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题：他考学堂，数算只考了一分；三十年后，他敲的那面锣，响彻四海。
楔子 三千万光年外 镜壤星上说兴亡
诗曰：
光年三千外，一星似故园。
也出穷小子，也立万丈巅。
风来楼不倒，全凭地基坚。
看官听说，离此三千万光年之外，有一颗星，唤作镜壤星。那星上也有九州百城，也有江湖市井，也有穷的穷死、富的富疯，连年月历法都同我们这边相仿，只唤作「镜历」。
正是：
借得光年作幌子，搬演一场起落书。
莫问镜中人是哪个，台上台下都是人。
第一回 瘦猴儿蹬车学番话 一分卷考倒三秋
话说镜壤星东南，临湖府。湖边有条窄巷，巷子里住着一户姓莫的。当家的莫老书，是个说古书的，一张嘴能说人哭，也能说人笑；云开的娘在曲艺团敲鼓，一个月挣的钱，够买三十斤米。夫妻俩生了三个娃，云开是老二，生得又瘦又小，脑袋大，胳膊细，站人堆里矮半个头。街上的人都喊他「莫矮子」。
莫矮子十岁那年，学堂里考数算。卷子发下来，他坐了半个时辰，只在纸上写了一个「1」，站起来交了。先生当着满堂的人把卷子举过头顶，说：「莫云开，一分。这一分，是我可怜你。」
满堂哄笑。莫云开站在那儿，脸不红，也不低头。他说：「先生，我不是不会写，我是写不下去了。」
先生问：「为甚写不下去？」
他说：「我一看见那些圈圈杠杠，脑子里就跟有人敲锣一样，嗡嗡的。」
先生把卷子拍在桌上：「那你以后干啥？」
他说：「我还没想好。反正不在这儿坐着。」
看官，这话说得混，可这话里有一口气。一个人一辈子能不能成事，头一条看的就是这口气有没有散。
他爹莫老书听说儿子考了一分，没打他。夜里收了摊，把儿子领到书场后台，指着那台子说：「你摸摸。」
莫云开摸了摸，四条腿，两根横木。
他爹说：「这台子搭得高不算本事，四条腿都踩实了才算。你看着台上的人光鲜，其实撑着他的是台底下这些看不见的柱子。柱子一虚，人一上去，先摔的就是台上那个。」
莫云开问：「那看不见的柱子，是啥？」
他爹说：「是人家信你。」
这句话，莫云开记了一辈子。
那时候临湖府来洋人，洋人说话叽里咕噜，没人听得懂。莫云开十三岁，推着他爹那辆破自行车，天天往湖边旅馆门口蹲。洋人一出来，他就凑上去，说一句半生不熟的番话，然后指着地图给人带路。
人家问他要多少钱。他说不要钱，你教我一句话就成。
就这么，他蹬着车，带着洋人游湖、逛巷、吃面，一边带一边学话。八年。八个冬天，他手上冻裂的口子能塞进米粒。有一年下大雪，他骑车带一个洋老太太去湖边看雪，路滑，摔了三回，膝盖磕出血。老太太下车，掏钱给他。他摆手，说：「你教我一句，你们那边怎么说『谢谢』。」
老太太教了他。他跟着念了三遍，念得舌头打结，自己笑了。
看官听说，这人一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不是脑子，是这股肯下笨功夫的痴劲。
后来他赶考。头一回，数算一分。第二回，数算十九分。第三回，他把能背的全背了，考了个七十九分，勉强进了临湖师范学堂，学的还是番话。
那年他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站在学堂门口，跟人说：「我以后要当个教员。」
有人笑：「你这模样，站讲台上学生都看不见你。」
他说：「看不见我，听得见我就行。」
毕业出来，他真去当了教员，在临湖电学馆教番话，一个月一百二十块。他讲课不讲语法，讲他自己在湖边摔的那三跤，讲洋老太太教他的那句话。学生挤得教室门口都站满，有人搬凳子坐窗台上听。
有一日下大雨，教室漏，学生走了一半。剩下的十来个，坐在水洼边上等他。
他进门，看了看屋顶，把讲台往旁边挪了挪，说：「今日不讲书，讲我。」
学生问：「讲你啥？」
他说：「讲我咋被人拒了二十四回。」
他讲了两个钟头，讲到炸鸡铺子那一回，底下一个学生站起来，说：「先生，你被人这么拒，脸不烧么？」
莫云开说：「烧。烧完就好了。」
学生问：「那你为啥还要去？」
他说：「因为我不去，我连被拒的机会都没有。被拒二十四回，好歹还有六回没拒。坐在屋里，一回也没有。」
那堂课下了，有个学生追出来问：「先生，你为啥不去做买卖？做买卖比教书挣钱。」
