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离职手续，我才发现五年前签的劳务合同，竟然是婚约。
我拿着合同冲进办公室，怒气冲冲地质问女总裁。
“你这是诈骗！我要去告你！”
她头都没抬，冷冷地瞥我一眼。
“去告吧，违约金十个亿。”
接着，她甩出一张泛黄的纸条：“你二十年前亲笔写下要娶我，难道都忘了吗？”
我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彻底懵了。
为了不赔违约金，我被迫开启了豪门赘婿生活。
01
那条短信我盯了足足二十秒。
号码没存过，归属地显示本市。
“回来了？”
三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有。
我当作诈骗信息删了，拎着包往巷子外头走。
老城区拆了一半，到处是灰扑扑的围挡。
我爷爷以前住的那栋楼还在，单元门锈得推不动。
五年没回来了。
上一次还是爷爷走的时候。
办完后事我就回了省城，进了一家叫“念初”的公司做文员。
五年，从文员做到文员。
工资涨过两回，加起来不到八百。
上个月公司通知我去总部，说要办离职。
我没多想，反正干着也没什么意思。
倒是赵哥给我发了条微信，他在同一层坐我对面，算认识最久的同事。
“你真走啊？”
“不走等着呢，又不涨工资。”
“也是，这破公司。”
“嗯。”
后来他又发了一句。
“你知道咱总裁长什么样不？”
“没见过，怎么了？”
“没事，你去总部办手续的时候可能会碰上。”
“碰上就碰上，我又不欠她钱。”
赵哥没再回。
我把手机揣兜里，穿过巷子往公交站走。
路过拐角那家面馆，老板娘换了人，招牌还是那块。
以前爷爷隔三差五带我来吃面，每次都加一份卤蛋。
我没进去。
往前走了几步，迎面碰上了刘大爷。
他住我爷爷隔壁，退休好多年了，头发全白了，人倒还精神。
“这不是然然吗！”
我站住了。
好多年没人叫我这个小名。
“刘大爷。”
“你回来了？你爷爷那屋还留着呢，物业一直没清。”
“嗯，我这次回来就是处理点事。”
“你现在住哪儿？”
“省城，在那边上班。”
刘大爷点了点头，忽然拍了一下脑门。
“对了，你小时候跟隔壁顾家那小闺女玩得好，你还记得不？”
我愣了一下。
“哪个？”
“就住你家楼上那户，顾家的，小姑娘比你小一岁还是两岁来着。”
“不太记得了。”
刘大爷挺遗憾地摇头。
“那时候你俩天天一块儿，你爷爷还开玩笑说将来结个亲家。”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
小时候的事，记得住多少。
“行了刘大爷，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好好好，有空来坐。”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顾家？
想不起来了。
我坐上公交，窗外的老城区一帧一帧往后退。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公司HR打来的电话。
“周然，你明天能到总部吗？离职手续需要本人到场签字。”
“明天就去。”
“好的，你到了直接上十七楼，找我就行，我姓郑。”
“行。”
挂了电话，我靠着窗户闭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顾家、什么小姑娘、什么离职手续。
五年前进这家公司的时候，是爷爷的老朋友给介绍的。
那时候爷爷刚走，我什么都顾不上，有人递了份合同过来我就签了。
干了五年，公司叫什么我都没怎么留意过。
念初。
名字挺怪的。
当时也没想那么多。
02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总部大楼。
电梯上十七楼，前台指了个方向，让我去第三间会议室。
郑姐已经在了。
桌上摆了一沓文件，厚得跟本书似的。
“周然？坐吧。”
“嗯。”
“这几份是离职确认表，你翻一下，每页签名就行。”
我拿过来开始翻。
一页一页，姓名、日期、部门、岗位。
翻到第四页，我的手停了。
这张纸的格式跟前几张不一样。
抬头写的不是“离职确认书”。
是“婚姻缔约协议”。
我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下面还有两个签名栏，一栏已经签了字，名字叫“顾念”。
另一栏是空的。
“郑姐，这页怎么回事？”
郑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个……你等等。”
她抽出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份不应该夹在离职文件里的。”
“那它怎么在这儿？”
“我也不清楚，可能跟你入职档案混在一起了。”
“什么意思？”
郑姐的表情很难形容，不像是意外，更像是她知道些什么但不方便说。
“周然，要不你去找一趟顾总吧。”
“找谁？”
“咱们总裁，顾念顾总，她的办公室在二十三楼。”
“我找总裁干什么？”
“这份文件上的另一个签名是她的，你问她会比较清楚。”
我盯着那张纸上的“顾念”两个字。
顾念。
姓顾。
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刘大爷说的话——顾家那小闺女。
不会吧。
我拿着那张纸起身。
郑姐在我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
“顾总等你好久了。”
我回头看她。
她已经低头整理文件了，好像什么都没说过。
我上了电梯按了二十三楼。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
顾念。
这名字我真想不起来了。
电梯门开了。
二十三楼整层就一间办公室。
门半开着。
我推门进去。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短头发，深灰色衬衫，正在看什么东西。
听到声音也没抬头。
我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这份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离职文件里？”
她终于抬了头。
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个迟到的人。
“你看完了？”
“我当然看完了，上面写着婚姻缔约协议，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不需要解释，你五年前签过的。”
“我签的是劳务合同！”
“劳务合同在第十一页，你当时翻到第十一页了吗？”
我愣了。
五年前签合同的时候，爷爷刚走，我根本没心思看内容，翻到签名栏就签了。
“那也不能在里面夹这种东西，这不是欺诈吗？”
“你可以去主张你的权利。”
“我就去。”
“违约金十个亿，你付得起的话。”
我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十个亿。
我兜里全部存款加起来不到七万。
“你耍无赖。”
