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你进门，已经是天大的体面。”
少东家说这话时，灶上三笼点心正冒热气。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面案上。
“体面能付工钱吗？”
他低头看了看我搁在案边的账条。
“进了门，谁还跟你算这个？”
“那就进门前算。上个月十八天工钱，另有四天是替你给县学赶货。”
他捏起账条，在油灯上点着。火刚烧到我写的十八，他就松了手。纸片飘进洗手盆里，灭了。
“你自己写的东西，也叫账？”
我弯腰捞出纸，摊在案上。数字洇开了。我没去擦，伸手把第一笼点心端下来。
“今早给县学送的三笼，是日常茶点。谁接这趟？”
少东家以为我服软了，冲门口喊了一声。小伙计提着食盒进来，我掀开盖，给他看里头的蒸屉。每只屉的边上都系着一条窄布，上面写着谁揉的面，谁调的馅，几时出锅。县学的先生上回吃坏了肚子，后来每一笼都要对着单子验。
“这三笼你照旧送。让收货的人签在布条上，下午你拿回来，我给你记今天的钱。”
少东家把食盒抢过去。
“人是我雇的，点心也是我的，轮得到你发工钱？”
“那你把今天的工钱给他。”
小伙计握着空食盒的提梁，低下头。少东家看了他一眼，叫他去门外等。
门一合，我把第二笼端下来。灶眼空了一个，火立刻蹿起来。我拿铁钩把柴往外拨，露出灶沿上一道旧裂缝。那口灶是我从我娘摆摊的棚子里搬来的。来酒楼那天，少东家的爹让人把它嵌进墙，亲口说过，灶随人走。
少东家顺着我的手往下看。
“你出了这道门，连摆灶的地方都没有。”
“地方我找好了。”
其实我只找到半间屋。屋主允许我试卖三日，第四天能不能接着做，要看我交不交得出下一旬的租。昨晚我站在那间屋里量过，门窄，灶得拆开才能进去。我要是拆坏了，连第一天都开不了张。
我把柴火压灭，回头问小伙计：“去叫泥瓦匠。顺便请柜上的何师傅过来做个见证。”
少东家一掌拍在面案上。案角那碟芝麻跳了一下，撒了半碟。
“你敢拆，县学明日的货谁做？”
“你问对了。”我把县学的订货单摊开，指给他看最底下的名字，“这单是我签的。你烧掉的是我的工钱条。现在我们来算你收走的定钱。”
他扫了一眼订货单。
“你签的是酒楼的名。”
我把纸往前推了一寸。酒楼的印在左，右边是我的名字。县学管膳食的梁先生特地留了两处，说店家负责收钱，点心若出了问题，得知道找哪个掌灶的。
“那你叫酒楼把钱吐出来，或者明早把货做出来。”
少东家抬手来扯，我先把单子翻了过去。背面有一排墨迹未干的小字，是小伙计方才递进来的假单。明日开席的点心原订六十份，另添二十份。底下还写着，辰初到，辰正开席，迟到便退。
我原先算过，一口灶，两轮蒸得完六十份。添上二十份，就得在第一轮出笼前把第二炉的柴烧旺。新屋那条窄门能进几个人，柴放哪儿，我昨晚没想清楚。
少东家见我盯着那排字，反倒笑了。
“拆啊。你明早交不出，县学找的也是你。”
门外的小伙计咳了一声。何师傅掀帘进来，腰间挂着柜上的铜钥匙。听说要查定钱，他没问缘由，回前堂取了一册账。
少东家一步拦住他。
“账册不能给外人看。”
“那我念。”何师傅把册子举到自己眼前，“县学定钱一贯二百。前日收。昨日提走八百，写的是修后门。”
我朝后门看去。那块松动的门板仍靠在墙边，底下还垫着我昨日塞进去的两块砖。
“修了哪一扇？”
没人答话。何师傅把册子合上，铜钥匙在他腰间轻轻撞了一下。
