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夫君奉旨赈灾，我偷偷南下去了他的祖籍姑苏。
「我夫君最爱家乡的春山雪名茶，我想重金求购一斛，等他回京给他个惊喜。」
听我说完，摇橹的船娘脸色骤变。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默默调转了船头。
我并未多想。
毕竟夫君总说，春山雪极其难得，他只品过一口便再难忘怀。
水路颠簸数日，船娘却将我停在了一座幽静的临水别院前。
我刚要开口询问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院门轻启，走出来一个身怀六甲的素衣女子。
我正欲行礼打听，视线却钉在她腰间的双鱼暖玉上。
那玉佩，与夫君贴身佩戴的那块本是一对。
女子抚摸着孕肚，温柔地朝我笑道：
「夫人寻我何事？妾身便是柳春山，小字阿雪。」
江风吹得我遍体生寒。
原来夫君日夜摩挲茶盏时念叨的春山雪，从来都不是什么茶叶
1
「夫人寻我何事？妾身便是柳春山，小字阿雪。」
那女子抚摸着高高隆起的孕肚，笑吟吟地看着我。
江风吹过船头。
我手里的紫檀木匣掉在甲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匣子里装的，是我备下用来买茶的五千两金票。
「你腰间的玉佩，哪来的？」
我跨下船头，踩在青石板上，死死盯着那块双鱼暖玉。
成婚三年，裴忌从不许我碰他腰间的玉佩。
他说那是亡母遗物，碰了会折损阴德。
原来他的亡母，是个活生生的大肚婆。
柳春山捏起玉佩，放在指尖把玩。
「姐姐说的可是这块暖玉？」
「表哥说我怀着身子怕冷，便将这贴身之物解下来给我暖肚子了。」
「姐姐在京城当你的尚书夫人，怎么有空跑到这姑苏的宅子里来？」
她嘴上叫着姐姐，身子却往门框上斜倚过去，半点行礼的意思都没有。
陪我一同南下的陈嬷嬷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指着她骂道：
「大胆贱婢！面对我家夫人竟敢不跪！」
「什么表哥表妹，分明是个偷汉子的外室！」
柳春山非但不恼，反而捂着嘴笑出了声。
「外室？」
「姐姐，表哥没同你说过吗？」
「这座临水别院，地契上写的可是我柳春山的名字。」
「就连这院里的八个粗使婆子、十二个贴身丫鬟，全都是表哥用你在京城寄来的银子买下的。」
我血液往头顶上涌，扬手就要扇过去。
手腕在半空中被人狠狠截住。
力道之大，差点捏碎我的腕骨。
「沈知微！你敢动阿雪一下试试！」
熟悉的话音砸下来。
我转过头。
本该在淮南赈灾的户部侍郎裴忌，此时正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站在台阶下。
他手里还拎着一包刚出炉的桂花糖炒栗子。
「裴忌，皇上命你去淮南开仓放粮，你就是这么赈灾的？」
我甩开他的手，腕骨生疼。
裴忌把栗子塞进柳春山手里，顺势将她揽进怀中护住。
「淮南水患已平，我顺道回祖籍祭祖，有何不可？」
「倒是你，不在京城侍奉公婆，谁准你私自南下的！」
他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我指着柳春山的肚子，齿缝里挤出字来：
「祭祖？祭到她肚子里去了？」
「裴忌，你每日在书房捧着空茶盏念叨的春山雪，就是这个女人？」
裴忌护着柳春山的胳膊紧了紧，下巴抬起。
「既然你都看到了，我也不瞒你。」
「阿雪是我姑母的独女，与我自幼青梅竹马。」
「当年若不是为了凑够进京赶考的盘缠，我根本不会娶你这个满身铜臭的商户女！」
「如今阿雪有了我的骨肉，满六个半月了，太医把过脉，是个男胎。」
「你成婚三年肚皮毫无动静，善妒无子，按律我本该休了你。」
「念在你这三年操持家务还算尽心，我回京后便抬阿雪做平妻，你自去祠堂旁边的偏院腾地方吧。」
好一个青梅竹马。
好一个满身铜臭。
三年前他裴家获罪，他父亲死在流放路上，是他跪在我沈家大门外三天三夜，求我爹救他母子性命。
是我带着十里红妆下嫁，用沈家的万贯家财为他铺路，替他打点上官，才让他三年内从七品小官爬到户部侍郎的位置！
我气极反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被我憋了回去。
「用我的嫁妆银子养外室，还要让我给她腾正房？」
「裴忌，你还要不要脸！」
怀里的柳春山突然捂住肚子，哎哟叫唤起来。
「表哥，我肚子好痛……」
「姐姐身上的脂粉味太冲了，熏得我喘不上气，咱们的孩儿怕是要保不住了……」
裴忌脸色大变，一把将柳春山打横抱起，抬脚就往我膝盖上踹了一记。
「滚开！」
我猝不及防，迎面摔在青石台阶上。
额头磕在石棱上，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糊得一片血红。
陈嬷嬷哭喊着扑过来扶我：
「夫人！您流血了！」
「裴忌你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我家夫人怀着两个月的身孕，她是为了给你送冬衣和买茶才万里迢迢赶过来的啊！」
刚跨进院门的裴忌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脸是血的我。
柳春山窝在他怀里，指甲掐进他的衣襟，哭道：
「表哥，姐姐定是见我有孕，故意编出这等谎话来争宠的。」
「京城到大都水路两千多里，哪有孕妇敢这么折腾的？」
裴忌听完，冷哼一声。
「沈知微，为了争风吃醋，你连假孕这种拙劣的把戏都使出来了？」
「来人！把夫人的行李全部扔进江里！把她给我关进柴房，没我的命令，一滴水都不准给！」
四个粗壮的婆子冲出来，一把推开陈嬷嬷，抓着我的头发就把我往院子里拖。
我的小腹撞在门槛上，一阵绞痛袭来。
「裴忌……我真的怀了你的孩子……」
我死死抓着门框，指甲劈裂翻卷，留下一道道血痕。
裴忌连头都没回，抱着柳春山径直走进了正房。
房门砰地关上。
里面传出柳春山娇滴滴的讨饶声，还有裴忌低沉的哄笑。
婆子一脚踩在我的手背上。
骨头发出咔嚓的脆响。
2
柴房里堆满了发霉的稻草。
小腹的坠痛越来越剧烈，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流下来，浸透了裙摆。
「嬷嬷……救命……」
我蜷缩在地上，冷汗浸透了中衣。
陈嬷嬷拼命拍打着柴房的木门，嗓子都喊劈了：
「来人啊！救命啊！夫人见红了！快请大夫啊！」
门外连个应声的鬼影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冷风灌进来。
柳春山披着一件白狐裘，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铜盆，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她身上那件白狐裘，是我上个月托人从关外猎来，原本打算给裴忌做大氅的。
「吵什么吵，大半夜的，惊扰了我的安胎觉，你们担待得起吗？」
柳春山身后的丫鬟婆子一拥而上，死死按住陈嬷嬷，拿破布堵住了她的嘴。
柳春山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裙摆上的血迹，掩唇轻笑：