她没回这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
很旧的那种纸，折痕都快烂了。
她放在桌上推过来。
我低头一看。
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我长大了要取念念当老婆”。
右下角画了一个小人，旁边写着“然然”。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什么时候的事？”
“你七岁，我五岁。”
“这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但你签了字。”
她把那张泛黄的纸和那份合同并排放在一起。
“二十年前你亲口答应的事，五年前你又亲手签了字，周然，你还想反悔几次？”
03
我被塞进了一辆车。
黑色的，很大，后排能躺下来那种。
开车的人穿制服，一句话不说，上车就走。
我坐在后排，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刚才的对话。
二十年前。
七岁。
我写了那么一张纸。
说实话我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但那个笔迹我认得，小学一二年级我就那么写字，横不平竖不直。
“取”还写成了“取”，不是“娶”。
顾念把所有东西准备得太齐了，合同、纸条、入职档案，她能把一个七岁小孩的涂鸦保存二十年，这个人要么有病，要么有鬼。
我倾向于两者都有。
但我没有十个亿。
所以我只能在这辆车的后排坐着，看着窗外的路从写字楼变成绿化带，从绿化带变成围墙，最后车拐进了一个院子。
院子里就一栋房子。
三层的小楼，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没开花。
司机下车给我开门。
“周先生，到了。”
“这哪儿？”
“您家。”
我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门是虚掩的，我推开走进去。
玄关很宽，鞋柜上有两双拖鞋。
一双深蓝的，一双灰白的。
“灰的是你的。”
声音从楼上传下来。
顾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比我还早。
她换了衣服，没穿办公室那身，一件棉质的家居服，头发夹到耳朵后面。
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公司的时候小了一圈。
她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递给我。
“家庭公约。”
我接过来一看。
第一条，男方负责每日三餐。
第二条，男方负责公共区域清洁。
第三条，男方每周采购两次生活用品。
第四条，双方各住一层，不经允许不得进入对方房间。
第五条，本公约最终解释权归女方所有。
“这什么东西？”
“规矩。”
“我是嫁过来的还是你雇的保姆？”
“你是我丈夫，合同上写着呢。”
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
一共五条，四条是义务，零条是权利。
“第五条不公平。”
“你可以提意见，但采不采纳由我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
跟这个人讲道理就跟往水里丢石子一样，连个声响都没有。
她带我看了一圈房子。
一楼是客厅、厨房、储物间。
二楼是她的房间和书房。
三楼是我的房间和一个空房间。
她指了指厨房。
“冰箱里有食材，你看着做吧。”
说完就上楼了。
我打开冰箱。
里面塞满了速食，方便面、自热锅、冷冻水饺，还有一排保质期快到的牛奶。
菜只有两根发蔫的黄瓜和几个鸡蛋。
这人之前吃的什么？
我在厨房翻了半天，凑合炒了两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黄瓜片。
米饭是电饭锅做的，公约没规定不让用电饭锅。
我把菜端出来摆在餐桌上，喊了一声“吃饭”。
等了三分钟，没有动静。
又喊了一声。
楼上传来脚步声。
顾念走下来坐到桌前，看了一眼菜，没说话，拿起筷子开始吃。
我坐在对面，心里堵得慌。
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桌上没声音，只有筷子碰碗的动静。
她吃得不快，但碗里一粒米都没剩。
番茄炒蛋盘子里也见了底。
吃完她站起来，说了两个字。
“还行。”
然后上楼了。
我坐在桌前愣了一会儿。
“还行”是什么意思？
好吃还是不好吃？
洗碗的时候我打开厨房的柜子找洗洁精。
柜子里面乱七八糟的，有几瓶过期的调味料，还有一本东西。
是一本相册。
暗红色的皮面，拉链款，有点旧了。
我拉开拉链翻了一页。
第一张照片是两个小孩。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站在一棵树下面，都缺着门牙。
男孩穿了一件蓝色的运动服，袖子长出一截，卷着。
女孩扎了两根辫子，抱着一只布娃娃。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然然和念念，1号楼门口”。
我盯着那个穿蓝色运动服的小男孩。
那件运动服我有印象。
是爷爷给我买的。
袖子总是长一截，每次都要卷起来。
所以照片上这个小男孩是我。
那旁边这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就是顾念。
我把相册翻到第二页，还没来得及看，听到楼梯响了。
顾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下来。
她看到我手里的相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跨过来一把从我手里夺走那本相册，力气大到我的手腕被拉了一下。
“谁让你翻的？”
我还没见她这种反应。
在办公室那么沉着的一个人，现在眼眶都红了。
“我就随便看看——”
“以后不准碰这个。”
她抱着相册转身上了楼。
步子很快，快到没给我任何接话的机会。
楼梯上传来关门的声音。
很重的那种。
我站在厨房里，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搞不懂。
一本相册至于吗。
那天晚上我在三楼的房间里躺了很久。
床很大，被子很新，枕头是那种记忆棉的。
所有东西都是新的，像提前准备好的。
她到底准备了多久？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
二楼的灯还亮着。
顾念还没睡。
04
第二天我五点就醒了。
不是习惯早起，是认床。
枕头再好也不是自己的。
下楼的时候顾念已经出门了，餐桌上什么都没有。
我打开冰箱，昨天那两根黄瓜已经用完了，剩下的全是速食。
出门买菜。
小区门口有个早市，卖菜的大姐特别热情。
“小伙子住哪栋啊？”
“那个独栋的。”
“哦，顾家那栋啊，你是顾小姐的什么人？”
“保姆。”
大姐笑了，没再追问。
我买了排骨、青菜、豆腐、葱姜蒜，拎了两大袋子回去。
中午做了个排骨汤，炖了四十分钟，汤色发白了才关火。