莫云开停下脚，说：「我要教满六年。六年教完，我才算把这件事做完了。做不完就撂下，以后干啥都撂得下。」
那六年，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安稳的六年。
可安稳这东西，留不住莫云开。
他辞了教职，去考差事。三十个差事，拒了他二十四回。
最狠的一回，是城里新开的一家洋炸鸡铺子招人，招二十四个，取了二十三个。他去问，人家说：「莫先生，不是你不好，是我们这活儿要站八个钟头，你这身板……」
他站在柜台前，笑了一下，说：「我站得住。」
人家还是没要他。
还有一回，衙门招捕快，五个人里取四个。他跑去考，跑得比谁都快，最后还是没取。
那天夜里他回到窄巷，坐在门槛上，他娘端了碗面出来。他吃着吃着，忽然说：「娘，我不是不行。」
他娘说：「我知道。」
他说：「我就是没找着那扇门。」
他娘说：「门要是没开，你就自己凿一个。」
第二天一早，他把自行车推出来，擦得干干净净，出门了。
有分教：
一分卷子千般笑，八年车辙一条心。
莫道矮身无立处，且看凿门是何人。
毕竟莫云开凿的是一扇什么门，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通译馆卖花填房租 海外初识那张网
话说莫云开在临湖府租下一间门面，挂了块木牌，上头五个字：「通海译馆」。
开张头一个月，进账七百块，房租二千四。差着一千七。
伙计坐着发呆。莫云开把算盘一推，说：「坐着也是亏，走，卖东西去。」
他背个蛇皮袋，去北乡的小货市趸了些小玩意儿——袜子、头花、塑料梳子，还有一捆一捆的鲜花。白天在译馆里给人翻信、翻合同，傍晚就背着袋子满街走，一边走一边吆喝。卖花的三年，他把译馆的房租一笔一笔填上了。
有人笑他：「莫先生，你一个教番话的，怎么卖起花来了？」
他说：「馆子要活着，人才能站着。馆子倒了，我这脸皮留着有啥用？」
看官，这就是莫云开的底色：不怕丢脸，只怕停摆。
三年里，译馆没赚着钱，倒是攒下了一屋子人。临湖府但凡有洋人来谈生意，都晓得找莫云开。他不问人家给多少钱，先问人家要办什么事。事儿办成了，人家给多少，他收多少。
镜历九五年，有个通商团要去西港，缺个通译，找到了他。
那是莫云开头一回出远门。飞机落地，他跟着人走进一间屋子，屋里摆着一台机器，屏幕发着蓝光。人家敲了几下，屏幕上出来一堆字。
人家问他：「你们九州，有没有这个？」
他凑近了看，屏幕上一个一个格子里，全是洋文的铺子。
他摇头。
人家又敲：「酒。」
出来一片。他一张一张翻，翻到底，没有一家九州的。
人家又敲：「九州。」
屏幕上只出来几张画片，破破烂烂，讲的是旧年的事。
莫云开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按着桌沿，一动不动。屋里人喊他，他没听见。
后来他跟人说，那天他心里响了一声，像有人在耳朵边上敲了一记锣。
他说：「我要回去了。」
人家问：「回哪儿？」
他说：「回临湖。我要做这个。」
回来以后，他拉了两个人，把译馆腾出一半，做了一张「九州黄页」——把九州各地的厂子、铺子、货，一样一样搬到那张网上。他自己背着包，一家一家去敲门。
「老板，我把你家的货挂到网上去，洋人坐在屋里就能看见。」
老板问：「网上是哪儿？」
他说：「就是一根线，通到外头去。」
老板说：「那线能吃么？」
他说：「不能吃，能挣钱。」
老板把扇子一合：「那你自个儿咋不去挣？」
他说：「我挣了，你才挣得着。」
老板说：「我不信。这世上哪有先让别人挣钱的？」
他说：「有。我爹说书，一场八毛。听的人笑了，第二天还来；听的人不笑，他下个月就得改行。他挣的不是八毛，是人家肯再来的那点念想。」
老板把扇子打开，扇了两下，说：「你这人，说话跟唱戏似的。」
莫云开说：「我就是唱戏的家里出来的。」
十家有九家把他轰出去。有一家还放了狗。他被狗追出半条街，裤子撕了个口子，蹲在墙根下喘气，一边喘一边笑。
那三年，黄页做起来了，可也惹上了麻烦。当地的通信衙门看这门生意眼热，要入股。入了股，又要说了算。说了算，就要莫云开走。
最后一回开会，衙门的人把茶推到他面前，说：「莫先生，这摊子，你也累了。我们给你个数，你退了吧。」