「哟，还真怀上了？」
「可惜啊，表哥不信你。」
「他说你这三年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怎么可能偏偏在这个时候有孕。」
我捂着肚子，疼得牙齿打颤：
「柳春山，你若害死我的孩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柳春山蹲下身，伸出涂着丹蔻的指甲，狠狠戳在我的额角伤口上。
血水再次涌出来。
「做鬼？」
「姐姐，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表哥说了，你今日冲撞了我，害我动了胎气，必须得向我赔罪。」
她拍了拍手。
身后的丫鬟立刻把那个铜盆放在我面前。
盆里的水浑浊不堪，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汗酸味和药草味。
「这是我刚泡过脚的艾草水。」
柳春山笑得眉眼弯弯，声音却毒如蛇蝎：
「大夫说我孕期脚肿，用这水泡了最是活血。」
「姐姐不是最喜欢给表哥煮茶吗？今日这盆春山雪泡出来的洗脚水，姐姐若是一口喝干，我便让人去请大夫来保你的孩子，如何？」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抓着稻草往后退：
「你休想！疯妇！」
「不喝？」
柳春山站起身，对着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把那个老货的手指给我掰断一根。」
「不要！」
我失声尖叫。
咔嚓一声脆响！
陈嬷嬷被堵着嘴，发出凄厉的呜咽，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整个人疼得在地上抽搐。
「你每犹豫一息，我就掰断她一根手指。」
「十根掰完了，我就去掰她的脚趾，直到你把这盆水喝干为止。」
柳春山慢条斯理地理了理白狐裘的毛领。
婆子又抓起了陈嬷嬷的第二根手指。
陈嬷嬷从小把我奶大，为了陪我嫁入裴家，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没留在身边。
我看着嬷嬷痛苦扭曲的脸，眼泪混着额头的血水砸在地上。
「住手！我喝……我喝！」
我连滚带爬地扑到铜盆前。
柳春山一脚踩在我的背上，将我的头死死按向铜盆。
「这就对了嘛，姐姐向来最是贤惠。」
就在这时，柴房外传来脚步声。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外哭喊：
「裴忌！救我！柳春山逼我喝她的洗脚水！」
脚步声停在门口。
裴忌提着灯笼走了进来。
柳春山立刻收回脚，眼圈一红，扑进裴忌怀里抽泣起来：
「表哥，你可算来了！」
「我好心端了安胎的艾草汤过来给姐姐喝，姐姐不仅打翻了碗，还污蔑这是我的洗脚水，甚至咒骂咱们肚子里的孩子是个野种！」
我趴在地上，指着铜盆里浑浊的水，声音嘶哑：
「裴忌，你睁开眼睛看看！哪家安胎药是用铜盆装的？你闻闻这上面的脚臭味！她还让人掰断了陈嬷嬷的手指！」
裴忌低头看了一眼铜盆，又看了一眼地上痛苦挣扎的陈嬷嬷。
他离得那么近，怎么可能闻不到那股酸臭味？
可他只是厌恶地皱了皱鼻子，抬手替柳春山擦去眼角的泪水。
「阿雪心善，亲自熬了汤药送来，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还敢出言诅咒我的长子！」
「至于这刁奴，以下犯上，断指也是活该！」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无底的冰窟。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在乎我的死活，不在乎我腹中骨肉的死活，他只想顺着柳春山的心意，把我踩进泥里！
「既然阿雪说这是安胎的茶汤，那就是茶汤。」
裴忌走上前，一脚踢在我的肩膀上，将我踹翻在地：
「喝！」
「一滴不剩地给我喝下去！」
「喝完还要当着阿雪的面，夸这汤好喝！否则我现在就把你身边这个老货乱棍打死！」
两个婆子冲上来，一个捏住我的下巴，强行掰开我的嘴。
另一个端起铜盆，将那盆温热发臭的洗脚水，哗啦啦地往我嘴里灌！
「唔……咳咳……」
脏水呛进气管，恶臭味充斥着口腔和鼻腔。
我拼命挣扎，胃里剧烈痉挛，刚喝下去的脏水混着胆汁吐了出来。
「竟敢吐出来？给我继续灌！」
裴忌冷酷的话音在头顶盘旋。
婆子直接把我的头按进铜盆里。
窒息感瞬间袭来，我被迫大口吞咽着那些浑浊的脏水，直到铜盆见底。
婆子松开手，我瘫在泥地上，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气，眼角流出血泪。
裴忌蹲下身，一把揪住我的头发，迫使我抬起头看向柳春山。
「说！这春山雪泡的汤，好不好喝？」
小腹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大股大股的鲜血从裙底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稻草。
我的孩子，没了。
我看着眼前这对狗男女，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和洗脚水的酸臭。
「说话！不然我现在就让人打折那个老货的腿！」
裴忌手上的力道加重，头皮几乎要被他撕裂下来。
陈嬷嬷在那边拼命摇头，发出绝望的呜咽。
我闭上眼，两行血泪滑过脸颊，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
「好……好喝……」
3
「有多好喝？说清楚！」
柳春山依偎在裴忌怀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脸上满是胜利者的得意。
我趴在血泊里，身下的血越流越多，身体冷得像块冰。
「甘甜……清冽……余味无穷……」
我每说一个字，就有一口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那是他平日里夸赞“春山雪”的原话。
如今，我伴着他的骨肉化作的血水，伴着那个女人的洗脚水，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裴忌听完，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而嫌弃地松开手，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心。
「早这么听话不就没事了？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柳春山掩住口鼻，娇声道：
「表哥，这柴房里一股子血腥味，熏得我头晕，咱们快回房吧。」
裴忌立刻揽住她的腰，柔声哄着：
「好，都听你的，仔细别冻着。」
两人转身往外走，自始至终，裴忌都没有低头看一眼我身下那滩刺目的鲜血。
柴房的门再次被锁死。
婆子们撤了出去，陈嬷嬷扯掉嘴里的破布，拖着断指的右手爬到我身边。