顾念中午没回来。
我一个人吃完，把她那份盛在保温锅里。
下午我把一楼打扫了一遍。
厨房油烟机里的油盒满了，不知道多久没清理过。
洗手间的镜子上有水渍，毛巾只挂了一条。
储物间堆了几个快递箱，全没拆。
我拆开看了一眼，都是些日用品，纸巾、洗衣液、垃圾袋。
下单日期最早的是三个月前。
这人买了东西连拆都不拆，之前到底怎么过日子的。
傍晚顾念回来了。
进门换了拖鞋，鼻子动了一下。
“排骨？”
“汤在锅里。”
她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拿了个碗自己盛。
端到餐桌上坐下，一口一口喝。
我坐在对面吃第二顿，也没说话。
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明天买条鱼。”
我抬头。
“什么鱼？”
“鲈鱼。”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要求。
不是命令的语气，更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行。”
我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她喝完汤把碗放到水槽里，上楼之前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排骨炖得还行。”
又是“还行”。
第二天我去早市买了鲈鱼，大姐帮我杀好，还教了个清蒸的做法。
“姜片铺底下，蒸八分钟，出锅浇热油。”
中午那条鱼蒸得刚好，鱼肉嫩得筷子一碰就散。
顾念回来得比昨天早了半小时。
她吃鱼不说话，但吃得很仔细，每根刺都挑干净了。
吃完以后她看了我一眼。
“你以前学过做饭？”
“我爷爷教的，从小就自己做。”
她没接话，端着碗去了水槽。
我注意到她开始自己洗碗了。
公约上写的明明是我负责所有家务，但她没提这回事。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个星期。
每天买菜、做饭、打扫，她上班、回来、吃饭、上楼。
交流不超过十句，基本都跟吃有关。
我开始摸清她的口味了。
不吃辣，不吃香菜，不喜欢太甜的东西，米饭只吃半碗但菜要吃很多。
第八天晚上，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长头发，穿着碎花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好呀，你就是周然吧？”
“你是？”
“我叫方瑜，是念念的表姐。”
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很自然地走了进来。
换拖鞋的时候她扫了一眼客厅。
“哇，家里好干净，念念请了个好帮手。”
我没纠正她用词。
顾念听到声音从楼上下来了。
看到方瑜的时候，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冷不热。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呗，听说你这边多了个人，我好奇嘛。”
方瑜把水果放到茶几上，拉着顾念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圈。
“长得挺精神的，念念你眼光不错。”
顾念没接话。
方瑜倒是自来熟，跟我聊了半天。
问我哪里人，做过什么工作，来这儿多久了。
我一一回答，没什么好隐瞒的。
方瑜听完以后拍了一下手。
“原来你也是本地的啊，那我们算老乡了。”
她转头对顾念笑了笑。
“念念，你也不介绍一下，害我还以为是外人呢。”
顾念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介绍过了，他叫周然。”
方瑜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在门口穿鞋，忽然回头看着我，压低了声音。
“周然，念念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嗯。”
“她其实挺可怜的，从小家里管得严，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活得太累了。”
我没回话。
方瑜笑了笑，从包里掏出手机。
“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扫了她的码。
她走了以后我关上门回客厅。
顾念站在楼梯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说让我有事找她。”
顾念看了我两秒，转身上了楼。
门关得很轻，但总觉得空气沉了一层。
05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翻那本相册的事。
不是偷偷去拿，是我自己的记忆在跟我较劲。
那张照片上的小男孩确实是我。
蓝色运动服，卷着的袖子，缺了的门牙。
但旁边那个小女孩，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试着回忆七岁之前的事情。
住在一号楼，三楼，爷爷做饭我端碗。
院子里有棵槐树，夏天会掉虫子。
隔壁住的是谁，楼上住的是谁，全是模糊的。
爷爷在世的时候从来没提过什么顾家。
或者提过，我没记住。
我越想越烦，干脆不想了。
但那天下午发生了一件事。
我在二楼楼梯拐角的架子上看到了那本相册。
不是藏起来了，就放在架子第二层，顾念好像换了个地方摆。
我没动它。
但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晚上顾念回来得特别晚，快十一点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还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
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我。
“还没睡？”
“不困。”
“饭呢？”
“在微波炉里，热两分钟就行。”
她去厨房热了饭，端出来坐到沙发另一头吃。
我盯着电视，余光能看到她低着头扒饭的样子。
吃了几口她忽然停下来。
“你今天去二楼了？”
“路过。”
“看到了？”
“没翻。”
她没再问，继续吃饭。
吃完把碗放到水槽，冲了一下手，又走到楼梯口。
这次她没有直接上楼。
“你想看就看。”
我转头。
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
“不过看完了放回去。”
说完上楼了。
第二天中午我把相册拿了下来。
坐在客厅沙发上一页一页翻。
第一张是门口那张合照，然然和念念。
第二张是在院子里，两个小孩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格子。
第三张是冬天，我穿了件棉袄，旁边的小女孩戴着红色毛线帽，笑得露出豁牙。
第四张是在一张饭桌前，我爷爷坐在中间，左边是我，右边是那个小女孩。