莫云开把茶杯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他说：「这摊子是我一砖一瓦砌的。」
那人说：「砖是我们的地。」
莫云开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好。」
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木牌。牌子还在，字被太阳晒得发白。
后来他上了京城，在商部替人做网站，做了两年。活不重，饭不愁，可每天下班回到住处，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觉得心里空。
有一夜，他给临湖的一个老伙计打电话。
「我要回去。」
「回来干啥？这儿啥都没有。」
「就是因为啥都没有。」
镜历九九年正月，他回到临湖，身上没多少钱，身后跟着十七个人。
有分教：
卖花三年填房租，敲门百户放恶犬。
莫道此身无一物，腰间还挂一腔热。
毕竟这十八个人要立个什么门，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十八汉凑钱五十万 湖畔小院立商门
话说临湖府城西，有个湖畔小院。院里有套房子，是莫云开自己的，两室一厅，地板是旧的，走上去吱呀响。
正月里，十八个人挤在这屋里，坐地板的，坐床沿的，蹲门口的。屋当中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沓钱——凑的，五十万，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莫云开站在桌前，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他没坐。
他说：「今天这屋里说的话，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再提。」
众人静了。
他又说：「我们要做的这件事，说大很大，说小很小。往小了说，是帮人卖货；往大了说——」
他停了一下。
「是让天下没有难做的买卖。」
屋里没人说话。有个人小声嘀咕：「这话说得太大了吧。」
莫云开说：「大话我不敢说，可这句我敢说。你们想想，一个做小买卖的人，守着一间铺子，客人就是门口过路的那几个。他要是能把这铺子开到九州每一个角落去，他还怕啥？」
那人说：「凭啥开到九州去？」
莫云开指了指桌上那台机器：「凭这个。」
有人问：「这铺子叫啥名？」
莫云开说：「万商门。」
那人念了两遍，说：「听着像个卖杂货的。」
莫云开说：「就是个卖杂货的。一万个商人，进一道门。门开得大，人才进得来；门开得小，只够我一个人进，那我就是个摆摊的。」
那人说：「这名字土。」
莫云开说：「土名字好记。名字洋气，人家记不住；记不住，门就白开了。」
那一夜，他们立了三条规矩，用毛笔写在纸上，贴在墙上。
头一条：客户第一，员工第二，股东第三。
第二条：今天很残酷，明天更残酷，后天很美好。多数人死在明天晚上。
第三条：账上的钱，只够撑三个月。三个月不赚钱，散伙。
看官，头两条是给人看的，第三条才是给自己上的绳。
开头几个月，钱花得像流水，进账一分没有。有人撑不住，走了；有人把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塞进抽屉里。
到了那年秋天，来了一笔钱——西岸一家钱庄，投了五百万金。屋里人高兴得抱在一起。
莫云开没笑。他把钱庄的人送到楼下，回头对众人说：「这钱不是给我们的，是给我们买时间的。买来的时间，得用来干活，不是用来高兴的。」
第二年，东海那边来了个富商，姓钟。这人个子不高，看人眼睛不眨，听莫云开讲了六分钟，就拍了桌子。
钟先生说：「你要多少钱？」
莫云开说：「我不要你的钱。」
钟先生愣了。
莫云开说：「我要你的见识。钱我自己会找，见识我找不着。」
钟先生笑了，说：「那我给你二千万金，占你三成。你要不要？」
莫云开站起来，鞠了一躬，说：「要。」
后来有人说他傻，二千万金换三成，亏了。莫云开说：「他要的是赚头，我要的是活命。他给我活命，我给他赚头，谁也不欠谁。」