我本想拿了钱就走。这下账上只剩四百，买齐明早的面和油都不够。少东家往旁边让了半步，摆出一副由我挑的样子。
“你要留，我可以给你三天。用原来的灶，原来的人。等货交完，再说你的事。”
我抬眼看他。
“我留下，你明天拿什么跟县学说？说掌灶的还是酒楼的人，下个月的单也只管送到你手上？”
他的眼睛往门边瞟了一下。小伙计手里那只食盒已经盖上了。
我知道自己猜中了。县学这次开学之后，还有一整个冬天的课。谁能把明早八十份点心准时送进去，谁就能坐下来谈下一单。
我把手摊在何师傅面前。
“四百先数给我。八百写欠条，写你今日亲眼查见。”
何师傅没动。他看着少东家，指尖搭在铜钥匙上。就在我以为他也会把话咽回去时，他从腰间解下钥匙，放在案板上。
“钱我给你数。欠条得他自己写。我做见证。”
泥瓦匠来得比我想得快。他绕着灶看了两圈，用锤柄敲了敲旧裂缝。
“你娘这口灶能拆。拆完得晾一夜。今儿搬过去，明早开不了火。”
少东家在门边笑出了声。
我问泥瓦匠：“能拆下来直接用的，有哪几样？”
他看了我一眼，把铁圈提起来。铁圈底下露出三处凹口，正好托住锅底。
“这个能用。底下那截灶膛也能用。可你得有个地方摆锅，还得有人肯借你一口锅。”
我抓起小伙计手里的食盒，推开后门。
“先去县学。让梁先生收了今早这三笼，再请他带我看看，县学那口停用的旧灶还能不能生火。”
梁先生收了三笼点心，一份一份数过，才领我去看旧灶。
灶口堵着半块青砖。小伙计伸手要搬，我拉住他。墙上有一道烟熏的黑印，从烟道接缝一直爬到房梁。这灶停用有缘故。
“去年冬天倒过烟。”梁先生说，“我能借你地方，不能把孩子们的饭食拿来赌。”
我蹲下去看了看。灶上的锅倒是好锅，边沿宽，放得下两层蒸屉。我请梁先生借锅，另借后院那处有石板铺地的敞棚。柴火、清洗、收尾我来管。等泥瓦匠验过能用，再当面试一笼。试不成，天黑之前我来退单，请他另找人。
梁先生看着手里那张订货单。
“你拿什么退？”
我把何师傅数给我的四百文倒在桌上。剩下的八百，少东家还欠着。梁先生扫了一眼，拿块镇纸把钱堆围住。
“先收着。买面用得上。”他说，“可有一样，你今天借我的棚，明天端进来的是谁的货，得先说清楚。”
我请他另外起一张单。酒楼已经送到的三笼照旧记账，明日的八十份由我做、我交，钱两边当面结算。何师傅下午把旧账送来核对。梁先生提起笔，问我叫什么。
“沈杏。”
他写了两个字，停了一下，又问我：“谁给你帮工？”
小伙计立刻站直了。自打进酒楼，旁人都喊他小六。他张了两次嘴，才说出自己的名字。
“赵顺。”
“写上。”我对梁先生说，“他今天搬了三笼，明早还要出工。他的工钱从我手里领。”
赵顺跟着我出了县学，走到半路才问：“沈掌柜，咱们买面去？”
我回头看他：“铺子还没开，你先别把掌柜叫顺口。要是四百文买不回东西，咱俩下午还得去退单。”
面铺门口堆着几袋新麦。掌柜听说我要做八十份枣糕，叫伙计把墙根下那袋面提出来，报价比我平日买的低了三成。我抓了一撮，拇指一捻，指腹上粘着细细的硬粒。
“这袋是什么时候磨的？”
“昨儿。乡下人磨得粗些，你拿回去筛一筛就是。”
我借他的骰子晃了三下。细面漏下去，筛底留着一把碎麸，还有两粒小石子。赵顺看了看地上的钱袋，没说话。
掌柜把筛子接回去：“你要细面，价钱就得往上走。酒楼都是月结，我能给你这个价，已经看了旧主顾的面子。”
“旧主顾欠你的钱，结了没有？”