桌上有蛋糕。
背面写着“然然七岁生日”。
我的七岁生日。
她在。
我完全不记得了。
后面还有十几张，有的清楚有的模糊。
最后一张不是照片，是一张画。
蜡笔画的，两个小人手牵手，旁边写着“好朋友”。
字迹跟那份婚约上不一样，这个更稚嫩，笔画歪歪扭扭。
这是她画的。
我正看着，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是方瑜。
她今天穿了条白裙子，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给你带了杯喝的，焦糖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谢谢。”
她进来坐下，看到茶几上的相册，眼神闪了一下。
“念念给你看的？”
“嗯。”
“那她对你还是不一样的，这本相册她谁都不让碰。”
我把相册合上放到一边。
方瑜喝了一口奶茶，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
“周然，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念念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要掌控一切，从小就这样。”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找到你安排你进公司，真的只是因为小时候那张纸条？”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那还能因为什么？”
“顾家的事情很复杂，念念需要一个人站在她身边，但这个人不能太有主见，不能太有背景。”
她顿了一下。
“得是一个她能控制的人。”
我没说话。
方瑜又喝了一口奶茶，笑了笑。
“我不是挑拨你们，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拍了拍我肩膀。
“你是个好人，别委屈了自己。”
门关上以后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方瑜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一个她能控制的人。
五年的合同，十个亿的违约金，提前准备好的房间和拖鞋。
所有东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晚上顾念回来，我给她盛了饭，全程没说话。
她吃了几口停下来。
“怎么了？”
“没事。”
“说话。”
“我说没事就没事。”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端起碗进了厨房。
身后没有脚步声。
她没有追上来。
06
方瑜来得越来越勤了。
隔一天就过来一次，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点心，每次都笑眯眯的。
她帮我整理过储物间，还教我怎么用院子里的晾衣架。
有天她带了两件外套过来。
“换季了，你出门也没件像样的衣服，我顺路买的。”
我推了两次没推掉。
她把衣服往我怀里一塞就开始聊别的。
“念念最近忙不忙？”
“不知道，她回来得越来越晚了。”
“她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要自己扛，身边也没个说话的人。”
方瑜叹了口气。
“其实我一直挺心疼她的，但她不让人靠近。”
我点了点头。
这句话我信，顾念确实不像会跟人交心的性格。
但方瑜的频繁出现让我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反感，是不安。
那天方瑜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
她低头在包里找车钥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离得近，不自觉地扫了一眼。
聊天界面弹出来一条消息。
“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
发消息的人备注名是一个字母“R”。
方瑜很快锁了屏，笑着冲我摆手。
“走了啊，明天见。”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车开出院子。
计划？
什么计划？
我没有直接问她。
问了她也未必会说实话。
我开始留心方瑜每次来都说了什么。
第一次来，她说顾念可怜。
第二次来，她说顾念控制欲强。
第三次来，她说我应该为自己想想。
第四次来，她带衣服送东西。
每次都在释放善意，每次都在我耳边放一句关于顾念的话。
这些话单独拿出来看，都没毛病。
但串在一起看，方向太明确了。
她在一点一点把我往门外推。
可我还不确定为什么。
晚上顾念回来了，比平时早一点。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沙发上搭着的那两件外套，停住了。
“哪来的？”
“方瑜拿来的。”
她看了那两件衣服几秒钟，没说什么，直接进了厨房。
我跟过去。
“饭在锅里。”
她打开锅盖，盛了饭，坐到桌前开始吃。
我坐到对面，犹豫了一下开口。
“方瑜最近来得挺勤的。”
“嗯。”
“她跟你从小一起长大的？”
“她妈是我妈的姐姐，从小在我家住过几年。”
“关系好吗？”
顾念嚼了两口饭，筷子顿了一下。
“还行。”
又是还行。
这个人是不是只会说还行。
“她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顾念放下筷子看我，眼神比平时锐了一点。
“没说什么，就闲聊。”
“闲聊也有内容。”
“你到底想问什么？”
她端起碗喝了口汤。
“我只是觉得她来得太频繁了。”
“她爱来就来。”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说不下去了。
我总不能说“你表姐可能在搞鬼”，我连证据都没有，就一条手机消息。
顾念把碗放到水槽里冲了冲。
“周然，我不管你跟谁来往，但有些话听听就行了，不用往心里放。”
她上楼了。
我站在厨房里想了很久。
她是知道些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手机，想找方瑜的朋友圈看看。
她的朋友圈只有三个月可见，内容全是风景和美食，没有任何跟顾念有关的东西。
也没有跟任何人的合照。
干净得不像话。
第二天方瑜又来了。
这次她进门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坐下聊天，而是站在客厅环顾了一圈。
“念念不在家吧？”
“上班了。”
“那正好，我跟你说件事。”
她把包放到茶几上，从里面掏出手机翻了翻。
“前两天我跟一个朋友吃饭，聊到念念，我那朋友说了句话，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话？”
“她说念念当年找你进公司，不是偶然的，是提前查过你所有底细的。”
