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亡故后，爹爹成了十足的女儿奴。
我冬日畏寒，他便寻来千金难求的雪狐皮为我缝制大氅。
我与公主拌嘴，他宁可自请卸去半数兵权，也要护我不受责罚。
我提了一句想去给皇陵清修的太后作伴，他竟双眼赤红拔剑以死相逼。
他说，阿娘走后我便是他唯一的命根子，舍不得让我去皇陵受苦。
为了不让他伤心，我哄他：“女儿不去皇陵了，留在京城陪爹爹。”
那夜，他在阿娘牌位前枯坐了一宿。
此后三年，他对我事事上心。
唯独每年上元节去护国寺点长明灯，从不许我同往。
他说，上元节想单独和母亲说说话。
今年上元节，我连夜抄了百卷佛经，跟上他的马车。
护国寺后山的竹苑里。
我刚走近，便听见少女娇俏声。
“爹爹，府里那位名声那般差，圣上当真肯让她替公主去蛮荒和亲？”
透过半掩的竹窗，我看到一个年纪相仿几乎一样的脸。
爹爹笑着递给少女插一支白玉簪。
“我宠爱她只是将她彻底养废，惹得满京城厌弃。”
“待圣旨一下，她和亲后，我带着你们母女两正大光明进府。”
旁边的美妇人掩唇轻笑。
“上元节是咱们一家团圆的好日子，提她做什么？”
我攥紧佛经，原来他不爱娘亲，也不爱我。
他年年上元节来此，只为赴他另外一个家的团聚。
我转身下山，盘算着太后去皇陵的日子。
1。
下山的路很黑，我没有提灯。
百卷佛经抱在怀里，沉得压手。
抄经的时候，每写一笔都在想，爹爹见我对娘亲这么用心一定欢喜，说不准还会像小时候那样摸摸我的头说，阿宁的字又有长进了。
可，如今这些字一个也送不出去。
山路陡，冬夜的石阶上结了薄霜，脚底打滑，膝盖磕在台阶棱角上，疼得发麻。
没有人会来扶我。
嬷嬷被爹爹留在府里，说上元节护国寺人多，让我早些歇下。
现在嬷嬷留我在府中，也是他早早安排好的。
走到山脚，爹爹马车还停在寺门外。
车夫缩在车辕上打盹，见了我吓一跳。
“大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睡不着，出来走走。”
车夫没多问，替我掀了帘子。
坐进马车的那一刻，鼻腔里忽然发酸。
阿娘死的那年我七岁，爹爹把我搂在怀里哭了整整一夜，说，阿宁，这世上就剩你和爹爹了，咱们要好好活。
从那之后他果然事事护着我，京城的人都说镇北侯沈玄策铁骨铮铮，唯独在女儿面前没了脾气。
十年了。
十年里他替我挡过公主的责罚说我骄纵只是因为没有娘，替我推掉所有上门求亲的人家只想把我留在身边，满京城里谁敢说“沈家大小姐被惯坏了”第二天家里准会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如今想来，推掉亲事是怕我嫁了人便走不了和亲的路，惹来满城非议是为了让圣上觉得我配不上京城任何一户人家，唯有送去蛮荒就是我最后的归属。
至于那件雪狐皮大氅，兴许竹苑里的那个少女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马车颠簸，佛经从怀里散落，铺了一地。
我弯腰去捡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经卷的墨字上，洇开一团。
但很快我便用袖子按住了。
回到侯府已过子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走进母亲的旧居，灵位前的长明灯还亮着，是我出门前亲手添的油。
跪在灵位前，把那一百卷佛经整整齐齐码在供桌上。
“阿娘，这经是给您抄的。”
灵位上刻着四个字：沈门顾氏。
当年外祖父是西南大营的统帅，爹爹只是顾家军中一个无名小校，阿娘下嫁于他，外祖父将半生经营的军中人脉尽数交到他手上。
后来爹爹一路升至镇北侯，阿娘却在他飞黄腾达的第三年病亡。
那时候我信了“病亡”二字。
此刻再想阿娘身子一向硬朗，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灵位上的漆已经有些剥落了，三年里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来擦拭。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爹爹的车驾回了府。
我把眼角的湿痕揩干净，起身站好。
该回房了。
从今日起，在他面前，我需要和从前一模一样。
2。
第二天清早，爹爹便来了我的院子。
手里端着一盅枣泥山药糕，冒着热气，上头还撒了细碎的桂花。
“昨晚寺里求了平安符，一大早让厨房给你做的，趁热吃。”
接过来的时候咬了一口，甜得恰到好处。
这是阿娘生前最爱的口味，她过世后爹爹记下了方子，年年上元节做给我吃。
以前觉得这是他思念阿娘的方式。
如今想，大约只是怕我起疑。
“好吃吗？”
他坐在桌旁看我吃，眼里满是慈爱，就像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觉。
“好吃，谢谢爹爹。”
这句话我说了十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觉得烫嘴。
吃完糕点他没走，拿起案上的书翻了翻，随口道：
“三月初八你大伯家的寿宴，爹带你去。”
“好。”
“到时候人多嘴杂，那些说你闲话的人你别理会，有爹在。”
这句话他也说了十年，以前每次听完都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儿。
可现在我只觉得可怖。
“知道了。”
他似乎察觉出我今天话少，抬手朝我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阿宁，是不是没睡好？”
那只手宽厚有力，掌心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七岁那年我掉进后院的荷花池，就是这只手一把将我捞了上来，那时他紧紧抱着我浑身发抖。
我以为他是害怕失去我。
现在回想，他大概是在担心，要是我出了事，谁来替他另一个宝贝女儿去和亲？
“夜里风大，确实没怎么睡。”
“那今日就别出去了，在屋里歇着。”
他站起身，替我掖了掖被角，又把窗户关紧。
做完这些才走。