他脸上的笑收了。我猜着了，也不再往下问，只请他把细面的价写给我。他写完，我把面钱和枣钱合了一遍，给柴留出一份，买油的钱就不够了。
赵顺指着秤盘：“一份糕少舀半勺，八十份也能出来。”
我没骂他，从随身布包里摸出今早剩下的一块糕，掰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放到秤盘上。
“梁先生验过样。你要少半勺，明早自己把这个分量报给他，看他收不收。”
赵顺嚼了两口，把自己那半块又包了起来：“那就不减。咱们去别家问。”
出门时掌柜没留人。我走到对街，听见他拨算盘。那几下响得快，跟少东家说三天以后再算时一个样。人家是算给自己听的，我也得替自己算。
县学后门的杂货摊上摆着三只油罐。我问摊主能不能只买刷两轮蒸屉的量。他给我看了最小的罐子，说散油要现量，但罐子得我自己带。我翻遍布包，只有装盐的小瓷瓶。赵顺把他的水壶倒空，递到我跟前。
“用这个。回头我拿热水洗。”
壶口比油提子还窄。摊主拿纸折了个漏斗，灌到一半，瞥见赵顺袖口沾着的芝麻，问我们是不是酒楼派来采买的。赵顺张嘴就要报小名，停了一下，把县学的新单摊在摊板上。
“我叫赵顺，给沈杏做工。油钱现在付。”
我在他旁边把钱一枚枚数出来。摊主等我数完，才提起那柄油勺，把最后一点油倒进壶里。他把油壶交给赵顺，叫他回去别用凉水洗，油会挂在壶壁上。
油买下来了，面还得回原处买。再往南走两条街也有面铺，可要等人开仓。泥瓦匠已经到了县学，我耽搁不起。我让赵顺先把油送回敞棚，自己带着剩下的钱回了面铺。
掌柜见我进来，拿脚尖碰了碰墙根那袋面。我绕过去，指柜台后的细面。
“我照你写的价买。先称我今天用的量，钱当面清。下回我什么时候来，要等这一单交完才知道。”
他拿起秤，问我既然做八十份，为什么不多买几斤留着。我把兜底那串钱攥紧了。赵顺今早搬三笼的工钱就在里头。真到了揭不开锅的时候，我也得先给他结掉。
“多的先留你这儿。”我说，“等我的锅真能出八十份，再来买下一袋。”
伙计封好袋口，我自己把面背回县学。跨进后门时，赵顺从帐篷里跑出来接我。他手上沾着泥，水壶搁在石板最平的地方，旁边用炭条写了两个字：已付。
我把面搁到案上，摸出那串钱给他。
“今早送三笼的工钱。明早再出工，明早另结。”
他没立刻接，先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试蒸要是废了呢？”
“面算我的。你把屉洗出来，咱们试。”
下午，泥瓦匠用我娘那口旧灶的铁圈在敞棚支起了锅。试到第二笼，蒸屉揭开，贴锅边的点心发硬，中间的却塌了。赵顺掰开一个，馅黏在手指上。他要往嘴里送，我拿走了。
“这笼记损耗。你去把每一屉的位置记下来。”
他翻着布条问：“要是明天还塌呢？”
我把刚添的两根粗柴拔出来。原来酒楼的锅底深，添柴可以猛一些，县学这只锅浅，水沸起来，蒸气先往一边走。我们把蒸屉转了半圈，改用细柴。第三次揭盖，赵顺没伸手。他等我掰开一个，才拿出布条，把试成的时辰写上去。
帐棚外，少东家站了好一会儿。他手里攥着酒楼的印。天已经擦黑，他还想把那枚印按在明早的交货单上。
梁先生把旧单摆到他面前。
“这里才是你的账。八百文，你要是现在拿不出来，就当着沈姑娘的面写明何时归还。明早的货，她另签了。”
少东家看看院里的锅，又看看赵顺。他问赵顺，明天还回不回酒楼。
赵顺没看我。他把沾灰的布条在膝头抹平。
“得先把昨天的工钱给我。”