钱到了，摊子铺开了，人招了一大堆。可那年冬天，外洋那边的行情一夜就塌了，铺子成片关门。莫云开手里那点钱，只够撑十八个月。
他把所有人叫到院里，站着说话。风大，他把领子立起来。
「我要裁人。」
底下有人骂了一句。
他说：「骂得对。我认。可我今日不裁，明年这个院就空了，一个都留不下。」
他一个一个谈，从早上谈到天黑。谈走的那些人，他都送到门口，握了手。
最后剩下一百来号人。他把大家叫到屋里，说：「从今日起，我们不做外头的生意，只做九州的生意。九州的买卖人，穷，可人多。」
有人问：「莫总，能成么？」
他说：「不知道。可我知道，坐在外洋的屋里等风停，一定死。」
那一年，他们把钱掰成两半花。办公室的灯，谁最后一个走谁关；出差的机票，只买最便宜的那班。莫云开自己住了半年旅馆的单间，早上在楼下吃两块钱一碗的馄饨。
伙计说：「莫总，你省这点钱，够干啥？」
他说：「省的不是钱，是命。钱要留着买明天。」
有分教：
五十万钱十八汉，一墙规矩三条绳。
莫道大话说得满，且看明日死与生。
毕竟后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闭户十二天生宝筐 免费三年斗巨商
话说镜历零三年春，临湖府闹疫。城门半关，街上没人，铺子关门。万商门有个姑娘，发烧，送进了医馆。
第二天，整个小院被封了。所有人不许出门，一日三餐有人送到门口。
十二天。
十二天里，一百来号人关在各自屋里，谁也见不着谁。电话天天响，都是坏消息。
第七天夜里，莫云开给几个人打了电话。他说：「都别慌。我有个事，早就想做，一直没敢做。今日这情形，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人家问：「什么事？」
他说：「我们要自己开个铺子。不光是给人挂货，是自己卖货，卖给一个个过日子的人。」
人家说：「咱们的钱，只够撑三个月。」
莫云开说：「要死，就死个大的。缩着死，跟站着死，都是一个死。站着死，说不定还能活。」
那十二天，他们把这件事做出来了。封条拆掉那天，一个叫「百宝筐」的铺子开张了。没有锣，没有花，只有一张网页，上头写着：你想要的，这儿都有。
开张头一个月，没人来。
第二个月，来了几十个人。第三个月，来了几千。
那时候，九州最大的买卖铺子叫「一拍堂」，是外洋来的，铺子大，货多，规矩也硬——每卖一件货，摊主要交一份钱。莫云开偏不。他把告示贴出去：
「百宝筐，三年不收摊主一分钱。」
底下人急了：「莫总，不收钱，我们吃啥？」
他说：「吃人气。人气聚起来，钱自己会来找我们。」
这话是硬话，也是险话。三年不收钱，等于三年自己往火里添柴。可他心里有一本账：一拍堂的摊主，被那份钱压得喘不上气；他只要把门开得够大，人就会往这边走。
头一个月，来过三个摊主。
头一个卖绣花鞋的，进门就问：「真不收钱？」
莫云开说：「三年。」
那人说：「三年以后呢？」
莫云开说：「三年以后，我还在这屋里坐着，你再来问我。」
那人把鞋往柜台上一放，说：「行。我信你一回。」
第二个卖干货的，站在门口不敢进，说：「我一拍堂那边还有摊子，让人知道了要罚我。」
莫云开说：「那你别进。你回去，把两边的价都比一比，哪个合算，你留哪个。我不逼你。」
那人愣了一下，走了。半年之后，他回来了，一个人带来了七个摊主。
人真往这边走了。
可接着又出了个事：买卖两头不见面，钱先给谁？
买主怕：钱给了，货不来。
卖主怕：货发了，钱不来。
两边在铺子里吵，吵得凶。
莫云开坐在屋里想了三天，想出个笨法子。他拍板：「钱先押在我这儿。买主付了钱，我先收着；货到了买主手里，点过没问题，我再把钱给卖主。货不对，我退钱。」
有人问：「那要是买主赖账呢？」
他说：「我认。我认一百回，第一百零一回，人家就信我了。」
财务说：「莫总，一百回的账，谁记？」
他说：「我记。你只管付。」
财务说：「要是付不过来呢？」
他说：「那就先付小的。三百块的单子，比三万块的急。三万块的人等得起，三百块的人等不起。」
这就是后来的「信付宝」。名字起得土，道理更土：拿自己的脸，给两个陌生人做保。
看官，江湖上做买卖，最贵的两样东西，一样叫「快」，一样叫「信」。快能抢来生意，信才能留住人。莫云开这一辈子，成也成在这个「信」字上。
