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
教室里静了两秒。
顾行舟手里的花还举着。
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后排有人先笑了一声，又自己掐断。
“许知意，你说什么？”
“我不愿意。”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你听得见。”
粉笔灰在光里飘。头顶的吊扇转得慢，一圈一圈，切着光。
顾行舟的脸从耳朵红到脖子。
他嘴唇动了两次，没发出声。
教室后门有人探头，又缩回去。
他没料到她会在这种时候说话。
上一世，她没说话。
她点头，接过花，被全班推着起哄，脸红到下课。
那一世她以为那是开头。
后来才知道，那天他只是跟宋晚赌气。
那场火，是七年以后的事。
火是先从配电房烧起来的。
塑料味，橡胶味，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上气。
她被压在货架下面，喊了一声。
顾行舟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然后他弯腰，把宋晚抱起来，往门口走。
他的鞋踩过她手边，没停。
她喊的是他的名字。
他应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答应，是敷衍。
火从配电房往上走，走到天花板，塑料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把手伸出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
她记得那口烟的味道。七年过去，什么都淡了，就那口烟没淡。
“你疯了吧。”顾行舟把花往桌上一放，花瓣掉了几片，“昨天你还问我，周末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昨天是昨天。”
“那你今天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抬头看他，“你跟她赌气，别拿我当台阶。”
教室后排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顾行舟的手僵在半空。
他没想到她知道。
宋晚站在门口，抱着作业本，指节发白。
她进来半步，又停住。
“行舟，要上课了。”
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她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
路过许知意桌边，停了一下。
“你别误会。”
“我误会什么？”
“我和行舟，没什么。”
“那你脸红什么？”
宋晚没答，往前走。
许知意看着她。
上一世她一直觉得宋晚是朵花。
后来才知道，花是插在别人坟前的。
“许知意。”顾行舟压低声音，“你今天是故意的。”
“是。”
“为什么？”
“因为我算过了。”她说，“跟你在一起，我会死。”
同桌林小满拽她袖子，声音发抖。
她搬到最后一排以后，林小满还留在原座，课间才过来。
“你别说了，他脸都青了。”
“我没事。”
“你这叫没事。”
班主任赵德海夹着教案进来，敲了两下讲台。
“上课了，都回座位。”
人群散开，还有人在回头看。
许知意拿起自己的书，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
过道很窄，她的胳膊蹭过几个人的桌角。
周烬趴在最后一排，校服盖着头。
桌角有一圈烟头烫出来的黑印。
她站住。
“周烬。”
他动了一下，把校服掀开。
眼睛很红，像没睡。
“干什么？”
“你爸出警那晚，仓库里有第二个人。”
他坐直了。
那双手在桌下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谁？”
“我叫许知意。”她把书放在他旁边的空桌上，“从今天起，我坐这儿。”
“你怎么知道？”周烬问。
“我看了新闻。”
“三年前那条。”
“新闻里没写你爸的名字。”
他看了她一会儿。
“你爸呢？”
“我爸死得早。”
“哪年？”
“我七岁那年。”
他没接话。
“我记不住人名。”
“你记得住。”
赵德海在讲台上点了她的名。
“许知意，你坐后面干什么？”
“我眼睛不好。”她说，“坐前面看不清。”
全班笑起来。
赵德海看了她两秒，摆手。
“行，坐吧。别带坏人家。”
周烬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中午，林小满端着餐盘坐过来。
“你真不回头了。”
“不回。”
“班里开了盘口。”
“赌什么？”
“赌你几天撑不住。”
“几天。”
“三天。”
她把汤喝完。
“让他们加注。”
午休，周烬没睡。
他在本子上画线。
一条横的，一条竖的，标着门。
她侧头看了一眼。
他把本子合上。
“你画仓库。”
他抬头。
“你怎么知道是仓库？”
“那道门我走过。”
放学是五点半。
顾行舟在楼梯口等她。
“你今天让我很没面子。”
“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做。”
“你丢的是面子。”她说，“我丢的是命。”
他愣住。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她走出校门，右拐，走了四站路，没坐车。
路边那家文具店还在，玻璃门上贴着“清仓”。
她进去买了一个本子，一支笔。
她绕了一段路，走到后街。
仓库的铁门锁着，门缝里塞着一张旧报纸。
报纸的日期是三年前。
她站在门口，闻了一下。
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她记得。
回家，母亲在厨房，抽油烟机响。
“回来了。”
“回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
“走了走。”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
“饭马上好，你先写作业。”
“今天学校怎么样。”
“挺好。”
“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大。”
母亲端来一碗面，卧了两个蛋。
她吃了一口。
咸了。
“咸吗？”
“正好。”
她进房间，把门带上。
从床底下拖出一只铁盒。
盒盖上一道划痕，搬家时蹭的，横在那里像一道旧伤。
打开，里面有三张纸条。
第一张写：爸的声音，别忘。
第二张写：妈爱吃甜的。
第三张空白。
她把三张纸条摊在桌上。
第三张是空的。
她不知道这张该写谁。
上一世到最后，她谁都没记住。
她拿起笔，在第一张背面又写了一遍。
写完，她翻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九月一号。
她在十一月十七号那一格上，画了一个圈。
距离那天，七十七天。
2 图纸
早读铃响过，宋晚端着一袋豆浆站在她桌边。
“你昨天没吃早饭吧？”
“我不饿。”
“行舟买的。”
“那你给他。”
宋晚的手停在半空。
顾行舟站在门口，看见了。
他没进来，转身去了走廊。
宋晚把豆浆放在桌角，压低声音。
“你和行舟，是不是有误会？”
“没有误会。”
“那你为什么突然坐后面？”
“后面凉快。”
“许知意。”她笑了一下，“你不用这样。”
“哪样？”
“装？”
许知意把书翻开。
“我没装。我只是不想再跟你们玩。”
“玩什么？”
“二选一。”
宋晚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很短，但她看见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会懂的。”
第二天早读，周烬来得比谁都早。
他把桌子往里挪了挪，给她多留出半个身位。
“我妈说，别跟姓顾的走近。”
“为什么？”
“她只说这一句。”
“你信？”
“我信我妈。”
上午第二节课，顾行舟从走廊回来。
他走到她桌前，拿起那袋豆浆。
“我买的。”
“我知道。”
“你不喝。”
“我不喝。”
他手一扬，豆浆进了后排的垃圾桶。
袋口没封，浆溅出来，落在垃圾桶边沿。
全班看着他。
他站着，等她说话。
她低头做题。
他站了大概十秒，走了。
林小满递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写着：他刚才手在抖。
许知意回：我知道。
中午，周烬没去食堂。
他趴在桌上，桌洞里塞着半袋面包。
她把从家里带的鸡蛋放他桌上。
“干什么？”
“还你。”
“还我什么？”
“让座。”
他看了鸡蛋一会儿，拿起来，剥了。
“你不问图纸了？”
“你会说吗？”
“不会。”
中午，林小满端着盘子坐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姑在门卫。”
“嗯。”
“宋晚转来那天，是顾家的车送的。”
“你确定？”
“黑色轿车，司机穿白衬衫。”
“还有。”
“她学费不是自己交的。”
“谁交的？”
“学校减免。”
“减免名单写的是困难生。”
“她家困难。”
“她家在市区有两套房。”
许知意把筷子放下。
“名单谁审的？”
“教务处。”
“教务处谁签字？”
“这我哪知道。”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周烬被叫去办公室。
他走的时候，桌洞里的书滑出来，一本练习册掉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
一张折成四折的纸从册子里滑出来。
她展开。
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
仓库。
横线是墙，竖线是门，右上角画了个方块，写着“配电”。
中间偏左有一个叉。
叉旁边用铅笔写了三个小字。
不是这。
她翻到背面。
一行更淡的字。
第三次了。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有点凉。
周烬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纸折好，放回原处。
他坐下，看了她一眼。
“你动我书了。”
“掉了。”
“哦。”
“周烬。”
“嗯。”
“图上的叉，是谁画的？”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练习册往桌洞深处推了推。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抬起头，“我画图的时候，那里没有叉。”
她把图又摊开。
“值班室这三个字，擦过。”
“写过两遍。”
“第一遍在右边。”她指给他看，“后来改到左边。”
周烬凑过来。
“不是我改的。”
“那是谁？”
“我爸出事以后，这图我收起来了。”
“收起来之前呢？”
“在他宿舍。”
“宿舍谁能进？”
“队里的人都行。”
她指尖停在擦痕上。
“值班室挪了位置，起火点也挪了位置。”
“图被人动过。”
“而且是在你爸出事以后。”
周烬没说话。
“这图，我给人看过。”
“谁？”
“消防队，街道，一个记者。”
“他们怎么说？”
“小孩别管这事。”
他把那张纸拿过去，对着窗外的光看。
纸背透出一点更深的痕。
像写过的字被擦掉，又压上了新的。
放学，她没走。
等教室空了，她把那张图又抽出来。
她记得清清楚楚。
火是从配电房烧起来的，塑料味最先从那个方向过来。
可图上，叉画在货架 B 区。
离配电房隔着两道墙。
她坐在空教室里，把图摊平。
窗外的天黑了半边。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条新闻。
新闻里写，起火点是配电房线路老化。
新闻里还写，赔付到位，无人伤亡。
和图上不一样。
那是三年前那条。
她死的那场火，从这一世算，在七年以后。
同一间仓库，同一个位置。
新闻里没有她的名字。
她查三年前那场，不是为了翻旧账。
是因为七年以后，同一间仓库又烧了一次，从她十七岁那年算起。
那一次，她在里面。
查清第一次，才能拦住第二次。
她把图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
手机震了一下。
顾行舟。
你今天为什么问他爸的事？
她盯着屏幕，没回。
第二条进来。
他爸死那年，我爸在处理仓库的事。
她回：“处理什么？”
他：你别碰。
她：你也知道。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很久。
最后一条发过来，又撤回了。
她只看见开头两个字。
那年。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回家路上，她绕到后街。
仓库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有人往下搬纸箱。
她站在马路对面看。
车门先响了一下，是戒指磕在车门上，人这才下来。
她认得那张脸。
顾行舟的父亲，顾培德。
他没有进仓库，只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配电房的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他上车，走了。
她回到家，把图放进铁盒。
第三张空白的纸条还在。