走的时候还回头笑了笑，和记忆里的每一个清晨毫无分别。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我才从枕下摸出昨夜在母亲旧居找到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账册，夹在灵位后头的暗格里，封皮泛黄，纸页脆得像要碎。
阿娘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上面记的全是银钱出入，最后几页墨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其中一行写着：桐月十二，柳氏取走蔓青子三两。
蔓青子我知道，医书上说此药可解痹症，却性烈伤身，寻常大夫不敢轻开。
阿娘生前最后那年，太医说她是郁结于心，伤了根本。
可阿娘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心气硬，她扛得住深宅后院的那些腌臜事。
什么郁结于心，什么病亡，都是很早就谋划好的托词。
这本账册，阿娘用最后的力气藏在灵位后面，大概就是怕有朝一日连这点线索都被人抹掉。
丫鬟芸苓端着洗脸水进来，见我攥着那个旧册子发愣。
“小姐，这是什么？”
“阿娘留下的旧物，收好。”
芸苓是阿娘留给我的人，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走到铜镜前洗脸，镜中的脸和昨夜竹苑里那个少女重叠在一起。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
只是一双眼格外红，是昨晚哭的。
爹爹都没看清。
也是了，毕竟不是他爱的女儿。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大小姐，侯爷吩咐，后日宫里赐了春宴帖子，让您提早备好衣裳。”
3。
春宴设在御花园，满京城四品以上官员家的子女都来了。
爹爹替我挑的衣裳是一件浅碧色的褙子，衬得人清瘦单薄。
他说这颜色衬我的肤色。
可京城近来时兴的是茜红和鹅黄，穿浅碧色去春宴，怎么看都像是故意格格不入。
到了御花园才明白他的意思。
满场的小姐们争奇斗艳，唯独我站在人群中灰扑扑的，像一株长错了季节的草。
几位和我有过来往的小姐远远看见我，目光躲躲闪闪。
前些日子公主在宴上被我顶撞的事传遍了京城，如今谁也不敢和我走得太近。
那件事也是爹爹的手笔。
公主无礼在先，当时在场的人都看见了，可事后传出来的说法变成了沈家大小姐不知礼数冲撞公主。
爹爹卸去半数兵权替我了结此事，全京城都感叹镇北侯爱女如命。
没有人去想，他花半数兵权买来的，是我跋扈嚣张的名声。
席间，柳氏来了。
她是府里的姨娘，爹爹年轻时受过她的救命之恩，将她接回府中安置。
阿娘在世时她安分守己，阿娘故去后，她便渐渐理起了府里的中馈。
今日她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裙，走到哪里都低眉顺目的，旁人见了都夸沈府的柳姨娘温婉懂事。
“大小姐，侯爷让妾身来照看您。”
她在我身旁坐下，替我斟了杯茶，动作贴心周到。
“天凉，小姐多喝些热的。”
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扫过她的袖口，上头别了一只小小的银蔓草纹样的袖扣。
蔓草。
蔓青子。
阿娘账册上的那个名字，忽然跳了出来。
“柳姨娘，你身上这花样倒是少见。”
“这个啊，妾身自小就戴惯了，蔓草的纹样辟邪。”
她的语气平淡自然，连眼神都没变一下。
能做到这样的面不改色，要么她心性极稳，要么这件事对她来说根本不值得紧张。
春宴过半，公主身边的女官走到我面前。
“沈大小姐，公主殿下请您过去一叙。”
柳氏朝我看了一眼，那一眼极快，快到像是无意的。
公主亭里坐了五六个贵女，见我来了，交谈声低了几分。
公主坐在正位，手里把玩着一串碧玉珠子，看我的眼神多了些玩味。
“沈昭宁，听说你爹爹又给你寻了件好东西，雪狐皮大氅？”
“回殿下，是有此事。”
“整张雪狐皮裁的，那东西北境一年也出不了两张，你爹爹可真舍得。”
几个贵女掩嘴低笑。
公主眯起眼睛：
“本宫倒是好奇，沈侯这般疼你，满京城却没有一户人家敢来提亲，沈大小姐难道打算一辈子赖在侯府？”
以往这种场合我会直接怼回去，但今天没有。
“殿下说得是，昭宁确实没什么人来提亲。”
公主愣了一下，大约没料到我会如此乖顺的回答。
旁边一个穿鹅黄的贵女捂着嘴笑出声。
“第一次见沈大小姐这么好说话，难得难得。”
一声声笑落在耳朵里，以前我会觉得刺耳，今天听着反倒清醒。
她们笑我被惯坏了嫁不出去。
可真正把我送上绝路的人，此刻正坐在远处的席面上，和同僚推杯换盏，笑容可掬。
从公主亭出来，正走过回廊拐角，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青衣，身量颀长，手里拿着一卷书。
“姑娘无恙？”
他退后半步，目光平和。
“无恙，多谢公子。”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收回了话。
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方才在公主亭外路过，恰好听见几句。”
“那些话，姑娘无须放在心上。”
没等我应声，他已经走远了。
芸苓凑过来小声说：
“小姐，那位是裴家的二公子，裴序，听闻是太后娘娘最器重的晚辈。”
4。
春宴后的第三天，爹爹在府中设家宴，说是请几位世交旧友来吃酒。
下午他特意来了我院里一趟，拿了一支珊瑚步摇给我。
“今晚来的都是爹爹的至交，你打扮得漂亮些。”
那支步摇通红剔透，少说值千两银子。
戴上它去赴宴，我会变成满堂最扎眼的那一个。
扎眼，才好被人记住。
记住沈家有个被惯坏的大小姐，除了和亲蛮荒，哪里都去不了。
“谢谢爹爹。”
接过步摇的时候我笑了笑，他也笑了。
两个人面对面笑着，却各含各的心思。
入席后才发现，宾客比预想的多。
坐在主桌上首的是兵部尚书裴安成，裴序的父亲。
裴序也在。
他坐在侧席末位，安安静静地喝茶，和春宴那天一样，周身带着一股不急不躁的松弛。
宴过三巡，爹爹忽然招手让管家领了一个人进来。
那人一身浅粉衫裙，走路时裙摆随步子轻轻晃动，低着头，露出一截白净纤细的脖颈。
“诸位，这位是我一位故交家的女儿，父母早亡，无人照拂，我瞧着可怜，便暂且收留在府中。”
她抬起头来。
