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五岁生日，嫂子把我外婆留给我的银镯熔了。
打成一把长命锁，挂在她儿子脖子上。
我妈按住我的后脑勺：“鞠躬，谢你嫂子替你给侄子尽了心意。”
那只镯子，是外婆咽气前从自己手腕上褪下来的。
程宜晃着锁笑：“一个破银圈子，还能比小宝的命金贵？”
满桌亲戚跟着笑。
我没鞠躬。
六年，我交回这个家的工资是31460块，账本上一笔一笔都有。
程宜不看账本。
她每天给省城写信，求那位“青棠老师”给她的补习班授块牌子，说那是她这辈子最服的人。
两个多月后，青棠老师真的来了。
就站在她亲手拉的红横幅底下。
她捧着的那块镀金牌子，“哐”一声，砸在了自己脚面上。
1
小宝五岁生日，程宜当着满桌亲戚，把一把银锁挂在她儿子脖子上。
“找银匠特意打的，足银，沉着呢。”她把锁掂给大家看，“长命百岁。”
亲戚们凑上去夸。我端着一盘刚炸好的丸子站在门口，看见锁面上有一圈细细的缠枝纹。我认得那圈纹。
我放下盘子，回屋翻开书桌下面的木匣。空的。外婆的银镯不在了，内侧刻着“棠”字，是她咽气前从自己手腕上褪下来，套在我手上的。
堂屋里，程宜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我伸手去拿，一张纸条从口袋里滑出来，落在我脚边，是银匠铺的收据。
“旧银镯一只，熔铸长命锁，工费12元。”
我捏着收据问：“嫂子，我的镯子呢？”
屋里的笑声停了一下。程宜晃着胸前那串新项链，笑得很大方：“哟，发现啦。就是你那个破银圈子，我拿去给小宝打锁了。”
“那是外婆留给我的。”
“一个破银圈子，还能比小宝的命金贵？”她把锁往儿子脖子上又按了按，“一家人，你的就是家里的。”
满桌的人跟着笑。
我转向我妈：“妈，你知道这事吗？”
我妈放下筷子，没看我，伸手按住我的后脑勺往下压。
“鞠躬。谢你嫂子，替你给侄子尽了心意。”
我脖子绷着，不肯弯。“妈，那是外婆咽气前给我的。”
“人都死八年了，一个镯子你还念念不忘！”我妈手上加了力，“你嫂子替你做了脸面，你还不识抬举？”
我挣开了。“我不鞠。”
啪。我妈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小宝嚼丸子的声音，他抬头看着自己的新锁。我哥季川端着酒杯，慢悠悠补了一句：“行了棠棠，你一个老姑娘，早晚要嫁人。东西留在家里，天经地义。”
我二十七岁，他说我是老姑娘。
脸上一阵阵发烫，眼睛却是干的。我把收据对折两次，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账本，夹进去。
“好。”我说，“这锁我记下了。12块工费，我也记下了。”
有个远房姨妈噗嗤笑出声：“十二块钱也要记账，棠棠你也太抠了吧。”
“就是，一家人算这么清楚。”
“难怪嫁不出去。”
我合上账本，没理她们。
那本账，我从二十一岁记到现在。每个月发了工资，先去信用社存进我妈名下的存折，回单留着。六年，七十二张，一共31460块，没有一笔漏记，没有一笔是我自己花的。
程宜瞥见我的账本，嗤了一声，把脸偏开。她从来不看账本。
我妈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趁着人齐，我宣布个事。从下个月起，棠棠的工资，交给你嫂子管。”
“凭什么？”
“凭你嫂子会过日子！”我妈瞪我，“你一个姑娘家，拿着钱干什么？”
程宜笑眯眯地站起来，走到我屋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圈。
“妈，我早想好了。这间屋朝阳，采光好，腾出来正好办个补习班。”她回头，眼睛发亮，“我在家属院开宜家补习班，再求到青棠老师的牌子，那就是正经的省城名师授牌，家长抢着来。青棠老师的牌子，我一定求得到。”
她转身进了里屋，抱出一本书，啪地拍在饭桌上。蓝皮封面，《青棠数学千题》，书脊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看见没？”她拿手指点着封面，对着满桌亲戚，“这么好的书，作者肯定是个大教授，大城市里的人物。”她斜过眼来看我，“你这种人，一辈子都写不出来。”
满桌又笑了。
我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凉掉的丸子，扒了一口饭。
我床底下压着一只木箱，箱子最上面是这本书的出版合同。作者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2
我从教室出来，夹着教案包，拐进家属院的巷子。
远远就闻见一股煤灰味。
煤棚的门敞着，我的木桌横在煤堆边上，被子卷成一团搁在桌面上，搪瓷缸、课本、外婆那张藤椅，七零八落全扔在里面。
我屋里的床不见了。
原来放床的地方摆了四张小课桌，墙上钉着一块黑板，粉笔字还没干：宜家补习班，招生中。
“妈！”
我妈在院里择菜，头也不抬：“你嫂子要办正事，你先在煤棚对付几天。”
“几天是几天？”
“等你嫂子挣了钱，还能亏了你？”
我转身往里屋冲。
程宜蹲在我床底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正往那只木箱的锁扣里撬。
“哟，回来得挺巧。”她没停手，“你锁得这么紧，里面肯定是情书。老姑娘藏男人的信，我替妈看看。”
“放下。”
“一家人，你的就是家里的，看一眼怎么了？”
螺丝刀一歪，锁扣吱地裂开一道缝。
我扑过去抱住木箱。她不松手，指甲从我手背上狠狠划过去，三道血印子，火辣辣地疼。
“你疯了吧季棠！”她尖着嗓子喊，“我还能吃了你的信？”
我没跟她抢第二下，直接把整只箱子抱起来，转身就走。她在后面喊，我妈在后面喊，我一句没回。
出了院门，我把箱子寄放在学校传达室老张那儿，自己回煤棚，坐在木桌前。
手背上的血印子肿了起来。
我拿凉水冲了冲，打开箱子，把出版合同和稿费存折拿出来，塞进教案包最里层的夹缝里。草稿本是第四册的，我连夜带到学校，锁进办公桌抽屉，钥匙挂在脖子上。
煤棚没有灯。我借着门缝漏进来的光，在账本上写：
5月14日，木箱锁扣被撬，手背划伤三道。
写完，我把笔帽拧紧。
后来的事，比我想的更快。
没过一个礼拜，家属院门口挂出一块红底黄字的木牌：宜家补习班，青棠数学指定辅导点。每月99元，限招二十人。
我下班路过，站着看了一会儿。
“指定”两个字，是新刷的漆。
邻居王婶拎着菜篮子从牌子底下过，我妈正好迎出来，腰板挺得笔直。
“看见没？我家儿媳，攀上省里的名师了！”她拍着王婶的胳膊，“人家青棠老师，那是大教授，一般人见不着，我家程宜写信写了大半年，人家认了！”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
王婶啧啧称奇，夸了半天程宜有出息。
我站在牌子下面，没人看我一眼。
青棠认了她。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月底，发工资那天，我上完第三节课，路过财务室，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很熟。
“我是她家里人，条子在这儿，我妈亲笔写的。”
程宜坐在会计桌前，一只手压着一张纸，另一只手拎着大布包，包上亮着一圈金色的链扣。她旁边站着两个排队领钱的老师，都在看热闹。
“这位同志，工资得本人领，家属不行。”会计推着老花镜，把条子推回去。
“我是她嫂子！”
“嫂子也不行，学校有规定。”
程宜脸涨红了，转头看见我，立刻换上笑脸：“棠棠来得正好，快给会计说一声，嫂子替你领，省得你跑。”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抽出那张条子，折好，放回她包上。
“会计，我的工资，我自己领。”
我转向程宜，声音不高。
“从这个月起，工资我自己领。”
她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会计把一沓钱数好，连同工资条一起递给我：“季老师，三百六十七块，你点一下。”
“不用点，您数得准。”
我签了字，把钱塞进教案包，转身要走。
“季棠！”程宜压着嗓子，“你敢！”
我没回头。
走到财务室门口，一个人影从拐角处闪出来，笑着拦住程宜：“嫂子，听说您办了补习班？”
是楚时。
他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程宜愣了一下，立刻抬起下巴：“你谁啊？”
“一中教研组的，教数学。”楚时伸出手，“跟季老师同组。”
程宜上下打量他，从布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名片是粉红色的，边角印着个金边：宜家补习班，程宜。
楚时双手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笑得特别客气：“补习班缺老师吗？我在教研组，消息灵。”
“哦？”程宜眼睛亮了。
两个人往走廊另一头走，声音越压越低。
我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攥着装钱的教案包。
楚时回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就转了回去。
我下楼，去传达室取了木箱，抱回煤棚。
夜里九点，我下完晚自习，摸黑走到家门口，伸手推门。
推不开。
我又推了一下，里面传来哗啦一声，是门闩插上的声音。
“妈，开门。”
屋里灯亮着。我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又冷又硬：“不交工资，就别进这个门。”
“我每个月给家里两百。”
“两百？打发要饭的呢！”
窗户拉开一条缝，程宜探出半张脸，嘴角还沾着瓜子皮。
“棠棠，我话放这儿。”她声音轻飘飘的，“月底前，工资不交到我手里，我让你在一中待不下去。”
窗户啪地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手背上的血痂裂开一道，渗出血来。
煤棚的方向，一只老鼠从煤堆上窜了过去。
3
第二天一早，我在煤棚里用两条长凳和三块旧门板搭了张床。褥子是从学校借的，被子是自己带的。煤灰落在枕头上，我拍了三遍。
吃早饭的点，我敲开了家门。我妈坐在桌边剥鸡蛋，看都没看我：“工资带来了？”
“妈，我说一次。每月两百，给家里的生活费，我按月交。这是我该出的那份，多了没有。”
我把两张一百的放在桌上。鸡蛋壳啪地捏碎在她手里。
“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大，你就给我两百？”
“我每月工资三百六十七。除去饭钱、书钱，两百已经是一半多。”
“你嫂子管钱，你嫂子会过日子！”
程宜靠在里屋门框上，用指甲挑着那两张钞票，捏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
“两百块。”她笑出声，“打发叫花子呢？”
“不要就还我。”
我伸手去拿。她手一缩，把钱塞进了兜里。
“收下了。可没说这事就算完。”
我没再争，拎起教案包去上班。走到院门口，王婶端着盆迎面过来，小声说了句：“棠棠，你妈昨晚念叨一宿。”
我点点头，没接话。
周六上午，家属院的空地上支起了两张课桌。红纸写的招生启事贴在墙上：“宜家补习班，青棠数学指定辅导点，每月99元，限20人。”程宜换了件红衬衫，脖子上还多了条细链子，站在桌后招呼家长。
我从学校回来拿换洗衣服，正好从空地边上过。
“程老师，我再问一句。”说话的是张姐，孩子上初二，手里捏着一本《青棠数学千题》。“你这牌子上写青棠指定，有青棠老师的授权书吗？我想看一眼，心里踏实。”
程宜笑容僵了一下：“有有有，青棠老师那边都说好了，授权书在路上。”
“说好了，还是有？”