她拿起笔，想了想，在第三张上写了一个字。
叉。
写完，她盯着那个字，忽然发现自己忘了。
忘了昨天这个时候，她在想什么。
她坐在床边，试着回想。
脑子里是空的。
像有人拿橡皮，擦掉了一小块。
不大，但确实少了一块。
她试着写昨天的作业，写到第三题，忘了题目要求。
她把铁盒合上，推到床底。
手在发抖。
3 押题
“你手怎么凉的？”
“紧张。”
“你什么时候紧张过？”
“今天。”
林小满把橡皮推给她。
“我妈说，考不好也没事，人别垮。”
“你妈不知道我考多少。”
“她连我考多少都不知道。”
月考在九月末，两天。
她复习了两个星期。
不是从头学。
是把三年的卷子，按题型抄了一遍。
抄到夜里一点，手心一层汗。
她只记得大方向。
哪一章出大题，哪一章只出选择。
记得清，但清不到具体的题。
像隔着毛玻璃看人。
她在本子最后一页画了一张表。
横着是科目，竖着是题型。
每一格填一个概率。
填到一半，林小满凑过来看。
“这什么？”
“复习计划。”
“你这计划怎么跟算命似的？”
“差不多。”
“你连概率都写？”
“写了好安排。”
“那你这格为什么写零？”
“那题不会出。”
“你怎么知道不会？”
“猜的。”
考场上她坐在最后一排，后背贴着墙，墙是凉的。
监考老师撕开封条，纸边起了一层毛。
她先翻到最后一道大题。
题型对上了。
心里松了半寸。
又提起来。
第一场语文。
作文题六个字：那一刻，我长大了。
她盯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前世这篇作文，她写的是顾行舟。
得了四十二分。
这一次她写父亲。
写到第三段，笔停了。
她忘了父亲说话的口气。
只记得他抽烟的时候，会把烟盒在手心磕两下。
她把这一下写了进去。
英语作文，她押的是申请信。
卷子发下来，是演讲稿。
她愣了两秒。
格式对，内容不对。
她按演讲的格式重写，用了三段。
写完，手心全是汗。
下午数学。
最后一题，她记得要连一条辅助线。
可数字换了。
她连了线，算到一半，卡住。
放下笔，看了看表。
还剩十二分钟。
她重新算。
铃响的时候，她只写了一半。
第二天考完，她在走廊遇见周烬。
“考得怎么样？”
“倒数。”
“你复习了吗？”
“没。”
“那你还笑？”
“我爸说，不会就空着，别瞎写。”
她把手里剩的半瓶水递给他。
“下次别空。”
考完最后一场，周烬在楼梯口等她。
“你脸白。”
“没事。”
“你怕考不好？”
“不是。”
“那怕什么？”
“怕考太好。”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没人信。”
年级出分是三天后。
红榜贴在走廊，前五十的名字用红笔写。
她从下往上找。
一百零几，八十，六十。
前五十没有她。
她心里沉了一下。
然后听见有人喊。
“第三十名，许知意。”
走廊安静了半秒。
有人回头看。
有人从榜前让开，给她留出一条缝。
她站在原地，没动。
上一次，她的名字在二百零一。
有人凑过来问她补的哪门课。
她说没补。
那人不信。
有人说是题简单。
也有人说，她考前翻过卷子。
话传得很快。
到下午，已经有人当面问她。
林小满挤过来，抓着她的胳膊。
“你第三十？”
“我看见了。”
“你怎么考的？”
“就那么考的。”
林小满压低声音。
“你教我两招。”
“哪两招？”
“怎么背？”
“别背。”
“那怎么？”
“先想明白哪块会考。”
“你怎么想明白的？”
“看得多。”
顾行舟站在榜的另一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她的名字，又低下去。
手插在口袋里，站了很久。
晚上回家，母亲问她考得怎么样。
“三十名。”
母亲手里的碗停了。
“多少？”
“三十。”
“以前呢。”
“两百零一。”
“你是不是抄了？”
“没有。”
“那你怎么？”
“我学了。”
母亲看了她很久。
“你别吓我。”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行舟。
你考得挺好。
她没回。
第二条。
小心点。
她盯着这三个字。
不知道是提醒，还是别的。
宋晚也在。
她从人群后面绕出去，往教务处走。
许知意看见了。
教务处那扇门开着一条缝，宋晚进去，门关上。
下午最后一节课，赵德海在门口叫她。
“许知意，来一下。”
办公室里有三张桌子，两台旧电脑。
赵德海坐在中间那张后面。
桌上摊着一张纸。
“有人反映，”他敲了敲纸边，“你考试前看过卷子。”
她看着那张纸。
纸上写着三行字，没署名。
“谁反映的？”
“这个不重要。”
“重要。”
赵德海抬头看她。
“你说，有没有？”
“没有。”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从二百零一进到三十。”
“因为我学了。”
“两个星期，学成这样。”
“对。”
他往后靠，椅子响了一声。
“年级组要查。”
“怎么查？”
“重考。”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
她想起早上宋晚进教务处的那扇门。
门缝里有一盏台灯。
灯下坐着的，是教务主任。
也是顾行舟的姑父。
她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
“行。”
走到门口，她停住。
“赵老师。”
“嗯。”
“那张纸上，是不是写着我的座位号？”
赵德海低头看了一眼。
他把纸翻过来，压在书下面。
“明天考完，不管结果怎么样，你别闹。”
她没说话。
她拉开门。
出门，宋晚站在走廊上。
“查得怎么样？”
“明天重考。”
“哦。”宋晚笑了一下，“那你好好考。”
“你也好好考。”
“我。”
“名单上有你的名字吗？”
宋晚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我就是问问。”
“问完了吧。”
许知意从她旁边走过去。
回到教室，林小满在桌上放了一张纸条。
两个字。
加油。
她把纸条折起来，夹进书里。
书翻到最后一页，是她画的那张表。
有一个格子，被人用铅笔划掉了。
她不记得自己划过。
4 重考
“许知意，坐第一排。”
“凭什么？”
“凭你是被查的那个。”
说话的是吴组长，姓吴，四十来岁，衬衫扎在裤子里。
阶梯教室坐了大半个年级。
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被班主任叫来见证的。
她从后门进去，走到第一排。
桌上只有一张卷子，一支笔，一张草稿纸。
卷子还带着油墨味，边角温的，
刚印出来。
她摸了摸纸。
昨天夜里印的，今天早上才切出来。
教务处为了这一场，专门开的机。
值多少钱？
没人算。
“时间两个半小时。”吴组长看了看表，“现在九点十分，可以开始。”
她翻开卷子。
第一题，函数。第二题，数列。第三题，概率。
前五道都是基础题，比月考还简单。
翻到后面。
最后三道，难度陡然上去。
她心里明白。
这张卷子不是考她会不会。
是考她能不能撑住。
她开始写。
第一页写完，用了四十分钟。
第二页写到一半，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话。
“她做得挺快。”
“快有什么用。”
“你快别说了，人家在考试。”
她没抬头。
吴组长从她背后走过去。
脚步很慢，像在量地。
走到第三排，又绕回来。
她写完一道题，他才走开。
第三页最后一道，她卡住了。
不是不会。
是记得。
她记得这道题的答案，前世老师讲过，答案是√3/2。
可她现在算出来，是√2/3。
两个不一样。
她抬头看了吴组长一眼。
他坐在讲台后面看报纸。
报纸翻到第三版，一直没再翻。
他也在等。
她盯着草稿纸。
按记忆写，能对。
按自己算的写，可能错。
她想了三分钟。
三分钟里，教室里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
后面有人咳嗽。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把记忆划掉，按自己算的写。
写完最后一步，她停了两秒。
以前她总信自己记得的。
这次她想信一次自己。
铃响的时候，她写完最后一个字。
“交卷。”
吴组长走过来，把卷子抽走。
“你留下。”
“为什么？”
“当场批。”
教室里安静下来。
吴组长把卷子铺在讲台上，红笔一道一道改。
改到第一页，眉头松了。
改到第二页，又紧了。
翻到第三页，他换了支细笔。
细的改步骤。
改到第三页，笔停了一下。
改到最后一页，他抬头看她。
“这道题，你为什么这么算？”
“因为我觉得这么算对。”
“你觉得。”
“是。”
他没说话，继续改。
改完，他把分数写在卷子右上角。
一百四十八。
扣的两分，是最后一道的步骤。
那道题上，红笔只画了一道杠。
旁边写了两个字。
可惜。
后排有人吸了一口气。
吸得很长，像谁憋了半天，终于喘上。
“一百四十八。”他念出来。
阶梯教室没人说话。
有人举起手机。
吴组长抬头。
“收起来。”
手机放下去了。
照片已经发出去。
后排有人站起来看。
“月考那张卷子，她也是这个水平。”吴组长把红笔盖上，“谁还说是抄的。”
她的卷子被传下去。
一圈人看完，传回来。
传到宋晚手里的时候，她看了很久。
纸边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顾行舟站在后门，没进来。
他看了一眼分数，转身走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
是林小满。
“你一百四十八。”
我看见了。
全校都看见了。
许知意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
出门的时候，走廊两边站着人。
有人让路，有人没让。
她从中间穿过去。
鞋底在水磨石地上响。
没有人看她。
也没有人不看她。
走出阶梯教室，赵德海在门口等她。
“跟我来。”
办公室里，他把一张表推过来。
“市里下个月有个竞赛。”
“名额给我。”
“是。”
“谁提的名？”
赵德海顿了一下。
“教务主任。”
她把表拿起来。
表格最上面一行，是推荐人签字。
空着。
“签完给我。”
“你先填。”
她拿起笔，填了名字。
写到获奖经历那一栏，笔停住。
前世她没有获奖经历。
这一世，也还没有。
她空着，把表推回去。
表的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获奖者需在赛后接受媒体采访。
她盯着那一行。
采访。
“空着能行吗？”
“能。”赵德海说，“你这个分数，空着也能行。”
她走到门口，听见背后有人敲门。
赵德海去开。
门外站着宋晚。
“赵老师，我找许知意。”
“什么事？”
“私事。”
许知意转身。
“说吧。”
宋晚看了赵德海一眼。
“出去说。”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把公告栏上的纸吹起来一角。
宋晚手里捏着一瓶没开封的水。
瓶身上全是汗。
“你想干什么？”宋晚先开口。
“读书。”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的是哪个？”
宋晚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顾家的事，你查不动。”
“我还没查。”
“你已经在查。”
“那你怕什么？”
宋晚没答。
她退后半步，笑了一下。
“许知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傻。”
“现在你聪明了。”
“谈不上。”
“那你要小心。”她说，“聪明人容易摔。”
说完，她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声音很小，许知意只听见半句。
“她进了。下一步按原计划。”
风把剩下的话吹散了。
许知意站在拐角，没有追。
她数着那句话。
她进了。
进哪儿？
5 代价
日历挂在门后。
她用红笔圈了十七号，圈得很重。
母亲端着碗从厨房出来。
“你又看那个日子。”
“看看。”
“那天怎么了？”
“没事。”
母亲没再问。
她站在日历前，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
为什么是十七号？
她记得那天有一件事会发生。
记得必须在那之前准备好。
可她想不起来是哪件事。
她把手指按在那个红圈上。
按了很久。
上学路上，她在脑子里翻。
翻到仓库，翻到配电房，翻到火。
火是真的。
她记得烟味，记得货架压下来的重量，记得自己的手伸出去。
她也记得顾行舟没有拉她。
可十七号这三个字，后面是空的。
像一句话被人从中间抠掉了。
中午她回家一趟。
铁盒在床底下，落了灰。
她打开，三张纸条。
第一张：爸的声音，别忘。
第二张：妈爱吃甜的。
第三张：叉。
她把第一张摊在手心。
试着想。
想他说话的样子。
想他喊她。
脑子里有一个轮廓。
个子不高，肩膀有点斜，干活回来先在门口拍两下鞋。
然后呢。
声音呢。
她想不起来。
她记得六岁那年，父亲带她去过一次工地。
他把她抱上一堵矮墙。
说，站高一点，看清楚。
她看见很多钢筋，很多水泥。
后来那堵墙塌了。
父亲用背挡住。
她只擦破一点皮。
他住了半个月医院。
那不是他最后一次进医院。
这些都记得。
只有声音没了。
她张嘴，试着学。
学不出来。
她把纸条捏紧，捏得纸边卷起来。
“妈。”
“干什么？”
“爸说话，是什么声？”
母亲在洗碗，水声停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听。”
“人都走了这么多年了。”
“我知道。”