三年免费期满，百宝筐占了九州大半的摊子。一拍堂撑不住，退了。
庆功那晚，众人在院里喝酒。有人喝高了，拍着莫云开的肩膀喊：「莫总，你当年说让天下没有难做的买卖，我们做到了！」
莫云开端着杯子，没喝。
他说：「做到了一半。」
人家问：「哪一半？」
他说：「买卖好做了，可买卖人好过没有？我们帮人把货卖出去，收人家的钱，收多少，是我们说了算。这笔账，早晚要算。」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站在院里，看着那面贴规矩的墙。纸黄了，字还认得。
头一条：客户第一。
他伸手摸了摸，回头对身边人说：「把这条重新写一遍，写大点。」
有分教：
十二天封一院人，三年不取一分钱。
借得他人脸作保，换来九州半个天。
毕竟万商门如何登顶，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金锣一响登云榜 首富偏怕看账本
话说百宝筐站住了脚，万商门的摊子就大了。信付宝从铺子里拆出来，单立了门户；海眼那家外洋大站，拿十亿金换了万商门四成股，两家合成一家。
镜历零七年，万商门在南屿交易所挂牌。那天莫云开穿了身新西装，袖子长了一寸，他也没让人改。锣一响，满堂拍手。
他站在台上，手还按在锣上，半天没动。
后来有人问他：「莫总，敲锣那一下，想啥呢？」
他说：「我想起我在湖边摔的那三跤。」
那一回募了一百三十亿。
七年之后，万商门去了西屿，在那边的大交易所挂牌。募了二百五十亿金，市值二千三百亿金。那是当年天下最大的一桩买卖。
报章上把他的名字印得比标题还大。有人算他的身家，算出一千五百亿。九州首富。
那阵子他走到哪儿，人都让路。
可他做了一件怪事：他不再看账本了。
财务把报表捧到他桌上，他推开，说：「你跟我说数，我不看表。」
财务问：「为啥？」
他说：「我一辈子不识数，看表看不懂。你跟我说人话：这个月，我们是赚了，还是亏了；这钱，是谁的。」
财务说：「是我们的。」
莫云开摇头：「不是。是几百万个摊主的，是几千万个买主的。他们先把钱放到我这儿，信我，才让我替他们看着。这钱我要是当成自己的，我就完了。」
看官，这话在当时没人当真。一个首富说自己怕钱，谁信？
可他真怕。他夜里睡不着，起来在客厅里走，走到天亮。他老婆问他：「你现在啥都有了，还愁啥？」
他说：「我怕我哪天说错一句话。」
那年他回乡，去了他爹的书场。书场早拆了，改成一家杂货铺。他站在门口看了半晌，进去买了瓶汽水，两块钱，给了十块，说不用找。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喝汽水，跟身边人说：「我爹当年在这台上说书，一场挣八毛。我今日一天挣的，他八辈子挣不来。可我爹站在台上，台下人信他。我站在台上，台下人也信我。这信，是一样的信。」
他开始散财。办乡村教师奖，一年评一百个乡下教书的，请到城里来，红毯铺着，一人发一笔钱。有个乡下老先生上台，手抖得拿不住话筒，说：「我教了三十八年书，头一回有人给我鼓掌。」
莫云开在台下，眼睛红了。
散场之后，他把那位老先生请到后台，搬了把椅子让他坐。
老先生不肯坐，说：「莫先生，我这身衣裳脏。」
莫云开说：「我这身衣裳，当年比你的脏。」
老先生坐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头是一串名字，写得密密麻麻。
莫云开问：「这是啥？」
老先生说：「我教过的娃，走出山沟的。一共四十一个。我记性不好，就写下来，怕忘。」
莫云开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
老先生急了：「莫先生，这是我的。」
莫云开说：「借我几日。我看完了还你。」
那张纸，他一直没还。后来他把它压在自己书桌的玻璃底下。
他捐学堂，捐医馆，捐灾区的米。一年散出去几十亿。
有人说他是活菩萨。他听了，摆手：「我不是菩萨。我散的是人家信我，先放在我这儿的东西。放在我这儿久了，我怕捂坏了，得散出去一些。」
那几年，是万商门最风光的时候。摊子铺到了九州百城，又铺到了海外几十国。人也从一万涨到十万。