满桌的酒杯和筷子都没有动静。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只是比我更白净些，眉眼间带着一种被好好呵护过的柔软。
宾客们的目光在我和她之间来回，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好像啊，跟沈大小姐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怪不得沈侯心善收留了，估摸着是看她长得像自家闺女。”
爹爹朗声笑道：
“可不是嘛，我头一回见这孩子就觉得投缘，像极了阿宁小时候。”
说着拍了拍那少女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旁。
那个位子，从前一直是留给我的。
“来，阿婉，别拘束，叫声世伯就好。”
少女乖巧一笑：
“谢世伯照拂。”
她唤他世伯，他便应得心安理得。
可那声爹爹在三日前的竹苑里喊得那样清脆自然，分明练了十几年。
宴席上推杯换盏，爹爹的注意力大半都在阿婉身上。
替她布菜，替她添酒，怕她吃不惯还特意让厨房单做了两道甜口的菜。
那些动作和他对我做的一模一样。
桌上有道清蒸鲈鱼，阿娘从前最爱，爹爹每年只做这一道菜来祭奠阿娘。
他夹起一块鱼腹上最嫩的肉，放进了阿婉的碗里。
“尝尝这个，火候刚好。”
以前这块肉只放我碗里，他说这是阿娘在天上看着他给我的。
现在阿娘不看着了。
坐在对面的裴序放下了杯子，视线极轻地扫了我一眼。
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看懂了什么的沉默。
宴到中段，爹爹借着酒意感慨：
“我这辈子征战沙场无所畏惧，唯独在儿女情长上做了孬种。”
“阿宁她娘去得早，我亏欠这孩子太多。”
“所以但凡她想要什么，哪怕倾家荡产我也给。”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着我，目光里含着水光，像一个老父亲最深沉的温柔。
满座宾客纷纷举杯敬他。
“沈侯深情重义！”
“令嫒有此父亲，实乃福气。”
举杯的手停在半空。
那些夸赞一字一句落进耳朵里，像针扎在皮肉上，疼得无声无息。
深情重义。
半数兵权买我的坏名声叫深情，雪狐皮大氅堵我的嘴叫重义，十年如一日把我养成废物好送去蛮荒换他一世安稳叫福气。
酒杯端到唇边，一饮而尽。
宴散后我起身告退，走过爹爹身边，他伸手拉了我一把。
“阿宁，明儿爹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不急，明天再说。”
回房的路上，芸苓走在身后，忍了很久终于开口。
“小姐，那位苏姑娘，当真只是故交家的女儿吗？”
“你也看出来了？”
“她长得和小姐一模一样，连笑起来右边眼下的小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停下脚步，月亮挂在院墙上方，清清冷冷的。
阿娘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当时我太小没听明白。
她说的是“阿宁，你还有一个……”
后面的字她没来得及说完就闭了眼。
如今那半句话在脑子里补全了。
你还有一个妹妹。
第二日一早，管家来传话，说侯爷在书房等我。
推开书房的门，爹爹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阿宁，坐。”
坐下来，目光落在那道圣旨上，上头的字隔着案桌看不分明。
“爹爹跟你说一件事，你听了别急。”
“圣上前几日提了一桩事北境蛮族求和，要咱们大盛送一位贵女去和亲。”
“公主金枝玉叶，自然去不得，圣上便把目光落在了几个侯府的女儿身上。”
“爹爹拦了三回，没拦住。”
他的声音哑了，手按在圣旨上，像是按着某种不可违抗的命运。
“阿宁，爹对不起你。”
这句话他说过两次，一次是阿娘死的时候，一次是此刻。
可竹苑里那夜他的原话是“待圣旨一下，她和亲后，我带着你们母女两正大光明进府。”
拦了三回？
他分明盼着这道旨意盼了三年。
“爹爹。”
“嗯？”
“三年前女儿说想去皇陵陪太后，您拔剑以死相逼，说舍不得。”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皇陵苦寒，那时是爹心疼你。”
“那蛮荒呢？”
书房里安静了半晌，他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我的手。
“阿宁，蛮荒和皇陵不同，这是圣旨，爹抗不了。”
那双手温暖有力，和小时候握着我教我写字的手一模一样。
我笑了笑。
“女儿明白了。”
他大约是放了心，脸上的愁苦之色松了几分。
“爹会给你备最好的嫁妆，让蛮族不敢轻慢你。”
“好。”
“过了这几个月，爹就派人去看你。”
“好。”
每说一个好字，他的笑就深一分，好像真的在心疼，真的在不舍。
走出书房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三年前他在阿娘牌位前坐了一宿，我以为他是在伤心，原来是在庆祝。
庆祝他的计划又近了一步。
从书房到我的院子，一共一百二十三步。
每一步踩下去都在想同一件事太后去皇陵的车驾，定在三月十五出发。
还有二十天。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阿婉正从花厅的方向走过来。
她看见我，站住了。
四目相对，她的表情里有一种极力压制的得意。
“沈姐姐，方才世伯把这个给了我。”
她抬手亮出腕上的一只镯子。
碧绿的翡翠镯子，镯口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顾”字。
那是阿娘的嫁妆。
阿娘死的那年，爹爹亲手把这只镯子收起来，说留着等我出嫁那天给我戴上。
如今它戴在了另一个人的手腕上。
阿婉笑了笑，仰着脸从我身旁走过。
风吹动她的裙角，带起一阵淡淡的花香是阿娘生前最爱用的合欢粉的味道。
“沈姐姐不介意吧？世伯说这镯子放在库房也是落灰，不如给我戴着玩。”
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挤不出。
落灰。
阿娘留给我唯一的念想，在他嘴里叫落灰。
芸苓在我身后使劲攥住了自己的袖子，不让自己开口。
“不介意。”