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说话慢。”
“还有呢。”
“叫你的时候，后面哪个字拖得长？”
“哪个字？”
“意。”
许知意站在厨房门口。
她试着在心里念了一声。
念不出来。
那天下午她翻了一整个抽屉。
旧手机，坏了的收音机，一本记账本，几张照片。
没有录音。
她家那时候没有录像的东西。
她把抽屉推回去，坐在床沿上。
母亲把一碗糖水放在她床头。
“你最近不对劲。”
“没有。”
“你夜里坐着。”
“背书。”
“背书不用坐一宿。”
“我笨。”
母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爸走的时候，你也是这样。”
“那样。”
“不说话。”
手里还捏着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是她自己写的，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划破了一点。
她写的时候，明明知道自己会忘。
她还是忘了。
第二天到学校，周烬来得早。
他把书包放下，看了她一眼。
“你昨天问我的事，我想了。”
“我问你什么？”
“值班室那扇门，谁锁？”
她抬头。
“我没问。”
“你问了。”
“什么时候？”
“昨天放学。”他说，“你问了两遍。”
她把笔放下。
“我问了两遍。”
“两遍。”
她低下头，翻开自己的本子。
本子倒数第二页，有她的字。
一行。
值班室，谁锁门。
字迹是她的，偏右，最后一笔往下压。
她不记得写过。
周烬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张纸。
“这个给你。”
“什么。”
“我爸的名字。”
她展开。
一张打印的名单，边角卷了。
第十一行，周建平。
后面跟着一个日期。
三年前的十一月。
“哪来的？”
“队里发的纪念册。”
“上面多少人？”
“二十三个。”
“都在那场火里。”
“不是。”他说，“二十三个，是那一年走的。”
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捏在手里。
纸很薄，一捏就皱了。
“周烬。”
“嗯。”
“你爸出事那天，值班室有人吗？”
“有。”
“谁？”
“不知道。”他说，“记录上写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在岗。”
她盯着那两个字。
在岗。
人死了，门锁了，记录上写的是在岗。
窗外开始下雨。
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一声一声。
她把纸条塞进铁盒，扣上盖。
周六下午，竞赛集训在实验楼四层。
她推门进去，教室里坐了七个人。
最后一排靠窗，顾行舟。
他也报了名。
她走到最前面坐下。
集训老师发了一套卷子，比月考难。
做到第二页，顾行舟走过来，把一瓶水放在她桌上。
“我不喝。”
“不是给你的。”
“那是给谁的？”
“给这瓶水的。”
她笑了一下。
“你爸让你来的。”
“是。”
“为什么？”
“他说，让我看着你。”
她抬头。
“看着。”
“看你在干什么。”
“看到了吗？”
“看到了。”他说，“你在查我爸。”
她把笔放下。
“你怕了。”
“我怕你出事。”
“你怕我出事，还是怕我查到？”
他没答。
集训结束，他先走了。
她收拾卷子，发现自己的草稿纸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她的字。
别查。
她买了一个新本子。
第一页写三行。
今天做了什么。
今天忘了什么。
明天要记住什么。
第二天早晨，她翻开。
中间那行还在，字是她的。
她不记得那件事发生过。
那一行写的是：值班室，谁锁门。
她把那一行抄到纸条上，放进铁盒。
盖上的时候，手停在半空。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忘的东西不受控，
那总有一天，她会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查。
忘了火。
忘了顾行舟。
忘了那一天。
她翻出第一张纸条。
纸比上个月淡了一点。
字还在，颜色浅了一层。
像要褪成白纸，笔画都在往外走。
窗外雨停了。
楼上有人在拖椅子。
她把铁盒抱在怀里，坐了很久。
6 校庆
后台的化妆镜前摆着两瓶水。
这个发言名额，是教务处给的。
给她的时候，赵德海只说了一句，别念错。
宋晚把话筒递过来。
“稿子给我看看。”
“流程要求，先审。”
许知意把稿子给她。
宋晚一页一页翻。
“感谢学校，感谢老师，感谢同学。”
“嗯。”
“你写得挺规矩。”
“规矩就行。”
宋晚把稿子还给她，笑了笑。
“你今天要是出岔子，我担责任。”
“你担什么责任？”
“我是主持。”
“那你看好我。”
稿子收回去，她想起三天前。
竞赛第二名。
采访名单上原本有她，临到那天换成了宋晚。
记者问了一句，教务主任说学生代表由学校统一安排。
她没争。
礼堂里坐了三千人。
前排是领导，第二排是校友，第三排往后是学生。
顾培德坐在第二排中间。
深灰西装，胸口别一朵红花。
校庆捐赠名单上，他的名字在第一行。
“下面，请学生代表高三三班许知意发言。”
她走上台。
灯很亮，台下是一片黑，黑得像一堵墙。
话筒有点凉。
第一排坐着校长。
第二排坐着捐钱的人。
第三排往后，是等着考大学的人。
她站在这里，什么都不算。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校友。”
“我是高三三班的许知意。”
“上学期期末，我的名字在年级二百零一。”
台下有人笑。
“这个学期，我在第三十名。”
笑声停了。
“很多人问我怎么做到的。”
“我说我学了。”
“没人信。”
她停了一下。
“今天我不想说这个。”
“我想说一件三年前的事。”
台下安静下来。
坐在第一排的教务主任抬起头。
“三年前十一月，仓库起火。”
“通报上写的是配电房线路老化。”
“可起火点不在配电房。”
礼堂里有人交头接耳。
“在货架 B 区。”
“图上那一片，没有货架。”
“空的地方，为什么会先烧？”
“因为有人要烧的东西，放在那里。”
第一排站起来一个人。
教务主任。
他快步上台，伸手来拿话筒。
她把话筒往旁边一偏。
“那场火，有人点。”
话筒被夺走了。
“这位同学身体不舒服。”主任对着台下笑，“我们继续下一项。”
两个老师上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
台下先是死一样的静。
校长的手停在半空。
校友那一桌有人站起来，又坐下。
第三排，林小满抓着同桌的袖子。
没有人鼓掌。
然后炸开。
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被架下台，经过第二排。
顾培德还坐着。
他手里那杯茶放在桌上，没动。
眼睛看着她。
她没有移开。
后台的门关上，声音被隔在外面。
她听见里面还在吵。
有人喊她的名字。
也有人喊，把她开除。
赵德海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知道。”
“你有证据吗？”
“没有。”
赵德海闭上眼睛。
“没有证据，你就是在闹。”
“我是在说。”
“说和闹，有区别吗？”
“有。”她说，“说出去的话，别人能查。闹出去的话，只能算笑话。”
赵德海看了她很久。
“你先回家。”
“停课。”
“停几天，等通知。”
她走出后台。
走廊尽头，周烬靠着墙。
他手里捏着那张图纸。
“我录了。”
“录了什么？”
“你上台那一段。”
“然后呢？”
“我已经发出去了。”
她看着他。
“发给谁？”
“班里群。还有我表哥，他在市里跑新闻。”
“你知不知道会怎么样？”
“知道。”他说，“我妈说过，有些事不能等长大。”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
手在抖。
视频只有四十七秒。
从她说第一句，到话筒被夺走。
出校门是三点。
她没回家。
坐了两站公交，到消防队门口。
门岗问她找谁。
她说，想查三年前十一月的一次出警。
门岗说，档案要家属申请。
“我不是家属。”
“那不行。”
她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
里面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
看了她一眼。
“你是周建平家那个小姑娘。”
下午五点，学校发了通告。
该生言论未经核实，给予暂停课处理。
通告贴在门口，被人拍了照。
到晚上，评论一千多条。
晚上七点，她到家。
母亲坐在桌边，手机贴在耳朵上。
“嗯。”
“嗯。”
“我知道了。”
“明天就不用了是吧。”
“好。”
电话挂了。
母亲坐着没动。
“妈。”
“超市让我别去了。”
“为什么？”
“说是人手够了。”
“你干了几年？”
“六年。”
母亲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她把那张通知翻过来。
背面是一张排班表。
她的名字被划掉了。
“知意，你跟妈说，你在学校干什么了。”
她站在门口，书包还没放下。
“我说了实话。”
“什么实话？”
“三年前那场火，不是意外。”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你凭什么知道？”
“我知道。”
母亲盯着她。
“你那时候才七岁。”
“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她没有答。
母亲忽然站起来。
“你别说了。”
“妈。”
“你爸的事，我们认了。”
“我们不认。”
“认了才能活。”母亲的声音哑了，“你知不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
桌上放着一张纸。
超市的解除通知。
理由是经营调整。
纸下面压着这个月的工资。
一千八。
她走过去，抱住母亲。
母亲在她肩上哭了很久。
她的手机里还有一条消息。
顾行舟发的。
你把我爸逼到台前了。
她回：他本来就在台前。
他没再回。
晚上八点，转发过百。
九点，视频被删。
十点，另一个号又发了一遍。
夜里十一点，她的手机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四个字。
你妈的事，才刚开始。
她没有回。
把号码存了下来。
备注写了两个字。
他们。
7 偷卷
“你别去。”
“我得去。”
“被抓住就是开除。”
“我已经停课了。”
停课第五天，母亲早出晚归。
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灰。
“找到活了吗？”
“人家一听我四十五，就说再看看。”
“再看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用再来了。”
母亲坐下，把鞋脱在门口。
“你别管我，管好你自己。”
周烬把钥匙放在桌上。
一把小铜钥匙，磨得发亮，亮得像一小块火。
“档案室后面那间，教务处搬东西的时候我配的。”
“你不怕。”
“怕。”他说，“但我不去，你一个人更怕。”
下午，陈队来过一趟。
他是问了学校门卫才找到这里的。
他在她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姓陈。”
“我爸以前也在工地。”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背面写了一个日期。
三年前，十一月十七。
“这天的出警记录，我调不出来。”
“为什么？”
“不在系统里。”
“那就是有。”
“有纸。”他说，“纸在档案里。”
“档案在谁手里？”
“在出事那家单位的上级。”
“哪个单位？”
“仓库的产权方。”
她抬头。
“学校。”
她问过周烬。
“你爸那天出警了吗？”
“出了。”
“第几个进去的？”
“第一个。”
“记录里怎么写的？”
“浓烟，视线不清。”
“写了他救几个人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那页不在。”
夜，十一点半，学校只剩门卫室一盏灯。
她从侧门进去，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
脚步放轻，灯就只亮一半。
档案室在教务处后面，门锁着。
铜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才开。
屋里一股旧纸味，混着樟脑。
她打开手机手电，光柱扫过一排铁柜。
二楼传来脚步声。
她把手电按住，蹲下。
声音上了三楼。
她才继续翻。
柜子上贴着标签。
学籍，财务，基建，合同。
她找到“合同”那一格，拉开。
一沓牛皮纸袋，用麻绳捆着。
她一本一本翻。
翻到第四本，封皮上写着“校舍出租”。
袋子里是三份协议。
第一份，仓库，租期五年。
年租金三万。
承租方签字：顾培德。
校方签字：校长。
日期是四年前。
第二份是补充协议。
只有一页。
上面写：承租方自行承担安全生产责任，校方不承担连带责任。
落款是三年前十月。
她把两页并在一起看。
铁柜很旧，抽屉卡住了。
她用指甲抠开锁扣，指尖沾了一层锈。
拍完协议，她翻回前几袋。
还有一沓表。
困难生减免名单。
第七行，宋晚。
审核人：教务主任。
这一页她也拍了。
补充协议的时间，正好是那场火之前四十天。
第三份是验收单。