「夫人！夫人您撑住啊！」
老嬷嬷摸到我身下大片温热的血水，吓得魂飞魄散，爬到门边拼命用头撞门：
「来人啊！夫人小产了！流了好多血，要出人命了啊！」
「裴忌！你这个不得好死的畜生！那也是你的亲骨肉啊！」
木门被撞得砰砰作响，陈嬷嬷的额头撞得血肉模糊，外面却只有巡夜婆子的嗤笑声：
「省省力气吧老货！大人吩咐了，今晚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开这扇门！」
「装什么小产，拿点鸡血泼在地上就想骗人？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我躺在冰冷的稻草上，意识一点点抽离，肚子里像是有把钝刀在反复搅动。
「嬷嬷……别喊了……」
我伸出沾满污泥和脏水的手，拉住陈嬷嬷的衣角：
「省点力气……没人会来的……」
那一夜，姑苏下起了暴雨。
雨水顺着漏风的屋顶砸在我身上。
我发起了高烧，在鬼门关前徘徊了整整一夜。
陈嬷嬷脱下自己身上所有的干衣服裹在我身上，用身体替我挡着漏下来的雨水，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晌午，柴房的门终于开了。
刺眼的阳光照进来。
进来的不是大夫，而是柳春山和几个端着托盘的丫鬟。
我已经烧得脱了相，嘴唇干裂起皮，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柳春山看着地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
「还真是个贱命，流了这么多血都没死成。」
她视线一转，落在我手腕上戴着的那只水头极足的帝王绿翡翠镯子上。
那是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唯一遗物，也是沈家家主信物的陪衬。
「这镯子成色倒是不错，留在你这死人腕子上也是糟蹋了。」
柳春山对着丫鬟努了努嘴：
「去，给我摘下来。」
丫鬟上前，抓住我的手腕就往外生拽。
我烧得迷迷糊糊，本能地护住手腕：
「不准动……这是我娘的遗物……」
「死到临头还敢护食！」
丫鬟狠狠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硬生生把镯子从我肿胀的手腕上撸了下去。
手腕的皮肉被刮破，鲜血淋漓。
「你们这群强盗！把夫人的遗物还回来！」
陈嬷嬷疯了一样扑上去抢夺。
柳春山冷笑一声，接过翡翠镯子戴在自己手上，对着门外的护院下令：
「这老货疯了，竟敢行刺我腹中的皇孙贵胄！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
「不要！」
我目眦欲裂，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死死抱住柳春山的裙摆：
「镯子给你！全都给你！求你放过陈嬷嬷！她年纪大了，经不起打的！」
柳春山一脚踹在我的心口上，将我踢翻在地。
「现在求饶？晚了！」
「我肚子里的孩子金贵着呢，刚才被这老货吓了一跳，若是不见点血压压惊，日后生下来体弱多病，你赔得起吗？」
四个护院冲进来，拖起陈嬷嬷就往院子里拽。
沉闷的木棍击打皮肉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夫人……老奴先走一步了……」
「您一定要活下去……回江南……找老爷和少爷给您报仇啊！」
陈嬷嬷凄厉的喊声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响，一声声砸在我的心上。
我趴在门槛上，眼睁睁看着那些护院一棍又一棍地砸在陈嬷嬷单薄的脊背上。
鲜血染红了院子里的青石板。
我拼命用指甲抓挠着地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嘶吼：
「住手！住手啊！柳春山你不得好死！裴忌你不得好死！」
几十棍下去，陈嬷嬷彻底没了声息，像破布袋一样被护院拖出了后门。
我就那么看着那道血痕延伸到门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灵魂。
就在这时，裴忌从前院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仅仅是蹙了下眉：
「大清早的，怎么见了血？多晦气。」
柳春山立刻换上一副受惊的模样，扑进他怀里：
「表哥，姐姐身边的那个老刁奴疯了，拿着剪刀要刺我的肚子，护院们为了救我，失手把她打死了。」
「姐姐现在正怨恨我呢，非说是我抢了她的镯子。」
我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死死盯着裴忌：
「裴忌……陈嬷嬷是看着我长大的……她没有拿剪刀，是柳春山抢我娘的遗物，活活打死了她！」
「你还我嬷嬷的命来！」
我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用尽全力朝柳春山砸过去。
裴忌侧身一步，抬手打飞了那块石头，随后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我的脸上！
啪！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两颗带血的后槽牙混着血水吐在地上。
「疯妇！你自己小产失了孩子，就心理扭曲想要害死阿雪的孩子吗！」
「一个犯上的老奴才，死了也就死了！你竟敢对阿雪动手！」
裴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话语里没有半分夫妻情分：
「不就是一个破镯子吗？阿雪喜欢，是你的福气！」
「来人！把她身上所有的首饰、银票全都给我搜出来交到阿雪房里！让她在这院子里好好反省！」
4
丫鬟们一拥而上，粗暴地撕扯我的衣衫。
发髻上的赤金点翠簪被硬生生拔下，带落大把的头发。
耳垂上的东珠耳坠被生生扯掉，耳垂裂开，鲜血顺着脖颈往下流。
不过片刻，我浑身上下被扒得只剩下一件单薄染血的中衣。
柳春山拿着我贴身藏着的荷包，从里面倒出一枚羊脂白玉印章。
「哟，这是什么？刻着沈字，莫不是京城沈家钱庄的通兑私印？」
我瞳孔紧缩，扑过去想要抢夺：
「还给我！」
那是沈家调动江南与京城所有暗桩和钱庄的最高信物！
裴忌一把踩住我的后背，将我死死钉在地上，伸手从柳春山手里接过那枚私印。
「我当是什么宝贝，原来是沈家的私印。」
裴忌把玩着印章，随手塞进自己怀里：
「你一个妇道人家，留着这东西也是祸害，以后家里的银钱开销，全都由我和阿雪掌管。」
「正好，淮南赈灾的官银还缺三十万两的窟窿，我明日便拿这私印去姑苏分号提银子补上。」
我被他踩得胸骨欲裂，嘴角不断涌出鲜血，却哈哈大笑起来。
「裴忌……原来你所谓的赈灾已平，全都是骗人的！」
「你贪墨了三十万两赈灾官银，拿去京城贿赂首辅，如今东窗事发，你想拿我沈家的钱去填你的杀头大罪！」
裴忌脸色骤变，脚下的力道猛然加重，踩得我一口鲜血喷出。
「闭嘴！」
他蹲下身，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压低嗓音威胁道：