我没接话。
“你的学历，你的家庭，你爷爷什么时候走的，你名下有什么东西，全都查过了。”
方瑜看着我的眼睛。
“周然，一个人要是真心喜欢你，会用这种方式吗？”
我站在那里，手攥着拳。
那天中午我没做饭。
顾念回来以后看到空荡荡的厨房，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我在三楼自己的房间里，门关着。
她上来敲了两下。
“不吃了？”
“不饿。”
门外安静了几秒。
脚步声下楼去了。
07
冷战持续了三天。
我做饭但不跟她说话，她吃饭但不看我。
两个人住在同一栋房子里，跟两个陌生人没区别。
不对，刚来那会儿还能聊几句吃什么，现在连这个都省了。
第三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手机响了。
顾念从客厅走过来拿桌上的水杯，跟我隔了不到两步。
我没抬头。
她也没开口。
手机还在响，我擦了手接起来。
是方瑜。
“周然，你吃了吗？”
“吃了。”
“我刚从外面回来，路过你们那边，要不要出来坐坐？”
我犹豫了一下。
“行，你在哪儿？”
“小区门口那个奶茶店。”
“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换了鞋出门，经过客厅的时候顾念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偏一下。
我走到奶茶店的时候方瑜已经点好了两杯。
她把一杯推给我，自己捧着另一杯。
“你跟念念吵架了？”
“没吵。”
“冷战也算吵。”
我喝了一口奶茶没说话。
方瑜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周然，我说句不好听的话。”
“你说。”
“念念从来不把别人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她的世界里只有她自己的计划。”
“你找我签合同也好，让我住进去做饭也好，从头到尾她问过你愿不愿意吗？”
我攥着杯子没出声。
“你在她那儿不是一个人，是一颗棋子。”
“方瑜，你说这些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没想让你怎么做，我就是心疼你。”
“你跟她是表姐妹，你心疼我？”
“正因为我了解她，我才觉得你这样不值得。”
她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块。
“你想走就走吧，十个亿的违约金她真要告你，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我先回去了。”
“嗯，早点休息。”
走回去的路上我脑子很乱。
方瑜说的那些话不是没道理。
从头到尾顾念确实没问过我一句“你愿不愿意”。
合同是她设计的，房子是她安排的，规矩是她定的。
我连选择都没有过。
但方瑜那句“我可以帮你想办法”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个表姐，帮一个外人对付自己的表妹。
这合理吗。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
顾念不在沙发上。
我上了楼，经过二楼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动静。
不是说话声，是碗碰桌子的声音。
她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我没有推门，但从那条缝里看到了一点。
顾念坐在床边的小桌前，面前放着一碗泡面。
我今天做了饭，菜也留了，她没吃，自己泡了碗面。
冰箱里还有我中午剩的红烧肉和蒸蛋。
她一样都没动。
我站在门外没出声，退回了三楼。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个人别扭成这样是图什么。
做好的菜不吃，泡面充饥。
生气也不说，吃亏也不讲。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
我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条围巾。
不是买的那种，是手织的。
针脚歪歪扭扭的，有好几个地方线头冒出来没修。
颜色是深蓝色，跟我那双拖鞋一个色。
围巾中间别着一张小纸条。
我抽出来展开。
上面写着一个日期。
三月十七号。
我的手停在半空。
三月十七号。
是我爷爷的忌日。
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日期。
我入职五年，从没跟同事提过，朋友圈从不发这种东西，户口本上写的也只是年份。
但顾念知道。
而且她织了一条围巾放在我枕头下面，上面写着这个日子。
我把围巾攥在手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每年三月十七号，公司都会给我放一天假。
我一直以为是公司制度里有什么春季调休。
现在想想，同部门的赵哥从来没在那天放过假。
只有我。
是顾念安排的。
每年都是。
五年了。
08
我出了门，坐公交回了老城区。
直奔刘大爷家。
敲门的时候刘大爷正在阳台上浇花，看到我挺意外。
“然然又来了？”
“刘大爷，我问您点事。”
“你说。”
“小时候住楼上的顾家，您还记得多少？”
刘大爷放下水壶想了想。
“顾家啊，就那一家三口，爸妈带一个小闺女。”
“那小闺女叫什么？”
“叫念念，大名我记不住了，你们那时候都喊小名。”
“她跟我关系怎么样？”
刘大爷笑了。
“那还用说，你俩天天粘在一块儿，你去哪儿她跟哪儿，你不去找她她就搬个板凳坐在你家门口等着。”
“后来呢？”
“后来顾家搬走了，好像是她爸工作调动，说走就走，那小丫头哭得不行。”
刘大爷摇了摇头。
“搬走那天你也没在家，你爷爷带你出去办事了，你连个面都没见着。”
“所以我就把她忘了？”
“你那时候才七岁，记性能有多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
“刘大爷，我爷爷当年住院的事您知道吧？”
“知道啊，你爷爷那年心脏出了毛病，住了半个月院。”
“钱是谁出的？”
刘大爷看了我一眼。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是顾家帮忙垫的，你爷爷当时手头紧，顾家二话没说就把钱打过去了。”
“顾家搬走之后还跟我爷爷有联系？”
“头几年有，后来就断了，你爷爷也不是爱求人的性子。”
我靠在墙上消化了一会儿。
顾念跟我的关系不是从五年前那份合同开始的。
是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的。
我爷爷生病她家出的钱。
她搬走的时候哭着不肯走。
我七岁生日的蛋糕桌上她坐在旁边。
那张纸条也不是小孩闹着玩。
她留了二十年。
我坐公交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方瑜的话。
她说顾念提前调查了我所有底细。
现在看来，不是调查。
是她本来就知道。