“张姐，你信我，我天天跟青棠老师通信，我，”
我停下脚步，走过去，把张姐手里那本书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版权页，指给周围几个家长看。
“这里写着。”我一字一句念，“未经出版社书面许可，不得以作者名义冠名。”
空地上安静了。我抬头看程宜。
“嫂子，授权书的编号是多少？”
她张了张嘴。
“出版社发的授权书，都有编号和公章。您报一个，我们大家记下来，回头打电话核对。”
程宜的脸从红变白。“你一个中学老师，管什么闲事！”
“我是闲事。”我把书还给张姐，“可这书上的字，不是闲事。”
张姐盯着程宜看了两秒，把孩子往身后一拉：“程老师，这个班我们不报了。”
另一户家长也站了起来：“我也不报了。”
两个孩子被各自的妈牵走了。桌上还摆着两张没来得及收的报名表。程宜抓起粉笔盒，狠狠摔在地上，白粉笔断成一地。
“季棠！你给我等着！”
我转身往煤棚走，背后王婶的小声嘀咕飘过来：“还真没授权啊。”
当天晚上，程宜关在屋里写信。我在煤棚里借着一盏小灯备课，隔着墙，能听见她一遍遍撕纸的声音。
信是第二天一早寄出的。我路过邮筒时，她正把信塞进去，信封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开头四个字我看得清楚：“敬爱的青棠老师”。她过去的信是“求您”。这一封，我隔着邮筒口，看见纸上还有一句：“只要您肯点头，我愿意给您磕头。”
我没说话，上楼去上课了。
5月26日，周二。我被教研组派去县里开教材研讨会，一整天不在家。
傍晚回来，在院门口碰见王婶。她压低声音说：“下午邮递员来过，送了张单子。你嫂子在门口签的字。”
“什么单子？”
“不知道。她把单子往怀里一揣，就进屋了。”
我手里的教案包换了个手，脚下快了。屋里亮着灯，我妈和程宜正在吃饭，桌上摆着一盘炒鸡蛋。
“嫂子，今天邮递员来过？”
“没有啊。”程宜夹了一筷子菜，头都没抬，“你听谁瞎说。”
我没再追问，退出去，回了煤棚。
夜里十点，我刚躺下，听见煤棚外面有脚步声。很轻，停在门板外三步远的地方。我憋着气，从木板缝里往外看。
路灯昏黄，照在程宜身上。她穿着睡衣，披着我妈的旧外套，手里捏着一张绿色的纸，凑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是汇款单的回执联。
她嘴唇动着，念出声来：“汇款人，华文图书发行公司。金额，捌仟捌佰捌拾元。”
她的手抖了一下。
“季棠。”她咬着牙，一字一顿，“你一个月工资才六百，哪来的八千八百八？”
4
第二天一早，程宜拿着那张回执，先去了院里的水池边。
王婶、李婆婆、几个洗衣服的媳妇围了一圈。她没提名字，只叹气：“有些人啊，平时闷声不响，一个月拿六百块，哪来的八千八？”
“谁啊？”
“省城开公司的老板。汇款单上写得明明白白。”她把回执往人前一晃，“二十七岁的姑娘，不嫁人，不谈对象，天天往省城跑。你们说呢？”
没人接话，可每个人都在看煤棚的方向。
中午我回家拿教案，我妈已经坐在院子当中。她看见我，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嚎了起来：“我造了什么孽啊！养出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
“妈，那是稿费。”
“稿费？你编个题就值八千八？”程宜站在我妈身后，帮她顺背，“妈，您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棠棠有老板疼，哪还记得您。”
我看着我妈。她没有看我。她从来不看我的账本，也不看我的脸，她只信程宜递到她手里的那张纸。
我说：“那张单子，你还给我。”
“什么单子？我不知道。”程宜笑了。
6月2日，周二，第二节课间。
教研组办公室的门被撞开，我妈一屁股坐在地砖上，两腿一蹬，声音能掀翻屋顶：“养闺女不如养狗！养狗还知道看家，她傍大款，不养爹妈！”
办公室里八个老师，全站了起来。
程宜跟进来，手里高高举着那张绿色回执，一个桌子一个桌子地递：“各位老师都看看，华文图书发行公司，八千八百八十块。我们季老师月薪才三百多，这钱是怎么来的？”
“妈，您起来。”我蹲下去扶她。
她一把甩开我的手：“别碰我！我没你这样的闺女！”
走廊里的学生已经挤在门口，脑袋叠着脑袋。
楚时端着茶杯，慢悠悠开了口：“我早就觉得季老师不对劲。周末总往省城跑，问她干什么，从来不说。”
我抬头看他。
我去省城，是在李编辑的办公室里改第三册的清样，一坐就是一整天。这话我跟他说过，他当时点着头。
“楚老师，”我说，“你问过我吗？”
“问了你也不会说实话。”他把茶杯放下，对着其他老师叹气，“咱们一中的名声啊。”
没人敢出声。
校长是被人喊来的。他站在门口，看看地上的我妈，看看程宜手里的汇款单，最后看向我：“季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校长，那是我给出版社编题的稿费，您知道的。”
“我知道你编题。”校长皱着眉，“可汇款的数目，家里人有疑问，你得讲清楚。”
“我可以讲，但得她们先把单子还给我。”
“你们二位先回去。”校长对我妈和程宜摆摆手，又转向我，声音压低了，却足够让整个办公室听见，“事情没查清之前，你今年的年度评优，先暂缓。”
我手指攥紧了教案本。
那一栏，我连续三年是第一。
我妈被程宜搀着往外走，边走边哭。走廊上的学生让出一条道，我听见有人小声说：“季老师被包养了。”
放学铃一响，我在家属院门口堵住了程宜。
“汇款单，给我。”
“什么汇款单？”
“你昨晚在煤棚外面读的那张。私扣别人的汇款，邮局查得到。”
她盯着我，慢慢地，从口袋里把那张绿纸掏出来。
我伸手。
她两只手捏住纸的两边，当着我的面，“刺啦”一声，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
“撕了。”她把碎纸往我脚边一扬，“你找你那老板再要去。”
纸片落在泥里，有一片贴着我的鞋面，上面还剩半个“捌”字。
我没有捡。我转身朝邮局走。
邮局快下班了，柜台里的大姐正在收印台。我说我要挂失一张汇款单，把日期和金额报给她。她翻了半天底册，抽出一页，眯着眼看了看。
“这张已经被人签收了。你不是本人？”
“我是收款人，季棠。我不在家，没有签过字。”
大姐把底单转过来，指着最下面一栏：“代签人签的名，叫程宜。”
那两个字写得很大，笔锋用力，还拖了一个得意的尾巴。
“大姐，”我说，“能把这条记录给我复印一份吗？”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你等着。”
我拿着那张还温热的复印纸回到家属院。天已经黑了。
煤棚的门敞着。我的木板床上，被褥湿得往下滴水，水顺着床沿流到地上，积成一小摊。
床边放着一只空脸盆。
5
六月五号，教研组开会，定县期末统考的命题组名单。
老周念到一半，楚时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名单我有意见。命题是大事，有师德问题的人，不能进。”
他没看我。办公室里的人都看我。
“楚老师指谁？”我问。
“我没指谁。”他笑了一下，“可有人傍大款，家里老母亲坐地上哭，这种事传出去，命题组的脸往哪搁？”
有人低头翻本子。有人咳了一声。
我拉开教案包的拉链。
账本是蓝皮的，边角磨白了。我把它放在桌上，又掏出一沓回单，用橡皮筋捆着，一张张摊开，从桌这头铺到桌那头。
“一九九二年九月，第一笔，二百。”
我把第一张推到老周面前。
“一九九八年五月，第七十二笔，二百。每一张都是信用社的回单，户名是我妈，存折号我背得出来。”
“六年，三万一千四百六十块。”
我抬头看楚时。
“谁说我不养爹妈，拿出一张收据来对。”
没人说话。窗外有人在拍皮球，一下一下的。
楚时的喉结动了动：“回单谁不会留……”
“你可以去信用社查。”我说，“现在就去。我陪你。”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老周拿起最上面一张，翻过来看了看日期，又放下，什么也没说，在名单上我的名字后面划了个勾。
散会后，校长把我叫进办公室。
我没有多说，只把邮局那份代签记录的复印件放在他桌上。
“汇款人是华文图书发行公司，是我给出版社编题的稿费。收款人是我，签收的是程宜。”
校长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你嫂子签的？”
“她签的，也是她撕的原单。”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没有证据的谣言，不算数。命题组你照进。”
我说谢谢校长。
出门的时候，楚时正站在走廊拐角，脸色发青，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他看见我，又换上一副笑脸，几步追上来。
“季老师，刚才是我话说重了。”他指了指办公室里我的桌子，“你那个抽屉，锁是不是坏了？我早上看见锁舌卡着。我帮你修，我家里有工具。”
“不用了，我回头自己弄。”
“客气啥，同事嘛。”
他已经伸手去拿我桌上的钥匙。我愣了一下，想着这几天事多，没再拦。
他拧了两下，说：“行了，明天给你。”
我点点头，没多想。
六月八号，家属院的墙上贴了一张红头的通知。
平房拆迁，学校扩建。补偿款六万八，承租人，季建国。
我爸的名字。
院里的人围着念，有人说这下发财了。我站在人堆后面，把那几行字读了两遍。
没有我的名字。我住了六年的那间屋，也没有。
六月十日，我请了半天假，去邮局。
第四册的手稿我留了一份复印件，一百二十多页，用牛皮纸包好，寄给省城的李编辑。挂号，收件人写得清清楚楚。
柜台的章盖下来，回执递出来，我看了一眼日期和单号，夹进账本里，合上。
这个本子，我现在一刻也不敢离身。
当晚我回家，想拿点换洗的衣服。
堂屋的灯亮着。我妈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张纸，我爸蹲在门槛上，程宜和季川站在她身后。
我妈用指头把纸推到我面前，一下，又一下。
“拆迁款全给你哥。”
她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
“爹妈以后的养老，归你。签字。”
6
协议是我妈用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一共四条。
拆迁款六万八，归季川。我每月给父母四百块。医药费，全由我担。父母将来，跟我住。
我从头看到尾，抬头问：“我一个月工资三百六十七。四百块，我拿什么给？”
“你不是有人养吗。”程宜靠在门框上说。
我没理她，看着我妈：“钱给哥，养老也该两个人一起担。钱给谁，养老就跟着谁。”
“你哥要养小宝！”
“我六年交了三万一千四百六十块。”
“那是你该交的！”我妈一拍桌子，“你是闺女，吃我的喝我的二十多年，还不起吗？”
我把笔放回桌上。“这个字，我不签。”
屋里静了一下。程宜冷笑：“装什么装。你被包养，有的是钱，四百块还嫌多？”
“那张汇款单，是你撕的。”我说，“邮局有底单，签收人是你。”
“你再说一遍？”
季川从她身后走出来，一步跨到我跟前，伸手就推。我后背撞在门框上，肩胛骨钝钝地疼。账本在怀里，我抱得死紧。
我爸蹲在门槛上，烟头一明一灭，没抬头。我看了他三秒钟。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我站直了，把账本夹到另一边胳膊底下：“你们想好，签不签是我的事。我不签，你们也不能替我签。”
我转身出门，从他身边跨过去。他还是没动。
六月十六号上午，第二节课刚下，传达室的老头捏着一封信走进教研组办公室，嗓门很大：“季老师，挂号信，律师事务所的！”
办公室里七八个人，全抬起了头。我伸手去接，楚时比我快。
“我帮你看看。”
