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后门到我家，走路八分钟。
这八分钟我走了八年。
我叫孟昭，三十四，在城西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收费处上班，排的是晚班，下午四点到夜里十一点半，一个月十个班。一年一百二十个，八年下来九百六十个。九百六十趟夜路，我闭着眼都知道哪块地砖翘了边，哪个下水道的盖子踩上去会响一声，哪家阳台的灯整夜不关。
那条路上有三盏路灯是坏的。
第一盏在医院后墙根底下，第二盏在拐进小区那个路口，第三盏在我们单元门口。坏了好几年了。头一年我报过修，物业来人拿手电照了半天，说线路老化，得整段换，不是拧个灯泡的事。我点头说好。第二年又报了一回，来的人换了，说法没换，还是线路老化，得整段换。后来我就不报了。
天一擦黑，那三段就是黑的。得踩着手机屏幕那点光走，深一脚浅一脚。冬天更遭罪，风从巷口灌进来，一路灌到领子里，八分钟走出一身汗，到家后背全是凉的，贴在毛衣上，冰得慌。
这八年，我在这条路上遇见过不少事。
有一年夏天，一楼拐角蹲着个醉汉，吐了一地，我下班回来不敢上楼，在二楼平台站了好久，等他睡过去了才敢上去。
有一年冬天，路上有条野狗，黄的，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它不咬人，就是跟着你走，你走它也走，你停它也停。我跟它前后脚走了半个多月，后来它不见了，我还惦记了几天。
还有一年下暴雨，那段路积水到脚踝，我脱了鞋拎在手里，光脚趟过去的。到家一看，脚底划了一道口子，血混着泥水，我自己拿碘伏擦的。
这些事，我回家都没跟邵川讲过。
讲了也没用。他会说，那你打个车。或者说，那你早点走。再或者，就一个“哦”。
中间那段亮处有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的。店员小佟，二十二三的小姑娘，圆脸，见我就喊姐。她知道我上晚班，每回我下班路过，收银台边上准搁着一瓶热豆浆，两块五。
她从来不收我钱。她说姐你天天这么走，喝口热的暖暖身子。我说那不行，该给还得给。她就把那两块五塞回我兜里，扭头继续码她的货架，下回接着给我留。
留了两年多了。我兜里那两块五，来回塞了不知道多少趟，最后总还是回到我兜里。
有一回我发工资，买了两箱牛奶给她拎过去，说姐谢谢你这两年。她死活不要，推来推去推了五分钟，最后收了，转天给我留了四瓶豆浆，说姐你喝不完就带回去给你家那位。
我说他不喝这个。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路口还有个修鞋摊，老康的。老头六十好几，一顶灰布帽子戴得发白，帽檐磨出了毛边。摊子就一块帆布、一个小马扎、一只钉鞋用的三脚架，还有一个铁皮箱子，里头装鞋钉、胶水、锥子。
他天一擦黑就收摊。可只要瞅见我打那边过来，他总要多坐一会儿，等我走过去，走远了，才蹬他那辆三轮回家。
我这双鞋跟磨得快。八分钟的路，看着近，全是水泥地，一年得换两回底。老康给我补过三回鞋跟，一分钱没收。
我说康叔你得收啊。
他头也不抬，锤子在鞋底上敲得当当响，说你这鞋还能穿，扔了可惜，我顺手的事。
这两个人，比邵川熟我这条夜路。
邵川是我丈夫，三十六，做工程预算的。他这人，什么都得按分钟算。
八年前刚结婚那阵，我头一回排上晚班。下班前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能来接我吗，这段路黑。
他好一会儿没回。我猜得出他在屏幕那头拨算盘。
然后他回过来，你自己回吧，八分钟，我去接你，往返十六分钟，到了还得找地方停车，不划算。
不划算。
这三个字，他说了八年。
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我在这条走了八年的路上，摔了。
冰是傍晚下的，薄薄一层，白天化了半边，晚上又冻上，踩上去咯吱一声。
我下晚班走得急。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小佟发的：姐，豆浆给你留着呢，还热。
我想着拐个弯就到便利店了，当面谢她一声，就没回。
就那个弯。
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出去。手先撑在地上，掌心蹭在冰碴子上，火辣辣地疼。膝盖磕在马路牙子那道棱角上，咔的一声。那一下我连叫都没叫出来，嘴里全是铁锈味。
我趴在地上，趴了十几秒。
不是不想起来，是腿使不上劲。我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往上抬身子，抬到一半又坐回去了。风刮在脸上，跟刀刮似的。
爬起来第一件事，摸手机。
屏幕裂了一道，从右上角斜着劈到中间，还能亮。指纹解锁解不开了，我输密码，手抖，输了三次才进去。
我先给邵川打。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我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靠着墙，站在那段黑地里，一遍一遍地拨。手机贴在耳朵上，里头就是那种长长的、空的响铃声，一声，又一声，响到我胳膊发酸，耳朵发麻。
九通。
我数着呢。打到第九通，还是没人接。
那天是真冷。风从领口灌进去，膝盖那块火烧火燎，站都站不稳。我蹲下去了，把脸埋进胳膊里。