「沈知微，咱们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三十万两我若是填不上，朝廷怪罪下来，你这个户部侍郎夫人也得跟着掉脑袋！」
「识相的，就乖乖把提银子的密语写下来！」
我看着他狰狞的面孔，只觉得无比荒谬。
他害死我的孩子，逼我喝外室的洗脚水，打死我的奶嬷嬷，抢走我娘的遗物，现在居然还理直气壮地跟我要三十万两银子去救他的命？
「密语？」
我扯动血肉模糊的嘴角，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啐在他的脸上：
「你做梦！」
「裴忌，我就是把沈家的银子全都扔进江里喂鱼，也绝不会给你一文钱！」
「你贪墨赈灾银，私养外室，宠妾灭妻，你就等着御史台参奏，满门抄斩吧！」
裴忌擦掉脸上的血沫，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得很！骨头硬是吧？」
旁边的柳春山见状，眼珠一转，凑到裴忌耳边柔声说道：
「表哥何必动怒？姐姐既然不肯说密语，咱们直接拿着私印去钱庄便是，难不成那掌柜的敢不认主家的印章？」
「至于姐姐嘛，她如今精神失常，胡言乱语，若是传出去岂不坏了表哥的名声？」
「不如先把她关回柴房，等表哥提了银子回京，对外就说姐姐在江南染了时疫暴毙了，岂不一了百了？」
杀人灭口。
这四个字从柳春山嘴里说出来，轻巧得像是碾死一只蚂蚁。
裴忌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反驳。
默认了。
「把她给我拖回柴房锁起来！用铁链拴住手脚！」
「等我明日从钱庄提了银子回来，再送她上路！」
护院们拿来粗重的铁链，锁住我的琵琶骨和脚踝，像拖死狗一样把我拖回了那间充满血腥味的柴房。
铁门落锁。
我瘫在稻草堆里，浑身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到了半夜，柴房后方的通气窗突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声。
笃，笃笃。
我猛地睁开眼。
「主子，属下来迟了！」
窗户被撬开，一个身穿夜行衣的暗卫翻身跃入，看到我满身是血、被铁链锁住的凄惨模样，当场红了眼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拔出匕首斩断了我身上的铁链。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死士首领，青锋。
我撑着墙壁坐起来，借着月光，从贴身中衣的夹层里摸出一块染血的玄铁令牌，还有一个微型账册。
柳春山和裴忌抢走的那枚白玉印章，不过是我摆在明面上的废印！
一旦有人拿着那枚白玉废印去沈家钱庄提超过十万两的银子，钱庄不仅一文不给，还会立刻启动最高警报，冻结裴忌名下所有的账户，并将他贪墨的罪证直接呈递给正在江南巡视的当朝太子萧景珩！
我把玄铁令牌和账册塞进青锋手里，指尖因为失血过多而剧烈颤抖：
「去……把这份裴忌贪墨三十万两赈灾银、害死淮南上千灾民的铁证，交到太子殿下手中。」
「通知江南所有沈家商号，立刻撤回对京城裴家的所有资助，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青锋接过令牌的刹那，柴房外突然火光大作！
浓烈的火油味顺着门缝渗了进来。
外面传来柳春山得意的笑声：
「表哥去钱庄了，夜长梦多，万一这贱人半夜逃跑可怎么好？」
「给我把火油泼满整个柴房，点把火，就说天干物燥走水了，把她给我活活烧死在里面！」
轰的一声巨响，干燥的柴房木门瞬间被大火吞噬，滚滚浓烟伴随着烈焰朝着我扑面而来！
5
火舌顺着干枯的稻草迅速蔓延，眨眼间便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滚滚浓烟呛得我剧烈咳嗽，原本就虚弱至极的身体根本无法站立。
「主子！得罪了！」
青锋撕下衣摆蘸了葫芦里的水捂住我的口鼻，一把将我背在背上，挥刀劈向后墙那扇狭窄的通气窗。
木屑纷飞，墙体被硬生生劈开一个缺口。
院外负责看守的护院听到了动静，大喊着冲过来：
「不好！柴房里有贼人！快放箭！」
嗖嗖的破空声袭来。
青锋背着我翻出窗外，左肩硬生生受了一箭，闷哼一声，脚步却半分不停，施展轻功跃上高墙。
「追！夫人被人救走了！要是让那贱人跑了，咱们全都得死！」
柳春山尖锐的叫骂声在火光中回荡。
此时，前院大门突然被一股巨力轰然撞碎！
几十名身穿玄甲、手持长戟的禁军如潮水般涌入别院，瞬间将那些护院砍翻在地。
一个身穿紫金蟒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大步跨过废墟，看到火光冲天的柴房，脸色骤变：
「知微！」
是当朝太子，萧景珩。
也是与我兄长八拜之交、自幼在江南沈家别院读过三年书的故人。
青锋带着我从墙头跃下，单膝跪在萧景珩面前：
「殿下！主子受了重伤，刚小产失血过多！」
萧景珩冲上前，看到我只穿着一件血迹斑斑的单薄中衣，满脸青紫肿胀，手腕脚踝全是被铁链磨破的血窟窿，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迅速解下身上的紫金大氅，将我严严实实地裹在怀里，打横抱起。
温暖的龙涎香瞬间驱散了我身上的寒意。
「谁干的？这是谁干的！」
萧景珩手臂青筋暴起，向来温和的嗓音此刻杀气腾腾。
我靠在他怀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紧他的衣襟，指向站在正房廊下瑟瑟发抖的柳春山：
「殿下……陈嬷嬷被他们打死了……尸首在后门乱葬岗……帮我把嬷嬷带回来……」
「还有……别杀她……我要让裴忌和她……活着受尽折磨……」
话音刚落，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雕花拔步床上挂着素青色的帐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参汤香气。
我动了动手指，手腕和脸上的伤口已经被涂上了顶级的玉肌膏，火辣辣的疼痛减轻了许多。
「醒了？」
萧景珩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见我睁眼，立刻凑了过来。
「殿下……」
我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他一把按住肩膀。
「你刚失了孩子，又受了那么重的内伤，太医说你要是再敢乱动，这辈子都得落下病根。」
萧景珩舀起一勺药，吹凉了递到我嘴边：
「陈嬷嬷的尸首我已经让人寻了回来，用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收敛了，停在灵堂里，只等你养好身子扶灵回乡。」
听到陈嬷嬷的名字，我的眼泪瞬间决堤，顺着脸颊滑落进嘴里，比那汤药还要苦涩百倍。
我张口，一口一口将那碗苦药喝得干干净净。
「我要活下去。」
我擦掉眼泪，看向萧景珩：
「殿下，那晚在别院，你没有惊动柳春山吧？」