她知道我爷爷什么时候走的，因为她一直在关注。
她知道我的学历和处境，因为她一直在找我。
五年前她找到了我，但我不记得她了。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所以她用了那份合同。
用了最笨、最霸道、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把我绑在身边。
因为她不会说。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个人到底憋了多少年。
到了院子门口我没有直接进去。
站在外面抽了根烟。
我很少抽烟，但今天需要。
抽完了把烟头踩灭，推门进去。
客厅没人。
厨房没人。
二楼门关着。
我上了三楼拿了那条围巾下来，走到二楼门前。
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声音。
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顾念站在门口，眼底有点发青，没睡好的样子。
我把围巾举到她面前。
“三月十七号，你怎么知道的？”
她看着那条围巾，嘴唇动了动。
“你爷爷入院那年，我妈陪你爷爷办手续，我在旁边看到了病历本上的日期。”
“你那时候才几岁？”
“十二。”
“一个十二岁的小孩记了一个日期，记了十几年？”
她没回我这句话。
转身走回房间，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翻到某一页递给我。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事项。
“三月十七号，然然爷爷的忌日。”
“六月二号，然然的生日。”
“九月一号，然然上学的日子。”
还有很多。
有些日期我自己都记不得了。
我合上本子还给她，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你一直在找我，说你记得所有事。”
“你都不记得我了，我说了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来那底下压着东西。
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09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去早市买了菜，做了三菜一汤摆在桌上。
顾念下楼看了一眼餐桌，没说话，坐下来吃。
我也坐在对面。
气氛没有昨天那么沉了，但也没恢复到之前。
两个人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谁都不肯先捅破。
上午十点左右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是方瑜。
但今天她没有笑。
“念念在吗？”
“在楼上。”
她直接进去了，连鞋都没换，径直走到客厅。
“念念，你下来一趟。”
顾念从二楼走下来。
看到方瑜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事？”
方瑜站在客厅中间，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我想跟你谈谈。”
“你说。”
“你能不能别演了？”
顾念没动。
方瑜的声音提高了一个调。
“小时候你什么都有，成绩最好，长辈最疼，连邻居家的小男孩都围着你转。”
“我在你家住了三年，你妈每次给你买东西都是两份，但所有人都知道多出来那份是施舍。”
顾念站在楼梯口，手搭在扶手上，没有出声。
方瑜继续说。
“后来你家搬走了，我以为终于不用再比了，结果你长大了还是什么都要赢。”
“现在连找个人结婚都要用这种方式，非得按你的剧本来。”
我站在玄关的位置，能看到两个人的侧脸。
方瑜的脸涨得通红，手在发抖。
顾念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方瑜往前走了两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都来吗？”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吗？”
她指了指我。
“我就想看看，如果有人比你更体贴、更温柔、更懂他，他还会不会留在你身边。”
“我就想让你知道被人扔下是什么感觉。”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顾念慢慢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到方瑜对面。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肩膀塌了一点。
“说完了吗？”
方瑜愣了。
“你就这个反应？”
“你想让我怎样？”
“你不生气吗，不骂我吗？”
顾念没有回答。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
“方瑜，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
方瑜的表情僵住了。
“小时候的事是我妈做得不对，你在我家那三年受了委屈，我知道。”
“但那不是你今天来做这些事的理由。”
方瑜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要是恨我，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不用拿他当工具。”
说到“工具”这两个字的时候，顾念的声音轻了一点。
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方瑜站了很久。
她看了看顾念，又看了看我。
我在她转头的那一刻走进了客厅。
没有犹豫。
我走到沙发旁边，站在顾念的位置。
方瑜的眼神变了。
“你听到了？”
“从头到尾。”
“那你还站在她那边？”
“我不是站在谁那边。”
我看着方瑜。
“但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每一句我都重新想过了。”
“你说她控制我，其实她连我几点睡觉都不知道。”
“你说她不在乎我的感受，但我爷爷的忌日她记了十几年。”
“你说她把我当棋子，但冰箱里的鲈鱼是她第一次跟我开口要的东西。”
方瑜的嘴角抖了一下。
“你被她骗了。”
“也许吧。”
“但我情愿被她骗，也不想被你安排。”
方瑜看着我，眼眶红了一圈。
不是伤心，是气的。
她拿起包转身就走。
经过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周然，你会后悔的。”
门被摔上了。
声音很大，客厅的窗子都震了。
我转过身。
顾念还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的头低着，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不用因为可怜我才留下。”
