着笑着，又觉索然无味。
我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算了，犯不上和一个蠢货计较。
末了，忽然想起来，现代有种东西叫亲子鉴定。
不知道周意那个蠢货，等孩子长大越看越不像自己，能不能想起来去做一个。
想到这里。
我没忍住，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