萧景珩放下药碗，递给我一方干净的帕子：
「按你的吩咐，我带人冲进去的时候，只装作是抓捕江洋大盗误闯民宅。」
「青锋在柴房里扔了一具从义庄找来的女尸，烧得面目全非。」
「柳春山和后来赶回来的裴忌，都以为你已经在那场大火里化作焦炭了。」
我点点头，心底涌起一股快意。
死了好。
沈知微已经死在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接下来活着的，是要将他们千刀万剐的索命恶鬼！
「裴忌去沈家钱庄提银子，结果如何？」
我靠在软枕上问道。
萧景珩冷笑一声：
「他拿着那枚假印去姑苏总号，开口就要提三十万两现银。」
「掌柜的当场按下了机关，不仅让人把他乱棍打了出来，还当着全姑苏百姓的面，宣告他手里的印章是偷来的废印。」
「同时，你兄长已经接到了消息，在一日之内撤走了投在裴家名下所有铺子的本金，断了他在京城的所有官场孝敬。」
「如今淮南灾民暴动，状告赈灾官员贪墨粮饷的折子已经雪片般飞进了京城，裴忌为了填补窟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昨日已经带着那个外室连夜赶回京城去了。」
他回京城？
我冷笑出声。
他在姑苏提不到钱，回京城，无非是想打我嫁妆库房的主意！
当年我嫁入裴家，十里红妆，足足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里面全是真金白银和古玩字画。
只可惜，他不知道，我那间嫁妆库房的地下，早就连通了沈家在京城的暗道！
「殿下，我求您一件事。」
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对着萧景珩深深跪了下去：
「请殿下借我一个身份，带我回京！」
「裴忌欠我的血债，我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
萧景珩连忙伸手将我扶起，把大氅重新披在我身上：
「你兄长年初已将沈家半数家产捐入国库充作军饷，父皇感念沈家忠义，早在半月前便下了一道密旨，封你为正一品嘉敏郡主，并准许你与裴忌和离，只是那时尚未宣旨。」
「明日我便启程回京复命，你既是朝廷亲封的郡主，自然与我同乘太子銮驾回京！」
6
半个月后，京城，侍郎府。
一辆奢华的马车停在朱雀大街的巷口。
我戴着帷帽，透过轻纱看着那座挂着白幡的侍郎府大门。
门口贴着告示：侍郎夫人沈氏，南下探亲途中不幸染疾暴毙，特设灵堂祭奠。
真是讽刺。
我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他却在府里为我办起了丧事！
「郡主，我们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裴忌回京的前一日，通过暗道将您嫁妆库房里的一百二十八抬财物全部搬空，换成了一箱箱的石头和烂瓦片。」
青锋站在马车旁低声禀报。
就在这时，侍郎府的大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几个京城各大绸缎庄、银楼的掌柜被家丁推搡着赶了出来。
「裴大人！你们府上欠我们瑞福祥的三千两银子，到底什么时候结啊！」
「还有我们珍宝阁！那位新进门的柳夫人，这半个月在我们阁里拿走了两万两银子的头面首饰，全都记在账上，如今沈家钱庄不认账了，你们总得给个说法吧！」
裴忌穿着一身孝服，脸色铁青地站在台阶上，指着那些掌柜破口大骂：
「吵什么吵！本官堂堂户部侍郎，还能赖你们这点银子不成！」
「今日是亡妻头七，你们在门口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柳春山挺着大肚子，穿金戴银地从门内走出来，手腕上赫然戴着我娘留给我的那只帝王绿翡翠镯子。
在亡妻的灵堂前穿红戴绿，满身珠翠，也就只有这对狗男女干得出来！
柳春山用手帕掩着鼻子，娇滴滴地喊道：
「表哥，跟这些贱商废什么话呀！」
「沈知微那个短命鬼不是留下了满库房的嫁妆吗？咱们现在就去打开库房，随便拿几件古董字画出来，就够打发这些叫花子了！」
裴忌听完，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他贪墨的三十万两赈灾银，朝廷已经下了最后通牒，限他三日内补齐，否则就要革职查办。
如今我那满库房的嫁妆，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来人！随本官去后院开嫁妆库房！」
裴忌大手一挥，带着一众掌柜和家丁浩浩荡荡地往后院走去。
我扶着青锋的手走下马车，对身后的太子府侍卫长说道：
「走吧，咱们也去送裴大人一份大礼。」
我以江南皇商代表、沈氏族姐的身份，混在讨债的掌柜人群中，大步走进了侍郎府。
穿过挂满白绸的灵堂时，我看到我那口空荡荡的棺材前，连一柱香都没有点。
供桌上摆着的，竟然是发霉的馒头和馊掉的冷菜！
而旁边的偏厅里，柳春山的丫鬟正端着燕窝鱼翅往她房里送，地上还倒着一盆刚洗完脚的艾草水！
我手指掐进掌心，压下心头的滔天恨意，跟着人群来到了后院的库房前。
库房大门上挂着三把大铜锁。
「给我砸开！」
裴忌迫不及待地下令。
家丁抡起大锤，砰砰几下砸烂了铜锁，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阳光照进库房，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上百个贴着封条的红木大箱子。
柳春山欢呼一声，挺着肚子冲了进去：
「发财了！表哥，这下咱们的官银有着落了，还能给咱们的孩儿买座大庄子！」
裴忌也是满脸喜色，对着门外的掌柜们傲慢地抬起下巴：
「都看到了吧？本官家里金山银山，还怕还不起你们这几万两碎银子？」
「来人！把箱子全都打开！」
十几个家丁上前，撕掉封条，同时掀开了那上百个大箱子的盖子。
下一刻，所有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箱子里哪有什么黄金白银、古董字画？
满满当当装的，全都是从臭水沟里挖出来的烂泥巴、破瓦片，最上面还放着一只只死老鼠！
恶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啊——！」
柳春山被死老鼠吓得尖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裴忌疯了一样冲上去，接连掀开几十个箱子，里面无一例外，全都是石头和破烂！
「怎么会这样！嫁妆呢！沈知微的十万两黄金和满屋子的宝贝呢！」
裴忌双目赤红，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管家吓得涕泪横流：
「老爷，小的不知道啊！这库房的钥匙一直由夫人贴身保管，夫人南下之后，就再也没人进过这里啊！」
站在门外的掌柜们见状，顿时炸开了锅：
「原来是个空壳子！裴大人，你拿一箱子石头来糊弄我们？」
「还钱！今天要是不把银子结清，我们就去顺天府击鼓鸣冤，去御史台告你强买强卖！」
我站在人群最后方，隔着帷帽的轻纱，冷冷地开口：