他已经把信封撕开了。“律师函。”他清了清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受季建国、王秀芬委托，就赡养费纠纷，我所拟向法院提起诉讼。落款，苏揽月律师。”
念完，他把信纸还给我，叹了口气：“季老师，家里的事，别闹到法院去啊。”
没人说话。隔壁桌的老师低头翻本子，翻了半天，一页没翻过去。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谢谢楚老师。念得很清楚。”
下午第三节没课，我去了县城东街的律所。
苏揽月坐在窗边的办公桌后翻卷宗，三十出头，头发扎得很紧，面前一杯凉透的茶。
“苏律师，我是季棠。我带了账本，六年的，你看一眼。”
她没抬头。“你父母委托的案子，我不能私下见你。”
“我只想让你看看回单。”
“有钱不养爹妈的人，我见得多了。”她翻过一页，“我最看不起这种人。想说什么，留着上法庭说吧。”
我站在那儿，账本抱在胸前，手心全是汗。
“请回吧。”
“好。”
我走出律所的门，阳光晃得眼睛生疼。站在台阶上，我随意往对面看了一眼。茶馆临街的窗边坐着程宜，手里推出去一个鼓鼓的牛皮纸信封。对面的人伸手接住，掂了掂，塞进上衣兜里。
是楚时。
他抬起头，隔着一条街往我这边看。然后他笑了一下。
7
六月二十号，命题组进了县教研室。
门口一张桌子，一本签到簿，管钥匙的老太太把笔往我面前一推：“进门签，出门签，中间不许往外递纸条。”
我签了名，写上8:10。
组长老周五十多岁，戴老花镜，把我们四个人关进二楼最里头那间屋。窗户钉了半扇，桌上一摞白纸，一壶凉白开。
“这三天，谁也别想着回家。”他说。
楚时笑着接话：“周老师放心，我们都是自觉的人。”
他的位置在我斜对面。我低头出题，他翻着旧卷子，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二十一号晚上七点多，楚时忽然站起来，捂着肚子。
“周老师，我得请个假。我老婆病了，刚传达室来的话，烧得厉害。”
老周从眼镜上方看他：“卷子还差一遍校对。”
“我明早一定赶回来。”
他走到门口的桌子前签字。我隔着半开的门看见那一行：19:40。
他走的时候，脚步轻得很。
二十二号早上，老周拿着A卷从头对到尾，对到第十八题，笔停了。
“水渠抛物线。”他念了一遍，“这道题，我在外省的一本卷子上见过。”
他从包里翻出一本旧杂志，翻开，推到桌子中间。
两道题摆在一起，条件改了两个数，问法一模一样。
“撞了。”老周摘下眼镜，“换。”
另外两位老师面面相觑。老周把题纸抽出来，当场撕成四片，又撕成八片，扔进铁皮桶，划了根火柴。
“按规定，旧题当场销毁。你们三个做个见证。”
火苗蹿起来，纸卷成黑灰。我站在桶边，看着那个题号烧没了。
“新题谁来？”
“我来。”老周说。他坐下去，写了一个小时。
二十二号中午，命题结束。我背着教案包回学校，直奔办公室。
抽屉锁好好地挂在那儿，我拿钥匙开。
钥匙是前几天楚时“修锁”之后才还回来的，插进去，转得顺滑。
抽屉里的东西一样没少。课本，粉笔，红笔，一包没拆的信纸。
唯独少了那本蓝皮草稿本。
我把抽屉整个拉出来，倒扣在桌上。什么都没有。
“季老师，找什么呢？”
楚时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搪瓷缸，脸上看不出一点倦意。
“我的草稿本。”
“哎呀。”他吹了吹茶叶，“是不是落在哪儿了？季老师丢三落四，上回还把教案落在食堂。”
“锁是好的。”
“那就是你自己没锁好呗。”他笑眯眯地喝了一口，“找找吧，别冤枉人。”
我看着他的手。左手端缸子，右手揣在裤兜里。
我什么都没说，把抽屉推了回去。
六月二十五号，拆迁款六万八，进了季川的账户。
那天傍晚我从学校回家属院，还没拐进巷子，就听见了程宜的声音。
“喂？对，是我，宜家补习班的程老板！你那边货到了没有？”
她站在院子中间，脖子上挂着一条新金项链，粗得能拴狗。手里举着一部黑乎乎的大哥大，天线抽得老长。
“我说了要最好的，别拿次的糊弄我！”
整条巷子都听得见。邻居端着碗站在门口看。
我妈坐在台阶上，笑得合不拢嘴：“你看看，我儿媳妇，多有本事。”
程宜看见我，把手机举得更高了，对着话筒说：“行，就这么定，三千块先付一半！”
她今天花的是三千块，还是六万八里的哪一笔，我不知道。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一直走到煤棚。
木板床上的褥子还没干透，一股潮味。我把教案包放在床头，拉开夹层，摸了摸里面的合同和存折。
还在。
六月二十八号，我下班路过补习班门口，墙上多了一张红纸，墨迹还没干透：
“期末神押卷，999元冲刺班，押不中退钱。限86人。”
我挤进人群。家长们围着门口那张桌子排队，一个接一个交钱，程宜坐在桌后数钞票，手指头沾着唾沫。
“满了满了，今天最后一个！”
她站起来，高高举起一本新印的讲义，封皮用红字印着“青棠内部押题”。
“各位家长，看一眼。”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题，一道关于函数单调性的小题，我认得每一个字。
那是我草稿本上的第一题，连数字都没改过。
8
“程宜。”
她正拿红笔在讲义上圈圈画画，头也没抬。
“我的本子，还我。”
“什么本子？”
“蓝皮的，草稿本。第一题跟你讲义上一个数都不差。”
她把笔一放，笑了：“哟，你还有脸要。”
“还我。”
“棠棠，嫂子跟你说句实在的。”她往椅背上一靠，金项链滑到锁骨上，“家里的东西都是家里的。你的，就是家里的。”
“那是我写的。”
“你写的？”她嗤了一声，“你那题跟青棠老师的一个味儿，八成是照着人家抄的。我给印上青棠内部押题，是抬举你，是给你脸。”
我盯着她。她是真信。眼里没有一点心虚，那副样子像是施舍了我什么，还等着我道谢。
“本子在哪儿？”
“印刷店排版去了。”她摆摆手，“你别添乱，我这儿还忙着数钱。”
我转身出门，她在后面补了一句：“对了，煤棚那块板子别乱挪，小宝要在那儿养兔子。”
我没回头。
七月一号下午，张姐在校门口等我。就是第三节那个当场把孩子领走的家长。她从布袋里掏出一本讲义，卷成筒塞给我，压低声音：“我托人从别家借的，只借一晚上，明天一早得还。”
“谢谢张姐。”
“你嫂子这个人，我早就看透了。”她拍拍我的胳膊，“你自己小心。”
我回到煤棚，点上蜡烛，翻开。前半本一页一页，全是我的题。我认得自己的字，认得自己习惯在第三步写的那个小箭头，连我划掉重写的那处涂改，都被原样印了出来。
翻到后半本，我的手停住了。
十八道题，排版比前面密，字体也不一样，是另一个人的笔迹。我一道一道往下看，函数，数列，立体几何。第十七题我认得。第十八题，水渠抛物线。
那是六月二十二号早上，老周当场撤下的那一道。旧题，已经销毁，除了在场的四个人，没人该见过。
我坐在木板床上，蜡油滴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楚时。
他偷走了我的本子，又把他背下来的统考题混进去，装订成册。字迹指向我，出了事，抓着本子的人是我。他二十一号晚上七点四十就走了，还以为自己背的是真题。换题那天他不在。
我把讲义合上，手背上的蜡已经凝成了白点。这时候我去找程宜吵，她会撕。去找校长，没有凭据，校长一句“私人恩怨”就能打发我。
我从教案包夹层里摸出那张六月十日的挂号回执，看了一眼日期。十号寄出去的，比命题早十天。
我把讲义用旧报纸包好，抱在怀里。
七月二号晚上，我敲开教研室方主任家的门。他穿着汗衫，手里还捏着蒲扇。
“季老师？这么晚。”
我把讲义放在他的饭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方主任，这是宜家补习班卖的押题讲义。后半本十八道题，您对一下统考A卷。”
他一开始没当回事，翻了两页，扇子停了。他拉开抽屉拿出老花镜，戴上，又翻了五页。再抬头，脸色变了。
“最后一道，水渠抛物线。”他嗓子发干，“这道题，已经撤了。”
“对。”
“你从哪弄来的？”
“补习班门口卖的，九百九十九块一份，卖了八十六份。”
方主任把讲义拍在桌上，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
“泄题。”他对着那本讲义念了一遍，“这是泄题。”
“方主任，我想请您两件事。”
“你说。”
“一，举报人的名字，先保密。二，后天的统考，改用备用卷。”
他看着我，很久，蒲扇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是说，用备用卷，让这批讲义全部白印？”
“是。”
“那十八道题里，有一半是真的，这……”
“真的那一半，已经换掉了。”我说，“您让老周再核一遍。”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季老师，你是知道什么了。”
“我只知道，这份讲义不是我写的。”
他点点头：“行。举报人保密，我来办。备用卷明天一早我亲自去封。”
我站起来，向他鞠了一躬。他送我到门口，手扶着门框，没马上开门。
“这份讲义，”他说，“你嫂子发了八十六份。”
“我知道。”
“季老师，你想清楚了。这事一查到底，你家里要出什么事，我可拦不住。”
我把教案包的带子往肩上拉了拉。
“查。”
9
七月五号，统考。
我在监考的间隙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考场外的树荫。家长们三三两两蹲在那儿，手里都攥着一本蓝皮讲义。
交卷铃一响，考生涌出来。
“妈，第一题是函数的，不是讲义上那个。”
“第二题也不一样。”
“最后一道大题，根本没见过。”
家长们翻开讲义，一页一页对。有人嘴里念着题号，念着念着不念了。
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把讲义卷成筒，在手心里敲了一下。
“九百九十九，押中零道。”
他旁边的女人脸都白了：“押题不中退钱，红纸上写的。”
“走，找她去。”
我转身回了办公室。楚时坐在对面批卷子，笔尖在一道题上顿了很久，没落下去。
“楚老师，”我问，“这次卷子的题，你觉得难吗？”
他抬头，笑得很快：“还行，还行。季老师监考辛苦了。”
他的杯子在桌沿上磕了一下，茶泼了半张卷子。我没再问。
七月六号一早，我路过家属院。
补习班门口黑压压站了几十号人，红纸还贴在门框上，“押不中退钱”五个字被人拿指甲划烂了一半。
“退钱！”
“九百九十九，你当是捡的？”
程宜站在台阶上，金项链在领口晃，右手举着大哥大，举了又放，放了又举。天线戳到了自己的下巴。
“各位，各位听我说。”她嗓子发尖，“这是青棠老师的内部押题，题出得不对，不是我的事。等青棠老师给个交代。”
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冷笑：“青棠在哪？你让她出来。”
“过几天，过几天就来。”
“那钱呢？”
“钱在周转。钱，在周转呢。”
人群炸了。有人去拽横幅，有人去敲门。她把大哥大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孩子，往门里退了一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我妈从院里挤出来，扯着嗓子喊：“都别吵，我儿媳妇是有本事的人！”
没人理她。
我从人群后面走过去，没停。
七月七号下午，教研室的人来了补习班，把程宜带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方主任问得很简单：“这份讲义，你从哪里来的？”
程宜说是“青棠内部资料”。
“青棠是谁？”
“省城的大教授。”
“哪个渠道给的你？”
她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方主任把讲义推到她面前，指着最后一页：“这道题，统考前一天已经撤了。你怎么会印得一模一样？”