少东家终于把印放回袖里。他写下了欠条，何师傅在底下押了字。我把纸收进衣襟，转身去看火。锅里的水还够，棚外却下起了雨。沿着檐角砸下来的水正冲着柴堆，赵顺脱了外衣就往上盖。
我叫他把衣服穿回去。我们把湿柴挑出来，挨根摸。摸到最后，够把一锅蒸熟的干柴有两捆。明早得蒸三锅。
赵顺说，酒楼后门还堆着半棚干柴。他认得守门的人，去搬两捆，回来再跟何师傅补个条子。
我把棚门口的灯挑亮了些。
“柴是谁的？”
他捏着外衣的下摆，没再提后门。
我也想过那半棚柴。它隔着两条街，去拿一趟比到处敲门快。可明天酒楼只消说少了东西，今日我们费力分开的两本账，又会被塞回同一个柜子里。
县学东墙外有间豆腐坊。我们来时经过，那里的磨盘到傍晚还在响。我拿着四百文里剩下的钱去敲门。门开了一条缝，老板娘问要买几块豆腐。
“买一捆干柴。”
她把门开大了。院里靠墙摞着柴，拿油布盖得齐齐整整。她说天一下雨，柴要留着自己磨豆、烧浆。说完又看了一眼我手上的钱。
“你是酒楼那个做枣糕的？”
“以前是。”
“那你知道那家欠我多少豆腐钱？”
我不知道。她回屋拿来一根穿单据的麻绳，从上面翻出三张纸。最早一张是去年的。酒楼收货的人签的是赵顺的小名，小六。老板娘用指甲弹了弹那个六字。
“今天我卖柴给你。明天他拿着这张单来，说柴是替酒楼拿的，我找谁要账？”
我摊开县学新签的单子，指给她看沈杏两个字，又请她另写收条，现钱当场点清。她看完，仍只肯买半捆。
“够你烧半锅。”她说，“剩下的，我明早得用。”
我问她能不能接锅。她把手往围裙上一抹，领我到院子另一头。那里有一口小锅，平日用来煮豆花。锅口窄，县学的蒸屉扣不上去。赵顺却举起手，给我看他拎来的食盒。
“第一笼送完以后，我把酒楼的屉留下了。咱们自己的小屉还在下面。”
我掀开盒盖。最底下一只竹屉是我娘编的，几道竹篾已经被蒸气熏黄，底下刚好能坐进锅口。小屉一次放十份。最后二十份分两回，便能用上那半捆柴。豆腐坊老板娘看我真把屉试上了，往门板上敲了两下。
“辰初后半个时辰内还我锅。我一开张就要用。”
我把半捆柴的价钱摆下，又留下两枚钱，当作借锅的赁钱。她只收了一枚，说另一枚等我洗干净还锅，再看收不收。
回到县学，雨小了一阵。我们把干柴分开，棚里两捆照常用，买来的半捆单独放到脚边。我写好两张布条，一张六十，一张二十。赵顺盯着第二张问我，干嘛分着写。
“明早若有一锅不成，就照实交六十。别拿湿面凑数，也别把缺的写成已到。”
他点点头，过一会儿又问：“那是不是白忙一夜？”
我掰开一个试蒸剩下的糕。枣泥还温着，屉布上留了一圈湿印。
“今晚守灶另算工钱。明日少收的钱，算在我账上。”
赵顺把那张写着二十的布条系在小屉上，打了个活结。
后半夜，雨停了。泥瓦匠已经回去，我们俩轮着看火。第一锅六只屉，出锅时最上面那层颜色浅一点，我多留了片刻。第二锅掀盖，棚外有人敲木桩。梁先生提着灯来验，见我们只摆了六十份，先把灯放到了桌上。
“二十份呢？”
赵顺朝小锅看过去。我摸了一下屉盖，手指立刻缩回来。锅底的水刚刚够，添凉水又得等它重新烧开。再拖下去，豆腐坊也该等锅用了。
“头十份已经出屉，剩下十份正在蒸。还有多久开侧门？”
“离辰初一刻。”
“先验七十。最后十份我亲手送来。”
梁先生掰开一个，捏了捏中间的枣泥，叫赵顺搬食盒。赵顺把第一盒抱起来又放下，跑回去取那两张布条。他把六十那张系牢，又另拿一张写了十。出门时，他把剩下那张写着二十的扯下来，塞到我手里。