「诸位掌柜莫慌，裴大人虽然没了夫人的嫁妆，但他那位柳夫人手上戴着的帝王绿翡翠镯子，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足够抵你们的债了。」
所有掌柜的视线瞬间齐刷刷地钉在了柳春山的手腕上。
那掌柜里正好有珍宝阁的大师傅，一眼就认了出来：
「没错！这是已故江南首富夫人的陪葬圣物，价值至少五万两白银！」
「扒下来抵债！」
掌柜们带着伙计一拥而上，死死按住地上的柳春山，硬生生将那只翡翠镯子从她手腕上撸了下来，顺带着把她满头的金钗玉簪拔了个精光！
柳春山头发散乱，手腕被刮得鲜血淋漓，哭喊着向裴忌求救：
「表哥救我！他们抢我的东西！」
裴忌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几个壮硕的伙计推翻在地，踩了好几脚。
我走上前，从珍宝阁掌柜手里丢过去一张五万两的银票，将那只染着柳春山鲜血的翡翠镯子接了过来，放进提前备好的清水盆里洗刷干净。
裴忌从地上爬起来，死死盯着戴着帷帽的我：
「你是什么人？为何会有沈家钱庄的银票？为何跟沈知微的身形如此相似！」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步步朝我逼近，伸手就要来掀我的帷帽！
7
啪！
青锋上前一步，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裴忌脸上，将他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嘴角当场飙血。
「大胆！我家主子乃是朝廷新封的正一品皇商总督，岂是你一个小小的四品侍郎能够触碰的！」
裴忌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被打懵了。
他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沈家对他唯命是从，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皇商总督？本官乃户部侍郎，专管天下商贾钱粮，我怎么不知道朝廷何时封了这么个人物！」
我隔着白纱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故意压低了嗓音，用极其沙哑的腔调说道：
「裴大人这半个月忙着在姑苏金屋藏娇，又忙着给亡妻办这连柱香都没有的假丧事，自然不知道朝堂上的风向变了。」
「不仅皇商换了人，就连裴大人头顶上的这顶乌纱帽，怕是也戴不稳了。」
听到“姑苏金屋藏娇”六个字，裴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到底是谁！你跟沈知微是什么关系！」
「沈知微是我沈氏一族的嫡女，我是她的族姐。」
我转过身，看着灵堂上那块写着我名字的牌位，冷冷道：
「我家妹子当年瞎了眼，倾尽全族之力扶持你这头白眼狼上位。」
「如今她死得不明不白，尸骨未寒，你不仅不思报恩，反而纵容外室穿红戴绿在灵堂耀武扬威，甚至妄图吞没她的嫁妆去填你贪墨赈灾银的窟窿！」
「裴忌，三日之后便是朝廷大朝会，你若凑不齐那三十万两官银，咱们刑部大牢见！」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带着青锋和一众掌柜扬长而去。
身后传来柳春山凄厉的哭闹声：
「表哥！我的头面全都被抢走了！我的手腕好痛啊，你快去把那个贱人抓回来给我出气啊！」
裴忌正处于破产和丢官的极度恐惧中，听着柳春山没完没了的哭闹，心头的邪火蹭地窜了上来。
「闭嘴！哭哭哭，就知道哭！」
「要不是你挥霍无度，半个月花光了府里最后两万两现银，要不是你非要回京显摆，本官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田地！」
这是裴忌第一次对柳春山发火。
柳春山呆住了，捂着肚子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表哥，你竟然凶我？我肚子里可怀着你的长子啊！」
「当年在姑苏，你说沈知微那个贱人连给你提鞋都不配，说只要她死了，她的钱全都是我们的，现在钱没了，你倒怪起我来了？」
裴忌看着地上头发散乱、满脸怨毒的柳春山，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在姑苏别院里，我满身是血趴在地上，流着血泪说“好喝”的画面。
以前我还在的时候，侍郎府井井有条，账面上永远有花不完的银子。
他每次从衙门回来，桌上永远摆着温度刚好的热茶，朝服永远熏着淡淡的松香。
他以为那是理所应当的。
直到我“死”了，沈家撤资了，嫁妆空了，他才突然发现，没有了我，他裴忌甚至连府里的下人都养不起！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慌乱抓住了他的心脏。
「滚回你房里去！没我的命令不准出来丢人现眼！」
裴忌一脚踢翻旁边的花盆，拂袖而去。
当天夜里，裴忌走投无路，把心一横，决定卖掉京城外唯一的一座祖产庄子，再去地下钱庄借印子钱，先把朝廷的窟窿堵上。
他拿着地契走出书房，路过柳春山居住的偏院时，发现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男女调笑声。
裴忌脚步一顿。
这个时辰，柳春山房里怎么会有男人的动静？
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走到窗根下，透过窗纸的破洞往里看去。
只见床榻上，柳春山正衣衫半解地靠在一个精壮男人的怀里！
那个男人，赫然是跟着他们一起从姑苏回来的护院统领，赵虎！
也就是亲手拿乱棍打死陈嬷嬷的那个凶手！
「死鬼，轻点，别压着咱们的儿子。」
柳春山娇喘吁吁地拍了赵虎一巴掌。
赵虎嘿嘿一笑，粗糙的大手在柳春山的肚子上摸了一把：
「怕什么，老子自己的种，结实着呢！」
「不过春山，裴忌那个蠢货现在没钱了，连你的首饰都被债主抢光了，咱们还留在这破府里干什么？不如卷了这院子里的细软，连夜回江南逍遥快活去！」
柳春山冷哼一声，推开他的手：
「你懂什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好歹是个四品侍郎，我已经让他去卖祖产借印子钱了，明天至少能凑出十万两白银！」
「等他把银子拿回来，咱们就在他的茶水里下点鹤顶红，对外就说他畏罪自杀，到时候拿着那十万两银子远走高飞，岂不比现在空手跑路强百倍？」
赵虎大笑起来，狠狠亲了她一口：
「还是你这毒妇心狠！当年你在姑苏青楼里接客怀了老子的种，竟然能把裴忌那个书呆子骗得团团转，真以为你是去庙里祈福失了身，还把自己的原配夫人活活逼死！」
「那是他蠢！」
柳春山得意洋洋地说道：
「他每次喝茶念叨什么春山雪，我都想吐！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要不是看他当了官有钱，谁愿意伺候他那个银样镴枪头！」
「可惜了沈知微那个蠢女人，临死前被我逼着喝了一大盆你我洗过脚的脏水，还被我烧成了焦炭，真是痛快！」