程宜的手心全是汗，在桌沿上抹了一把。
她从教研室出来，没回家，直接去了楚时家。
楚时开门时只穿着背心，听她说完，把门关上，压低了声音。
“方主任问你的，你一句也别认。”
“可是题是你给的，你不能。”
“我什么都没给你。”他打断她，“本子是谁的？”
“季棠的。”
“字呢？”
“也是她的。”程宜愣了愣，“那你的意思是，让我。”
“你现在是泄题的人，还是被泄题的人，就差一个先开口。”楚时给她倒了杯水，“你先去举报。大义灭亲，家里出了这种事，你第一个站出来，脏水就泼不到你身上。”
“教育局会信我吗？”
“你手里有本子，有字。”楚时说，“她是你小姑子，你不举报，谁举报？”
程宜把水一口喝干，杯底磕在桌上。
“那三千块呢？”
“什么三千块。”楚时看着她，“我没收过。”
这些话，是方主任后来一点一点告诉我的。当时我不知道，只知道那一周，所有人都在往我身上看。
七月七号傍晚，我在宿舍收到法院的通知，赡养案已经立案。
七月七号晚上，苏揽月来了。
她站在单身宿舍门口，白衬衫，包里夹着一沓材料，没进来。
“季棠老师，应诉通知和证据清单。”她把文件递过来，“按规定，我当面送。”
“进来坐吧。”
她看了一眼屋里。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桌上摊着一沓存款回单，用夹子分成了六摞。
“这是什么？”
“六年的。”我说，“一共七十二张。”
她的目光落在最上面一张上。我没解释，也没拦她。
“苏律师，”我说，“你别看别的，就看一眼第一张和最后一张的日期。”
她抽出第一张，一九九二年。又翻到最底下的那张，一九九八年六月。
她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又往中间翻了两张。
“户名是？”
“我妈。”
她没说话，眉心皱了起来。
“这些是我交的。”我说，“你代理的是父母。我不求你信，只求你在开庭前看完。”
苏揽月把回单放回原处，手指压着那一摞，压了几秒才松开。
“我会按程序办。”她说，声音比在律所时低了些，“你先休息吧。”
她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灯。
“你一直都记账？”
“每一笔。”
她点点头，下楼去了。脚步声比来时慢。
七月八号，上午九点。
县教育局的台阶上，程宜穿了一件旧的素色褂子，金项链收在领子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怀里抱着一本蓝皮草稿本。
那是我的本子。封面右下角有我自己画的小三角，是我备课时的习惯。
门卫拦她：“找谁？”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声音发颤，像是练过很多遍。
“我找领导。”她说，“我举报我小姑子季棠泄露统考题。”
10
七月九号，早上七点四十，方主任办公室的门开着。
校长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张纸。
“季老师，教育局来了通知。”他没看我，“你被举报泄露统考题，暂停工作，配合调查。命题组资格、年度评优，一并停了。”
“举报的人是谁？”
“这个我不能说。”
“是程宜。”
校长不说话，把那张纸推过来。我在下面签了名，一九九八年七月九日，写得很稳。
教研组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埋头改卷子。我去收抽屉里的杯子和教案。
楚时靠在窗边，端着茶缸，声音不大不小。
“我早就知道她不干净。”
没人接话。
他又补了一句：“亲嫂子都举报，这还有假？”
我把杯子装进包里，从他身边走过去。
“楚老师，”我说，“茶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缸，没动。
回到家属院，是中午十二点多。
我的铺盖卷躺在街上。被子散开一角，褥子上全是煤灰。
煤棚的门敞着，我妈站在门口，两手叉着腰。
“泄题坐牢的闺女，丢尽季家的脸！”
邻居在窗户后面探头。
“妈，没有判，也没有坐牢。”
“教育局都找上门了！”她嗓子劈了，“你还有脸回来？”
程宜靠在补习班的门框上，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在我的被子上。
“哟，回来了。”她歪着头，“你那八千八的老板，咋不来接你？”
我弯腰，把被子叠好，一层一层卷紧。
“程宜，”我说，“你嗑的瓜子，是用我六月的工资买的。”
她的瓜子停在嘴边。
我没再说话，扛起铺盖，往学校单身宿舍走。
背后我妈喊：“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七月十号，法院的起诉状送到宿舍门口。
原告季建国，王秀芬。诉讼请求：每月赡养费六百元，医药费全额承担。
我签收，折好，放进账本。
下午我路过补习班。门口围了二三十个家长，程宜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大哥大，嗓门亮得像开了喇叭。
“泄题的是我小姑子！我是受害者！我也是被她骗了！”
“那钱呢？”有人问。
“钱先不退。”她抬手压了压，“青棠老师过两天亲自来，暑假班照开。到时候青棠老师给大家一个交代。”
“你不是说，青棠是你亲戚吗？”
“青棠老师是我这辈子最服的人！”她拔高了声音，“她来了，什么都清楚！”
人群里嗡嗡的。
张姐站在最后面，看见我，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当晚，李编辑的电话打到传达室。
“季棠，程宜又来信了。”他语气古怪，“说你泄题，连累她的补习班，求青棠老师替她撑腰。我这边怎么回？”
我握着听筒，传达室的老座钟指着九点十分。
“回她。”
“怎么回？”
“就说，青棠七月十五号到。”
电话那头，李编辑笑出了声。
“你确定？”
“确定。”我说，“麻烦您电报发快一点。”
七月十二号，电报送到了补习班。
我是后来听张姐说的。程宜接过电报，当场读出声，读了三遍。
然后她跑去街上，定做了一块镀金牌子。
“宜家补习班，青棠数学指定辅导点”，十二个大字，花了她一百四十块，还是赊的账。
她又拉起一条红横幅，请了县电视台的记者，请了苏揽月。
苏揽月本来不想去。程宜亲自上门，赔着笑：“苏律师，您是明白人，给我们做个见证。”
苏揽月看了她半天，说：“好。”
七月十四号晚上，我路过家属院。
横幅已经挂在补习班门口，红底白字，被路灯照得发亮。
“热烈欢迎青棠老师莅临宜家补习班授牌”。
程宜站在横幅底下，让一个年轻记者替她举着话筒。
“再来一遍。”记者说。
她清了清嗓子，把金项链从领口拽出来，笑得满脸是光。
“青棠老师是我这辈子最服的人。”
“再来。”
“青棠老师是我这辈子最服的人。”
“最后一遍。”
她对着镜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完自己先红了眼眶。
我站在黑处，手里提着装铺盖的布袋。
明天上午，李编辑的车会开到这个门口。
她还不知道，车门一开，下来的人是谁。
11
七月十五号，上午九点四十。
家属院门口站满了人。八十六户家长挤在横幅底下，有人摇着蒲扇，有人攥着那本讲义。县电视台的摄像机架在三轮车板上，记者在调焦距。
苏揽月站在最边上，一身灰西装，手里夹着个文件夹。楚时也来了，站在树荫里，离程宜五六步远，脸上贴着笑，眼睛一直往路口瞟。我妈挤在第一排，穿着那件过年才穿的藏青褂子。
程宜站在台阶正中。金项链，大哥大，新烫的卷发，手里捧着那块镀金牌子，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各位家长。”她把话筒接过来，“押题卷是青棠老师的内部资料，是我花大价钱求来的。”
“那你押的题呢？”有人喊。
“泄题的是季棠！”她朝我常走的那条巷子一指，“我小姑子，我亲手把她的本子交到教育局。大义灭亲，我不后悔！”
镜头缓缓摇过来，对着她。我妈在旁边小声说：“对，对，这孩子不让人省心。”
九点五十八分，路口响起一阵喇叭。一辆墨绿色的桑塔纳慢慢开过来，省城的车牌，停在横幅正下方。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程宜立刻站直了，把牌子又往上托了托，声音都变了调：“来了，青棠老师来了！”
后排车门先开。李编辑拎着公文包下来，西装熨得笔挺。程宜笑着迎上去：“李老师，一路辛苦！青棠老师呢？”
李编辑没答，回身扶住车门。
我从车里下来，手里还是那个旧教案包，合同夹在里面。
程宜看见我，笑出了声。“季棠？停职的人，也来蹭镜头？”她扭头对记者说：“这是我小姑子，就是泄题那个，别拍她。”
没人动。
李编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前三排听得清清楚楚。“程女士，您等的青棠老师，就是这位。”
笑还挂在程宜脸上，没掉下来，也没再动。“你说什么？”
“季棠，笔名青棠。”李编辑打开公文包，“《青棠数学千题》一到三册，作者都是她。”
“不可能。”程宜抢着说，“她一个月才六百块！”
“三百六十七。”我说。
她张着嘴，看我。
李编辑抽出一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举高，让镜头对准：“华文图书出版合同，作者季棠，笔名青棠，一九九六年签订。”又抽出一沓单据。“历年稿费汇款底单，累计八万八千八百元。其中五月二十六日那笔八千八百八十元，汇款单被人代签，我们这边留了存根。”
人群安静了。我妈慢慢转过头，盯着我。
“八万八？”她嘴唇动着，“棠棠，你，”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程宜怀里的牌子斜了。“哐”的一声，镀金的角磕在她脚面上，她“啊”地叫出来，抱着脚往后蹦，牌子在台阶上滚了两圈，背面朝天。背面贴着标签：赊账，一百四十元。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编辑没理，从包里又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程宜面前。“这个，是给您的。”
程宜抖着手接过来，抽出一张纸。抬头四个黑字：律师函。
“经查，宜家补习班未经授权，擅自使用‘青棠’名义招生收费，侵害著作权人合法权益。限三日内停止使用，并书面回复。”程宜念到一半，嗓子劈了。“你们这是诬陷！”
“您不是天天写信求授权吗？”李编辑说，“信我们都留着。您在信里写，‘补习班已挂牌’。”
家长堆里有人冲上来。“冒用青棠的名义？我们交的钱呢！”
“退钱！”
“九百九十九，一分不能少！”
十几只手围住了她，讲义拍在她胸口，金项链被拽得勒进脖子。“别推，别推！”她护着大哥大，“钱，钱都有，你们让我说话！”
我妈腿一软，坐在了台阶下。她仰着头看我，脸是白的。“棠棠，你有这个本事，你怎么不早跟妈说。”
我没有低头。“妈，镯子熔的那天，我说过。你让我鞠躬。”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程宜披头散发地从人堆里挣出来，高跟鞋掉了一只，指着我，尖着嗓子叫：“她是青棠又怎么样！本子上是她的字，泄题的还是她！”
摄像机转了过来，红灯亮着。人群齐刷刷往后看。
苏揽月把文件夹夹到腋下，一步一步走过来，站在我对面，看着我。
12
7月17日，县教育局二楼会议室，窗户关着，一屋子人的茶都没人动。
长桌那头坐着方主任，旁边是老周，对面并排坐着楚时和程宜。中间隔着一个空位，两个人谁也没往那边挪。
我把包放在桌上，先拿出一张小纸条。
“6月10日，我把第四册手稿复印件挂号寄给了省城出版社。这是回执。”
方主任接过去，对着日期看了两遍。“6月10日。”