验收人一栏，签着一个名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
教务主任。
她拿出手机，一张一张拍。
拍到第三张，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她把手机按灭，蹲在柜子后面。
脚步声停在门口。
门开了。
灯亮了。
赵德海站在门口，手里也拿着一把钥匙。
“门卫给我打的电话。”他说。
“门卫不敢不打。”
“出来。”
她没动。
“许知意。”
她站起来。
赵德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敞开的铁柜。
“你拿了什么？”
“看了看。”
“看了什么？”
“校舍出租协议。”
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走过来，把协议拿过去，一页一页翻。
翻到补充协议，他的手停了。
“这一页我没见过。”
“你现在见了。”
赵德海抬头看她。
“你知道这一页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学校早就把责任推出去了。”
“也意味着，”她说，“有人提前四十天，就知道会出事。”
赵德海把协议放回袋子。
“拍了吗？”
“拍了。”
“删了。”
“不删。”
他盯着她。
“你不删，我就得报上去。”
“那你就报。”
“报了，你连高考都别想。”
她把书包背好。
“赵老师。”
“嗯。”
“那天在办公室，你把那张纸翻过来压在书下面。”
“怎么了？”
“你早就知道那纸上有问题。”
赵德海没说话。
走廊的灯灭了一盏。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我今晚没来过。”
他侧过身，让开门。
她从他旁边走过去。
走到楼梯口，她停住。
“赵老师。”
“嗯。”
“补充协议上，验收人是谁签的？”
“你自己看见了。”
“我想听你说。”
赵德海沉默了很久。
“教务主任。”
“他为什么签？”
“因为仓库是学校租出去的，验收得有人签。”
“他签的时候，看过现场吗？”
“我不知道。”
她下了楼。
出校门，周烬在路灯下等着。
“拿到了。”
“拿到了。”
“他放你走的。”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刚才从我旁边走过去，一句话没说。”
她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补充协议。
落款日期，红笔圈了一下。
“这个日子。”周烬抬头，“离出事还有四十天。”
“四十天。”
“四十天够干什么？”
“够把该烧的东西搬进去。”
“那现在怎么办？”
“找纸。”
“哪张纸？”
“出警记录那张。”
她回到家，已经十二点。
母亲坐在客厅里，没开灯。
“你去哪了？”
“学校。”
“拿什么？”
“东西。”
母亲没再问。
“你爸当年也这样。”
“那样？”
“半夜出去，天亮回来。”
“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有灰。”
她把书包放下。
“妈。”
“嗯。”
“我可能也会。”
母亲没有抬头。
“我知道。”
她回到房间，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出来。
一共十二张。
她一张一张看。
看到第四张，停住。
补充协议的最后一行，还有一行小字。
承租方须保证夜间无人留宿。
她把这句话念了两遍。
夜间无人留宿。
那三年前那天夜里，仓库里有人吗？
8 现场图
“明天回来上课。”
电话那头是赵德海。
“不是停课。”
“停七天了，够了。”
“学校不怕了。”
“怕。”他说，“怕视频再火一次。”
“那我回去。”
“回来以后，少说话。”
“我尽量。”
第二天她走进教室，全班安静了两秒。
后排有人小声说。
“她回来了。”
“脸皮真厚。”
“换我早转学了。”
林小满站在她桌边，回头瞪了一眼。
那人不说了。
她站起来，把椅子拉开。
“你瘦了。”
“没吃饭。”
“我给你带了。”
桌洞里塞着一个面包，一瓶奶。
她坐下，把面包掰成两半。
第一节课下课，赵德海叫她去办公室。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检讨书。
三千字。
“写什么？”
“写你不该在公开场合散布未经核实的言论。”
“我不写。”
“那你就回不去。”
“那就回不去。”
赵德海看了她一会儿，把纸收回去。
“我替你写。”
她没动。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那件事，我也想知道。”
她站着，没说话。
“写完我签字。”赵德海说，“仓库那三个字，你别再提。”
“还有。”
“什么？”
“档案室的锁，我本来要换。”
“为什么没换？”
“我想看看谁会去开。”
她看着他。
“你等到了。”
“我等到了。”他说，“但我没报。”
她走出办公室。
回到教室，周烬侧过身。
“放学有事吗？”
“有。”
“什么事？”
“见一个人。”
“我陪你。”
放学后，他们上了公交。
周烬问她。
“你为什么信他？”
“谁？”
“那个姓陈的。”
“我不信。”
“那你为什么去？”
“因为他说了个日子。”
“日子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记得。”
车到一个站，上来一个拎菜的老人，塑料袋滴着水。
“你想考哪儿？”
“没想到。”
“总得想。”
“我爸连高中都没念完。”
“所以呢？”
“所以我不知道念完有什么用。”
车到站，两个人下车。
消防队对面有一家面馆，门脸很小，招牌上写着牛肉面八块。
陈队已经坐在里面，面前一碗面，没动筷子。
“坐。”
她坐下。
“你停课的事，我听说了。”
“嗯。”
“胆子不小。”
“你上回在门岗，说我是周建平家那个小姑娘。”
陈队把筷子放平。
“三年前我在警戒线外见过一个女孩。”
“穿校服，站在最外面。”
“我以为你是周家的。”
“那女孩看火的样子，不像看热闹。”
“是你。”
“没办法。”
陈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
“这个东西，我留了三年。”
“什么。”
“现场勘查图。”
他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手绘图。
纸边有折痕，像从本子上撕下来的。
线画得直，用尺子比过。
每个门都标了宽度。
仓库的轮廓，门的位置，配电房的方块。
还有几个货架，用方块标着。
起火的点画了一个黑三角。
黑三角在配电房。
“这是第一版。”
“第一版。”
“对。”
他手指划了一下，图放大。
黑三角旁边，有一个铅笔写的字母。
B.
字母旁边有一道箭头，指着货架区。
“这个 B，什么意思？”
“货架区。”
“谁写的？”
“图到我手上的时候就有。”
她盯着那个箭头。
“黑三角在配电房，箭头指向货架。”
“对。”
“那到底烧的是哪儿？”
陈队把手机收回去。
“记录上写的是配电房。”
“图上呢？”
“图上只有一个箭头。”
“图有几版？”
“两版。”
“第二版呢？”
“少一页。”
“少的哪页？”
“照片页。”
她抬起头。
“现场照片。”
“对。”
“照片能看出起火点。”
“能。”
“那照片去哪了？”
陈队没说话。
他的手背上有疤。
烧伤，很旧，像一枚盖错地方的章。
三年前留下的。
他也进去过。
“你为什么不交上去？”
“交了。”他说，“三年前就交了。”
“然后。”
“退回来了。”
“谁退的？”
“上面。”
他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
“小姑娘，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怎么知道起火点在货架？”
她张了张嘴。
她能说吗？
说她死过一次。
说她被压在货架下面，看着火从头顶烧过来。
“我不能说。”
“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都有。”
陈队看了她一会儿。
“行。”
“我不问了。”
他站起来，把面钱压在碗下面。
“图我给你。”
“给我。”
“照片我发你手机上。”
“你不怕。”
“怕。”他说，“我干了十九年，头一回见有人当着三千人说这个。”
“所以我给你。”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爸的事，我听说过。”
“哪年？”
“比你这场火早几年。”
“赔偿走的是同一家单位。”
她站起来。
“哪家？”
“你自己查。”
他推门走了。
周烬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
“他刚才说的，你听见了。”
“听见了。”
“同一家单位。”
“嗯。”
“那就有意思了。”周烬说，“一场火，一份赔偿，一个签字的人。”
她把手机里的照片打开。
陈队刚发来的三张。
第一张是勘查图。
第二张是出警记录首页。
第三张是签字页。
她把第三张放大。
签字栏里两个名字。
一个是消防的。
另一个是单位负责人。
她盯着第二个名字。
顾培德。
她把三张照片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
相册名是一个日期。
三年前，十一月十七。
然后发给周烬。
周烬回得很快。
这张图上的值班室，比我爸画的那张，往右挪了一米。
她盯着这行字。
一米。
回家她把两张图并排摆在桌上。
一张是周烬画的，一张是陈队给的。
同一间仓库。
两个值班室。
周烬那张在左，陈队那张在右。
她拿尺子量了比例。
差一米二。
第二天中午，她刚出校门，看见顾行舟站在对面的树下。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妈那天在超市门口站了两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
"我爸的人在那边。"
她把纸袋接过来。
里面是一盒感冒药。
"替我谢谢他。"
"谢什么。"
"谢他让我知道，站两个小时这件事，他看得见。"
"我爸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查得挺细。"
她停下脚步。
"还有吗？"
"还有一句。"
"说。"
"他说，细的人，容易断。"
她把药盒从纸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生产日期。
她回了一句。
断之前，我先把该说的话说完。
9 夜班
"这仓库封了三年。"
"我知道。"
"你来看什么。"
"看门。"
后街的巷子比上次来更窄。
墙上刷了拆迁的告示。
她走在前头，周烬落后半步。
修车铺在仓库斜对面，门口堆着三条旧轮胎。
第四条轮胎被当成凳子，摆在门边。
老秦六十来岁，蹲在地上补胎，手上全是机油。
收音机放在窗台上，唱戏。
"门锁着，看不出什么。"
"我不看门。"她说，"我看人。"
老秦抬头。
"看谁。"
"三年前那夜，在这里的人。"
他把手里的胶皮放下。
"你哪个单位的？"
"我姓许。"
"姓许的多了。"
周烬往前走了一步。
"我爸叫周建平。"
老秦的手停在半空。
"消防的。"
"是。"
"哪个周建平。"
"三年前十一月十七，第一个进去那个。"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
戏还在唱。
老秦站起来，把收音机关了。
"进来说。"
他拉开里屋的帘子，里面一张小桌，两个塑料凳。
"坐。"
她坐下。
"那天夜里，我睡得晚。"
"几点。"
"一点多，我还在看电视。"
"然后呢。"
"听见车响。"
"什么样的车。"
"白色的，小的那种。"
"停哪儿。"
"仓库后门。"
"几个人。"
"三个。"
"搬的什么。"
"纸箱子。"他说，"很沉，两个人抬一个。"
"搬了几趟。"
"四趟。"
"从几点到几点。"
"两点多，到四点多。"
她把手放在桌沿上。
"搬完呢。"
"车走了。"
"第二天早上。"
"六点多，我起来，天是红的。"
他出去看。
火从中间起来。
屋顶塌了一半。
有人在喊。
"喊什么。"
"喊里面还有人。"
"我听见这句话，腿就软了。"
"你报警了吗。"
"报了。"
"几点。"
"六点半。"
"火几点着的。"
"不知道。"他说，"我起来的时候，已经烧到房顶了。"
周烬一直没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
"你想问什么就问。"
"他记不记得那三个搬箱子的脸。"
"不记得。"
"一个都不记得。"
"天黑。"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老秦。"
"嗯。"
"那天夜里，你看见有人进出仓库吗？"
"搬东西的那三个。"
"还有呢。"
老秦想了想。
"有一个人，站在马路对面。"
老秦伸手把烟盒拿过来，在手心磕了两下，没抽。
"什么样的人。"
"没看清。"
"站了多久。"
"车来之前就在，车走了才走。"
她抬头。
"他抽烟吗。"
"抽。"老秦说，"抽得很慢，一根烟抽到底。"
她记得。
父亲抽烟的时候，会把烟盒在手心磕两下。
抽得慢，一根到底。
"老秦。"
"嗯。"
"后来有人来找过你吗。"
老秦没答。
他伸手去摸桌上的烟盒，摸了两下，没拿。
"来过。"
"几个。"
"一个。"
"什么时候。"
"火灭了以后，大概半个月。"
"他给你什么。"
"两千块。"
"让你说什么。"
"让我说那夜什么都没看见。"
"你怎么说。"
"我说我本来就什么都没看见。"