这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嘴角甚至还带着笑。
阿婉满意地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厅门口，膝盖软了一下，扶住了院门边的柱子。
太后的车驾，三月十五。
二十天，只要再撑二十天。
那天晚上我没有哭，坐在阿娘灵位前翻那本账册，一页一页，看到天亮。
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极小的字，是阿娘的笔迹。
“阿宁吾儿，若有一日你见此册，切记万不可信你爹。”
这八个字，阿娘等了我十年。
而我迟到了十年。
5。
第二天起，整个侯府开始忙碌起来。
爹爹说要给我备嫁妆，让柳氏掌管此事。
各色绸缎、首饰、器皿摆了满满三间库房，排面大得像嫁公主。
可真正值钱的东西一样都没有。
绸缎是去年的旧花色，首饰是镀金镶铜的，器皿上的漆一碰就掉渣。
柳氏笑盈盈地领我去看，说侯爷费了好大心思准备这些。
“大小姐放心，蛮族那边不识货，看着排场大就够了。”
我点头，说辛苦柳姨娘了。
她显然没料到我这般温顺，眼底掠过一丝打量的神色。
这些日子我变了许多，以前嘴利脾气大，如今在府里见谁都和和气气的。
爹爹几次在饭桌上夸我懂事了，柳氏附和着笑，阿婉低头吃菜不说话。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演一出各怀心思的家常戏。
唯一真实的只有碗里的饭菜是热的。
三月初十，距太后出发还有五天。
当天下午，我悄悄让芸苓出府去办一件事。
“去裴府送一封信，送到裴二公子手上。”
芸苓犹豫了一下。
“小姐，裴公子和咱们府上……”
“我知道，正因为他与爹爹算不上同道，这封信才只能交给他。”
信上写得很简短“昭宁有急事求见太后娘娘，求裴公子代为引荐，日后必有厚报。”
第二天傍晚，芸苓带回来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三月十三，城南茶楼。”
那天去茶楼的时候，我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把头发挽成妇人样式，带着芸苓从侯府后门走的。
裴序已经在二楼的雅间等着了。
隔着一道竹帘，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沈大小姐，你的信我看了。”
“上回春宴的事我心中有数，多谢裴公子。”
“客气话就免了，我想听的是你为什么要见太后？”
沉默了几息。
“我要去皇陵。”
对面安静了很长时间。
“皇陵清修，那可是苦地方，去了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也比去蛮荒好。”
又是一阵沉默。
“沈大小姐，太后的规矩你该知道，去皇陵的人必须断绝尘缘，你如今是镇北侯的嫡女，侯爷肯放人？”
“他不放，我便自己走。”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明白了。
竹帘那边响起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
“好，我可以替你引荐，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到了太后面前，说什么都行，唯独不许撒谎，太后最厌恶说假话的人。”
“这个条件不难。”
“那就三月十四晚，我在城南义庄旁的小道等你。”
“太后的车驾三月十五从城门出发，你必须在出发前见到她。”
裴序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他做的事一点都不寻常。
替一个即将和亲的侯府女儿私下引荐太后，如果被爹爹知道了，裴家和沈家的关系便彻底撕破。
“裴公子，你帮我，图什么？”
帘子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春宴那日，你从公主亭出来的时候，一群人在你背后笑，你一个字都没有反驳。”
“后来我从你眼睛里看出来你根本不在乎她们说什么，你在想旁的事。”
“一个不在乎外界评价的人，通常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心大，另一种是已经做了决定。”
“我赌你是后者。”
站起身，隔着竹帘对他弯了弯腰。
“多谢。”
“先别谢，见了太后再说。”
6。
三月十四的白天，爹爹又来了我院子。
这回带了一件新的大氅，银灰色的，比那件雪狐皮还要轻薄。
“蛮荒的春天还冷着呢，穿这件挡挡风。”
接过来搭在手臂上，摸了摸料子，是上好的锦缎。
“爹爹，那件雪狐皮的我能带走吗？”
“当然可以，那是给你的。”
“那阿娘的翡翠镯子呢？”
他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那镯子不适合带去蛮荒，路途颠簸，磕坏了可惜。”
“可那是阿娘的嫁妆。”
“阿宁，爹替你收着，等你回来再给你戴。”
回来。
从蛮荒和亲回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说得出口，大约是因为心里清楚我根本回不来。
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坐了一会儿，聊了些蛮荒的风土人情，说蛮族首领年岁虽大了些但为人宽厚，让我别怕。
全是好话，一句比一句暖，像在给将要远行的女儿做最后的安抚。
送他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微红。
“阿宁，爹舍不得你。”
“女儿也舍不得爹爹。”
两个人又对着笑了笑。
十年来所有的父女情深，不过就是两张笑脸的互相配合。
只是从前，有一张脸在笑里藏着刀，另一张浑然不觉。
如今两张脸都知道了，却还在笑。
等他走远了，回到房里立刻开始收拾东西。
带走的东西不多阿娘的账册、几件换洗衣裳、芸苓小时候替我做的护膝。
雪狐皮大氅叠好放在床上，没有带。
那件东西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用途让我在京城人面前当一个被溺爱的草包。
收拾到一半，门外响起敲门声。