没哭。就是蹲着，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疼。
我蹲在那儿想，八分钟。他从家走到这儿，八分钟。
后来是老康。
他那天收摊晚，蹬着三轮从街口过，车灯一晃，晃见我蹲在墙根底下。他一个急刹，三轮轱辘在冰上打了个滑，人下来了。
老头话不多。他蹲下身看了看我的腿，伸手在我膝盖上按了按，我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他“啧”了一声，站起来，把三轮车斗里的旧棉被扯出来铺上，说，上来。
我说康叔我自己能走。
他说，上来。
就俩字，不容人犟。
他蹬着我去了街口那家还开着门的诊所。一路上他蹬得很慢，怕颠着我。三轮车斗里那股旧棉被的味道，混着皮革和鞋油味，我趴在上头，忽然眼睛就热了。
拍片子，膝盖软组织挫伤，骨头没事。医生给打了石膏，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到我腿弯都动不了。
医生问，家属呢。
我说，没事，我自己能回。
医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他大概想问，你家属呢，怎么没来。可他没问，只说，那你慢点。
老康要送我。我说不用，康叔你回吧，都一点多了，天太冷。他站在诊所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那你慢点，扶好墙。
我拄着诊所借的一根铝合金拐，一个人，一瘸一拐，把那八分钟又走了一遍。
三盏坏路灯，一段一段的黑。我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一倍都不止。拐点在鞋底下打滑，每滑一下我就得停下来，扶着墙，喘口气，再走。
那段路平时八分钟，那天我走了二十多分钟。
到家快一点了。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
邵川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那点光映在脸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往上划。
他听见开门声，抬了下眼。
就抬了一下。
“咋这么晚。”他说，眼睛又落回手机上。
我没说话。我把拐靠在门边，扶着鞋柜单脚换鞋，石膏那条腿悬在空中，一动就疼得冒汗。
他划着手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句：“你腿咋了？”
“摔了。”我说。
“哦。”他应了一声，没再问，手指头接着往上划。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进卧室，把门带上。
门合上那一下，我听见外头电视里的笑声，还听见他划手机的声音。
唰。唰。唰。
那天夜里我才知道，他不是没在家。
他在家。他在沙发上，手机就攥在他手里，静音。
我那九通电话，一通都没吵着他。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邵川已经出门了。
桌上扣着一碗粥，凉了，粥面上结了一层皮。边上压着张便利贴，他写的：粥在桌上，我上班去了。
字写得挺工整。做预算的人，数字和字都讲究对齐，一横一竖，不出格。
我把那碗凉粥倒了，自己拄着拐，煎了个鸡蛋。
煎鸡蛋的时候我算了一笔账。
八年，一个月十个晚班，九百六十趟。这九百六十趟里，他接过我几回。
零回。
一回都没有。
鸡蛋在锅里滋滋响，油星子溅到我手背上，我“嘶”了一声，把火关了。
他晚上下班回来，看见我腿上的石膏，站在玄关那儿，问了一句：“你咋弄的？”
我抬起头看他。
这话他昨晚问过一次了。昨晚他问完，没等我答，就接着划他的手机。今天早上他出门前，桌上那张便利贴，压根没提我摔了这回事，就六个字，粥在桌上，我上班去了。
现在他回来了，又问，你咋弄的。
“摔了。”我说，“前天夜里，下班路上。”
“哦。”他点点头，弯腰换鞋，“那几天注意点，别沾水。”
说完，他进屋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那条打着石膏的腿架在茶几上，忽然特别想笑。
八年了。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九百六十趟，摔了这么狠的一跤，打了石膏，他一晚上加一白天，统共问了我两句“你咋弄的”，两句后头都跟着一个“哦”。
那个“哦”字，我听了八年。
那天晚上，等他从浴室出来，我开了口。
“邵川。”我说，“以后我上晚班，你能不能来接我一趟。”
这是第三回。
头一回是八年前，结婚刚满月，我头一次排上晚班。下班前发消息：能来接我吗，这段路黑。他回，你自己回吧，八分钟，我去接往返十六分钟，还得停车，不划算。
第二回是结婚第三年。
那天夜里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才敢推门进去。楼道里有个醉汉，蹲在一楼拐角那儿吐，吐完就靠在那儿睡。我上楼的时候他一直抬着头看我，眼睛是红的。
我上到三楼，站在自家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敢开门。我怕我一开门，他跟上来。站着的时候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能来接我吗。消息沉进夜里，没回。