窗外的裴忌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逆流，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手里的地契飘落在地。
8
青楼接客！
护院的野种！
合谋下毒侵吞家产！
原来他视为珍宝、不惜为了她害死发妻和亲生骨肉的“春山雪”，竟然是一个肮脏无比、人尽可夫的毒妇！
而真正爱他、倾尽所有扶持他、甚至怀着他真正骨肉的沈知微，却被他亲手逼着喝下了这对奸夫淫妇的洗脚水，活活流血小产，最终惨死在烈火之中！
「啊——！我要杀了你们！」
裴忌彻底疯了，一脚踹开房门，拔出墙上挂着的佩剑就朝床上的狗男女劈了过去！
赵虎反应极快，抓起被子一挡，顺势一脚踹在裴忌的肚子上，将他踹翻在地。
「既然被你发现了，老子今天就把你做了！」
赵虎从床底下抽出一把大刀，对着裴忌当头砍下。
裴忌狼狈地在地上翻滚躲避，左臂还是被砍中一刀，深可见骨，鲜血狂飙。
「来人啊！护驾！有刺客！」
裴忌嘶声裂肺地喊叫。
府里的家丁侍卫听到动静，举着火把冲了进来。
赵虎见势不妙，顾不上柳春山，撞破后窗翻墙逃跑了。
柳春山吓得魂飞魄散，光着脚从床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抱住裴忌的腿：
「表哥！表哥你听我解释！都是赵虎那个畜生强迫我的，我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你的啊！」
裴忌捂着流血不止的胳膊，看着眼前这个满嘴谎言的女人，胃里翻江倒海，恨不得将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
就是为了这么个贱货，他亲手毁了自己的前程，毁了自己的家，害死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知微！
「我的孩子？」
裴忌惨笑出声，眼角流下悔恨的血泪：
「我真正的孩子，在姑苏的柴房里，已经化成了一滩血水！」
「是你！是你害死了知微，害死了我的孩儿！」
他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柳春山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啊——！」
柳春山发出一声惨叫，撞在桌角上，身下瞬间涌出大片的鲜血。
「来人！」
裴忌指着在地上痛苦翻滚的柳春山，面目狰狞地咆哮道：
「去把前院她房里那盆洗脚水给我端过来！再把府里所有下人的夜壶全都给我拿过来！」
「给我灌！灌进这个贱人的嘴里！」
「她当初是怎么折磨知微的，今天给我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家丁们被疯魔的裴忌吓破了胆，连忙端来发臭的洗脚水和夜壶，捏开柳春山的嘴就往里灌。
柳春山一边流产大出血，一边被灌得满嘴污秽，发出凄厉至极的哀嚎。
裴忌跌跌撞撞地走出偏院，一路吐着血，跑到了前院的灵堂。
他噗通一声跪在我的牌位前，拼命地扇着自己的耳光，一下又一下，直到两颊血肉模糊。
「知微……我错了……我真该死啊……」
「你没有骗我，你真的怀了我们的孩子……是我瞎了眼，是我猪油蒙了心啊！」
他趴在冰冷的地上，抓着地面嚎啕大哭，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这世上，唯独没有后悔药。
第二天清晨，皇宫太和殿，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裴忌包扎着断臂，脸色惨白如鬼，失魂落魄地站在队列末尾。
龙椅之上，老皇帝看了一眼户部呈上来的奏折，一掌拍在龙案上：
「裴忌！淮南三十万两赈灾官银，今日已是最后期限，银子可曾入库？」
裴忌浑身一颤，出列跪倒在地，声音嘶哑：
「回皇上……臣……臣罪该万死，臣的银子被奸人所骗，如今凑不齐……」
「凑不齐？」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太子萧景珩身穿杏黄龙袍，大步走进太和殿，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血书账册和一枚玄铁令牌。
「父皇，裴忌何止是凑不齐银子！那三十万两赈灾官银，根本就是被他贪墨私吞了！」
萧景珩将账册呈递给御前太监：
「这是儿臣在江南查获的铁证！裴忌借赈灾之名，克扣灾粮，将三十万两官银全数换成金票，一半用来贿赂京城官员，另一半用来在姑苏购买豪宅，供养青楼出身的外室柳氏！」
「因无粮可放，淮南三县饿殍遍野，活活饿死灾民一千三百余人！」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老皇帝翻看着账册，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裴忌的额头上！
砰！
裴忌额头开花，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来。
「畜生！朕命你去救民于水火，你竟敢喝灾民的血，拿去养一个青楼外室！」
裴忌趴在地上，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喃喃自语：
「臣有罪……臣害死了发妻，害死了灾民，臣罪该万死……」
「你的罪，可不止这些！」
萧景珩转身面向殿外，高声道：
「宣正一品嘉敏郡主、皇商总督沈知微觐见！」
9
沈知微？！
跪在地上的裴忌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僵立当场。
太和殿外，阳光万里。
我身穿正一品郡主朝服，头戴九翚四凤冠，在青锋和八名宫女的簇拥下，一步步踏上汉白玉台阶，走进了太和殿。
我没有戴帷帽。
脸上和手腕上的伤痕虽然被玉肌膏消去了大半，但额角那道磕在青石台阶上的浅浅疤痕，依然清晰可见。
「臣女沈知微，叩见皇上，吾皇万岁！」
我跪地行礼，话音清亮，回荡在大殿之上。
「知微……真的是你！你没死！你没死！」
裴忌看清我的容貌，瞬间狂喜，完全顾不上朝堂礼仪，像条狗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过来，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想要抓我的裙摆：
「知微！太好了，你还活着！我已经知道错了，我已经把柳春山那个毒妇灌了粪水打断了手脚！」
「你快跟皇上求求情，用沈家的银子帮我把那三十万两窟窿补上，我们回府去，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把你当菩萨一样供着！」
看着他这副死到临头还想吸我血的恶心嘴脸，我抬起脚，穿着厚底朝靴的脚底板，狠狠踩在他的手背上，用力碾压！
咔嚓！
他的手骨被我当场踩裂，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这一脚，是替我自己，和枉死的陈嬷嬷踩的！