“沈姐姐在吗？”
阿婉的声音。
把账册塞进衣裳底下，走去开门。
她站在门外，手里端了一碗红枣桂圆汤。
“世伯说姐姐这几日胃口差，让我送碗甜汤过来。”
接过碗放在桌上，她的目光扫了一圈房间，落在床上那件叠好的大氅上。
“姐姐怎么把大氅叠起来了？明天不穿吗？”
“蛮荒用不上这个。”
“也对。”
她笑了一下，随意地在椅子上坐下来，像是来串门的小姐妹。
“沈姐姐，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问。”
“你恨世伯吗？”
抬眼看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期待。
她在等我说恨。
说恨了她才安心，才能证明这些年爹爹给她的爱是对的，而我活该被丢掉。
“不恨，他是我爹爹。”
她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你倒是想得开。”
“在侯府待了十七年，总得想开一些。”
端起桌上那碗甜汤喝了一口，甜得腻嗓子。
放下碗的时候，冲她笑了笑。
“阿婉，你腕上那只镯子，好好戴着。”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你要是想要的话……”
“给了你就是你的，我说的是真心话。”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临走时在门口回了一次头，那个角度让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却过着截然不同的命。
关上门，甜汤没有再喝第二口。
阿娘曾说，厨房里的东西先过了柳氏的手才到我这里。
三月十四的夜里，侯府上下都歇了。
芸苓在院门口盯了小半个时辰，确认巡夜的护卫换过班了，朝我比了个手势。
翻墙出府的时候动作很轻，这些年爹爹从不教我武艺，可阿娘走之前偷偷让嬷嬷教了我几手。
嬷嬷说，你阿娘嘱咐过，将来兴许用得上。
那时候我问嬷嬷，阿娘为什么觉得我将来要翻墙。
嬷嬷没回答。
如今答案我自己找到了。
城南义庄旁的小道上，裴序已经等在了那里。
他身旁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没有车灯，只在车辕上挂了一只小小的风灯。
“沈大小姐，上车吧。”
马车一路穿过空荡的街巷，在城西一座不起眼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裴序领我进去，穿过两进院落，最里面的厅堂亮着灯。
推开门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坐在桌旁喝粥。
穿着很素淡，布衣荆钗，可坐在那里的气度像一座不动的山。
太后放下粥碗，看了我一眼。
“就是你？”
“民女沈昭宁，给太后娘娘请安。”
“免了，过来坐。”
坐下以后太后上下打量了我几息。
“裴序说你有急事求见，说吧，我天亮就要出发了。”
深吸了一口气。
“民女想随太后同去皇陵。”
“皇陵那地方又冷又苦，你一个侯府千金去干什么？”
“民女带了一样东西，请太后过目。”
从怀里取出阿娘的账册，双手递过去。
太后接过来翻了几页，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小字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万不可信你爹。”
太后抬起头，看向我的眼神变了。
“你是顾老将军的外孙女？”
“是。”
“你母亲当年的死因，你查过了？”
“查了一些，尚有不足。”
太后把账册合上，手搁在册子上面，好半天没说话。
“顾老将军战死边关的时候，我还在深宫做太子妃，他替先帝挡了一箭。”
“他的女儿，不该是这个下场。”
这句话说完，太后看向裴序。
“去备一套宫女的衣裳，明天跟车。”
7。
三月十五，天还没亮，太后的车驾从城门驶出。
三十余辆马车在官道上排成长龙，前后各有一队禁军护卫。
我穿着粗布宫衣，跟在末尾的一辆车里，芸苓坐在旁边。
马车驶出京城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城门。
那扇门里住着我的爹爹、我的妹妹、我阿娘的灵位，以及十七年所有真假参半的记忆。
芸苓小声说：
“小姐，侯爷发现你不见了，一定会派人追的。”
“他追不上太后的车驾。”
“万一他去求圣上下旨呢？”
“他不会，和亲的事还没正式宣旨，他若闹大了反而露馅。”
芸苓点了点头，把我的包袱抱紧了些。
车队走了整整七日，到了皇陵已是三月二十二。
皇陵建在一座大山的半腰上，四面松柏围着，常年不见几个活人。
太后在山上辟了一座小院，青瓦白墙，院里种了几棵合欢树。
“你就住东厢，什么时候想走随时可以走。”
“民女不走。”
太后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在皇陵的头几天，我把阿娘账册上记录的每一笔银钱流水和每一味药材都抄了下来，列成单子。
蔓青子三两，出自柳氏之手。
除此之外还有几味药名，分开看各有各的用处，混在一起用的话太后身边的药女替我验过了，说这几味药合在一处，久服则令人形枯气竭，外人看来就像是积郁成疾。
“这方子不狠，胜在慢。”
药女把方子还给我，摇了摇头。
“用这方子的人，图的就是让人死得自然，查也查不出来。”
拿着方子回到房中，坐在桌前看了很久。
阿娘最后那两年日渐消瘦，太医来看了一拨又一拨，都说是心病，可阿娘那样刚强的人，怎么会被心病拖垮。
原来从头到尾，有人在她的饭菜里一点一点地加着东西。
那些端到阿娘手里的汤羹，经的是柳氏的手。
那些让柳氏经手的安排，出自爹爹的授意。
往事一桩桩地对上了阿娘病重那年，爹爹推掉了所有军务守在府中，外人夸他深情，实则是在看着进度。
阿娘回光返照的那天，他抱着我哭了一场，哭得比谁都凶。
当晚阿娘就走了。
阿娘走后第二天，柳氏接管了中馈。
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芸苓端了饭菜进来，见我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小姐，先吃饭吧。”
把方子折好收进衣襟里。
“芸苓，替我写一封信送回京城。”
“写给谁？”