我就那么站了十分钟，等他睡着了，才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反锁。
第二天早上我跟他讲。讲完问他，你哪怕到路口等我一下呢。
他说，忙。再说你自己不也回来了吗。
你自己不也回来了吗。
从那以后，我没再问过。
这是第三回。隔了五年。
他擦着头发，毛巾搭在肩上，想都没想：“还是那句，八分钟，你自己能回。我明天早上八点还有个碰头会，得早点睡。”
“嗯。”我说。
就一个字。
他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大概听出我这一声“嗯”跟平时不太一样，从毛巾上头抬起眼看我：“你又不高兴了？”
“没有。”我说，“睡吧。”
我关了灯，背对着他躺下。
黑暗里，我睁着眼，听他翻了个身，被子抖了一下，然后呼吸很快就匀了。
他睡着了。做预算的人，觉也得按点睡，明天八点的碰头会，误不得。
我那条打了石膏的腿，在被子底下，一跳一跳地疼。
也就是那天夜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八年，他不是不知道那条路黑。他知道。三盏路灯坏了几年，报修的事我跟他说起过，他“哦”了一声。醉汉的事我跟他讲过，他说你自己不也回来了吗。暴雨那回我光脚趟水，回家自己擦碘伏，他在客厅看球赛，问我脚咋了，我说划了，他“哦”了一声。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算过。我走这八分钟，比他往返十六分钟，划算。
我在他那本账上，从来就不是个要算进去的人。
要说邵川有多坏，倒也不至于。
他不赌不嫖，工资卡交给我，按时回家，逢年过节记得给我妈买东西，我生日他会订蛋糕，虽然每年订的都是同一家那款水果的。街坊邻居提起他，都说是个老实人，顾家，不惹事。
他就是精。精到凡事都得先过一遍脑子，算一算划不划算。
我发烧那年冬天，正赶上我休息，中午烧到三十八度五，浑身发冷，被子裹了两层还打摆子。我给他打电话，说你能不能顺路给我带盒退烧药。
他在电话那头算。我听得见他在算。
药店在他单位那边，我家在另一边。他买完药再拐到我家，得绕五分钟，他那会儿还有个量没核完。
“你自己撑到晚上。”他说，“我下班接你，上医院。”
我说好。
那天我一个人裹着被子，烧得迷迷糊糊，一遍一遍摸自己的额头，烫手。中间我爬起来喝了三次水，每次都得扶着墙走。撑到天擦黑，他也没来电话。我自己摸黑下了楼，走了二十分钟，到那家二十四小时的药店，买了退烧药。
药店的店员都认得我了，说大姐你烧成这样还自己出来。
烧一天没退干净，第二天我自己去医院挂水。他下了班赶过来看我，还纳闷：“你不是让我带药吗，咋自己去了？”
我说：“你不是绕不开那五分钟吗。”
他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还有一回，过年他妈从老家来。
他让我提前两小时下班回去做饭，说他得陪一个客户，晚点到。
我一个人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四个菜一个汤，鱼是我早上去市场挑的活鱼，杀好带回来现做的。红烧肉炖了一个半钟头，我拿筷子戳了七八回才戳透。等他妈进门，一桌子菜都齐了，还冒着热气。
他陪客户陪到九点多才回来。进门先给他妈问安，问他妈路上累不累，然后坐下吃饭。全程没问我一句。
我给他盛汤的时候，说了一句：“妈来了，你倒是不用绕路了。”
他筷子停了停，抬眼看我，没说话，把汤接过去喝了。
最有意思的是去年。
我那天上的是白班，早上七点多，天刚亮，医院门口的早点摊都还没支起来几家。我给他发微信，说我在医院门口，你要不要过来，咱俩一块吃个早饭。
他回：早高峰，绕路，你自己吃吧，我上班要迟到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一个人在医院对面那家包子铺，吃了碗豆腐脑，两根油条。
老板都认得我了，说姑娘你常来，一个人。
我说嗯，一个人。
这些事，单拎出来哪件都不算大。绕五分钟，陪个客户，早高峰绕路。都是有道理的，都是划算的，说出来谁都得点头，说这男人不易，忙工作嘛。
可八年的账摞在一起，就是九百六十趟夜路，我一个人走的。
他从来没算过，我走这八分钟，累不累，怕不怕，冷不冷。
在他那本账上，我这一栏，是空的。
搬走那天，是个礼拜三。
我没跟邵川吵，也没闹。摔了那一跤，打了石膏，又过了一个多月，腿好了，能利索走路了，我心也定了。
那天他上班去了，我请了半天假，回家收拾东西。
我没多拿。就收拾了三样。
第一样，是我这八年走坏的那几双鞋。
平底的黑布鞋，鞋帮都塌了。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外脚掌那块磨得最狠，薄得能看见线。鞋跟让老康补过三回，补的地方颜色深，跟原来的对不上。鞋面起了毛，我用刷子刷过好几回，刷不干净。
我一双双擦干净，装进一个袋子里。五双。
八年前那双还新的时候，鞋跟是平的。
第二样，是玄关那盏灯的灯泡。
那是我自己换的。结婚第二年，玄关灯坏了，我跟邵川说了一回，他“嗯”了一声，忘了。我又说了一回，他还是忘。第三回我不说了，自己搬了凳子，踩上去，把那个坏灯泡拧下来，去楼下五金店买了个新的，五块钱，拧上去。
从那以后，那盏灯一直是我管。灯泡坏了我换，灯罩脏了我擦。
我把那个灯泡拧下来，用报纸包好，放进包里。
它还是亮的。不是坏了，是我不要了。
第三样，是我那沓排班表。