她把手指收拢。
"他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
"还有呢。"
"手上有戒指。"
她停了一下。
"金的。"
"你怎么知道。"老秦抬头。
"我还见过一个戴金戒指的人，在仓库门口抬头看配电房。"
老秦看着她。
"去年他又来过一次。"
"来干什么。"
"问我记不记得。"
"你怎么说。"
"我说我忘了。"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帘子那儿，回头。
"老秦。"
"嗯。"
"你没忘。"
他低头，把烟盒拿起来，磕了两下。
"没忘。"
"那夜我在。"
"我什么都看见了。"
老秦看了她一眼。
"你查这个，图什么？"
"我爸也死在这片。"
"哪年。"
"比这早几年。"
他点点头，没再问。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烬走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话。
走到路口，他停下来。
"我昨天翻了我爸的本子。"
"上面写着什么。"
"一行字。"
"什么字。"
"库房有账，账不在库房。"
她停下脚步。
"你早不说。"
"我怕说了，你会去。"
"三个搬箱子的，一个站在对面的。"
"嗯。"
"四个人。"
"嗯。"
"为一个仓库，用四个人。"
"不是为仓库。"她说。
"那是为什么。"
"为箱子里的东西。"
她抬头看路灯。
灯下有一圈飞虫。
"周烬。"
"嗯。"
"你爸进去的时候，火已经烧了多久？"
"不知道。"
"记录上写了。"
"记录上写的是，到场时浓烟，能见度低。"
"那就是已经烧了一会儿。"
"是。"
"那他们搬完走了，火才起来。"
"中间有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她说，"够点着了。"
老秦在门口喊了一句。
"你们俩小心点。"
"那个人，去年还来过。"
她回头。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灯还亮着。
老秦站在门里，手在围裙上擦。
“库房那扇小门，铁皮是新换的。”他又说，“原来是木头的。”
回到家，她打开铁盒。
第三张纸条上，那个“叉”字浅了一半。
她盯着看。
纸没有受潮，盒子也没开过。
字自己在退。
她把纸条放回去，扣上盖。
坐在床沿上，她想了很久。
她想起一件事。
父亲出事第三天，也有人来找过母亲。
给了钱，让签字。
母亲签了。
签完，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她当时在场，站在门后。
那句话，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个人手上有一枚戒指。
很宽，很亮。
磕在桌上，那一声比戒指还凉。
她走到客厅。
母亲还没睡。
“妈。”
“嗯。”
“我爸出事那年，有人来过家里。”
母亲的手停了。
“你记得。”
“我记得一只手。”
“什么手？”
“戴戒指的手。”
母亲没说话。
“那人让你签字了吗？”
“签了。”
“签的什么？”
“一张纸。”
“你看过吗？”
“没有。”
“为什么不看？”
“因为他说，签了有钱，不签一分没有。”
她想起那天的桌子。
桌上放着一沓钱。
五万。
她数过。
母亲的手在被子上抓了一下。
她坐在地上。
那年她七岁。
10 他来了
“许知意。”
她抬头。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没熄火，排气管在抖。
她记得这辆车，在仓库门口停过。
车窗降下来一半，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
“上车。”
她没动。
“我姓顾。”车里的人说，“顾培德。”
“我知道你。”
“那就上车。”
林小满在她后面喊了一声。
“你去哪儿？”
“马上回来。”
顾行舟从对面走过来。
“别去。”
“他叫我。”
“我知道去哪儿。”
“哪儿？”
“仓库。”
她看着他。
“你去过。”
他没答。
“你爸让你别抬头。你现在拦我，是抬了还是没抬？”
顾行舟站着，没说话。
“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
“为什么？”
“他要说的话，不会让你听见。”
她摸出手机，按了两下。
定位开着，收件人是周烬。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有股味道，很淡，像新皮子。
副驾驶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袋口压着一支笔。
她看了一眼，把视线收回来。
“你不怕。”
“怕。”
“怕还上来。”
“因为你肯定有话要说。”
顾培德笑了。
“你比你爸厉害。”
她转过头。
“你认识我爸。”
“认识。”他说，“他那个工地，是我介绍的。”
车开出校门，往西走。
“什么工地。”
“一个厂子，翻修。”
“你为什么介绍？”
“因为他手上有活，我手上有关系。”他说，“他干活实在。”
“介绍一次，抽多少。”
顾培德看了一眼前面。
车过了一个减速带，保温杯在杯座上晃了一下。
“你这孩子，说话真不含糊。”
“抽多少。”
“没抽。”他说，“一分没抽。”
“那你图什么？”
“图以后有人给我干活。”
车停在仓库后街。
顾培德下车，站在门口，抬头看。
看配电房的方向。
看很久。
“你知道这地方多少年了？”
“不知道。”
“二十三年。”他说，“我租了四年。”
“你租的时候，知道会着火吗？”
他没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你要什么？”
“我要那份账。”
顾培德的手停在杯口上。
“什么账？”
“库房有账，账不在库房。”
他把盖子拧回去。
“这句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
“你爸不会说这种话。”
“我爸没念完书。”
“对。”他说，“他连字都写不好。”
她把手指压在膝盖上。
“那张补充协议。”
“哪张。”
“安全生产责任，由承租方承担。”
“那一页是我让人补的。”
她抬起头。
“为什么补？”
“因为规矩就是这样。”他说，“东西租给你，出了事，你得担。”
“你知道会出事。”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补？”。
“因为我做生意，都要补。”
他说得很平。
她盯着他。
“顾叔。”
“嗯。”
“三年前十一月十七，那天夜里，你在哪儿？”
顾培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保温杯放在车头上。
他站在仓库门口，背对着她。
太阳照在他后颈上。
那里有一块很浅的疤。
“在家里。”
“有人看见你在仓库门口。”
“我经常在。”
“那天夜里。”
“我没有。”
“你在。”
“我没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没变，“你有证据吗？”
她没说话。
“你没有。”他说，“你有图纸，有照片，有一个修车的老头。”
“够了。”
“不够。”他说，“不够让人信。”
风从后街吹过来，墙上拆迁的告示牌露出一半。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人动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还小。”他说，“还因为你妈。”
她站着没动。
“顾叔。”
“嗯。”
“我妈给你打过电话吗？”
“打过。”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她说什么？”
“她说，让我放过你。”
“你怎么说？”
“我说，我没抓她。”
他看了她一眼。
“你妈在超市干了六年。”
“你怎么知道？”
“那家超市的房东姓王，跟我做过生意。”
“你让人辞的她。”
“我没让人辞她。”他说，“我只是让人打了个招呼。”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怕什么？”
“我不怕。”顾培德说，“我在算。”
“算什么。”
“算你值不值。”
他看着她。
“我给你一个数。”
“多少？”
“三十万。”
“干什么。”
“停手。”他说，“书照念，试照考，你妈回超市，工资翻一倍。”
“三十万买了这三年。”
“三十万买的是以后。”
“以后什么？”
“以后你有一份日子过。”
她摇头。
“嫌少。”
“嫌脏。”
顾培德笑了一声。
“你这孩子。”
“顾叔。”
“嗯。”
“我父亲那年的事，也是你。”
“是我。”
她愣住。
他说得太快。
“什么？”
“工地的赔偿，是我送的。”
“多少钱？”
“五万。”
“你让人送的钱，签的纸。”
“对。”
“那张纸现在在哪？”
“在我这儿。”他说，“你要看。”
“我要看。”
他拉开车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一张纸，折了三折。
她接过来，展开。最后一折还压着，没全打开。
上面有母亲的名字。
字写得很丑，压得很重。
在签名下面，有两行手写的字。
其中一行，她认得。
是她父亲的名字。
“这不是我爸签的。”
“是他签的。”
“他签的时候，人在哪儿？”
“在医院。”
“他什么时候签的？”
“出事第三天。”
她盯着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她父亲的笔迹。
她见过。
“不对。”
“哪里不对？”
“出事那天，他还活着。”
“活着。”
“他签了，为什么还是死了？”
顾培德没说话。
他把纸袋收回去。
“因为签的时候，他自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能给你们留点东西。”
她握着那张纸，手在抖。
“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下面压着一个印。”
顾培德看了一眼。
“谁盖的印，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回去问问你妈。”
他把纸袋放进车里，关上车门。
“三十万。”
“我不要。”
“你妈也不用去超市了。”
“什么意思？”
“这不是威胁。”顾培德说，“这是我给的，你收不收，明天早上给我个话。”
车开走了。
她站在仓库门口。
纸被风掀起一个角。
她回头看了一眼铁门。
锁换了。
原来是一把挂锁。
现在是一根链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什么也没有。
她把手机拿出来。
给周烬发了一条消息。
“他承认了，他认识我爸。”
周烬回得很快。
“他还说了什么？”
“他给了我三十万。”
“你要了吗？”
“我没要。”
过了一会儿，周烬又发来一条。
“你今晚别一个人回家。”
11 网暴
“你站那儿别动。”
“我在仓库门口。”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发的定位。”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那个小点还在闪。
“我发给你，是让你知道。”她说，“不是让你来。”
“知道和来，我选来。”
巷口有人跑过来。
周烬的校服外套没拉拉链，跑到跟前才停下。
他先看她的手，再看她的脸。
“他动你了。”
“没有。”
“他给你什么？”
“三十万。”
“你要了吗？”
“没要。”
他点点头，像早就知道答案。
“回家。”
“你也回。”
“我送你。”
“你妈知道你来这儿吗？”
“不知道。”
“那你还来。”
“她说过，别跟姓顾的走近。”他说，“我走近了。”
两个人往巷口走。
铁门在后面响了一下，链条拖在地上。
夜里十一点，她的手机开始响。
一个陌生号，接起来没人说话。
挂了，又来。
第三个，她直接关机。
第二天早上开机，四十七条未接。
班级群里有人@她，一百多条。
“许知意，你红了。”
“抖音都转了。”
“底下有人骂你妈。”
她点开。
视频四十七秒，播放六万三。
第一页评论，十条里八条在骂，字挤在一起，像一群人围上来。
“想红想疯了。”
“这种人也配当学生代表。”
“她妈在超市偷东西。”
“她家就在老小区三单元。”
最后一条，贴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母亲拎着菜上楼。
拍照的人站在她家对面。
有人把校门口那段也翻出来了。
两段拼在一起，标题写着“重生女校庆开麦”。
底下有人问，她是不是穿越的。
有人说，剧本写得不错，就是演得太真。
她看到“重生”两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她没有穿越。
她只是死过一次。
上午第二节课，赵德海来叫她。
办公室的门关上。
“视频压不住了。”
“我知道。”
“学校的意思是，你先别来。”
“第几次。”
“第二次。”
“什么理由？”
“身体原因。”
“我身体没问题。”
“那就写心理不适。”
她把书包带子攥紧。
“赵老师。”
“嗯。”
“上次你说，仓库那三个字别提。”
“我说过。”
“现在不提，也压不住。”
赵德海没接话。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又推回去。
“这是什么？”