可摊子越大，他说话越满。
有一回开会，底下人提意见，说摊子铺得太快，管不过来。莫云开把手一挥，说：「管不过来就招人。天底下没有管不过来的摊子，只有不敢管的脑子。」
底下人不敢再说。
散会之后，一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兄弟留在屋里，说：「莫总，你今日这话，说得太满了。」
莫云开说：「说满了才好办事。说三分，人家只做一分；说十分，人家做五分。」
老兄弟说：「那要是做不到十分呢？」
莫云开没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街，半晌，说：「做不到，就再想办法。」
看官，这就是他的病根。他这一辈子，靠一张嘴凿开了无数扇门；也正是这张嘴，后来给他招来了那一阵风。
有分教：
金锣一响身千亿，布鞋还是那双鞋。
只道话说十分满，不知满处是悬崖。
毕竟那阵风从哪里起，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台上多言半炷香 海上风来一夜凉
话说镜历十九年秋，莫云开五十五岁。他在万商门二十周年的台上，把主席的位子交了。
那天他穿了件黑T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台下坐满了人，有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伙计，有刚进来三个月的年轻人。
他唱了一首歌，唱到一半，唱不下去了。他背过身去，抹了一把脸，转回来，说：「我今日不是退休，我是把台子让出来。台子四条腿，我这几年只顾着往上站，忘了看看底下。今日我下来，你们上去。」
台下哭了一片。
交完班，他本可以就这么退下去，养养花，写写字，看看湖。
可他没有。
一个月后，南屿有个金融会，请他去讲话。他本不想去，人家三请四请，他去了。
上台之前，有人劝他：「莫总，这种场合，说几句场面话就下来吧。」
他说：「我就说几句心里话。」
他一说，说了半个多钟头。
他说九州的银号都是当铺，只会锦上添花，不肯雪中送炭；他说规矩太旧，管不住新事；他说不能因为怕出事，就把事全掐死。
话说得漂亮，台下掌声也响。
可这世上有些话，在酒桌上说是豪气，在大会上说，是点火。
十几天后，万商门旗下那桩要上市的买卖——一桩三百七十亿金的买卖，本来已经定好了日子，一夜之间，停了。
那天夜里，莫云开坐在屋里，手机响了一整宿。他没接。
第二天早上，他给几个老兄弟发了消息，只有两个字：「抱歉。」
第三日，有个老兄弟打来电话，打了三回，他接了。
那头说：「莫总，你在哪儿？」
他说：「在屋里。」
那头说：「外头都传你跑了。」
他说：「我没跑。我跑了，这摊子就是别人的了；我不跑，这摊子还是这摊子。」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后悔不？」
他说：「后悔。可后悔的不是说了那些话，是说话的时辰。同一句话，十年前说是远见，今日说是砸场子。」
那头说：「那你还说不说？」
他说：「说。等我不在台上的时候，再说。」
从那以后，他不出门了。
三个月，没露过面。外头的说法一天一个样，有说他跑了，有说他被抓了，有说他病了。他哪儿也没去，就在临湖的屋里坐着，一天到晚不说话。
他老婆给他端饭，他吃两口，放下。
有一日，他忽然问：「我是不是说错了？」
他老婆说：「你说的话，有几句是对的。」
他说：「那为啥会这样？」
他老婆说：「因为你站在台上。台上的人说话，不是说话，是下令。」
莫云开愣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翻出一个旧纸盒，里头是他爹留下的东西：一块醒木，一把折扇，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他爹站在书场台上，一手扶桌，一手指着台下。
他把那块醒木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往桌上一拍。
「啪。」
屋里静得很。