“命题是6月20日才开始封闭的。”我又把复印件推过去，“这是手稿，您翻。”
方主任一页页翻。老周凑过去看，翻到一半，笑了一声。“全是函数和数列，一道统考范围的题都没有。”
“字呢？”程宜忽然开口，嗓子还是哑的，“字是她的！”
“字是我的。”我说，“本子是我的，题是我出的，我从来没说不是。可日期在这儿，十天前就寄走了，我拿什么泄十天后才出的题？”
她张着嘴，没接上。
调查组的小干事这时推门进来，抱着一个纸袋。“红星印刷店那边送来了，程宜女士6月29日送去排版的讲义原稿。”
方主任抽出来，翻到后半本，停住了。“这十八页，笔迹跟前半本不一样。”
他把纸往桌子中间一推。
“这是谁的字？”
没人说话。老周伸手拿过一页，又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楚时去年写的教研组会议记录，并排放在一起。
“楚老师，你这个‘解’字，最后一竖总是往左带。”老周用笔点着，“两张纸上都带着。”
楚时脸上的肉动了一下。“笔迹像的多了。”
“那就说别的。”老周从包里拿出命题签到簿，翻开，“6月21日晚上，你19:40签字离开，对吧？”
“我老婆病了。”
“行。第18题是22日早上才换的。”老周把本子转过来，让方主任看，“原来那道水渠抛物线跟外省的题撞了，我当场换了新题，旧题当着我们四个人的面销毁。你走的时候，旧题还在卷子上。”
他抬头看着楚时。
“讲义最后一页，写的就是旧题。能写出旧题的，只有提前走的人。”
“我是猜的！”楚时声音一下拔高，“出题的套路就那几种，我猜的！”
老周靠在椅背上，不急。
“那道题是我自己出的，没发表过，没给任何人看过。”他说，“你猜一个给我看看？”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钟的秒针。
楚时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没再吭声。
方主任把几份材料叠整齐，抬起头。
“有一件事，在座的该知道。7月2日晚上，有位老师拿着这份讲义，到教研室实名举报讲义泄题。教研室按规定保密，7月3日一早封了备用卷。7月5日统考，用的就是备用卷。”
他看向我。
“举报人是季棠老师。”
程宜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响。
“你。”她盯着我，眼睛慢慢睁大，“退费，统考那天，押的题一道没中，是你。”
“是你自己把讲义发出去的。”我说，“八十六份。”
她嘴唇抖得说不出整话，手伸到脖子上，攥住了那条金项链。
方主任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经教研室研究，季棠老师泄题一事查无实据，暂停决定撤销，命题资格和评优即日起恢复。”
我接过来。纸很薄，上面盖着红章。
我折好，放进了账本的夹层。
“你们。”程宜忽然转向楚时，声音尖得变了调，“你说本子里有统考题！你说字是她的，万无一失！”
楚时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他手指着程宜，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给了我三千块！举报也是她的主意！”
13
“三千块。”楚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过的纸，拍在桌上，“她亲手写的收条，有她的名字，有手印。”
方主任拿起来看。收条上写着：今收到程宜现金叁仟元整，用于“押题资料”。落款是楚时，旁边另按了一个红手印。
“这是我写的收条。”楚时改口，“她让我写的。她那边还留着一份她签字的。”
“你放屁！”
程宜扑过去，手指直接抓在楚时脸上。三道红印子，从颧骨拉到下巴。
“你说题是季棠本子里的！你说万无一失！我啥都不知道！”她哭得妆都花了，“我就是个办补习班的，我懂什么题！我是被他骗了！”
“你不懂？”楚时捂着脸吼，“讲义是你印的，红纸是你贴的，999是你定的价！我就拿了三千，你收了八万多！”
“八万五千九百一十四。”老周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教育局这边登记的，冲刺班收了八十六户。”
方主任把笔往桌上一搁。“都坐下。”
没人坐。小干事上前把两个人隔开，程宜的指甲缝里还夹着楚时脸上的血。我坐在原位，没动。
她哭着往我这边看：“棠棠，你说句话，嫂子是被人骗了。”
我把账本合上。
“我没什么可说的。”我说，“你撕我汇款单的时候，也没问过我。”
她的哭声卡了一下。
处理结果是7月下旬下来的。通知贴在县教育局公告栏，我路过时看了一遍。楚时，停职，等候开除处分。宜家补习班，无办学许可，擅自招生收费，教育局和工商联合取缔，罚款，冲刺班八十五户外加一户，共计85914元，限期全额退还。
退费那天，家属院门口排了一长队。家长们拿着收据，一个个站在程宜的门板前。张姐也在队里，朝我点了下头。
程宜蹲在屋里点钱，点了三遍，不够。门面租金交了半年，装修的木工活还欠着款，她买金项链和大哥大花的，也是这笔钱的一部分。
“不够，还差多少？”季川站在门口问。
“两万出头。”
“你把拆迁款拿出来。”
“那是我的钱！”季川嗓子一下劈了，“六万八，你先花了一万多买金子，现在要我垫？”
“补习班不是为了这个家吗！”
“为了这个家，你把大哥大都拿去显摆了！”
两人在院子里吵，吵到各家门口都站满了人。季川骂她败家，程宜骂他窝囊，一人一句，谁也不让谁。最后季川甩手进屋，拿出存折，一把摔在地上。
“拿去！退完了，咱俩一分不剩！”
程宜捡起存折，转身往退费桌走。我妈从屋里跑出来，抓住她胳膊。
“宜儿，这是你哥的养老钱，咱们不能全搭进去，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程宜猛地甩开她。
“老东西，闭嘴！”
院子里一下静了。我妈站在原地，手还半举着，像没反应过来。她养了一辈子的儿媳，当着满院子人的面，把她吼成这样。
我站在宿舍楼梯口，没有往前走一步。我妈抬头看见了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程宜攥着存折，转身要走，脚步忽然停了。她回头，目光越过我妈，一寸一寸落在我身上。
“妈。”
她笑了一下，把存折塞进兜里，伸手指向我。
“季棠是青棠。她有八万八。”
她的声音不高，满院子都听得见。
“你去要。她是你闺女。”
14
我妈是第二天下午来的，带着季川。
宿舍门没敲，直接推开。我妈一进来就坐在我床沿上，拿手拍着褥子。
“你有钱，你怎么不早说？”
我把批了一半的作业本放下。
“说了，你会少拿一分吗？”
“你这孩子！”她嗓门一下拔高，“差点害死一家人！你嫂子的补习班没了，你哥的存折也空了，满院子人都看咱家笑话！”
季川靠在门框上，眼睛不看我，盯着桌角。
“你嫂子的面子要紧。”我妈压低声音，像是在跟我商量，“先拿三万出来，把窟窿堵上。剩下的，妈以后不跟你提。”
“三万。”我说。
“你不是有八万八吗？”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那张银匠铺收据，推到她面前。
“旧银镯一只，工费12元。”我指着那行字，“当初你按着我的头，说那只镯子不值钱。”
我妈的脸僵了一下。
“现在我的钱，一分也不值得给你们。”
季川终于抬起头：“你一个当老师的，怎么这么记仇？”
“记账。”我说，“出去。”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她骂着“白眼狼”下了楼，季川跟在后面，鞋踩得楼梯咚咚响。
傍晚，门又被敲响。
这回敲得很轻。程宜站在外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斤红糖，用草纸包着，绳子系了个蝴蝶结。
“棠棠。”她笑得很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嫂子以前糊涂，你大人有大量。”
她把红糖往前递。
我看着那个蝴蝶结。她脖子上的金项链不见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
“还有事吗？”我问。
“小宝想姑姑了。你要是肯回家吃顿饭，嫂子……”
我把门关上了。
门外站了很久，才有脚步声下楼。第二天早上，那包红糖就放在门口，草纸被露水洇透了一角。我拿去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苏揽月是第三天晚上来的。
她没穿律师的深色外套，穿了件旧夹克，手里抱着个文件袋，站在门口像是犹豫了很久。
“授牌那天，我全看见了。”她开口，“你的合同，李编辑的律师函，你妈坐在地上的样子。”
我没说话。
“我想再看一遍你的账本和回单。”她说，“这次从第一张看。”
我把账本和那一摞回单拿出来，放在桌上。72张，用回形针按年份别好，最上面是1992年的。
她一张张翻，翻得很慢，偶尔拿出自己的本子记几笔。看到一半，她抬头：“明天我去信用社，带着这些，你同意吗？”
“同意。”
“不怕我再查出什么？”
“查。”我说，“你查得越细越好。”
她是第二天下午回来的，天已经快黑了。
她没敲门，门虚掩着，她自己推开，走到我床边坐下。手里的回单放在膝盖上，捏出了很深的折痕。
她半天没说话。
我也没催。窗外有人在院里收衣服，竹竿碰在墙上，咚的一声。
“72笔。”她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一笔不差。每个月的日期，金额，全对得上。存进去的，都是你妈名下那个存折。”
“嗯。”
“信用社的柜员还给我调了流水。”她把另一张纸摊开，“你妈那个存折，每攒到一笔整数，就转给季川。六年，一笔一笔，全转走了。”
我看着那张流水单，上面的名字我很熟，我哥的名字，一遍一遍重复。
“我奶奶当年也是这样。”苏揽月说。
她低着头，手指按着那页纸。
“她攒了一辈子钱，全给了我大伯。后来她瘫在床上，大伯嫌脏，姑姑们一人推一回，最后是我给她擦的身子。”她停了停，“我发过誓，这辈子最恨有钱不养爹妈的人。”
她抬起眼睛，眼眶是红的。
“我差点帮着他们，再欺负一个女儿。”
我把桌上的搪瓷缸推给她，里面是半缸凉白开。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放下，两只手捧着。
“我会退出你父母的案子。”她说。
我点点头。
她把缸子放回桌上，看着我，一字一字地问：
“另外，季老师，你想不想告程宜？”
15
我回答苏揽月：“想。”
她点点头，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委托书，没递给我，先压在手底下。
“你想清楚。告了就没回头路，一家人撕破脸，你妈那边会怎么样，你自己有数。”
“她在院里坐地上嚎的时候，就没给我留回头路。”我说。
她把委托书推过来。
“那我先去你家，把你父母的案子了了。”
第二天上午，她一个人去了家属院。这些是她晚上回来，一句一句讲给我听的。
我妈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我爸蹲在门槛边，季川没在，程宜在里屋，门开着一条缝。苏揽月开口就是实话：“大娘，我退出，是因为这个官司您打不赢。”
我妈当场拍了桌子：“你收了我们的钱！”
“律师费我原样退。”苏揽月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法院判赡养，不是判一个人养。有两个子女，就两个人一起担。拆迁款六万八，全给了儿子，这笔账法官会算进去。”
我妈张了张嘴。
“季棠这六年交的工资，三万一千四百六十块，每个月都有回单，信用社的流水也对得上。”苏揽月说，“存折是您的名字，钱是一笔一笔转给季川的。账上全有。”我妈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这些要是摆上法庭，法官不会说季棠不孝。法官会问，您儿子拿了多少。”