“这张用不着了。十份已经交给梁先生了。”
他说完便跑。我把那张布条卷起来，放到灶沿。最后几分钟，锅里响声一点一点变轻。我掀盖试了边上一个，拿竹签探到馅心，拔出来的时候签上没有生面。我把试的那只搁在案角，从备用的两只里补了一个，盖上食盒。
赵顺回来接锅。我跑过侧门时，梁先生正往收货单上落笔。他停见脚步，挪出桌子一角。我把最后一盒放下，打开给他看。他亲自点了十个，在单上把七十改成八十，旁边写了实收时辰。
“剩下的钱下午来领。”他说，“下个月的单，我还得问过学里。你要接，就拿一张新价单来。别照这回的数写，你这一夜的柴钱没算进去。”
我站了片刻，才把手从食盒提梁上松开。提梁在掌心压了两道红印。外头已经有人来搬桌子，赵顺拎着刷净的小锅站在门边，问我那枚钱还要不要拿回来。
“去问。”我说，“是她答应你的。”
我和赵顺把借来的锅刷净，送回豆腐坊时，老板娘正要起磨。她检查了锅底，又看我带回来的零钱铜板。
“昨天那一枚我收了。今天这枚你也拿回去。”
我把钱放回她掌心：“锅借了一夜，柴也买了。该付的就付。”
她没有推第二次，把钱收进柜里，问县学收货了没有。我把写着八十份的收条递给她看。她扫了一眼，把收条还我。
“做成一回不算站稳。下回别把自己逼到只剩半捆柴。”
回到空屋，我把县学给的钱、欠条和剩下的面油分开记。赵顺坐在门槛上看我拨算盘。他问明天该去哪里做工。我把新价单递给他看：八十份点心，面、枣泥、柴、灶具损耗、搬运和两个人的工钱，一项都没落。
“照这个价，县学可能不订。”他说。
“那就少接，不赔着做。”
“你不怕一开张就没人来？”
“怕。”我把算盘珠推回去，“所以先试卖四十份。卖完再做，不欠别人的工钱，也不拿湿面充数。”
他看着那张单，最后在工钱一栏旁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留下帮你三天。三天以后，咱们再算一次。若卖不动，我去找别的活，不让你欠我。”
“行。每天结，不等三天。”
他笑了一声：“你连我都不肯赊？”
“尤其是熟人。账不清，往后连话都不好说。”
三日后，我把旧灶拆成几件，运进那半间屋。泥瓦匠先把灶膛抬进去，再安上铁圈。最后剩那块有裂缝的灶沿，我自己抱过门槛。放下时落了点灰，我伸手一擦，擦出我娘当年磕缺的那个角。
试卖第一天，我只做四十份。开门后半个时辰，门口没人停。我把头一笼端到窗台，枣泥的甜气沿街飘出去，隔壁卖针线的婶子探头问价。
她听见价钱，没立刻掏钱：“比酒楼贵两文。”
“酒楼那份是旧价。这里的料和工钱都算进去了。”
她拿起一个掰开，先尝一口，才把四个钱放在桌上：“那我买两个。剩下两个给我家小孙子。”
后面来的人大多也先问价。我没有为了多卖两份就把分量做小，赵顺按我写的份量包好，收钱后在账页上划掉一格。午后，县学门房送来一张新单，只订十个，价钱没有压。我照着写清交货时辰，先收了定钱。
四十份卖完时，锅边已经凉了。赵顺问要不要再蒸。我把空屉竖起来晾，叫他先把今日的钱数一遍。他拿到工钱，低头在新账本上按了指印。
当天傍晚，屋主来收试卖三日后的租钱。她看了看灶边垒好的旧砖，提醒我这半间屋原本只租给人堆货，不许把烟熏到隔壁窗户。泥瓦匠把烟道重新砌好后，她仍不放心，叫我当着她的面点一小把柴。
烟从新接的管口出去，没有往屋里倒。她摸了摸墙面，确认没烫手，才把租约摊在桌上。第四天起，每旬一百文，押金两百文；若烟道再熏坏墙面，修缮从押金里扣。