他忽然想起他爹当年那句话：「台子搭得高不算本事，四条腿都踩实了才算。柱子一虚，人一上去，先摔的就是台上那个。」
他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跟老婆说：「我要出去走走。」
有分教：
台上多言半炷香，海上一夜起秋凉。
醒木一拍无人应，方知高处最无墙。
毕竟莫云开这一走，走到了哪里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三年不出门半步 田头学种菜与秧
话说莫云开这一走，走了三年。
头一年，他去了东洋。租了间小屋，早上六点起来，走两里路去一个农家的田里。人家种菜，他蹲在边上看，看完了就帮着拔草。他不懂东洋话，人家也不懂他的话，两个人比划。
人家问他：「你是哪里来的？」
他比划着说：「九州。」
人家问：「你做啥的？」
他想了半天，比划了一个「卖东西」的样子。
人家笑了，递给他一把小锄头。
那一年他学会了看土。什么土种什么菜，什么菜要几时下种，什么菜怕涝，什么菜怕晒。他拿个小本记，字写得歪歪扭扭。
第二年，他去了西洋，看人家养猪、养鱼、育种。人家一个棚里养几千头猪，一个池子里养几万条鱼，全是机器看着。他蹲在猪圈边上，一蹲一下午，裤腿上全是泥。
人家问他：「你一个首富，蹲这儿干啥？」
他说：「我一辈子卖别人的货，没种过一样东西。我想知道，东西是从哪儿长出来的。」
第三年，他回了九州，在临湖城外租了几十亩地，请了几个农人，自己下田。
他下田不是做样子。插秧那天，他挽起裤腿，赤脚踩进泥里，一插就是一上午。腰弯不下去，弯下去就直不起来，直不起来就蹲着。中午吃饭，他端着碗坐在田埂上，碗里的饭粒掉进泥里，他捡起来，吹了吹，吃了。
村里人起初当他是来玩的。有个老汉蹲在田头看他插秧，看了三天，忍不住开口：「你这秧，插得歪。」
莫云开说：「我头一回。」
老汉说：「头一回就敢下田？」
莫云开说：「不下田，一辈子都是头一回。」
老汉笑了，下去给他扶正了两行，说：「秧要直，根要深。歪一点不要紧，根浅了，风一吹就倒。」
莫云开站在泥里，手里的秧停在半空。
他问：「根要多深？」
老汉说：「看不见的那一截，比看得见的那一截，长一倍。」
那天夜里，他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写了三遍。
跟他一起下田的年轻人看不下去，说：「莫总，你歇着吧。」
他说：「我歇了三十年，还歇？」
那三年，外头的事他一概不问。有人来找他，说万商门遇上难处了，请他回去说句话。他说：「我说话，是添乱。」
有人劝他：「你就说一句，稳一稳人心。」
他说：「人心不是靠一句话稳的。要靠事。事做对了，话不用说；事做错了，话说一万句也是空的。」
这话传出去，有人说他老了，软了。
可他自己知道，他不是软了，是懂了。
他懂了什么？
他懂了他这一辈子的楼，盖得那么高，那么快，靠的不是钱，也不是脑子，是几百万个小买卖人愿意把货交给他，几千万个买主愿意把钱先放在他这儿。
那不是砖，那是信。
信是地基。
地基这个东西，平时看不见。楼盖得越高，越看不见。可它一虚，风一来，塌的就是最上头那一层。
他在田里蹲着的时候，常想起他爹。他爹说书的那个台子，四条腿，谁也没注意过底下那四根腿。可四条腿要是有根烂了，台上的人翻个跟头下来，摔断的是脖子。
他想：我这些年，话说得太满，摊子铺得太大，账上只留三个月的粮，还觉得这是胆气。
这不是胆气。这是把四条腿里的两条，架在别人身上。
有天傍晚，他坐在田埂上，看着太阳往湖那边落，落了半天，落不下去。
他忽然笑了。
跟他一起种地的老农问他笑啥。
他说：「我二十岁那年，骑车带一个洋老太太看雪，摔了三跤。老太太教我说『谢谢』。我今日才想起来，我这辈子最该说的两个字，不是『谢谢』。」
老农问：「是啥？」
他说：「是『够了』。」
有分教：
三年不踏城中路，一双泥脚踩田埂。
莫道此身归去也，归来只为认前非。
毕竟莫云开这一回进城，见的是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讲台还是那方寸 锣收柜里人归位
话说镜历二十二年春，莫云开回城了。