八年，一年一沓，用皮筋箍着。上头记着我哪天上晚班，哪天白班，哪天休息。红笔圈的是晚班，蓝笔是白班。有些日期边上我还写了两三个小字，比如“雨”“冰”“康叔收摊晚”“狗”。
我把它装进一个文件袋。
就这三样。
剩下的，衣服、化妆品、我们一起买的那些个摆设，我一样没动。衣柜里他的衬衫还挂着，一排，颜色从浅到深。我的那半边，我抽空了一半，留了一半，够穿就行。
走之前，我把家里的灯都打开了。
客厅的，餐厅的，卧室的，卫生间的。玄关那盏我拧走了灯泡，黑着。
大白天的，开着满屋子的灯，有点傻。可我就是想让这个家，等我走了以后，还亮着。
我没留纸条。
留了纸条，就成赌气了。我不是赌气。我是把这个家给他腾出来了，让他一个人住住看，看看到底划不划算。
我拖着那个装鞋的袋子，背着包，出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玄关黑着。
我笑了一下，走了。
邵川是晚上七点回的家。
他后来跟我说，他推开门，先觉出不对。
不是看见什么，是听见什么。
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听见楼下谁家孩子在哭。平时这个点，我该在厨房，抽油烟机响着，锅铲碰着锅沿，或者我在卫生间洗衣服，水哗哗地流。
灯全开着。客厅的，餐厅的，卧室的，卫生间的。玄关那盏没亮。
他喊了一声：“孟昭？”
没人应。
他以为我上晚班去了，掏出手机看了看排班。他手机里存着我的班表，存了八年，从来没照着它来过一回。
今天不是我值班。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点：“孟昭，你在家吗？”
还是没人。
他走到卧室，拉开衣柜。
我那半边，空了一半。
他站在那儿愣了几秒，然后开始翻。翻床头柜，翻梳妆台，翻卫生间的柜子。我的牙刷还在杯子里，毛巾还挂在架子上，可我的护肤品，收走了大半。
他这才慌了，给我打电话。
我关机了。
他打了七八个，全是关机。他给我发微信，问我在哪，问是不是回我妈家了，问我是不是还在为摔了那事生气。
我一条没回。
头两天，他当我是闹脾气。回娘家了，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女人嘛，闹一闹就过去了。他还给他妈打电话，说我俩拌了两句嘴，让我消消气。
第三天，他去查我们那张共同账户。
里头我那份钱，转走了。一分没剩。
他又翻桌上那张我落下的旧排班表。真的排班表我带走了，桌上留的是去年的。他拿着那张纸，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对，然后打开手机，托人问了我们医院的护士长。
我这个月的晚班，全调到了城西另一家分院。
我连上班的地方，都挪了。
那天晚上，邵川一个人坐在客厅，灯全开着，亮堂堂的，照着他自己一个人。
他给我发了最后一条微信，就五个字：你到底想咋样。
我看见了，没回。
我想咋样，我八年前就想好了。我只是花了八年，才敢真的去做。
又过了几天，邵川做了一件他八年没做过的事。
他自己走了一遍那条夜路。
那天他上完班，没开车回家。他把车停在医院后门的临时车位上，学着我下晚班的样子，从后门出来，往那个方向走。
他后来跟我讲那天的事，讲了好几回，每一回都像头一回讲。
他说，他一出来就觉出不对。
那段路是真黑。
第一盏坏路灯底下，风呜呜地灌，从后墙那个豁口进来，卷着地上的塑料袋打转。墙根那一片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一个大男人，走在那儿，心里都发毛，得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地，一步一步挪。
他说他走了不到一百米，后脖颈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说他不是怕鬼，是那种黑，黑得你不知道脚底下下一步是平地还是坑。
他说他这才想起来，我穿的是平底鞋，鞋底磨偏了。在这种地上走，一脚踩空就是摔。
他说，我摔那晚上，就是在这段路上摔的。
他走到中间那段的便利店，进去想买瓶水。
收银台是个小姑娘，圆脸，就是小佟。
小佟认得他。不认识他这个人，认识他手机屏保上我的照片。他屏保用了八年，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我站在他旁边，笑得挺傻。
小佟问：“你是孟姐的爱人吧。”
他说是。
小佟就笑，说：“孟姐天天从这儿过，上晚班，下班都十一点多了。我每回给她留一瓶热豆浆，两块五，她非塞钱给我，塞了两年多了，我一次没收着。”
小佟还说：“孟姐从来不带伞。有一回下大雨，我让她拿把伞走，她摆手，说八分钟，淋一淋就到家了，不用。”
小佟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在码货架，头也没抬，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进了多少箱牛奶。
她又补了一句：“孟姐人可好了。有一回我感冒，她下班路过，给我带了盒药。我说姐你自个儿都不容易。她说你天天给我留豆浆呢。”
邵川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瓶没付钱的水，半天没说话。
他说他那天才明白，我每次下班，是这么走回去的。
一个人，摸黑，走三盏坏路灯，走到便利店，喝一瓶两块五的豆浆，接着走。下雨不带伞，因为就八分钟，淋一淋就到了。
八分钟。