“不知道。有人塞我办公室门缝里。”
“给谁？”
“上面写你名字。”
“你不看。”
“我不看。”他说，“你也想清楚再拆。”
她伸手去拿。
赵德海没松手。
“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你没有？”
他把信封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现在想清楚的，都是气。”
她回到教室收拾书包。
桌上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
擦得掉，印子还在。
林小满拿湿巾擦了半天。
“谁写的？”
“不知道。”
“我去问。”
“别问。”她说，“问了也是这一句。”
她回到家，母亲坐在门口，鞋没换。
“你回来了。”
“嗯。”
“今天有人来敲门。”
“什么人？”
“两个，拿手机。”
“你开了吗？”
“没开。”
“站了多久？”
“四十分钟。”
母亲把菜放在地上。
“知意，你跟妈说一句实话。”
“你说。”
“他们为什么找你？”
“因为我在校庆上说了那件事。”
“你为什么要说？”
“因为那场火不是意外。”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我们搬走。”
“搬到哪？”
“哪都行。”
“妈。”
“我不问了。”母亲站起来，“你也别问了。”
下午四点，楼下有人喊她名字。
她走到窗边。
顾行舟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没拿东西。
她下楼。
“你上来做什么？”
“说一句话就走。”
“说。”
“我在年级群发了一条。”
“发了什么？”
“视频我看过，是真的。想骂的冲我来。”
“然后。”
“我被踢了。”
“谁踢的？”
“管理员。”
“哪个管理员？”
“宋晚。”
她没说话。
“还有。”顾行舟说，“我爸昨晚问我在礼堂抬没抬头。”
“你怎么说？”
“我说抬了。”
“他什么反应？”
“他让我这周别回家。”
她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他像个孩子。
“顾行舟。”
“嗯。”
“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这样。”
他走两步，又停下。
“那三十万，你别要。”
“我没要。”
“我爸给的东西，最后都要还。”
她手机震了一下。
周烬发来的。
“我妈单位也接到电话了。”
她回：对不起。
他回得很快。
“别说这个。”
“是我把视频发出去的。”
“是我拍的。”他回，“我认。”
晚上，宋晚发来一条。
“你还好吗？”
她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年级群的事，不是我。”
她没回。
第三条。
"你妈那边，我帮你问过。"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把铁盒从床底拿出来。
三张纸条。
第一张，爸的声音别忘，白了大半。
第二张，妈爱吃甜的。
她凑到灯下看。
前面几个字淡了，只剩最后一个“的”还清楚。
她忽然想不起来，母亲爱吃哪一种甜。
豆沙，还是枣泥。
她记得母亲吃过，记得她吃得慢。
记不得是哪一种。
她试着想父亲的声音。
记得他说话慢。
记得他叫她名字。
声音本身，已经没有了。
她把纸条放回去。
手心全是汗。
门外有动静。
她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
走廊没人。
门缝下面塞着一个信封。
她捡起来。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很工整。
里面是一张复印纸。
抬头是“库房出入库明细”。
日期是三年前十一月。
最后一行，数量栏写着“四十六箱”。
经手人签名，两个字的草书。
她不认识。
四十六箱。
一箱按四十斤算，接近一吨。
三年前那个夜里，三个人，四趟。
正好装得下。
纸背面有一行铅笔字。
"别问你妈。"
她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
她没开灯。
12 账本
“这字念什么？”
“不知道。”
“你也不认识。”
“我认识的字不多。”周烬说，“这个不像常用字。”
天刚亮，两个人蹲在打印店门口。
卷帘门拉起来一半，老板在里面烧水。
她把那张复印纸摊在台阶上。
“放大能看清吗？”
“能。”
老板把纸放上机器，按了两下。
出来的纸有半张桌子大。
两个字的草书放大了三倍，笔画散了，反倒更难认。
“像两个木。”周烬说。
“茂林。”
老板在旁边看了一眼。
“茂林啊。”
两个人同时抬头。
“你知道。”
“这条街上开过。”
“前几年，做工程的。”
“老板姓什么忘了，门口挂过牌子。”
“牌子呢。”
“拆了。”
“什么时候拆的？”
“记不清。三年前吧。”
她把手按在纸上。
三年前。
她回到家，母亲在厨房。
“妈。”
“嗯。”
“茂林。”
锅铲停了一下。
母亲没回头。
“你从哪听来的？”
“你别管我从哪听来的。”
“这个名字，你别碰。”
“为什么？”
母亲把火关了。
她转过身，围裙上有一块油。
“你爸那年，就在茂林的工地。”
“我知道。”
“你不知道。”母亲说，“你七岁，你只记得一只手。”
她不说话了。
“那只手，是来送钱的。”
“送钱的人叫什么？”
“我没问。”
“签字的是谁？”
“我没看。”
“你为什么不看？”
“因为看了也没用。”
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擦。
“知意，那年工地出事，来了三个人。”
“一个拿钱，一个拿纸，一个站在门口。”
“拿纸的那个，让我签。”
“签完，钱放下，他们就走。”
“你爸的丧事，是我一个人办的。”
“妈。”
“嗯。”
“那你知不知道，茂林上面是谁。”
母亲没答。
“是谁。”
“姓顾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来送钱的那个人，喊他老板。”
她站在厨房门口。
锅还是热的。
母亲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我知道的就这些。”
第二天她又跑了两趟。
安监说卷宗要本人申请。
本人是她妈。
她妈不去。
街道说工地早平了，现在是停车场。
她去看过。
围挡上贴着招租广告。
十年前的事，像被谁擦过一遍。
她去了趟区里的政务大厅。
自助机上查企业。
输入茂林。
出来两条。
第一条，茂林建筑劳务有限公司，状态注销。
注销日期，三年前十二月。
法定代表人，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第二条，茂林建材经营部，状态存续。
投资人一栏，三个字。
顾培德。
她盯着屏幕。
旁边有人排队，催她快点。
她把页面拍下来。
拍完，她又看了一眼注销日期。
三年前十二月。
火灾是十一月十七日。
隔了不到一个月。
又查了顾氏建材。
股东两人，顾培德占七成。
经营范围第一行，建筑材料。
第二行，建筑劳务分包。
她站在那里，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
仓库租赁合同，承租方顾培德。
出警记录签字页，单位负责人顾培德。
还差一张。
她给赵德海打了个电话。
“校舍出租的合同，经办人是谁？”
那边停了一下。
“我。”
“承租方。”
“顾培德。”
“茂林跟学校有关系吗？”
“有。”他说，“茂林给学校修过两栋楼。”
“哪两栋？”
“教学楼，还有礼堂。”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礼堂的顶，是新的。
她拨了陈队的号。
响了三声。
“喂。”
“陈队，我。”
“听出来了。”
“我想问一份协议。”
“什么协议？”
“十年前，十月，一个工地，人从架子上掉下来。”
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爸。”
“是。”
“你怎么现在才问？”
“我以前不知道问谁。”
陈队呼了一口气。
“协议不在我这儿。”
“在哪？”
"在安监的卷宗里。当年赔了五万，签了字，结了案。"
“签字的人是谁？”
“你等我查。”
“安监那边，我找的老同学。”
下午四点，陈队发来一张照片。
一份协议的最后一页。
赔偿金额五万。
家属签字那一栏，母亲的名字。
下面还有一栏，责任单位负责人。
三个字。
顾培德。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三张纸，一个名字。
她把三张纸并排摆在桌上。
仓库合同。
出警记录。
赔偿协议。
三个签字栏，同一个名字。
她拿红笔，在三个名字上各圈了一下。
圈完，笔尖在最后一个圈里停了停。
仓库是他租的。
火场的签字是他。
她爸的赔偿，也是他。
她在桌前坐了很久。
她想回忆父亲出事那天。
记得楼道，记得医院的味道，记得母亲在哭。
记得一只手，戴着戒指。
那只手的主人的脸，她想不起来。
她试着想父亲的脸。
有一张照片，压在抽屉最底下。
她记得照片上有个人。
记得他站着。
脸，糊了。
她把铁盒拿出来。
第三张纸条上，那个“叉”已经看不见了。
她拿起笔，写下两个字。
茂林。
笔尖停在纸上。
她发现自己想不起，父亲出事那天，是晴天还是下雨。
手机响了。
陌生号。
她接了。
“许知意。”
“谁？”
“昨天早上那句话，你还没给我。”
她站起来。
“顾培德。”
“是我。”
“信封是你塞的。”
“是我。”
“为什么？”
“因为这本账上有我的名字。”
“茂林注销了，人找不到，账还在。”
“你找不到，我能找到。”
“你找到的，只是第一页。”
“第二页呢？”
“第二页在我这儿。”他说，“你想要，明天来拿。”
“条件。”
“把三十万收了。”
电话挂了。
她站在桌边。
她给周烬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去拿第二页。”
他回得快。
“我跟你去。”
“这次不拦你。”
“上次也没拦。”他回，“我只是跟得慢。”
铁盒开着，纸上的字还没干。
13 不用记忆
“第二页呢。”
顾培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推过来。
里面只有一张纸。
她抽出来。
抬头是茂林建筑劳务有限公司工资表。
月份那一栏写十月。
十几个人名，一行一个。
最后一行，周建平。
后面不是签字，是一个红手印。
她盯着那个手印。
“这不是账本。”
“这是第二页。”
“第一页是出库。”
“第二页是工资。”
“账本在哪？”
“不在我这儿。”
她抬头看他。
“在谁那儿？”
“一个你认识的人。”
“谁？”
“你自己找。”
她把纸放回袋子。
“你让我收那三十万，是让我别找。”
“我让你收钱，是让你有条退路。”
“我不需要。”
“你爸当年也不肯低头。”
“他要是低这个头，后面不会有这些事。”
“签字的是我妈。”
“你妈签得快。”
他把茶缸盖盖上。
“她要是不签，你连那五万都拿不到。”
她站着没动。
“三年前那把火。”
“我没点。”
“那是谁？”
“我只是没拦。”
“你烧的是账。”
“我烧的是我自己的东西。”他说，“别人的账，我烧不着。”
她走到门口。
“账本为什么拆开？”
“一整本放在一个地方，一把火就没了。”
“分开存。”
“分开存。”他说，“丢一页，不等于丢一本。”
“这页我拿走。”
“拿吧。”他说，“这一页不值钱。”
天黑了，她回到家。
她把铁盒拿出来。
第三张纸条上写着茂林。
她翻到背面，写下另一行字。
“让顾培德把账本交给我。”
写完，她把纸条放回去，盖上盖子。
第二天早上，她打开铁盒。
字还在。
一点没淡，墨落在纸上，不动。
她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上一世她改一件事，纸会褪。
这次不褪。
她把纸条拿出来，又写一行。
“让宋晚说出账本在哪。”
放回去。
中午再看，字还在。
她明白了。
她只能改自己做过的事。
她跟顾培德提过账本，他没给。
写一行字，他还是不会给。
她也没跟宋晚提过账本，宋晚不会开口。
铁盒不是许愿的。
它只在她已经站进去的地方，替她把结果挪一寸。
她把三张纸摊在腿上。
第一张，爸的声音别忘，全白了。
第二张，妈爱吃甜的，只剩一个“的”。
第三张，茂林，墨还没干。
她试着想父亲的声音。
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母亲说过一句，你爸说话慢。
慢到什么程度，她不知道了。
她把纸条收回去，盖上盖子。
这次她没有再写。
她拿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
在正中写了四个字。
出警记录。
左边写，消防队。
右边写，档案馆。
下面写，本人申请。
她又写了第二行。
勘查图。
第三行，租赁合同。
第四行，赔偿协议。
第五行，库房明细。
第六行，工资表。
每一行后面，她标一个名字。
陈队。赵德海。老秦。母亲。
写完，她把纸贴到墙上。
她去找老秦。
修车铺的门开着，老秦在补胎。
“秦叔。”
“又来了。”
“你手里有没有当年的单子？”
“什么单子。”
“那天夜里来拉货的车。”
老秦放下撬棍，进屋翻了半天。
出来时手里一张纸，边角油了。
“送货单。那天他们让我签收，我没签。”
她接过来。
抬头印着茂林两个字。
底下有一个手机号，十一位。
她拨过去。
响了很久。
没人接。
然后她拿出攒下的钱，去了一趟电子城。
回来时，口袋里多一支录音笔。
很小，黑色的，能录八个小时。