我爸蹲在门槛边，把烟掐了。门缝后面，程宜的声音挤出来：“她一个外人懂啥！妈，别听她的，告！”
苏揽月偏过头：“请律师的钱，你们家出？”
门缝里没声了。我妈攥着衣角问：“要多少？”
“前期两千，开庭另算。”
“两千。”我妈念了一遍，眼睛往里屋瞟。
程宜把门拉开了，金项链的位置空着，脖子上只有一道红印。她说话又快又冲：“钱都退了学生家长了，上哪弄两千！这官司不打了！”
我爸第一次开口：“撤吧。”
我妈猛地扭头看他，他没抬头，只盯着地面：“撤了吧，丢人。”
下午，我爸自己去法院递了撤诉申请。苏揽月说，他走的时候腰是弯的，递材料的手一直在抖。我听完没觉得痛快，只觉得这笔账终于翻到了正确的那一页。
当天晚上，苏揽月就开始帮我列诉状提纲。
“冒用作者名义招生，这是一条。”她在纸上写，“擅自使用你的手稿，第二条。造谣你被包养，损害名誉，第三条。私扣汇款单。”
“汇款单被撕了。”
“撕了没关系。”她笔尖点了点我复印的那页，“邮局的代签记录在这儿，代签人程宜。汇款人是华文图书发行公司，收款人是你。她签的是你的名字，没经过你同意，这就是私扣。”
她写得很快，写完又抬头看我：“这次你不用忍，也不用躲。”
我把那页记录拿过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程宜”两个字歪歪扭扭，签在我的名字旁边。
隔了两天，苏揽月接到消息，说程宜上了菜市场。她站在鱼摊前，当着一圈买菜的人，嗓门拔得老高：“季棠那个丫头，跟律师合伙骗老人！我婆婆都被她们哄得撤了诉，一个老师，一个律师，两个女的住一块儿，能有什么好事！”
旁边卖豆腐的婶子本来在听，听着听着把秤砣放下了。
“你不是说她被老板包养吗？”婶子问，“咋又成律师了？”
程宜噎了一下：“都，都有！”
“哪个都有？”
这时对面电器铺的电视机响了。县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正好播到家属院门口。画面里红横幅拉得老长，程宜对着镜头，一字一句：“青棠老师是我这辈子最服的人！”
菜市场一下子静了。电视里，镀金牌子从她手里滑出去，“哐”一声砸在她自己脚面上，她整个人跳起来，抱着脚尖叫。鱼摊前的人哄地笑开了。
“这不就是她吗！”
“还青棠老师呢，人家青棠老师就是她小姑子！”
卖豆腐的婶子捂着肚子：“我说咋这么眼熟，原来是个砸脚的！”
程宜站在鱼摊前，脸涨成猪肝色，抓起菜篮子就往外挤。有人在后面学她：“最服的人！”
那天夜里，县电视台又重播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我刚进教室，苏揽月的电话就到了。
“法院的传票，送到程宜手上了。”她说，“我在对面看着，签收的时候，她手一直在抖。”
我握着话筒，听见她在那头顿了顿。
“还有，季川在家看电视重播，把遥控器摔了。”
“他说什么？”
苏揽月把那句话原样念了出来：
“你把我家搞成这样。”
16
九月一号，我站在高二（3）班门口，粉笔盒还没放稳，教室里就静了。黑板上一行大字，粉笔写的，描了两遍边：欢迎青棠老师。底下四十多双眼睛看着我。
“谁写的？”我问。
课代表憋着笑站起来：“报告季老师，全班一起想的。”
我拿起板擦，没擦，转身在那行字底下写了今天的第一道题。
“欢迎可以。上课。”
全班哄地笑了，笑完齐刷刷翻书。
中午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张盖了红章的纸。
“年度评优，恢复了。”他清了清嗓子，“之前暂缓，是学校没查清楚。季老师，委屈你了。”
我接过那张纸，折好，夹进账本里。
“校长，我要的不是一句委屈。”
“那你要什么？”
“下次再有人把一个老师的名声往地上摔，先查，再开口。”
校长愣了一下，点头：“记下了。”
下午四点，李编辑的车停在校门口。他从后座抱出一摞文件，笑得眼镜都歪了。
“季老师，新合同。第四册首印二十万册。”
我手一顿。“二十万？”
“前三册也要再版，封面改署实名。”他翻到那页，指给我看，“季棠，括号，青棠。出版社商量了一个月，读者认笔名，也得认你这个人。”
我拿着笔，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了六年，今天头一回写在明处。
“还有件事。”李编辑压低声音，“县教研室的方主任托我带话，想请你给全县数学老师讲一堂公开课。”
“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他说，讲台上那块黑板，让你随便写。”
我笑了。“让他备好粉笔，我字大。”
放学铃一响，我夹着合同往校门口走。门口站着一个人，一见我就迎上来。金项链在领口晃了一下，就是那条，不知什么时候又赎回来了，细了一圈，链扣还歪着。
“棠棠！”
程宜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
“嫂子在这儿等你半天了。”
我没停步。她小跑两步拦在前面。
“大哥大我卖了，退学费的时候卖的。”她抢着说，“嫂子糊涂，真糊涂。那天横幅一拉，我是真不知道你就是青棠。你要是早说一声，我能那么对你吗？”
我看着她。
“你不知道我是青棠，所以你可以那么对我？”
她噎住，赶紧摆手：“不是，嫂子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她往四周看了看，凑近一步，声音放软，软得像在哄孩子。
“棠棠，你给补习班一个授权。就一个，挂个名。挣了钱咱一家人分，你的就是家里的，家里的就是你的，嫂子绝不亏待你。”
又是这句话。我从包里抽出那张合同，翻到版权页，递到她眼前。
“念。”
她眯着眼：“未，未经作者及出版社书面许可，”
“念完。”
“不得以作者名义冠名招生。”
我把合同收回来。
“你求了几个月的人，是青棠。”我说，“青棠不认识你。”
程宜脸上的笑一点点掉下来，掉到最后，嘴还张着。
“棠棠，我是你嫂子啊。”
“程宜，你撕我汇款单的时候，也是我嫂子。”
我绕过她往外走。她在后面追了两步，被门口接孩子的家长挤开了。有人认出她，小声说：“就是那个砸脚的。”我没回头。
晚上我去看我妈。她租的是家属院外头一间小屋，窗台上摆着半瓶没喝完的酒，是我爸的。我没进去，站在楼下。
窗户开着，我妈趴在窗口，手里攥着一个收音机，音量开得很大。县广播正在播新闻：
“我县一中青年教师季棠，笔名青棠，其所著《青棠数学千题》系列首印二十万册，”
她一动不动，听完了整条新闻。主持人念到“季棠”两个字，她的嘴唇跟着动了一下。路灯照着她的脸。她看见我，手一抖，赶紧把收音机关了，缩回窗帘后面。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宿舍。
那个月，我的第四册开印，公开课报名挤爆了教研室的会议室。
十月中旬，雨下了三天。那天夜里十一点，我正在改第五册的样稿，桌上的电话响了。我拿起听筒，那头只有雨声，还有一个人压着的喘气。
“棠棠。”
是我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哥你嫂子，要把我们撵出去。”
17
我抓着听筒，雨声从那头灌进来。
“妈，你们在哪儿？”
“楼下。你哥那栋楼下。”
我套上外套就往外跑，伞都没拿稳。
那栋两居室是拆迁前季川租的，拆迁款为了退学费，早被程宜掏得只剩一个底。我到的时候，楼道口的灯坏了一半。
一床被子泡在地上，另一床挂在冬青树上，滴着水。我爸的搪瓷缸滚在台阶下，盖子丢了。
我爸蹲在墙根，一手拎着个蛇皮袋，一手护着我妈。
三楼的窗户亮着，程宜站在窗口，嗓门劈开雨声。
“拆迁款给了季川，可没说管你们一辈子！”
她往下又扔了一个枕头。
“找你那青棠闺女去！人家有八万八，不差你们这两张嘴！”
我妈仰着头：“程宜，你说话要讲良心，你那金项链是拿谁的钱买的？”
“谁的钱？拆迁款！季川的！你们当初亲手给他的！”
我妈不说话了。
那句话她没法驳。钱是她亲手转的，六年，一笔不落，全给了她最疼的儿子。
“季川！”我妈喊，“你出来！你让她就这么对妈？”
三楼另一扇窗帘动了一下。季川的影子在后面晃了晃，没出来，灯也灭了。
我妈愣着，没人应她。
她冲上楼梯，要去拍门。我追到二楼拐角，听见上面一声尖叫。
程宜把门拉开一条缝，一只手抵在我妈肩上，一推。
我妈往后仰，从最后三级台阶摔下去，一屁股坐进楼口那滩积水里。水花溅到我爸裤腿上。
“老东西，别碰我！”
楼上楼下的窗户全亮了。有人探出头，有人端着碗站在门口，没一个出声。
我冲过去把我妈架起来，她的裤子全湿了，手一直在抖。
我抬头看程宜。
“你推她。”
“她自己摔的。”程宜抱着胳膊，“棠棠，你别吓我，我现在可是有传票的人，不敢动手。”
她把“传票”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提醒我，也像在给自己壮胆。
我没跟她吵。我把我妈的湿外套脱下来，裹上自己的，转头对我爸说：“爸，扛行李。”
我爸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把那两床湿被子抱起来，抱得很紧。
我没把他们带回单身宿舍。宿舍十二平米，一张床，一个煤炉，住不下三个人。我也不想再让他们住到我屋里，指着我的东西说“这是家里的”。
我带他们去了学校后街。那里有一间小屋，房东是教研室老周的远房表姑，月租四十五。
我当场付了三个月，一百三十五块。房东开了收据，我折好，放进随身的账本里。
我妈缩在那张旧板床上，看着我写：“棠棠，你记这个干啥？”
“该记的，都记。”
她不吭声了。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去律所找苏揽月。
她正在整理卷宗，看见我，把笔放下。
“你爸妈的事？”
“我想起草一个分担方案。”我把账本推过去，“赡养我认，但是两个孩子一起担。我和季川，各一半。”
她翻了翻，抬眼看我：“你不怕你妈说你狠？”
“我只怕不公平。”
她点点头，抽出一张稿纸，我们一条一条列。月生活费，药费，住院预付，谁出多少，谁先垫，怎么记账。
我妈跟着我来的。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只洗不干净的蛇皮袋。听我们说到“季川每月承担”，她一下子冲进来，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
“你哥他……他怎么能这样。”
她眼睛红了，声音发颤，像在问我，又像在问她自己。
“他是妈的儿子啊，妈什么都给他了。”
我看着她，把手抽出来，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指头。
“妈，你一直是这么教他的。”
她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苏揽月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划过纸，沙沙响。
那天我送他们回小屋，给我爸买了一条新被子，三十八块，也记了账。
半夜我回宿舍，刚躺下，门被人砸得砰砰响。
是房东，头发都没梳，手里提着一盏手电，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季老师！你妈倒了！嘴歪了，说不出话，快来！”
18
我背着我妈跑到县医院，三百米，鞋跑掉了一只。
急诊的大夫翻她的眼皮，让她抬手，她抬不起来。左边半张脸塌着，嘴角往下耷，口水流到领子上。
“轻度脑梗，送得还算及时。”大夫在单子上划了几笔，“住院两周，先交三千押金。”
我兜里只有一千八，还要留着给我爸买饭。我把账本里夹的存折翻出来，天亮后去了信用社，取了一千五，回来交在窗口。