“你先卖三天，我也得留条退路。”她说。
“可以。押金写收据，烟道坏了请泥瓦匠验过再扣。”
她看了我一眼，提笔把后半句添上。赵顺在旁边把当天的售卖钱铺开，一枚一枚数。钱不够押金，我把自己原先留着买鞋底的几十文也拿了出来，差额记成我先垫，不从赵顺工钱里扣。
“你那双鞋已经开线了。”他说。
“等下一单交了再补。”
“那你不怕这几天只卖出四十份？”
“怕归怕，押金也得交。明天县学那十份先做，铺里再少做些，不囤货。”
我把租约折好收进木匣。那间屋没有门匾，也没有谁替我担保，但这回租金是我亲手数的，烟道坏了怎么算也写清楚了。
第二天梁先生亲自来取昨儿订的十个枣糕，手里还带着一本登记册。他把试用那批八十份的意见写在边上：味道过关，送得准时，价格要按新单核算。学里每旬只订一回，份数不能保证。
我照着昨夜算好的价目报了数。梁先生没还价，只问若临时加到一百份要提前几天说。我写下三日。他把名字留在册子上，当面结清了这十份的余款。
赵顺送走他，问我：“要是学里一个月只订一次，租金够吗？”
“还得找别的生意。但我不会为了凑租，把没把握的单子接下来。”
午后，一个茶摊老板进门，开口就要一百份，价钱比县学单价少三成，还说卖完再结。
赵顺把算盘拿过来，低声说：“一百份看着不少。要是卖得完，咱们能把前几天的垫款补上。”
我把面粉、枣泥和柴钱重新拨了一遍。照他的价，若卖不完，亏的全是我们。
“定钱先付一半，剩下的当天结。价钱按这张单。”我把纸递过去。
老板看都没看：“你们新开张，哪有这么多规矩？”
“正因为刚开张，才不能先抢着做。”
他把单子推回来，说去别家问问。我没追到门口，只把没用上的面粉封好，留着第二天再开。那一晚我们只卖出十六份，比前一天少。
赵顺收摊时有点闷。我把当日进账和成本摊给他看。少赚的钱能看见，若接下那张赊账单，欠款什么时候回来则没人说得准。
“生意不是只看今天卖了多少。”我把账页翻到下一栏，“明天照样开门，先把该结的账结完。”
他把十六份的收钱记录写好，手比第一天稳了些。
少东家来的时候，正赶上我给县学写新价单。他没进屋，在门外把那张欠条交给何师傅对过，放下八百文。数完，他又掏出一串钱，是我那十八天的工钱。县学赶货的四天，柜上后来找到了送货单，何师傅当着他的面另算了一遍。
我把钱收了，回他两张收条。他翻过来看了看，问那口灶卖不卖。
他又看了一眼收条，低声说：“那天我不该把进门说成给你的体面。”
“你欠的是工钱，不是我一个身份。”
“我知道。”他把欠条折好，放回衣襟，“我以为你留下来，账就能慢慢算。”
“账可以慢慢算，日子不行。你要留人做事，就先把工钱和规矩写清楚。”
他点头，没有再劝我回去。
“你买灶做什么？”
“从前那口灶的位置空着。找人垒新的，得等半个月。”
我把还没干透的灶沿让给他看。上面的缺角正冲着门口。
“去找瓦匠吧。那半个月，你也能问问柜上的人，这回谁愿意掌灶，工钱打算怎么给。”
他捏着收条走了。赵顺倚着门看了片刻，转身问我，县学下一单写谁的名字。
我把笔递给他。
“这张你写。记得把你的工钱也算进去。”
他写了个赵，停住，拿起算盘重新拨了一遍。我坐在灶边，把最后一根柴折成两截。锅里的水刚要响，门外有人问，明早还能不能订十个枣糕。
我说能，叫他进来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