“写给裴二公子。”
信上写了阿娘的死因、账册上的药方、柳氏经手的记录，末尾加了一句“劳烦公子替我查一件事：十七年前，侯府接生婆叫什么名字，如今人在何处。”
裴序的回信半个月后到了。
很短，只有一行字“接生婆姓刘，十七年前被侯府送出京城，现在洛水镇开了一间布庄。”
下面还附了一句：“信中所述之事，我已着人暗中核实，账册上的药材购入记录与城南百草堂的旧账吻合。”
看完信把纸烧了，灰烬落在脚边。
十七年了。
那个接生婆是唯一能证明我和阿婉是双胞胎的活人。
爹爹当年没有杀她灭口，想必是因为接生婆手里还握着什么让他忌惮的东西。
但他把人送得远远的，远到我永远找不到。
只是他没算到，有人会替我找。
8。
在皇陵住了两个月，京城那边的消息陆续传来。
爹爹发现我失踪后连着三天没合眼，翻遍了整座京城。
第四天他打听到我跟了太后的车驾去了皇陵，据说当场摔碎了书房里的茶盏。
第五天他上了一道折子请求面见太后，被太后以“皇陵清修，不见外客”为由挡了回去。
裴序的信里说，侯爷那段日子在朝堂上失态了好几次，同僚问他怎么了，他说女儿不辞而别去了皇陵，做父亲的心如刀割。
满朝文武又是一番感叹，说沈侯爱女如命，女儿去个皇陵都受不了。
可谁也没去想，一个被父亲捧在手心里的女儿，为什么宁愿去皇陵苦修也不留在京城。
五月的时候，爹爹的第一封信到了。
信纸上的墨迹有些晕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阿宁吾儿：自你走后，爹日夜难安，恨不能亲赴皇陵接你回来，奈何太后不许，爹只能写信与你说几句心里话。”
“你走那晚爹在你房里坐到天亮，看见床上叠好的雪狐皮大氅，你连最爱的东西都没有带走，爹知道你生爹的气了。”
“阿宁，和亲的事爹再想想办法，你先回来，好不好？”
信看完了，叠好放在一边。
第二封信隔了十天到的。
语气比第一封急切了许多。
“阿宁，爹已经向圣上禀明，和亲之事容后再议，你回来吧。”
“你从小怕冷，皇陵夜里凉，你受得住吗？”
“爹给你做了新的大氅，让人送过去了，你收到了吗？”
大氅确实送来了，我让芸苓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第三封信又隔了半个月。
“阿宁，爹听说太后身边新收了一个很得脸的姑娘，是你吗？”
“你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爹不怕，你告诉爹，爹来处理。”
“只要你回来，什么条件爹都答应。”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翻一本阿娘从前读过的兵书。
阿娘出身将门，读兵书是家学渊源，可嫁给爹爹之后他从来不让她碰这些。
他说女子不必习武弄权。
其实是怕阿娘太强，强到他控制不了。
信纸被风吹到了地上，没有去捡。
“小姐，要回信吗？”
“不回。”
芸苓把信捡起来收好。
六月初，裴序亲自来了一趟皇陵。
他带来了两样东西一份洛水镇接生婆刘嬷嬷的亲笔证词，一份城南百草堂十七年来的完整药材购入记录。
证词上写得很清楚：永平元年三月初九，镇北侯夫人顾氏产下双胞胎女婴，侯爷当夜命人将小女婴抱走，交予府外一女子抚养。
接生婆被威胁若敢说出去便满门抄斩，但她偷偷留了一份当时的血书为证上面有沈玄策的私印。
“这些东西够了吗？”
裴序把证词递给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够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呈给太后？”
“再等等，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柳氏的口供。”
裴序皱了下眉头。
“柳氏跟侯爷绑在一条绳上，她不会开口的。”
“她会的，只要让她知道一件事爹爹许诺给她的主母之位，从来就没打算兑现。”
“怎么说？”
“阿婉如今住在侯府，爹爹逢人便说是故交之女，可柳氏心里清楚那是谁的孩子。”
“阿婉的亲娘苏氏还活着，等和亲的事了结了，爹爹要接进府的是苏氏母女，柳氏充其量还是个姨娘。”
“她替爹爹毒杀了阿娘，替他藏了十七年的秘密，最后分到手的只有一个姨娘的位子。”
“你觉得她甘心吗？”
裴序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来办。”
9。
七月的时候，京城传来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柳氏以探亲为由出了侯府，去了城南裴家名下的一座小院里，呆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二个：爹爹在早朝上当着百官的面向圣上请旨，要亲赴皇陵接女儿回京。
圣上问他，女儿是自己去的皇陵，又没有人逼她，何必大动干戈。
爹爹跪在金殿上说，小女年幼不懂事，受了委屈才一时冲动离家出走，做父亲的不能不管。
裴序在信里写道：侯爷跪在殿上的时候，膝盖在地砖上磕出了声响，前排几个官员都听见了。
散朝后有人说沈侯为了女儿连膝盖都不要了，果然是慈父。
也有人说沈侯最近不对劲，一个女儿去皇陵清修而已，至于吗？
这正是我等的。
让他急，让他慌，让他在众人面前失了分寸。
一个真正心疼女儿的父亲，会在女儿说出“想去皇陵”的第一天就问一句为什么。
可三年前我说了那句话，他的反应是拔剑以死相逼。
他怕的从来都不是我去皇陵受苦。
他怕的是我离开京城，离开他的控制，和亲的棋子就废了。
如今棋子自己走了，他能不急吗？
七月中旬，柳氏的口供送到了我手上。
是裴序亲自跑了一趟洛水镇，拿着接生婆的证词去见柳氏。
柳氏起初死不开口，直到裴序告诉她一件事
“苏氏已经在京城外的庄子上住了三个月了，侯爷每隔五天去一次，每次都带着阿婉。”
柳氏的脸色当场变了。
她在侯府守了十七年，毒杀正妻，替沈玄策遮掩所有罪行，为的就是一个“等正妻没了，我来做主母”的承诺。
结果正妻没了，另一个女人住了进来。
她只是一个过河就拆的桥。
口供写了整整三页纸，柳氏把自己知道的事全交代了。
包括阿娘的药方出自何人之手，包括爹爹在阿娘病重时说过的每一句原话，包括他亲口承诺“等事情了结了，这个家就是你的”。
最后一行柳氏写了这样一句话
“我替他做了所有脏事，他转头就去养别的女人，这不公道。”