收银的人撕了一张收据递出来。我看了一眼：“今收到季秀芬住院押金壹仟伍佰元整。”我折好，夹进账本，在最新一页写下日期和数目。
另一半，一千五，该季川出。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投了两毛钱，拨了家属院传达室的号码。传达室的老头去喊人，喊了很久。
接电话的是程宜。
“谁啊？”
“我，季棠。我妈住院了，押金三千，我垫了一千五。另一半让季川今天送来。”
那头静了两秒。
“住院？她不是好好的吗？”
“脑梗。嘴歪了，说不出话。”
“哎哟。”程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你是青棠啊棠棠，你有八万八，凭啥让我们出？你把她接回去，你养！”
“我没有八万八。”我说，“就算有，那是我的。我妈的医药费，我和季川各一半，这是法律上的规矩。”
“规矩？我现在没钱，拆迁款退了学费，早光了！你要钱找法院要去！”
电话挂了。
我拿着话筒站了一会儿，嘟嘟声很响。我把话筒放回去，没有再打。
一天，两天，季川没来。
第三天下午，我在病房里给我妈擦手。她能动一点了，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我知道她在等谁。
“他不会来。”我说。
她的眼泪顺着歪掉的那半边脸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我拿毛巾给她按了按，没再说话。
我爸一直守在床边，两天两夜没合眼。他蹲在床脚，背驼得像一张弓。
夜里护士来换药水，走了以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我跟前。
“棠棠。”
我抬头。
他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爸窝囊了一辈子，对不住你。”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我捏着毛巾，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对襟衫，手腕上套着一只银镯，对着镜头抿嘴笑。
是我外婆。
“你妈把你外婆的东西都扔了。”我爸的声音很低，“这张是我从箱底偷出来的。我想着，你总该留个念想。”
我接过来。照片边角都磨毛了，镯子在她腕上亮亮的一道。
我看了很久，把它夹进了账本里，夹在那张银匠铺收据旁边。
“爸，你为啥现在才说。”
他蹲回地上，两只手捂住脸。
“我被儿子赶出来，才知道你被赶的时候是啥滋味。”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我妈闭着眼，眼角一直在流泪，不知道听没听见。
第二天，苏揽月来了医院。
她提着一个公文包，在走廊里把一份文件递给我看。抬头四个字：律师函。
收件人：季川。
她说：“我以季建国、王秀芬代理人的身份发的，要求季川在七日内，按月承担赡养费，并分担本次住院医药费一千五百元。过期不付，就向法院申请。”
我看着她。
“你不是退出了吗？”
“退出的是起诉你的那一边。”苏揽月把函折好，“现在他们是我的当事人，要告的是该担责却不担的那个。”
她把一张挂号信回执递给我，上面写着：已妥投。
“今早送到的，季川本人签收。”
我正要说话，她的传呼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把机子翻过来给我看。
是院里一个熟人发来的：程宜昨晚听说，法院可能会直接划扣季川名下的钱，半夜抱着一个红布包，去了东街当铺。
红布包里，是长命锁，还有她那条金项链。
19
11月中旬，法院的判决书送到我手上。
我在传达室门口就拆了。
判决写得很清楚：程宜冒用“青棠”名义招生、擅自使用我的手稿，侵害我的著作权和名誉权，赔偿我一万二千元，并在县报上公开道歉。
第三页还有一段：被告程宜在1998年5月26日代签华文图书发行公司汇款单八千八百八十元，未转交原告，事后撕毁，有邮局代签记录为证，属实。
我把那一页看了两遍，折好，夹进账本。
苏揽月在电话里说：“她上诉的期限是十五天。不过她请不起律师。”
“她拿什么赔？”
“拿不出来，就强制执行。”
果然，当天晚上季川就找来了。
他站在宿舍门口，眼圈发青，没进门，把话撂在走廊里：“棠棠，那一万二，你能不能缓缓？”
我说：“判决书上有日子。”
“她是你嫂子。”
“判决书上写的是被告。”
他嘴动了动，转身下楼。楼梯拐角处，他一脚踢翻了谁家放着的煤球炉，也没回头。
后来的事，是张姐告诉我的，她跟程宜一个楼。
那天夜里，季家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隔着门都听得见。
程宜说钱没有，金项链当了，锁也当了，才凑出四千。
季川一巴掌拍在桌上，碗都跳起来：“拆迁款让你败光了！爹妈让你赶走了！现在还要我替你还债？”
程宜尖着嗓子回：“败光？钱是你自己点头花的！”
“离婚。”
屋里一下子静了。
张姐说，过了好几秒，程宜笑了一声：“好，离。你个窝囊废，跟着你我倒了八辈子霉！”
小宝在里屋哭，没人去哄。
程宜是第二天一早出的门。
她没去法院，也没去银行。她去了县中学后街，那里有家小
店，是楚时租的住处楼下。
她堵在楼道口，拍着铁门喊：“楚时，那三千块，还我！”
楚时开了条门缝，脸上还留着调查会上被抓的那道疤：“什么三千块？我一个停职的人，哪有钱。”
“收条在你手里，我写的是收条！你收了我的钱，事儿办砸了，钱就该退！”
“当初是你求我的。”
“放屁，是你说有题！”
门被她一脚踹开。楚时伸手去推，她揪住他的领子，两个人从楼道滚到街口，菜摊子的塑料筐翻了一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喊：“这不是办补习班那个吗？”
“旁边那个是一中的老师吧？”
程宜头发散了，金项链早就没了，脖子上只剩一道勒红的印子。她还在骂，一口一个“工贼”。楚时抬手挡脸，嘴里喊：“疯婆子，你松手！”
十分钟后，派出所的民警骑着摩托赶到，一边一个把人拉开。
“都跟我走一趟，做笔录。”
这事也是张姐说的，她当时正好在街口买葱。她说程宜被带上车的时候，鞋掉了一只，没人给她捡。
我听完，把手里的粉笔放下，继续讲课。
三天后，县报第二版登出了一则启事。
标题四个字：致歉声明。
下面写着：本人程宜，因冒用“青棠”名义招生、擅自使用季棠老师手稿、侵害其名誉，经法院判决，特向季棠老师公开道歉。
署名程宜，日期印得清清楚楚。
那天一中办公室里，报纸从这张桌子传到那张桌子。
老周把眼镜推上去，念了两遍，递给身边的老师：“她当初在教研组门口嚎，说季老师傍大款。现在白纸黑字，自己认了。”
没人笑出声，可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有位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老师，把报纸放在我桌上，小声说：“季老师，那阵子我也信了几句传言。对不起。”
我说：“看清楚就好。”
同一天，县教育局门口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红头通知：楚时，因泄露考试命题内容、伪造他人手稿字迹，经研究决定，予以开除。
我下班路过，没停步。
只有一个老头站在公告栏前，指着名字念出声，念完摇摇头，说了句：“教书的，干这种事。”
我继续往前走。
十一月底，判决生效，一万二千块打到我的账户，一分不少。
我把汇款回单夹进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里写下一行：程宜，赔偿款，已结清。
笔放下，窗外已经暗了。
12月第一场雪，是个周四下的。
放学铃响过，学生们叽叽喳喳涌出校门，我抱着教案包最后一个出去。
雪下得不大，地上薄薄一层白。
校门口人群围成了半个圈，没人说话。
我挤过去，看见雪地里跪着一个人。
20
程宜跪在雪地里，膝盖底下连块垫子都没有。她身上那件红棉袄我认得，是去年过年穿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举着一张纸，举得很高，像举着状纸。
“棠棠。”
她一开口，围观的人都往前凑了半步。
“长命锁我当了。当票在这儿，你赎回去。嫂子知道错了，嫂子给你磕头。”
她真的磕了。额头撞在雪地上，闷闷一声。有家长小声问：“这是谁啊？”另一个人说：“就那个冒充青棠的。”“哦，登报那个。”
我站着没动。
程宜抬起脸，鼻涕和雪水糊在一起：“我是被钱迷了心。我要是知道你是青棠，我哪敢啊。”
我听完这句，只觉得好笑。她到现在还是这个说法。不知道，所以才错。知道了，就跪。
“起来。”我说。
“你不原谅我，我不起。”
“那你跪着。”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程宜膝行两步，抓住我的裤脚：“棠棠，我现在真的没路了。季川跟我离了，小宝他带走了，我住的地方月底也到期。你给我一份活，打字员也行，一个月三百，我不嫌少。”她把声音压低了些：“你看在小宝的面子上。他是你亲侄子，他不能没有妈。”
我低头看她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那根戴过金戒指的手指，空着。
“小宝是孩子，没有错。”我说，“他的事，我会认。你的事，跟他无关，也跟我无关了。”
我把裤脚从她手里抽出来。当票飘落在雪上，我弯腰捡起来，没看她，转身走了。背后有人喊我，我没回头。
当铺在县城东街，门脸窄，柜台高。当票上写着：足银长命锁一把，重二十八克，当金三百二十元，月息五分。朝奉隔着栏杆看我：“本金加利，三百四十一块六。”
我数了钱，从账本夹层里抽出来，一张一张放在柜台上。锁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樟脑味。正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背面磨花了，是小宝那几个月被口水泡的。我没多看，揣进教案包。
银匠铺在老街拐角，还是那个门，那块黑木牌，连门口的炉子都没换。师傅正低头敲一块银片，抬眼认出了我：“你是那个，十二块工费那个。”
“是我。”我把锁放在案台上，“再熔一次，打回镯子。”
师傅拿起锁，掂了掂，又拿放大镜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姑娘，我得跟你说实话。你这银子熔过两回了。头一回是镯子变锁，这回再变回去。外婆刻的那个字早就没了，熔了就是熔了，我打不出来。”
“我知道。”
“那你还搞这个？”
“我想要一只镯子，”我说，“是银的就行。”
师傅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生了火。炉子烧得通红，我站在旁边看那把锁一点点塌下去，变成一汪亮水。倒进模子，淬水，打圈，磨光。一个钟头后，他把镯子递给我。素的，圆的，内侧光溜溜，一个字也没有。
我套上手腕，大小刚好。银贴着皮肤，凉了一下，很快就热了。
付完工费，我又让师傅开了张收据：“新镯一只，旧锁重熔，工费十二元。”我把它折好，夹进账本。
推门出去，雪又大了。程宜站在铺子门口，棉袄上全是雪，不知道追了我多远。她看见我手腕上的东西，人定在那儿。
“棠棠，那是外婆的，那是外婆的啊。”
“是银子。”我说。
她嘴唇抖着，往前迈了一步：“你还肯戴，是不是就还肯认我？”
我抬起手腕，让她看清楚。
“镯子熔了，回不去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也一样。”
她腿一软，坐在了雪里，没再喊我的名字，只是哭，哭得整条老街的人都回头看。