买完录音笔，她在校门口碰见周烬。
“我分工。”她说。
“你说。”
“你记时间，我记人。”
“行。”
“你记性好。”
“还行。”他说，“从小记路，记车牌。”
她没说话。
她以前也记性好。
现在她不敢保证，明天还记得今天。
第二天下午她先去了档案馆。
窗口的人问她有没有介绍信。
她说没有，我是家属。
对方说家属也要介绍信。
她说谁开。
对方说，你爸原来挂靠的单位。
她站在窗口前。
茂林三年前注销了。
一封介绍信，卡死在这里。
晚上她给陈队打电话。
“出警记录怎么调。”
“你要它做什么。”
“我要看当天的到场时间。”
“以什么身份。”
“家属。”
那边停了一会儿。
“明天你来队里一趟。”陈队说，“我带你去档案馆。”
“要带什么。”
“身份证，户口本，还有能证明你爸跟那场火有关系的东西。”
“我有。”
“还有一句。”陈队说，“你要真想查，别一个人查。”
“我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下午，她回学校拿落下的卷子。
教学楼三层，走廊很静。
她走到楼梯拐角，听见下面有人在打电话。
是宋晚。
她站住了。
宋晚背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她进了。”
“嗯，进去了。”
“下一步按原计划。”
“账本不在我手上。”宋晚说，“在他保险柜。”
“我拿不到。”
“我知道。所以说按原计划。”
她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摸出来。
按下。
红色的灯亮了一下，很小。
宋晚又说了两句，听不清。
然后挂了电话，往楼上走。
她贴着墙，没动。
脚步声到了拐角，停了。
“许知意。”
她抬头。
宋晚站在两级台阶下面，手里还捏着手机。
“你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多少。”
“够多。”
宋晚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她把录音笔攥在手心，红灯还亮着。
宋晚往前一步。
她退了半步。
那盏红灯在两个人中间亮着。
宋晚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你录了。”
“录了。”
她没有否认。
14 反水
“你把录音关了。”
“不关。”
“那我说的话，你以后会拿出来。”
“会。”
宋晚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挺诚实。”
“你要说什么。”
“这儿不行。”
宋晚往楼上走。
“天台。”
天台上风大，一排拖把晾在绳上，像一排等人的背影。
宋晚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
“我姓宋，我妈也姓宋。”
“我爸不姓宋。”
“我户口本上没有我爸。”
她没接话。
“初一那年，我妈到顾家做活。”
“顾培德给我办了转学。”
“学费走减免，第七行。”
“审核人是顾行舟的姑父。”
“教务主任。”
“校庆主持是我。年级群管理员也是我。”
“他让我看着你。”
“看着什么。”
“看你知道多少。”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校庆那段视频，是我递出去的。”
她抬起头。
“剪辑是我找的人做的，标题也是。”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话，有人信。”
“把你说成疯子，就没人信了。”
“顾培德让你做的。”
“他让的。”
“你做了。”
“我做了。”宋晚把烟丢进垃圾桶，“这个我不洗。”
风把拖把吹得撞在栏杆上。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
“因为他让我做一件事。”
“什么。”
“明天晚上，把你叫到仓库。”
她站在原地没动。
“叫到仓库做什么。”
“他没说。”
“你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就敢反他。”
“我敢。”宋晚说，“因为他要的是人。”
“人怎么了。”
“三年前那场火，死了一个消防员。”
“我那年十四岁，我看过新闻。”
“我不想再看一次。”
“你妈现在还在顾家吗。”
宋晚没马上答。
“上个月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得太多。”她说，“他们不用知道太多的人。”
“所以你就反了。”
“我不是反。”宋晚说，“我是跑。”
“跑之前先把账交出去。”
“交出去，我才跑得掉。”
“但三年前那场火，也是他让人往仓库搬东西。”
“账本呢。”
“在铺子里间，保险柜。”
“你怎么知道密码。”
“他让我取过钱。”
她看着宋晚。
“你要什么。”
“我要你答应一件事。”
“说。”
“事完了，别把我的名字写进去。”
“你在里面。”
“我在里面。”宋晚说，“所以我不求你写我好，只求你别写我。”
“我不写你。”她说，“但你说的每一句，我都录下来了。”
她在那级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下午她做了三件事。
给录音笔充满电。
把手机里的照片备份到邮箱。
给周烬发了一条。
“今晚十一点，后街建材铺。你在街对面等。我出来给你信号。”
他回得快。
“什么信号。”
“手电，闪三下。”
“三下之后呢。”
“你过来。”
“三下之前呢。”
“你别过来。”
他隔了很久才回。
“行。”
夜里十一点，建材铺后门。
宋晚拿钥匙开的锁。
里间一盏小灯，桌上摊着几张单据。
保险柜在桌子底下，很旧，漆掉了一块。
她蹲下去。
宋晚报密码，她一位一位按。
柜门开了。
里面除了账本，还有一沓钱。
用皮筋捆着，很整齐。
钱上面压着一张纸。
一张打印的名单。
第一行是宋晚的名字。
第二行，是她的。
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账本比她想得厚，纸边发黄，黄得像被烟熏过，用麻绳捆着。
她把闪光灯关掉，一页一页拍。
第一页出库。
第二页工资。
第三页运费。
第四页，教学楼维修。
第五页，礼堂改造。
金额后面写着暂估。
她拍的时候，多停了一下。
礼堂是校庆那天的地方。
也是茂林修竹。
这两页她拍了两遍。
翻到中间，纸断了。
少了四页。
断口很齐，是刀裁的。
她往下翻。
最后一页，日期写着十一月十七。
出库，四十六箱。
经手人那一栏只有一个字。
顾。
她盯着那个字。
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同一个日子。
她把这一页拍下来。
手在抖。
“拍完了吗。”宋晚在门口压着声音。
“完了。”
她把账本放回原处，摆成原来的角度。
关上柜门。
两个人往后门走。
街口停着一辆车。
车灯没开。
宋晚拉住她的胳膊。
“别走正门。”
她们钻进巷子。
身后有卷帘门被拉起的声音。
很慢，很沉。
跑到街对面，周烬站在电线杆底下。
她把手电闪了三下。
他跑过来。
“拍到了。”
“走。”
三个人拐进另一条巷子。
她把照片发给陈队。
十分钟后，电话来了。
“你在哪儿。”
“后街。”
“回家。”
“这些能用吗。”
“照片不算原件。”陈队说，“但够了，够我去申请。”
“申请什么。”
“搜查。”
“要多久。”
“快的话，明天。”
“明天晚上之前呢。”
那边停了一下。
“你别自己去。”
第二天早上，她的手机响了。
“许知意。”
“你说过明天来拿，我去了。”
“你拿到的，不该拿。”
“缺的那几页呢。”
“今天晚上。”顾培德说，“仓库，我当面给你。”
“我不去。”
“你妈在我这儿。”
她握着手机，没说话。
“六点。”他说，“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
回家以后，她把照片全部整理到一个文件夹。
按页编号。
缺的四页，留了四个空位。
文件夹名上，她打了一行字。
十一月十七。
上午她去了一趟打印店。印了两份。
她站在窗边。
她给母亲打电话。
关机。
再打。
还是关机。
外面在下雨。
她给周烬发了一条。
“他说今天晚上六点，仓库，一个人。”
他回得快。
“我不管他说什么。”
“他说我妈在他那儿。”
那边半天没有动静。
然后跳出一行。
“那更不能一个人。”
她看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关了。
她给赵德海发了一条。
“明天可能要出事。”
发出去，没有回。
15 火
“我进去，你在外面等。”
“多久。”
“十分钟。”
“八分钟。”周烬说，“八分钟你不出来，我报警。”
"报警之后呢。"
"我进去。"
五点半，她在巷口等。
母亲的手机关机已经一天。
她把录音笔塞进内衣口袋。
账本照片的打印件，折成小方块，塞进鞋垫底下。
周烬站在街对面，穿了一件深色的雨衣。
"你妈要是没在里面呢。"
"她在。"
"你怎么知道。"
"他要的不是我。"她说，"是我手上的东西。"
"东西给他，人就回来。"
"给了，人更回不来。"
他没说话。
"八分钟。"她说。
"八分钟。"
他抬手看了一下表。
这个动作她记住了。
五点四十，雨小了。
仓库的卷帘门开着一半。
她弯腰进去。
里面亮着一盏灯。
顾培德坐在一张塑料椅上，面前一张折叠桌。
桌上四页纸。
"来了。"
"我妈呢。"
"里间。"
"纸呢。"
他把四页推过来。
她拿起来。
一张十一月十七的出库单。
两张收款收据。
一张手写的收条，字很潦草。
出库单上的数字，和账本最后一页对得上。
收条上写着一行，收到茂林劳务材料款，现金。
落款只有一个姓。
她把四页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白的。
纸质不对。
"这是复印件。"
"原件我烧了。"
"三年前没烧干净。"
"烧干净了。"他说，"这次也烧干净。"
顾培德看着她。
"我一直想问一句。"
"问。"
"十七岁的人，不会查这些。"
"我查了。"
"你查得太快。"他说，"快得不像查。"
她没答。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死了爸的人。"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
"行。"他说，"那就当你是。"
"你要什么。"
"手机。"
"包里。"
她把包放在桌上。
他翻出手机，按了两下，关机，扔进一个铁桶。
"备份呢。"
"没有。"
"你拍了多少。"
"够多。"
"够多是多少。"
"够你进去。"
顾培德笑了一下。
"我进去。"他说，"这条街上，谁进去过。"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你妈在里间，你自己去。"
"顾培德。"
"嗯。"
"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走的。"
"我没走。"他说，"我站在外面，看着。"
他走到配电房门口，停了一下。
伸手摸了摸门上的锁。
"这把锁，我换过三次。"
"换给谁看。"
"换给该来的人看。"
他掀开卷帘门，弯着腰出去了。
里间门虚掩着。
她推开。
母亲坐在一张椅子上。
两只手被胶带缠在扶手上。
旁边站着两个人。
她蹲下去撕胶带。
"你别动。"一个人说。
"你们知道他要烧什么吗。"
那两个人不说话。
配电房那边响了一声。
灯灭了。
先是味道。
塑料烧起来那种味。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墙里推了一下。
配电房的门缝里冒出黄光，很快变成黑烟。
烟从墙缝里挤出来，很快。
"走。"
她把母亲从椅子上拉起来。
母亲站不住。
腿是软的。
她蹲下去，把母亲的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起来。"
"我起不来。"
"你起得来。"
母亲撑着椅子站起来，膝盖撞在椅背上。
母亲的头发被燎了一截。
"跟着我，别抬头。"
那两个人先跑了。
烟贴着地走，比人低，也比人快。
她蹲下，把母亲的头按低。
"跟着我。"
"知意。"
"别说话。"
她想到老秦说过，库房小门的铁皮是新换的。
她往右边摸。
摸到了铁皮，冰的。
用肩撞了一下。
没开。
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她摸墙。
门在左边。
进来的时候她记着，门在左边。
门口有人。
是周烬。
他冲进来，蹲下，把母亲的一只胳膊架到肩上。
"往外。"
三个人往门口挪。
里间另一头有人喊。
"顾行舟。"
是宋晚的声音。
她回头看了一眼。
宋晚站在配电房旁边。
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小门那把，是从外面扣上的。
人从正门进来。
她有钥匙。锁完小门，绕到正门，开的门。
也是她锁的。
烟已经到她胸口。
她把钥匙扔在地上。
"顾行舟。"
她又喊了一声。
顾行舟从门口进来。
雨衣还在身上，脸上全是水。
他在她面前停下。
"宋晚在里面。"
"在。"
"她为什么在里面。"
"他让她来看着门。"
顾行舟回头看了一眼里间。
烟已经到腰。
"我爸做的。"
"是。"
"我进去。"
"里面很黑。"
"我知道。"
他看着她。
"你要我别去吗。"
她没说话。
他把雨衣脱下来，扔在地上。
往里走了。
"别进去。"周烬喊。
顾行舟没停。
外面在下雨。
她把母亲放在地上。
母亲咳嗽，咳得整个人在抖。