拿着口供去见太后的时候，太后把三份东西摊在桌上阿娘的账册、接生婆的证词、柳氏的口供。
“沈玄策这些年做的事，样样都够杀头了。”
太后翻到柳氏口供的最后一页，手停住了。
“你要什么？”
“民女只要三样东西。”
“说。”
“其一，还阿娘一个公道。”
“其二，拿回属于阿娘和外祖父的一切。”
“其三”
深吸了一口气。
“让他在众人面前，亲口承认这十七年对我做了什么。”
太后看了我很久。
“第三件，你确定？”
“确定。”
“他毕竟是你爹。”
“他算不上。”
太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山下的松柏。
“好，我修书一封给皇帝，让你回京。”
“不过你记着一件事。”
“什么？”
“回去以后不论发生什么，别心软。”
“你阿娘当年就是心软了一回，把命搭了进去。”
10。
八月初一，一道太后懿旨和一道圣旨同日抵达京城。
太后懿旨：宣镇北侯嫡女沈昭宁回京述职，任何人不得阻拦。
圣旨：命大理寺彻查镇北侯夫人顾氏十年前亡故一案，着三司会审，不得徇私。
听说这两道旨意送到侯府的时候，爹爹正在书房和幕僚议事。
管家把圣旨念了一遍，幕僚们面面相觑。
爹爹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弹。
管家又念了一遍太后懿旨，念到“沈昭宁回京述职”几个字的时候，爹爹终于开了口。
“阿宁……要回来了？”
管家说侯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像是高兴又像是害怕。
八月初八，我回到了京城。
太后派了一队禁军随行护送，马车从正门进的侯府。
下车的时候，满院子的人都出来了。
爹爹站在最前面。
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下巴上冒了青茬，眼下乌青，像是许久没睡好的样子。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朝前迈了一步，嘴唇抖了抖。
“阿宁。”
“爹爹。”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平平淡淡的，就像打了个招呼。
他的脚步顿住了。
以前每次分别后再见面，我都是扑上去抱住他，喊着“爹爹我想你”。
今天没有。
“你瘦了。”
他的声音很轻，伸手想碰我的脸。
退了半步，他的手落了空。
周围的下人都看见了这一幕，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爹爹，大理寺那边的传讯什么时候到？”
“什么？”
“三司会审阿娘的案子，爹爹应该收到通知了吧。”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是一种从内到外被抽掉了什么东西的空。
“阿宁，那件事……”
“爹爹进去说吧，站在门口不好看。”
走进正厅的时候，柳氏站在廊下，看到我回来，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只鬼。
没有理她。
阿婉也在，站在花厅门口，手腕上还戴着阿娘的翡翠镯子。
看见我的时候，她的眼神闪了闪，嘴角的笑勉强挂着。
“沈姐姐回来了。”
“嗯，回来了。”
走过她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只镯子。
她下意识把手背到了身后。
进了正厅，爹爹把所有下人屏退了。
门一关，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跌坐在椅子上。
“阿宁，你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
“实话。”
“什么实话？”
“阿娘怎么死的，阿婉是谁，柳姨娘替你做了什么，还有你这十七年来到底在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阿宁，你”
“爹爹别急，大理寺那边有账册有证词有口供，您的幕僚比我清楚接下来会怎样。”
“你告诉爹，你要什么，爹都给你。”
他站起来，嗓子都劈了。
“你要镯子？爹这就让阿婉摘下来还你。”
“你要侯府？爹把府契写你名字。”
“你要爹跪下给你赔罪，爹现在就跪。”
话没说完，他真的弯了膝盖。
一个征战半生的镇北侯，膝盖撞在地面上的声音很闷。
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人。
十年前这双膝盖跪在阿娘灵前痛哭，那时我信了。
如今他又跪了，跪在了另一个人面前。
“爹爹，起来吧。”
“你跪我没用，该跪的人是阿娘。”
11。
大理寺的审讯比预想的快。
账册、药方、百草堂旧账、接生婆证词、柳氏口供，五样证据一条完整的链。
大理寺卿亲自审的案，连审三日，柳氏在堂上把所有事情说得明明白白。
她交代完之后转头看了爹爹一眼，笑了一下。
“沈侯爷，妾身陪了你十七年，你连一句真话都没给过。”
“苏氏生了你的骨肉，我替你杀了你的妻子，到头来你要娶的是她，不要的是我。”
“你沈玄策这辈子，身边就没有一个不被你辜负的女人。”
爹爹坐在对面，一句话都没有说。
第四日，圣旨下来了。
镇北侯沈玄策，毒杀嫡妻、私匿子女、欺君罔上，褫夺爵位，收押入京兆府大牢，秋后论处。
柳氏以从犯论，流三千里。
苏氏和阿婉以隐瞒身份、参与谋害正室论，逐出京城，永不许入京。
旨意宣读的时候，阿婉跪在院子里，哭得浑身发颤。
“沈昭宁，你好狠，那是你的亲妹妹！”
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亲妹妹这三个字，你比我清楚它的分量。”
“你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谁，知道府里还有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
“可你非但没有说出来，还想着把我送去和亲，好顺理成章地拿走我的一切。”
阿婉哭不出声了。
苏氏站在她旁边，脸色灰败，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吧，趁天还没黑。”
禁军押着她们出了侯府大门，阿婉回头看了一眼。
朝她抬了抬手。