「谁跟你是我们？」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展开在他面前：
「裴忌，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皇上在半月前亲自下达的密旨，准许我与你义绝和离！」
「从你在姑苏逼我喝下柳春山洗脚水的那一刻起，从你纵容外室活活打死我奶嬷嬷、害死我腹中孩儿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便只剩下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我转过身，面对龙椅上的老皇帝，撩起衣袖，露出手腕上被铁链磨出的狰狞疤痕，字字泣血：
「启禀皇上！三年前裴家获罪，是臣女散尽万贯家财替他赎罪铺路。」
「半月前，臣女身怀六甲，千里迢迢去江南为他送冬衣，却撞破他停妻再娶、私养外室的丑事！」
「他不仅一脚踹得臣女小产大出血，还将臣女锁在柴房，逼臣女喝下那外室的洗脚水，打死臣女年迈的奶嬷嬷，抢走臣女母亲的遗物，最后甚至纵火焚烧柴房，妄图杀人灭口，霸占臣女的嫁妆去填补他的贪墨之罪！」
「此等忘恩负义、猪狗不如之徒，请皇上为臣女做主，为淮南枉死的千名灾民做主！」
满朝文武听得目瞪口呆，纷纷指着地上的裴忌唾骂起来：
「简直是禽兽不如！竟逼着有孕的发妻喝外室的洗脚水！」
「靠着妻族上位，转头就要烧死发妻霸占家产，我大周朝堂怎会有如此无耻之徒！」
裴忌趴在地上，听着满朝同僚的唾弃，看着我手腕上刺目的伤痕，羞愧与悔恨交加，一口老血再次喷了出来：
「知微……那火不是我放的……我不知道你真的怀了孩子啊……」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
我对着殿外拍了拍手：
「把人带上来，还有我为裴大人准备的御赐好茶，一并呈上来！」
两名禁军拖着只剩下一口气的柳春山扔进了大殿，青锋手里则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铜盆。
柳春山小产之后又受了酷刑，下半身全是血污，一看到我活着站在殿上，吓得尖叫起来：
「鬼啊！不是我干的！皇上饶命啊，全都是裴忌指使我的！」
「是他嫌弃沈知微是个满身铜臭的商户女，是他把沈知微踹流产的，也是他让我把沈知微关起来灭口的，全都是他干的啊！」
狗咬狗的大戏，在金銮殿上精彩上演。
裴忌疯了一样扑过去掐住柳春山的脖子：
「贱人！你害死我的知微，还敢攀咬我！」
禁军上前，一脚一个将两人踢开，死死按在地上。
老皇帝气得拍案而起，指着两人怒吼：
「来人！剥去裴忌的官服！贪墨赈灾银、草菅人命、宠妾灭妻、杀人未遂，数罪并罚，判处凌迟处死！裴家满门抄斩，家产全部充公！」
「至于这个毒妇柳氏，伙同奸夫谋财害命，杖责八十，丢入教坊司最下等的暗娼馆，永世不得超生！」
禁军上前，粗暴地扒光了裴忌身上的四品官服，摘掉了他的乌纱帽。
我端起青锋手里的那个铜盆，缓步走到面如死灰的裴忌面前。
「裴忌，你不是最爱喝春山雪泡的茶吗？」
「这盆水，是我刚让殿外的几十个禁军洗过脚、又加了柳春山身上的血污泡出来的。」
「来，喝了它，大声告诉满朝文武，这茶，好不好喝！」
10
我一脚踩在裴忌的肩膀上，对着旁边的禁军使了个眼色。
禁军上前，一把捏住裴忌的下巴，强行掰开了他的嘴。
我端起铜盆，将那一整盆浑浊恶臭的洗脚水，居高临下地朝着裴忌的脸上和嘴里哗啦啦地倒了下去！
「唔……咳咳咳……」
脏水灌进裴忌的口鼻，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顺着他的脖子流进中衣里。
他却没有挣扎，任由那些脏水灌进肚子里，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大声喊道：
「好喝！好喝！」
「知微，只要你能消气，我全都喝下去！是我该死，是我混账！求你下辈子……下辈子再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
我把空铜盆砸在他的头上，砸得他头破血流。
「下辈子？」
「裴忌，你就是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也别想再沾染我沈知微分毫！」
禁军像拖死狗一样，将裴忌和惨叫不止的柳春山拖出了太和殿。
等待他们的，将是刑部大牢里最残酷的刑罚，和菜市口千刀万剐的结局。
殿外阳光明媚，驱散了我心头所有的阴霾。
三日后，菜市口。
裴忌被绑在刑架上，凌迟三千刀。
百姓们得知他贪墨赈灾银、虐杀发妻的恶行，纷纷拿着烂菜叶和臭鸡蛋砸在他身上。
他的老母亲从老家赶来，看到儿子被千刀万剐，当场急火攻心，中风瘫痪在街头的泥水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而那个护院赵虎，在逃亡途中被沈家的暗卫截杀，剁碎了喂了野狗。
柳春山在受了八十杖刑后，双腿尽断，被扔进了京城最肮脏的暗娼馆，日夜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有伤害过我和陈嬷嬷的人，全都付出了血的代价！
一个月后，我扶着陈嬷嬷的灵柩，回到了江南姑苏。
我将陈嬷嬷安葬在沈家祖坟旁的风水宝地，并以她的名义捐建了十座慈幼局，专门收养无家可归的孤儿，为她积攒万世功德。
至於那座见证了我所有屈辱的临水别院，我让人架起千斤火油，一把大火将其烧成了灰烬，铲平地基，改建成了一座救济灾民的义仓。
做完这一切的那个傍晚，姑苏下起了绵绵细雨。
我撑着油纸伞，站在乌篷船头，看着远处的青山绿水。
岸边，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停在渡口。
萧景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冒雨跳上船头，收起折扇，笑着看向我：
「嘉敏郡主，父皇的赐婚圣旨已经到了姑苏知府衙门，我这个当太子的都亲自来接你了，你还要在这江南水乡躲到几时？」
我看着他肩头被雨水打湿的衣料，走上前，将手里的油纸伞往他头顶倾斜过去。
「殿下，我曾嫁过人，还失过一个孩子，满身伤痕，配不上东宫太子妃的尊位。」
萧景珩一把握住我举伞的手，将我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痕贴在他的脸颊上，认真地看着我：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当年那个在沈家书房里，偷偷给我递桂花糕的小姑娘。」
「过去的烂人烂事，都已经随着那场大火烧干净了。」
「知微，以后的路，换我来护着你走。」
江风拂过水面，吹散了雨雾。
一缕晚霞破云而出，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
我看着眼前这个满眼赤诚的男人，终于放下了心底最后的枷锁，对着他展颜一笑：
「好，我们回京。」
船娘摇起橹，乌篷船破开碧绿的江水，朝着洒满霞光的远方驶去。
春山已过，风雪皆平，前路皆是繁花。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