他算了八年，算的都是他往返十六分钟划不划算。他从来没算过，我一个人走这八分钟，是啥滋味。
那天他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坐了一宿。灯全开着，他也没关。
过了两天，邵川又去了那个路口。
他想找老康问问。
老康的修鞋摊还在那儿。帆布、小马扎、三脚架，一样没变。老头戴着那顶发白的灰布帽子，低头给一只皮鞋上底，锥子在手里转。
他看见邵川，认出来了。不是认识他这个人，是认得他是我家里那位。老康给我补鞋的时候，我提过一嘴，说我家那位做预算的，忙。
老康手里的活没停，头也没抬，说：“你是来找孟昭的吧。”
邵川说是。
老康把一根鞋钉敲进去，当当两声，才慢悠悠开口。
“你媳妇那双鞋，我给她补过三回跟了。”他说，“磨得快。八分钟的路，一年得换两回底。人家一双鞋穿两三年，她那双，穿不到一年就磨偏了。外脚掌那块，薄得能看见线。”
老康说：“我天天在这儿摆摊，天一擦黑就收。可只要看见她从那边过来，我总多坐一会儿，等她走过去，走远了，我再收。一个女同志，深更半夜，走那段黑路，我不放心。”
老康敲完最后一钉，把那只皮鞋翻过来看了看，才抬起头，看着邵川。
“你媳妇年年除夕都上晚班。”老康说。
邵川没动。
“人家团圆的时候，她在医院守着。”老康说，“除夕那晚她下班，正赶上跨年。零点前后，家家放炮，她一个人走这条路回来。我这摊子除夕收得晚，有几回撞见她。一个人，扶着墙根，慢慢走。那时候我就想，这女同志家里，咋就没人接一接呢。”
邵川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老康低下头，接着摆弄他那一堆鞋，摆了摆手。
“你走吧。”他说，“该问的问了。我一个修鞋的，管不着你们家里的事。”
邵川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天擦黑了，老康开始收摊，卷帆布，收马扎，把三脚架绑上三轮。邵川帮着扶了一把车斗，老康没谢他，也没赶他，蹬着车走了。
那天回去，邵川翻出了手机。
先翻我们的微信聊天记录。
往上翻。
我们俩的话不多。大部分是我发的。
今天我上晚班。今天下班了。今天下雨了。你几点回。饭在锅里。给你留了灯。今天路上有只狗。
他回的：嗯。知道了。忙。晚点。你先睡。
他一屏一屏往上翻。翻过今年，翻过去年，翻过前年，翻过结婚第五年、第四年。
翻到结婚第三年那一屏，他停住了。
那上头有一条我发的，时间是五年前的夜里，十一点五十多。
就五个字：能来接我吗。
底下没有回。他那晚睡着了，消息在那儿躺到了早上。
他一条一条往上翻，把最早那条也翻出来了。
最早那条，是结婚刚满月，我第一次排上晚班。我发：能来接我吗，这段路黑。
他回：你自己回吧，八分钟，我去接往返十六分钟，还得停车，不划算。
不划算。
邵川捧着手机，坐在客厅里。
那盏玄关灯黑着，灯泡让我拆走了，灯座上空着一个洞。他就坐在那片黑底下，一条一条，把那八年的聊天记录，从头读到了尾。
那些个“嗯”“忙”“你自己回吧”，一条一条，密密麻麻，排了八年。
他后来跟我说，那天晚上他才头一回看清，这八年，我到底问了他多少回，他到底回了我多少回。
问的，来回就那么几句。
回的，也来回就那么几句。
九百六十趟夜路，全在这几句来来回回里，我一个人走完了。
翻完聊天记录，邵川没睡。
他又点开了手机导航。
他做预算，天天跑工地、跑建材市场、跑甲方，导航里存了一堆常用地址。他点进那个列表，想看看自己这些年都往哪儿跑。
列表拉出来，一共三十七个。
他一个一个往下看。
工地十五个。城东的、城西的、开发区的，还有三个在外县，跑一趟得一个半钟头。
建材市场四个。
甲方办公室三个。
打印店一个，他常去那儿打标书。
他妈家一个。
健身房一个，办卡那年去的，去了不到十回，卡早过期了。
饭店十一个。请客户的，陪领导的，还有两个是同事聚餐的地方。
我娘家一个。八年，去过两回。
他数了三遍。
三十七个。
里头没有城西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一个都没有。
他在那家医院门口接过谁吗？没有。他去那家医院看过我吗？没有。八年前我入职体检，是他陪我去的，可那时候那家医院还不在他的导航里，他是跟着我走的。
后来八年，那家医院从他手机里消失了。
三十七个地址，十五个工地，四个建材市场，十一个饭店，他妈家，健身房，打印店。
他跑了三十七个地方，跑了八年，没跑过一回我上班的地方。
邵川把手机放下，坐在黑地里，坐了很久。
后来他又点开日程表。
他的日程表排得密密麻麻，精确到半小时，颜色还分好几种：红的死线，蓝的会议，灰的现场。他往后翻，翻过明天，翻过后天，翻过下周。
翻到晚上十一点那一格。
空的。
他往前翻，翻上个月，十一点那一格，空的。
翻去年，空的。
翻结婚头一年，空的。
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晚上，十一点那一格，一格都没排过东西。
他不是没时间。
他一直有空。他只是从来没想过，那一格该排点什么。
邵川后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他说：“孟昭，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我说什么。
他说：“我算了八年，算那八分钟划不划算。可我日程表上，十一点那一格，八年都是空的。”
他说：“我不是排不开。我是从来没想过要排。”
他说：“我算过，八分钟你自己走，比我往返十六分钟划算。我算了八年，一次都没算过你累不累。等我头一回去走那八分钟，我才知道有多黑。那黑不是十六分钟，是八年。”