“翡翠镯子，摘下来留在桌上就行了。”
她咬着牙把镯子从手腕上撸下来，扔在了门槛上。
翠绿的镯子在石板上滚了几圈，停在我脚边。
弯腰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戴回了自己手腕上。
阿娘，物归原主了。
当晚裴序来了一趟侯府。
他站在院子里没进屋，隔着门说了一句。
“事情都办完了，你还好吗？”
“还好。”
“太后让我带句话做得不错。”
“替我谢太后。”
他沉默了片刻。
“那你以后怎么打算？”
“先去大牢一趟。”
”……去见侯爷？“
”见最后一面。“
12。
京兆府大牢在城东，阴暗潮湿。
递了牌子进去，狱卒领着我穿过长长的甬道，到了最里面一间牢房。
爹爹坐在稻草堆上，身上的囚衣皱巴巴的，头发散着，没有束冠。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阿宁来了。“
”嗯。“
隔着铁栅栏站着，没有走近。
”你瘦了。“
他又说了一遍和上次见面一样的话。
”在皇陵吃的东西虽然简单，但比侯府里放心。“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
”你知道了。“
”阿娘留了账册，柳氏留了口供，你觉得我能不知道吗？“
他低下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一个泄了气的皮囊。
”阿宁，爹有些话想跟你说。“
”你说。“
”你阿娘的事……爹确实有错，但爹当初也是被逼无奈。“
”你娘性子太强，顾家在军中的势力太大，我镇不住，柳氏说有办法让你娘消停些，我以为只是让她生场病……“
”没想到会……“
他说不下去了。
”你以为让她生场病就叫没想到？“
”阿宁……“
”还有阿婉的事呢？“
”你把我亲妹妹从阿娘身边抱走的时候，阿娘还在产床上流着血。“
”你告诉她只生了一个孩子，她信了你十七年。“
”到死的那天她都以为自己只有一个女儿。“
他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爹错了。“
这三个字他闷在掌心里说出来的，声音很小。
”你把我养废的时候也觉得自己错了吗？“
”你给我穿最扎眼的衣裳让我出丑的时候呢？“
”你把阿娘的镯子给阿婉的时候呢？“
”你在竹苑里笑着说要送我去和亲的时候呢？“
每问一句他的肩头就抖一下。
”如果我没有跟上你的马车，没有看到竹苑里的那一幕，现在我已经在去蛮荒的路上了。“
”爹爹，你当年拔剑说的那句‘阿宁是我的命根子’，到底哪个字是真的？“
他抬起头来，眼眶红透了。
”阿宁，爹对你的好，有假的，但也有真的。“
”你掉进荷花池的时候爹是真的怕了，你发烧的时候爹是真的心疼。“
”爹只是……只是走错了路，想回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看着他。
牢房里的光线很暗，映出一张苍老了十岁的脸。
这张脸曾经是我最信赖的天，最坚固的墙。
如今这面墙塌了，露出后面满目疮痍的真相。
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从铁栅栏的缝隙递了过去。
他伸手接住，展开一看，手猛然颤了起来。
那是那件雪狐皮大氅，被我叠得整整齐齐。
”当初你说千金难求，我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阿婉手里也有一件一样的。“
”爹爹，大氅还给你，留着给你心里真正的那个女儿吧。“
他抱着那件大氅，整个人缩在稻草堆上。
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阿宁……阿宁……“
转身往外走，每走一步他就喊一声。
”阿宁！“
”阿宁你别走！“
”爹求你了……“
”你打爹骂爹都行，别走……“
走到甬道尽头的时候声音已经很远了，隔着重重铁门传来的呜咽，听不真切。
芸苓在牢房外面等着我，手里攥着一把伞。
”小姐，下雨了。“
”嗯。“
接过伞撑开，雨水打在伞面上扑扑响。
京城八月的雨，下得又急又密。
沿着长街走了一会儿，裴序的马车停在路口。
他掀开车帘看了我一眼。
”哭了？“
”没有，雨溅到脸上了。“
他没拆穿，只是从车里递出一块干帕子。
”擦擦吧。“
接过帕子按在眼睛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镇北侯府上的牌匾该换了。
太后的意思是让我继承阿娘的家业外祖父当年留下的军中人脉和西南的田庄地契，全数归还沈昭宁名下。
不再姓沈，改回顾姓。
顾昭宁。
这才是阿娘当初想给我的名字。
裴序的马车一路送到了侯府不，如今该叫顾府了。
下车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顾姑娘，太后说你什么时候想回皇陵都行，那间东厢房一直给你留着。“
”替我谢太后，过段日子我回去看她。“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以后的路还长，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从春宴那天到现在，替我跑腿、查案、送信、接应，从来没问过一句图什么。
”裴公子，从前我问过你帮我图什么，你一直没正面回答。“
他想了想。
”你阿娘当年对我爹有过恩，这算还的。“
”还有呢？“
”还有就是觉得你值得。“
他说完放下了车帘。
马车驶远了，站在新换了匾额的门前，雨已经停了。
芸苓举着伞站在旁边，仰头看着那块新匾。
”顾府“两个字刚上了漆，还泛着光。
回到屋里的时候天快黑了，灯点了三盏。
翡翠镯子戴在腕上，安安静静的。
阿娘灵位被我从旧居搬到了正堂，长明灯添了新油。
跪在灵位前磕了三个头。
”阿娘，女儿回来了。“
”镯子拿回来了，名字也拿回来了。“
”您说的那句话，女儿记住了，也做到了。“
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灯芯拨亮了些。
窗外最后几滴雨落在瓦片上，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轻轻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