她回头看仓库。
卷帘门里全是烟，黑的。
街那头有消防车的声音。
她手里还捏着那四页纸。
纸角被汗浸软了。
仓库的烟从窗口往外翻。
雨落在烟上，烟不散。
她听见里面有东西塌了。
一声。
她数了一下外面。
她自己，母亲，周烬。
三个。
第一辆消防车停在街口。
陈队从车上跳下来。
他一眼看见她，走过来。
“里面还有人。”
“几个。”
“两个。”
“顾行舟，还有宋晚。”
陈队回头喊人。
两个消防员冲进去。
水带拖过地面，溅起一片水。
有人把她拉到警戒线外面。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里面还有人。”
“知道。”
“两个。”
“知道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纸。
四页，一张没少。
警戒线外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有人给她披了一件衣服。
是周烬的雨衣。
他没说话。
母亲在她旁边，忽然说了一句。
“你爸那天，也是这样的天。”
她没回头。
她站在雨里，等着里面那两个。
16 公开
“她醒了吗。”
“醒了。”
“能说话吗。”
“能。”
她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
宋晚先看见她。
“你来了。”
“我来问一句。”
“问。”
“钥匙是你锁的。”
“是我。”
“你知道他要烧。”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跑。”
“我跑了。”宋晚说，“跑了一半，他让我回去看着门。”
“你就回去了。”
“我回去了。”
宋晚看着天花板。
“扔钥匙那一下，是我第一次不听他的。”
走廊尽头有护士推车过去。
“顾行舟呢。”
“楼上。”
烧伤科在七楼。
她隔着玻璃看。
顾行舟躺在床上，右手缠着纱布，脸上贴了一块。
他看见她，抬了一下左手。
她没进去。
护士出来，她问了一句。
“他怎么样。”
“手要植皮。”护士说，“嗓子烧了，这几天不能多说话。”
“他问过他爸吗。”
“问了。”
“他怎么说。”
“他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第二天上午，消防队。
陈队把桌子清空，让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上去。
四页复印件。
手机里照片的打印件。
录音笔。
出警记录。
赔偿协议。
工资表。
老秦那张送货单。
陈队一张一张看，看到最后停下来。
“照片和复印件能立案。”他说，“但要定责，得看原件。”
“原件烧了。”
“烧了不等于没有。”
他把纸摞齐。
“账可以重建。”
“银行流水，税务申报，工资表。”
“三样对得上，就是一本账。”
“要多久。”
“三个月，也许半年。”
“他会跑吗。”
“跑不了。”陈队说，“公司在这儿，房子在这儿，车也在这儿。”
“那三年前呢。”
陈队没马上答。
“三年前我交上去的图，被退回来了。”他说，“这次不退。”
消防的事故认定书下来那天，陈队给她复印了一份。
起火部位，仓库里间配电房。
起火原因，电气线路故障引燃周边可燃物。
仓库内违规住人，未设防火分隔。
承租方与实际经营人，顾培德。
负主要责任。
纵火那一节，另立了案。
她看到最后一句。
三年前那场火的认定书，起火部位也是配电房。
也是电气线路。
也是这个人的名字。
两份认定书，中间隔了三年。
她把手按在纸上。
纸是热的，烫手。
半个月后，顾氏建材的卷帘门上贴了封条。
她路过一次，看见封条上的日期。
一个月后，顾培德被带走。
她站在街对面。
两个人架着他，从铺子门口往车上走。
他看见她。
他停了一下。
“细的人，容易断。”
“我没断。”
他被推上车。
车门关上，很轻的一声。
第二天她路过修车铺。
老秦蹲在门口抽烟。
“铺子封了。”
“封了。”
“以后这条街没人敢租那间仓库。”
“您也不租。”
“我不租。”老秦说，“我在这条街待了三十年，看过两次烟。”
“两次。”
“两次。”他把烟按灭，“都是这个门。”
母亲这些天不怎么说话。
夜里开着灯睡。
有一天她起来喝水，看见母亲坐在客厅。
“妈。”
“嗯。”
“睡不着。”
“睡不着。”母亲说，“一闭眼就是烟。”
她坐到母亲旁边。
两个人坐到天亮。
母亲说了一句。
“搬走这件事，等考完再说。”
“好。”
复课的通知，比封条来得早。
赵德海亲自打的电话。
“你可以回来上课了。”
“学校不怕了。”
“怕过。”他说，“现在不怕了。”
学校那边，比她想得慢。
教务主任停职，通知贴了半天就撕了。原因是减免名单。
那间仓库的出租合同，是赵德海经手签的。
复课第三天，他把一份复印件放在她桌上。
背面写了两行字。
“字是我签的。”
“我认。”
顾行舟退学。
他没回学校，手续是让人代办的。
顾行舟出院那天，来了一趟。
他右手还缠着，脸上一块新皮，颜色比别处浅。
他站在她家楼下，没上去。
“我退学了。”
“我知道。”
“手续我没去，让人办的。”
“你不用跟我说。”
“我得说一句。”他说，“我爸的事，我不替他求。”
她看着他。
“你那天进去，是为了宋晚。”
“是。”
“你知道她害过我。”
“知道。”
“那你还进去。”
“她在里面喊我。”他说，“我听见了。”
她没说话。
“许知意。”
“嗯。”
“你那天没喊我。”
“没有。”
“我知道。”他把左手插进口袋，“我也没指望你喊。”
他站了一会儿。
“车交回去了。”
“学费也退了。”
“我爸给的东西，我还完了。”
“剩下的我自己挣。”
他转身走了。
宋晚做完笔录，转身走了。
走之前发来一条。
“我走了。别写我。”
她回。
“不写。”
那天夜里，她把铁盒拿出来。
她从本子上裁了一张纸，裁得和前头三张一样大。
纸是空的。
她拿起笔。
想写一行字。
让顾培德认罪。
笔尖碰到纸。
她停住。
写下去，会丢一段。
丢哪一段，她不知道。
可能是母亲，可能是周烬，可能是父亲剩下的那一点。
她坐了十分钟。
把笔放下。
笔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住。
她盖上铁盒。
手压在盖子上，压了一会儿。
她试着想父亲说话的样子。
想不起声音了。
但还记得他写字的那只手。
一笔一笔，很慢。
然后她把第一张纸条翻过来。
背面除了她自己的字，还有一行更小的。
很淡，压在下面，像是写上去很久了。
她凑到灯下。
认出一个“别”。
后面的字，认不出。
她想起第五章那张草稿纸。
上面两个字，别查。
不是她的字。
她把两张纸放在一起。
字迹一样。
月底，班主任把志愿表发下来。
她坐在桌前，填了外地。
周烬在门口等她。
“填哪儿了。”
她说了一个城市的名字。
“我也填了那儿。”
“同一所。”
“不同校。”他说，“同一座城。”
她看着他。
“为什么。”
“我妈说，别跟姓顾的走近。”
“我不是姓顾的。”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走近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
回家以后，她把行李箱从柜子顶上搬下来。
衣服放进去。
书放进去。
铁盒放进去，压在衣服底下。
她合上箱子，坐在上面。
这是很久以来第一次。
17 铁盒
“你带的什么。”
“纸。”
“什么纸。”
“白的。”
周烬没再问。
早上六点，母亲起来给她煮了面。
两个鸡蛋。
“吃完再走。”
“嗯。”
母亲坐在对面看她吃。
“到了给我打电话。”
“打。”
“别省话费。”
“不省。”
“那边冷，把箱子里的棉衣拿出来。”
“知道了。”
她把碗里的汤喝完。
母亲伸手，把她领子上的线头掐掉。
“妈。”
“嗯。”
“你一个人在家。”
“我一个人惯了。”母亲说，“你爸那几年，我也是一个人。”
她站起来，拎着箱子。
母亲送到楼下。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
母亲站在门口，没下来。
车站里人很多。
他把一个铁盒放在脚边，用脚挡着，怕人踢到。
“你也带这个。”
“我爸的。”
“里面是什么。”
“一张照片，一个徽。”
“还有呢。”
“没了。”
候车厅的广播响了两遍。
三年前十一月十七，她也在警戒线外。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去的。
她只记得烟。
记得有人在喊。
记得一个穿消防服的人问她，你是谁家的。
她没答。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是把她认成了周家的孩子。
不是认错人。
是她站的位置，正好是家属站的位置。
她坐下，把铁盒放在腿上。
盒子是旧的，边角磨圆了。
她昨天晚上才把那行字认全。
她把手机举到灯下，拍了照，放大，一点一点看。
第一张纸条背面，多出来的那行字。
前面两个字，别查。
后面还有半句。
他们看得见。
她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她想起来，小时候父亲的书桌抽屉里，有一叠这样的纸。
裁得很齐，边上压着一把旧尺子。
纸上反复写着这两个字。
她那时候不认识“查”，问过父亲。
父亲说，别问。
她后来把这叠纸忘了。
高三那年，集训结束，她收拾卷子。
草稿纸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她的字。
她以为是父亲写过的旧纸，被人翻了出来。
那张纸她一直带着。
带到现在。
第二天她去问母亲。
“妈。”
“嗯。”
“我爸出事前，是不是写过什么东西。”
母亲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
“写过。”
“写什么。”
“别查。”母亲说，“写了一个月，写了一沓。”
“写给谁。”
“给我。”母亲把衣服叠好，“他说，人没了就没了，别去闹。”
“还有呢。”
“还有你。”母亲说，“高三那年你集训，我去送换洗衣服。”
“草稿纸上那两个字，你写的。”
“我写的。”
“哪来的字。”
“你爸写了一沓。”
“我照着练了一个多月。”
“他的字我写不像，练久了，才像一点。”
“为什么写。”
“你的字我写不像。”母亲说，“写他的，你会信。”
“你闹了吗。”
“我闹了。”
母亲坐到床边。
“第三天，他带了人来。”
“顾培德。”
“嗯。”母亲说，“他说，再拖一天，一分不给。”
“所以你签了？”
“我签了。”
“五万？”
“五万。”
母亲把手放在膝盖上。
“你爸那一个月，天天写这两个字。”
“他写字慢。”
“慢。”母亲说，“一笔一笔，像刻。”
她没再问。
走之前，她回了一趟学校。
林小满在门口等她。
“真走啊？”
“真走。”
“还回来吗？”
“不知道。”
林小满塞给她一个本子。
“我抄的笔记，你用不上就扔。”
“用得上。”
她把本子放进箱子最上面。
赵德海在办公室窗口看见她，抬了一下手。
她点了一下头。
没进去。
晚上她把铁盒收进包里。
四张纸。
前两张褪得差不多了。
第三张上，茂林两个字还在。
最后一张是空的。
她拿出来，放在手心。
笔在桌上。
她看了很久。
没有写。
她把纸放回去，盖上盖子。
车站广播又响了一遍。
“走了。”
周烬拎起他的铁盒。
她拎起她的。
两个人往检票口走。
她的箱子有点重，轮子在瓷砖上响。
“到了那边，”他说，“我送你到学校门口。”
“不用。”
“我顺路。”
“你学校在城东。”
“顺路。”
她没再说。
检票口排队。
前面有个小孩在哭，母亲蹲下来给他擦脸。
她看了一眼，转过头。
“许知意。”
“嗯。”
“以后要是还有人问那件事。”
“我就说，我没有记忆。”
“你不是没有。”
“我记不清了。”她说，“记不清正好。”
周烬看着前面。
“我妈昨天问我去哪儿。”
“你怎么说？”
“我说，去一个没人姓顾的地方。”
“她信了。”
“她信了。”他说，“她还说，让我别带你回来。”
“那你带吗？”
“不带。”
她笑了一下。
队伍往前挪。
检票，进站，下楼梯，上车。
车厢里很空。
他们坐在靠窗的两个位子。
顾行舟去了南方。
听说是复读。
宋晚没有消息。
她没打听。
学校里没人再提那场火。
提过一阵，很快就过去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楼往后退。
退了很久，才看见一片平地。
她把铁盒从包里拿出来。
放在腿上。
盖子没开。
“你不打开看看。”
“看过很多次了。”
“里面到底是什么？”
“四张纸。”她说，“我写过的，都烧了。”
“烧了。”
“烧了。”她说，“烧掉的东西，拿不回来。”
周烬把他的铁盒也放在腿上。
她问了一句。
“你爸进去的时候，怕吗？”
“不知道。”他说，"他没说过。"
"你怕吗？"
"怕。"
"哪次？"
"你进去那次。"
两个铁盒并排。
一个旧，一个旧。
"我爸那个，是空的。"
"空的你还带。"
"空的也是他的。"
她没说话。
火车开出去很久。
外面开始有田。
田是黄的，黄得像旧纸。
她想起父亲写字的样子。
一笔一笔，很慢。
这一次她没有忘。
到站是下午。
出站口人挤人。
他把她的箱子提下台阶。
"就到这儿。"
"嗯。"
"有事打电话。"
"你也是。"
他拎着他的铁盒往东走。
她拎着她的往西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他也回头。
两个人隔着一个广场，抬了一下手。
各自走了。
广场上的风很大。
她把头发拨到耳后。
她把铁盒换到另一只手上。
手有点酸。
她没有放下。
她把盖子打开一条缝。
看了一眼。
又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