“我没有可怜你。”
“那你为什么回来？”
“因为我在你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条织得很烂的围巾。”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像是在忍什么。
“很烂吗？”
“很烂。”
“第一次织的，没经验。”
“看得出来。”
她没再说话。
但她的手松开了。
不再握得那么紧。
10
方瑜走后第三天，她的东西从这栋房子里彻底消失了。
茶几上她带来的水果盘不见了。
鞋柜里她那双拖鞋也没了。
顾念没提过她，我也没问。
那几天我们之间的气氛有点微妙。
不像之前那样冷，但也没热到哪里去。
就是比以前多了点什么。
比如她下楼吃饭的时候不再闷头扒饭了，偶尔会抬头看我一眼。
比如我洗碗的时候她会走过来把水杯放到水槽里，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搁在桌上等我去收。
比如有天晚上她看完手机下楼倒水，路过客厅发现我在沙发上睡着了，回去拿了条毯子盖在我身上。
我是被毯子的重量弄醒的，睁眼看到她上楼的背影。
没叫她。
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条毯子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
又过了两天，一个下午我在院子里晒被子。
顾念难得没去上班，说是调休。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桂花树底下看书。
我在旁边撑竹竿晾被套，两个人隔了不到三米。
“周然。”
“嗯。”
“你想不想听小时候的事？”
我把被套拉平，转头看她。
她的书扣在膝盖上，脸朝着我这边。
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打在她肩膀上一块一块的。
“你说。”
她翻开了那本相册。
我走过去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她一页一页地翻，每翻一张就停下来讲。
“这张是在院子里，你教我跳房子，我老是踩线，你急得不行，蹲在旁边给我画格子。”
“这张是下雨天，你从家里偷了一把伞跑到楼下来接我，结果伞太大你撑不住，两个人都淋湿了。”
“这张是你爷爷做的糖醋排骨，我吃了三块你才吃了一块，你不高兴了一下午。”
我听着这些事，脑子里模模糊糊有一点影子，但抓不住。
她翻到最后一页。
就是那张蜡笔画，两个小人手牵手。
“这是我画的，画完以后你嫌不好看，非要自己画一张。”
“我画了吗？”
“画了，但画得更丑，你爷爷裱了挂在墙上。”
“后来呢？”
“后来我家搬走了，搬走那天早上我在你家门口等了一个小时，你爷爷说你跟他出去买东西了。”
她合上相册放到膝盖上。
“我等到我爸把行李全搬上车了你都没回来。”
“上车之前我哭了很久，我爷爷过来说，然然回来了一定给你打电话。”
“他打了吗？”
“打了，打了好几次，但我妈换了号码，你爷爷打不通了。”
我靠在台阶的栏杆上，院子里很安静。
“后来我上了中学、高中、大学，一直在想怎么找到你。”
“但我只知道你叫然然，住在一号楼三楼。”
“毕业以后我回了这个城市开公司，第一件事就是去老城区找。”
“你爷爷那时候还在，我去敲过门，他开了门看到我愣了好久。”
“他认出我了？”
“他说，你是念念吧，长大了。”
我的嗓子忽然紧了一下。
“你爷爷告诉我你在哪里工作，过得怎么样，还说你从小就不记事，让我别怪你。”
“后来他生病住院，我去看过他，他不让我告诉你。”
“他说然然这孩子自尊心强，知道了会别扭。”
我低着头，盯着台阶上的一道裂缝。
“你爷爷走的那天我也在。”
“在医院走廊里，你在里面签字，我在外面站着。”
“你出来的时候眼睛红得不行，从我身边走过去，看都没看我一眼。”
“因为你不记得我了。”
她的声音一直很平。
像在念一段很长的日记，念了很多遍，已经不会再哭的那种。
“后来我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
“说我是你小时候的邻居，你肯定没感觉。”
“说我一直在找你，你可能觉得我有毛病。”
“所以我用了最笨的办法。”
“合同？”
“嗯。”
“那张纸条是你写的，但婚约是我自己加的，我就是赌你不敢告我。”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赌赢了。”
11
那天下午我从院子里起身出了门。
没跟顾念说去哪儿，她也没问。
我坐公交回了老城区，走进那条巷子。
一号楼还在，单元门还是锈的。
我上了三楼，站在我爷爷家门口。
门锁着，钥匙我还留着。
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子里落了一层灰，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客厅的墙上还挂着几张照片。
我爷爷年轻时候的，我小学毕业的，还有一张全家福。
我凑近了看那张全家福。
爷爷坐在中间，我站在左边，右边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
跟相册里那张一模一样。
我的目光往右移了一点。
墙上还钉着一个小相框，很小的那种。
里面不是照片，是一张画。
蜡笔画的，两个小人牵着手，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然然和念念，永远在一起。”
这是我画的。
我认得自己的字，跟那张婚约纸条上的字迹一样，横不平竖不直。
我爷爷真的把它裱了挂在墙上。
挂了二十年。
我站在那张画前面看了很久很久。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碎片。
不是完整的记忆，是一些零零散散的画面。
冬天，一个小女孩站在楼道里，手上戴着一双红色毛线手套。
她把右手的手套脱下来递给我。
我说你另一只手怎么办。
她说你牵着就不冷了。
这句话我忽然记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的，是它自己冒出来的。
像是埋在脑子最深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给顶了上来。
我关上门，锁好，下楼。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窗台上什么都没有了。
我跑了。
从巷子口跑到公交站。
没等公交，直接打了辆车。
报了地址以后我坐在后排，手心全是汗。
到了院子门口我推门进去。
客厅的灯亮着。
顾念坐在沙发上，相册放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跟我走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
她好像就这么坐了一下午。
我站在她面前，喘了两口气。
她抬起头看我。
“跑什么？”
“你那份合同在哪儿？”
“抽屉里。”
“拿出来。”