那天夜里，他把手机导航里那三十七个地址看了三遍，然后新建了一个。
城西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存进去，成了第三十八个。
邵川开始追我，是从那年冬天开始的。
头一回，他打听到我调去的那个分院，也打听到我在那边租的房子。租的地方不远，还在这片老街区，离老房子隔几栋楼。搬进去那天我量过，从分院到楼下，也是八分钟，跟老路一个数。我没力气搬太远，也不想搬太远。
他没敢上楼。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下晚班回出租屋，走到楼下，看见路口停着一辆车。
是邵川的车。
车没熄火，车灯开着，两道光直直地打在我住的那栋楼门口，把那一段路，照得雪亮。
我那栋楼门口的路灯，也是坏的。
他就那么把车停着，人没下来，也不上来，就那么用两道车灯，替我把楼下那段黑路照亮。
我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帘后头，看见了。
窗帘是那种薄的，外头能照进来光，里头能瞧见人影。我站在那儿，看那两道光，看了很久。
那两道光把地上的水坑照得发亮，把墙上的爬山虎照出一层毛边。我在那片光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八年前，我第一次跟他说这段路黑的时候，他那条回复半天才发过来，发过来是三个字，不划算。那会儿他连这段路一眼都懒得看，现在他用车灯替我照着。
然后我拉上窗帘，没下去。
第二天，他给我发微信，说昨晚我在你楼下。
我回：看见了。
他等了一会儿，又发：那……你能下来吗。
我没回这条。
后来他跟我说，那天晚上他在车里坐到天亮。车灯亮了一宿，电瓶都快耗没了，早上打不着火，叫了救援。救援的师傅问他咋回事，他说忘了关灯。
师傅说，你这灯开得可真够久的。
他说他不敢上楼，怕我一开门看见他，更烦。他就想着，把那段路照亮，让我走回去的时候，不那么黑。
他说，他头一回知道，原来把一段路照亮，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简单到他八年都没想起来做。
可我那扇窗帘，到底没拉开。
第二回，他学乖了。
他知道直接来找我，我不见他。他绕了个弯，去找了小佟。
他托小佟，给我带两样东西。一把伞，崭新的，深蓝色，还有一瓶热豆浆。
小佟后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撇了撇嘴，说，姐，你那位，早干嘛去了。
小佟把东西送到我租的房子楼下，给我打电话。我下来，看见了那把伞，和那瓶还温着的豆浆。
小佟说：“姐，他让我给你的。他说……他说你没带伞的习惯，怕你淋着。”
我拿起那瓶豆浆，摸了摸。
是热的。
我把豆浆和伞，都塞回小佟手里。
“不用了。”我说，“路我熟。”
小佟愣在那儿，说：“姐……”
“真不用。”我说，“替我谢谢他。伞你拿回去用，深蓝的，配你那件外套。豆浆你喝，别浪费了。”
小佟站着没动，说：“姐，他在我那儿站了十分钟。他把那伞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我，说姑娘，这伞结实不结实，她要是嫌不好，我再换个别的。我说挺好的。他说那行。”
我说，知道了，你回吧。
我说完，转身上楼了。
那把伞，我到底没要。
不是不领情。
是我站在楼道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把伞，他早该在八年前就递给我了。
八年前我淋着雨走那八分钟，头发湿透贴在脸上，到家第一件事是拿毛巾擦鞋。他要是能想到我一把伞，也不至于等到今天，托一个小姑娘，在我搬走以后，再送过来。
迟了。
这伞要是早八年到，我该多高兴。
现在它到了，我只觉得，它来晚了八年。
八年的雨，我都淋完了。
真正让我心里那杆秤动了一下的，是他后来干的第三件事。
那是他当众求我的头一回，也是最难看的一回。
我调去的那个分院，门口有条马路，我下晚班，得从那儿过。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打听着我的班表。大概是天天在门口蹲着，蹲出来的。
那天夜里，我下班出来，天又飘着小雨。
不大，那种细细的、斜着的雨，落在脸上不觉得湿，走一会儿才发现衣服全透了。
我一眼就看见他了。
他站在分院门口的马路边上，撑着一把伞。不是我拒了他的那把深蓝的，是他自己的，黑伞，伞骨有一根歪了。
他手里还攥着个东西。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瓶热豆浆。
他看见我，眼睛一下就亮了，往前迎了两步：“孟昭，我……”
偏赶上我那几个同事一块儿出来。收费处的小刘、药房的孙姐、还有刚轮完班的护士小姑娘，一群人叽叽喳喳往外走，看见这场面，全停下了。
“哟，孟姐，你老公来接你啦！”
“孟姐，这么贴心啊，下雨天来接你。”
“孟姐你藏得够深的，从来没提过。”
小刘还起哄，说孟姐你俩感情真好，这么多年了还来接。
我站住了。
邵川举着那瓶豆浆，站在雨里，脸有点红。他这辈子没在人前说过什么软话，做预算的，跟数字打交道多，跟人打交道少。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孟昭，我送你回……”
“不用了。”我说。