他没去万商门的总部，先去了一所学堂。那学堂在城郊，房子是旧的，墙皮掉了一块一块。他在教室后头坐了整整一节课，听一个年轻女先生讲数算。
女先生在黑板上写了个式子，回头问：「谁不会？」
底下一片手举起来。
女先生笑了，说：「不会就对了。我小时候也不会，我们班四十个人，我数算倒数第三。」
莫云开在后头笑出了声。
下课了，女先生认出他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莫云开站起来，说：「你讲得好。」
女先生说：「莫先生，你怎么来了？」
他说：「我来听课。我当年数算考一分，一辈子没弄明白。我想再学一回。」
女先生说：「莫先生，你这么大岁数了，还学这个做甚？」
他说：「我这辈子最怕的，是人家说一句我不懂，我就拿钱去堵人家的嘴。堵惯了，人就废了。」
女先生笑了，说：「那你今日坐后头，算错了我要罚站。」
他说：「罚。我站得住。」
那天下午，他在那间教室里坐了两个钟头，跟着一群十来岁的娃娃算加减。算错了一道，娃娃们笑他，他也笑。
后来他去了万商门。总部搬了新楼，玻璃幕墙，很亮。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新的一把手迎出来，请他讲话。他摆手，说：「不讲。我今日是来看人的。」
他一层一层走，走到客服那层，站在后头看那些年轻人接电话。有个姑娘被客户骂了半个钟头，挂了电话，趴在桌上哭，哭完抹了脸，又接起下一个。
莫云开走过去，说：「你歇五分钟。」
姑娘抬头，认出他，脸都白了。
他说：「我当年也被人骂过。骂完了，日子还得过。你这活儿，比我们当年难。」
姑娘说：「莫先生，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听了半个钟头。」
那天他在楼里待到天黑。走的时候，新一把手送他到门口，说：「莫先生，你有什么话，留下吧。」
莫云开想了想，说：「三句话。」
「头一句：别把话说满。说满了，做不到，人就散了。」
「第二句：账上的钱，留够一年。当年我只留三个月，那是拿别人的信当粮吃。」
「第三句：地基不在报表上，在客户的嘴里。你们每个月，去听十个客户骂你们。听完了，别解释，改。」
新一把手把这三句话记在本子上。
莫云开看了看他，又说：「还有一句，不算话，算我求你。」
「你说。」
「别让我再上台。我这人，一上台就想说话，一说话就过头。」
说完，他下楼走了。
回到家里，他做了一件事：把万商门二十周年那天敲过的那面锣，从箱子里取出来，擦干净，放进柜子最里头。
他老婆问他：「不挂墙上？」
他说：「挂墙上，天天看着，心就浮。」
他老婆说：「那你放着做甚？」
他说：「留着。万一哪天我忘了自己是谁，拿出来敲一下，听个响。」
看官听说，莫云开这一辈子，起于一分，成于一张嘴，败于这张嘴说得太满，最后落在了一方讲台、几十亩田上。
他这个人，你说他精明，他也真精明；你说他糊涂，他也真糊涂。他糊涂的地方，是把人心当成了不会变的东西；他精明的地方，是到最后，他认了这个糊涂。
这世上的楼，塌的从来不是砖，塌的是底下的那点信。
信是虚的，看不见，摸不着，可它撑着上头千千万万斤。信一空，风一来，先塌的就是最上头那一层——那一层离天最近，也最经不住风。
正是：
一分卷上无颜色，十八人前有火苗。
金锣敲碎三千梦，泥脚归来种一苗。
看官听说，莫云开这一辈子，起于一分，盛于一个「信」字，败于一个「满」字。他盖的那座楼，盖得比谁都高，可底下撑着的，是几百万个小买卖人的一句话。那句话在，风再大，楼也不塌；那句话虚了，风还没来，楼自己就先晃。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没本事，是本事太大，忘了自己站在谁的肩上。
地基是虚的，风一来先塌顶层。 这句话，莫云开用了三十年才听懂，听懂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台上了。
有分教：
瘦猴蹬车求番话，一分卷子起风雷。
十八汉立万商门，三千丈楼一朝回。
台上多言风便至，田头少语土方肥。
莫问此身成与败，且看地基实与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