她看了我几秒，起身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
那份合同就放在最上面，折得整整齐齐。
她递给我。
我翻到最后一页，配偶签名栏。
五年前签的那个名字已经在上面了，但只签在了员工栏。
配偶栏是空的。
我找了支笔。
蹲在茶几旁边，在配偶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然。
一笔一画，写得比七岁那年工整多了。
写完我站起来把合同递回去。
顾念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个签名。
她的手在抖。
很轻的那种抖，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把合同合上放回抽屉，关上抽屉门，转过身。
眼眶红了但一滴泪都没掉。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反悔？”
“你见我反悔过吗。”
“你七岁那年就反悔过一次，说要把纸条要回去。”
“那是七岁。”
“现在呢？”
“现在二十七了，不要回去了。”
她使劲忍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眼圈越来越红。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
她的额头撞在我的肩膀上，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了。
没有哭出声。
但肩膀在抖。
抖了很久。
12
方瑜后来再也没出现过。
听顾念说她搬去了外地，跟这边的联系全断了。
我没有问更多的细节。
那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
日子还是每天在过。
我做饭她吃，我买菜她列单子。
公约还贴在冰箱上，但第五条被我用笔划掉了，改成了“最终解释权归双方协商”。
她看到的时候哼了一声但没撕掉。
算是默认了。
有天早上我去早市，卖菜的大姐又问我。
“小伙子你到底是顾小姐什么人啊？”
“她丈夫。”
大姐瞪大了眼睛。
“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还天天自己买菜做饭啊？”
“她做饭不好吃。”
大姐笑得前仰后合。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小区门口那个奶茶店，进去买了两杯。
焦糖的。
不是因为方瑜买过，是因为有次顾念偷喝过我桌上那杯，以为我没看见。
到家的时候顾念刚下楼。
今天也是调休。
她穿着那件棉质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枕头印。
我把奶茶递过去。
“焦糖的。”
她接过去吸了一口，没说谢谢，端着杯子走到沙发上坐下。
我去厨房做早饭。
煎了两个蛋，热了昨天剩的粥，切了点咸菜。
端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奶茶喝了一半。
吃早饭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周然。”
“嗯。”
“你昨天贴在冰箱上那张纸条我看到了。”
昨天晚上我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写着“念念，明天想吃红烧排骨”。
“看到了就好，今天去买排骨。”
“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什么？”
“你叫我念念。”
我低头扒粥。
“纸条上写的。”
“你以前都叫我顾念。”
“以前是以前。”
她没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看了挺久的。
吃完早饭我收拾桌子。
她走到冰箱前面站了一会儿，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我假装没看见。
下午我去了一趟老城区。
没有去爷爷家，去的是刘大爷那里。
“刘大爷，我来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我跟顾家那个小闺女结婚了。”
刘大爷愣了三秒，然后一拍大腿。
“好事啊！你爷爷要是知道了得多高兴！”
“嗯。”
“他当年就念叨，说然然长大了要是能跟念念在一起就好了。”
“他说过这话？”
“说过好几回，后来人家搬走了他还叹气，说缘分没到。”
我站在刘大爷家门口，看着对面一号楼三楼的窗户。
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但我好像看到了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搬着板凳坐在门口等我。
等了二十年。
回到家天快黑了。
院子里的桂花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很淡的香味，从门口一直飘到客厅。
顾念在厨房。
我进去一看，她正在煮泡面。
“你干什么？”
“你不在我饿了。”
“锅里有昨天的菜，微波炉热一下就行。”
“不想吃剩的。”
“那你等我回来做。”
“你又没说几点回来。”
我把她从灶台前面赶走，把泡面倒掉，重新起锅烧油。
冰箱里还有鸡蛋和西红柿，十分钟就能出一盘菜。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炒菜。
“周然。”
“嗯。”
“你以后出门跟我说一声。”
“行。”
“每次都要说。”
“知道了。”
菜炒好了端到桌上。
她坐下来吃了第一口，嚼了两下。
“还行。”
我笑了。
从搬进来到现在，她说了十几次还行。
我终于听懂了。
还行就是好吃。
还行就是别走。
还行就是我需要你但我说不出口。
晚上我坐在三楼窗边，往下看院子。
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跟第一天搬来的时候一样。
二楼的灯亮着。
跟第一天搬来的时候也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我手机上多了一条消息。
发件人是顾念。
“明天想吃鱼。”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翻出了最早那条被我删掉的短信记录。
号码对上了。
那条“回来了？”就是她发的。
我到这个城市的第一天，她就知道了。
她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我回来了。
而我用了五年，才想起来回家的路。
窗外的桂花香飘上了三楼。
我关了灯，躺下来。
枕头底下那条织得歪歪扭扭的围巾还在。
我没有拿走。
也没有还。
它就放在那里。
跟那张二十年前的纸条一样。
跟那份五年前的合同一样。
跟她一样。
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