我打断了他。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马路牙子边上。正好那趟末班公交进站了，哧的一声，门开了。
我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
车门关上之前，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雨里，伞也没怎么撑好，歪着，半边肩膀都湿了，深灰色的外套洇出一片深色。他手里还攥着那瓶豆浆，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
小刘他们还在门口站着，笑着冲他摆手，说哥你回吧，孟姐跟我们一起走。
他没动。
那瓶豆浆，是热的。隔着车窗，我都能看见瓶身上那层薄薄的雾气。
我坐在公交车上，看那个撑伞站在雨里的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心里清楚一件事。
那瓶热豆浆，不是他开车顺路买的。
分院门口那条是大马路，路边二十四小时的店不少，可那种店里的豆浆都是机器打的，温吞吞，不会烫手。
只有街口那家小店，用的是那种老式的豆浆机，煮开了装瓶，烫手。
从街口到分院门口，走路六分钟。
他是先把车停在别处，自己走过来，到街口那家店买了这瓶豆浆，再走回来，站在雨里等我。
八分钟的路，他走了。还多走了买豆浆的那六分钟。
那趟公交开出去很远，我还回头。
我这杆秤，八年没动过。那天夜里，它动了一下。
也就一下。
我转回头，看着前头的路。公交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红的黄的，糊成一片。
我还是没给他发消息。
从那天起，邵川开始做一件笨事。
他跟我说过，从他在雨里被我拒了那晚算起，往后一百天，他每天都做同一件事。
他日程表上晚上十一点那一格，八年没写过一个字。
不是夜里没事干。做工程预算的，白天跑工地、开会、对量，晚上才是自己的时间，核量、对账、改图，雷打不动，只是这些他从来不上表，全在心里头排着。他跟了三年的一个大项目，就指着晚上那点工夫往上赶。
从那天夜里起，他在那一格上写了三个字：走那段。
八年了，那一格头一回有字。
写那三个字干什么呢。
他把车开到离分院不远的路口停好，然后下车，自己走那条八分钟的路——从我下班的医院门口，走到我住的出租屋楼下。
他走一遍。
走到楼下，站一会儿，抬头看看我那扇窗户的灯亮没亮。
然后再走回去，开车回家。
天天如此。
一百天。
这一百天里，他丢了不少东西。
那个跟了三年的大项目，因为晚上没人核量，进度落下了，最后让给了同组另一个人。那人接手第二个月就升了。
有一回赶上封标。标书做到一半，到了十一点，他照格子上那三个字说的，放下笔去走那八分钟。回来晚了，第二天交标的时候，缺了一页附件，废了。
为这事，他被领导叫去办公室，骂了半个钟头。领导拍着桌子问他，你邵川做了十年预算，封标漏附件，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他没解释。
他总不能跟领导说，我每天晚上得替我媳妇把那段黑路走一遍。
还有一回，他妈住院了。
老太太胆结石，晚上做手术，让他陪着。他到医院守到十点半，看看表，跟他妈说，妈，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
他妈说，这大晚上的你去哪。
他说，我去走个路。
他姐在旁边听着，火一下就上来了，说你走路不能明天走，妈手术呢。
他没吭声，出了病房，开车过去了。
那天晚上，他走了那八分钟，站在我楼下，看见我那扇窗户灯亮着——我那天上的是白班，在家——他才折回医院。
回到医院，他妈已经推进手术室了。他姐在走廊里坐着，看见他，站起来就想给他一巴掌，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没吭声。
我就问他：“你图啥。”
他想了半天。
“我算了八年账。”他说，“算的都是划不划算。这一百天，我头一回不算了。”
他说：“孟昭，那八分钟，我走了才知道有多黑。你一个人走了八年。我一天都不该让你一个人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别处，声音有点哑。
我没应他。
可我记着，那天他说的是“一天都不该”，不是“以后不会了”。
一个人把账算到不算了，把跟了三年的项目丢了，把封标废了，把亲妈的手术夜都撂下，就为去走一遍那段黑路。
这不是嘴上说说的悔。
这是拿真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掉。
掉钱，掉前程，掉面子，掉他姐对他的好脸色。
我八年没见他掉过一样东西。
第一百零一天，是小佟先绷不住的。
那天我下晚班，路过便利店，小佟从收银台后头绕出来，一把拉住我袖子，神神秘秘的，说，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恼。
我说你说。
小佟说：“你那位，天天来。”
我愣住。
小佟说：“真的，姐，我一开始也没注意。后来发现，每天晚上十一点多，准有个人来我这儿，买一瓶热豆浆，两块五。买完也不喝，攥在手里，往你楼那边去。有时候站一会儿，又走回来，把那瓶豆浆放回我这儿，说姑娘这个还你，钱不用退了。”
小佟说：“他给我塞了两百多块钱的豆浆了。我一天一瓶给他留着，都留怕了。”
小佟又说：“有一回他来买豆浆，问我，说，姑娘，孟昭是不是天天从你这儿过。我说是啊。他说，那她……喝不喝这个。我说喝啊，她天天喝，她自己买不着，都是我给她留。他‘哦’了一声，攥着那瓶豆浆就走了。”