我转身往前走。到宿舍楼下，雪已经没过鞋面。楼道口站着一个人，拄着一根旧拐杖，左半边脸还有点歪，一只手攥着门框。
是我妈。
她看见我，嘴动了几下，说得很慢：
“棠棠，过年，回家吃饭吧。”
21
我没接那句话，扶着她的胳膊上了三楼。
她走得慢，一级台阶要停两下。到了宿舍门口，我开门，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她捧着杯子，手还在抖，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
“我吃过了。”我说，“你坐着，暖一暖再走。”
她没走。
腊月二十那天，法院的判决书送到了。我在学校传达室签的字，拆开，只看最后一页。
季川每月给付父母赡养费150元，医药费双方各承担一半。
我名下那一份，苏揽月提前跟我算过，每月150元，医药费一半，跟他一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翻到附页，是医院的费用清单。押金3000元，我交的1500元，收据上写着“季秀芬”，我拿笔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待核，王秀芬。
季川那一半，开了欠条。
他离婚后带着小宝，在建材市场扛水泥，晚上去夜市帮人看摊。每月五号，他准时把150元送到我爸租的小屋，一张一张点给我爸看。
我爸后来在电话里说，季川每次都骂骂咧咧。
“凭什么是我？她一个月挣那么多。”
“法院判的。”我爸说。
“判的我也不服！”
不服归不服，钱一次没少。他怕苏揽月的律师函，更怕强制执行。小宝站在他旁边，仰着头问：“爸，这是给爷爷奶奶的吗？”
季川没吭声，把钱拍在桌上，拉着孩子就走。
年前我妈出院复查，我陪着去了医院。医生说恢复得还行，左脸会慢慢好一点，但话说不快，得练。
出来的时候，她在医院门口站住了，攥着我袖子。
“棠棠，妈想搬去跟你住。”
“宿舍是学校的，住不下。”
“那你租个大点的。”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妈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看着她歪着的半边脸。
“妈，该我出的，房租、赡养费、药钱，一分不少。”我说，“别的，没有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爸站在旁边，手里拎着装药的塑料袋，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她忽然哭了。没有以前那种拍着大腿的嚎，一点声音都没有，眼泪顺着歪掉的那半边脸往下流，流进领口里。
“当年那只镯子，”她喘着气，“是妈错了。”
街上有辆三轮车按了两声喇叭。
我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下巴。
“我听见了。”我说。
她等着我往下说。我没有往下说。
我没有原谅她，也不恨她。这两样东西，我都不再往里搭力气了。
我爸送我到路口，让我等一下。他回了屋，过了好一会儿，抱出一个落了灰的旧饼干箱，盖子上的漆全掉了。
“你看看。”
我蹲在路边，掀开盖子。
最上面是一张奖状，纸都黄了。“季棠同学，在全县小学生数学竞赛中荣获一等奖”。底下一张，是初中的。再底下，是师专的三好学生，还有一张我自己都忘了的作文比赛。
一张一张，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你妈说这些没用，让我扔了。”我爸蹲在旁边，手指在奖状边上蹭了蹭，“我没扔。放在床底下，搬了三回家，都带着。”
我拿起最底下那张，日期是1984年。我十三岁。
“爸，你藏这些干什么？”
他半天才说：“我怕你以后，连这些都不记得了。”
我把奖状放回去，盖好盖子，没有接。
“放你那儿吧。”我说，“你收着。”
他点点头，抱着箱子站在那里，像抱着什么拿不动的东西。
我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口。
晚上回到宿舍，我刚把外套挂好，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苏揽月。
“季老师，忙吗？”
“刚改完卷子。”
“那我长话短说。”她那边有翻纸的声音，笑意压不住，“红星印刷厂下个月要印你的第四册，出版社压成本，把一部分印装包给他们了。”
“我知道，李编辑说过。”
“还有这个。”她顿了顿，“厂里这个月新招了一批临时工，叠页、装订，日结。”
我握着听筒，没出声。
“季老师，”苏揽月说，“你猜，名单上有谁？”
22
第二天下午，我坐班车去了红星印刷厂。
李编辑电话里说，第四册的样书出来了，让我先核对一遍，没问题就签字开印。
门口传达室的大爷递给我一顶安全帽，往里头一指：“装订车间，最里面。”
车间里一股纸浆和胶水的味道，机器轰隆隆响。我捏着样书往里走，翻到版权页，核对书号和定价。
封面是深蓝色的，底下一行烫金小字：季棠著。
我摸了一下那三个字，烫得很实，不掉色。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推着纸车的工人从我身边挤过去。我侧身让开，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停住了。
长桌尽头站着一排临时工，戴着蓝袖套，低头叠页。最边上那个，头发胡乱挽着，耳朵冻得通红。
脖子上空空的，一条金项链也没有。
程宜。
她手底下压着的，是一摞刚裁好的书页。页眉上印着三个字：青棠著。
那是第四册的内页。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叠完一沓，伸手去拿下一沓，一抬头，看见了我。
手里的书页哗啦一下全撒在地上。
“程宜！”
车间主任从后头骂过来，嗓门比机器还响：“毛手毛脚！这一沓八十页，错一页整本报废！今天的工钱扣十块！”
她没回嘴。
她蹲下去，一页一页捡，手抖得厉害，捡了又掉。我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她的头压得很低，几乎贴到地面。
车间里机器照常响。
她捡完了，把书页按页码一张张理齐，双手捧起来，放回桌上。从头到尾，没有抬眼看我，也没有说一个字。
我转身，把样书翻到最后一页，在核对单上签了字。
“季老师，这批没问题，下礼拜开印。”车间主任换了一张笑脸跟过来，“您放心，我们厂的活，指定干净。”
“辛苦了。”我说。
我往外走，经过那排长桌，没有停，也没有放慢脚步。
走到厂门口，风迎面刮过来。
传达室旁边的空地上，一辆菜车正往外推，车上码着土豆和白菜。推车的人裹着旧棉袄，帽檐压得很低。
我多看了一眼。
那人也正好抬头。
是楚时。
他的脸在帽檐底下僵住了，推车的手猛地一转，想掉头往回走。车轮卡在门槛上，车身一歪，哗啦，土豆滚了一地，一直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拾起一个，土豆上还带着泥。
他站在三米外，不敢过来，也不敢走。
我把土豆放在他的车沿上，什么也没说，直起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他一个一个捡土豆的声音，还有人在喊：“十块钱的白菜，你倒是称啊！”
出厂门的时候，一辆印着县电视台字样的面包车停在路边，几个人扛着机器往里走。
“季老师！”记者小周认出我，笑着招手，“正好，我们来拍本土名师教辅首印，您给我们说两句？”
我点头，转身又回了车间。
镜头对着我，对着刚下线的第一摞样书，对着封面上的“季棠著”。
我说了几句话，镜头慢慢往后摇，扫过整个装订车间，扫过那排叠页的长桌。
最边上那个人，把头埋得很低，低到下巴几乎抵在胸口，手里的书页叠得飞快。
镜头停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
我没有回头。
晚上回到宿舍，我刚把样书放进抽屉，电话就响了。
“棠棠，睡了没？”是李编辑，声音透着高兴，“跟你说个事。省里下个月评优秀教辅作者，初评名单今天下来了，你的名字在上面。”
我握着听筒，没说话。
“颁奖在省城大礼堂，一人可以带家属。”李编辑顿了一下，“我得提前报名额。颁奖那天，你家里人，要不要来？”
23
“你家里人，要不要来？”李编辑又问了一遍。
我看着抽屉里那本样书，说：“我想想。名额先留一个，不用写名字。”
那通电话是去年的事。
现在是1999年1月底，我站在学校后面那栋楼的三层，手里捏着一个红本子。房本。
“产权人：季棠。”
我翻开，又合上，又翻开。办手续的大姐不耐烦：“看三遍了，字不会变。”
“我再确认一下名字。”我说。
两居室，朝南，七十二平。我一次付清，银行打了回单，我照旧夹进账本。
搬家那天没几样东西。一张书桌，一个旧书柜，四个纸箱。苏揽月拎着一提暖壶、两个搪瓷缸进来，踩得地板咚咚响。
“房子不错。”她拿手指抹了一下窗台，“灰多，你该请人擦。”
“请人要钱。”
“你现在缺这个钱？”
“缺。”我说，“我记账。”
她笑出声，把暖壶往地上一蹲，拧开盖子倒水。水是凉的。
“忘了烧。”她说。
“凉的也行。”
我们俩蹲在空屋子中间，一人一个缸子。缸沿磕了一下，当啷一声。
“季老师，”她说，“下一个想挨欺负的女儿，你帮她打官司，我给你们算账。”
“律师费呢？”
“看她有没有账本。”
我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往下走，有点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灯泡我给你买了，在纸箱最底下。你自己爬凳子装。”
“知道了。”
“装不上喊我。”
“装得上。”
门关上以后，我一个人站了一会儿。屋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别人给我挑的。
年三十下午，我骑车去了西街。父母租的小屋在一个院子最里面，门口堆着煤球。我提着两个袋子，一袋是年货，一袋是赡养费，信封是提前封好的，上面写了日期。
门开了，是我妈。她拄着拐，左脸还是有点歪，看见我，嘴张了张。
“棠棠，来了。”
“妈。”我把信封递过去，“这个月的。药钱另算，单子我带了。”
她接信封的手有点抖，没数，攥在手心里。
“年货有鱼，有两斤肉，还有一箱橘子。”我说，“别舍不得吃。”
“进来坐。”她侧过身，“你爸在炖汤，留下吃饭，啊？”
屋里飘出一股萝卜味。我爸在灶边回头，手上还沾着面粉，没敢说话。我站在门槛外面。
“不了。”我说，“初二有学生来补课，我得备课。”
“初二，补课？过年也得上啊？”
“学生自己要来的。”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说：“那，路上慢点。”
“好。”
我把单子塞进她口袋，转身推车。走到院门口，我听见我爸在后面小声喊：“棠棠，骑慢点，雪化了滑。”
我没回头，抬手摆了摆。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我把灯泡装上，凳子晃了两下，没喊人。屋里一下子亮起来。
书桌上，我把那张旧照片立在台灯边。外婆年轻的时候，手腕上戴着那只银镯，笑得眼睛眯起来。照片边角磨白了，是我爸藏了这么多年的。
我拿出第五册的稿纸，压平。手腕上的镯子贴着皮肤，凉，又慢慢热起来。它是素的，光溜溜一圈，我拿指腹摸了一遍，没有一道纹。
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亮光照在稿纸上，又灭了。
我拧开钢笔，在第一页写下第一行字：
作者，季棠。
镯子上的字没了，以后的路，我自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