小佟说这话的时候，学着那个“哦”字，学得挺像。
“姐，”小佟说，“他天天买一瓶，也不喝，也不送过来。他不敢送，怕你又不收。他就那么攥着，走到你楼下，站一会儿，再回来。”
小佟还说：“有一天下大雨，他浑身湿透了进来，头发贴在脑门上，手里那瓶豆浆倒是护得好好的，揣在怀里。我说哥你打个伞啊。他说没事，就一段路，淋一淋就到了。”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半天没动。
那天夜里，我回到家，坐在床上，把手机拿出来。
微信上，邵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他那句“你到底想咋样”，我几个月没回了。上头是一层灰似的，积在那儿。
我把输入框点开，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我打出那五个字。
这五个字，我八年前打过一回，五年前打过一回，一回都没等到他要来。
今天，我又打了一遍。
我发：能来接我吗。
发出去，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得厉害，比那年摔在冰上还厉害。
我等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是不是又去走那八分钟了，没看手机。
然后手机亮了。
就五个字。
他回：已经在楼下了。
我一下子站起来，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跑到楼下，看见他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我们出租屋门口那盏灯，也是坏的，可他站的那个位置，正好是街口透过来的一点光，勉强能看清脸。
他手里攥着一瓶热豆浆，还是那个样子，攥得紧紧的。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真下来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真在楼下。”我说。
“嗯。”他说，“我天天都在。”
我抬起头看他，他也看着我。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湿漉漉的，透着凉，远处有一辆洒水车在放音乐，放的什么歌听不清。
我把那瓶豆浆从他手里拿过来，摸了摸。
是热的。
“走吧。”我说。
那天夜里，我们俩，头一回，一块儿走了那条路——我走了八年的那条。
不是从医院走回家，是从我出租屋楼下，往街口走，绕了一圈，又绕回来。没什么目的地，就那么走。
走到那三盏坏路灯底下的时候，他伸出手，虚虚地扶了我一下，怕我再摔。
我没躲。
走到便利店，小佟在里头，看见我们俩一块儿，趴在收银台上笑，冲我挤眼睛，嘴型比了个“姐”。
走到修鞋摊那个路口，老康早收摊了。那盏他常坐的路灯底下，空着一块地方，地上还有几个烟头，是他收摊前抽的。
八分钟的路，我们走了快半个钟头。
一路上他话不多，走两步就说一句。说这段路真黑。说你一个人走八年，我都不知道。说下回把那三盏灯报修报到底，报不成他自己出钱换。
我说你出什么钱，那是物业的。
他说，那我天天来站这儿，站到有灯为止。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到家门口，是回他那个家，还是我那个出租屋，我们俩都没说清。反正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孟昭。”他说，“往后你上晚班，我都来接你。”
我抬头看他。
“不划算也来。”他说，“十六分钟，三十二分钟，都行。我算了八年账，这本账，我算错了。错的那部分，我想一天一天，给你补回来。”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只是想起，我搬走那天，把家里客厅的灯、餐厅的灯、卧室的灯都开着，没关。玄关那盏灯泡让我拆走了，可灯座还在，上头空着一个洞。
后来我听说，是他自己跟我说的。
我搬走以后，他回家，看见满屋子灯都亮着，一个人也没有。
他没关。
他把我拆走灯泡的那盏玄关灯，去五金店买了个新的，五块钱，自己搬了凳子，踩上去，拧上了。
从那以后，他家玄关那盏灯，天天晚上都亮着。
亮着小半年，一直没关。
那天夜里，站在我出租屋楼下，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八年那么长，长到我都快忘了自己为啥要搬走。
可也短。
短到他走了那八分钟，一百天，就把那本算错的账，翻回来了。
“上去吧。”我说，“喝口热的再走。”
他“哎”了一声。
就一个字，跟八年前那个把“不划算”挂嘴边的男人，判若两人。
那晚的豆浆，是我俩分着喝的。
一人一半。
热的。
后来老康给我补第四回鞋跟的时候，问我，说你那位最近咋样。
我说还行。
老头把鞋跟敲进去，当当两声，说，能来接送就行。
我说嗯。
他把鞋递给我，摆摆手，一分钱没收。
我拎着鞋走那八分钟的时候，天还没全黑。第二盏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了，亮着，把那一段路照出一小片黄。
我在那片黄底下站了一会儿，才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