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弟弟结婚那天，我的名字不在男方家属桌上。
酒店门口的婚宴座位图贴了两排，我从头找到尾，最后在最下面的“车辆及后勤”一栏看到了自己。
周砚，司机，十九桌。
我拿着那张接亲路线单，给周航拨了个电话。
他没接，回了条语音。
“哥，你先去十九桌。今天我岳父那边亲戚多，你别跟他们讲咱家以前的事。他们一直以为我哥在外地做管理，来不了。”
语音里有人喊新郎换衣服，他匆匆又补了一句。
“就当帮我这一次，婚礼结束我跟你解释。”
我抬头看了看酒店大门。
门口那辆白色婚车是我凌晨五点开来的，车头扎着大红花。花是我自己动手固定的，绑得有点紧，怕高速上吹掉。
我穿了新买的藏青色衬衫，鞋面在门口擦过两遍。昨天晚上从汽修铺收工，我还特意请小宋替我看看领子有没有机油印。
他笑我：“你弟结婚，你比新郎还紧张。”
我说，家里就这么一个弟弟。
这会儿宴会厅的灯正一盏盏亮起来，服务员催我把婚车钥匙交到前台，问我是不是司机师傅。
“是。”
我把钥匙放下，又拿起座位图看了一遍。
十九桌挨着消防通道，桌上摆的不是“百年好合”的小卡片，是各个司机的车牌号，方便散席以后挪车。
我在这行干了十七年，司机席没什么不能坐的。
但今天，我是新郎的亲哥哥。
二
婚车一共六辆，另外五辆是周航找婚庆公司租的。那辆头车原本要加一千二的司机费，我说我来开，省点钱。
周航听完，在电话那边笑了半天。
“哥，你就是我亲哥。”
当时他没说，到了酒店，我连亲哥都不方便当。
我给母亲梁秋兰发消息，问她在哪桌。
她很快回了张照片，红色桌牌上写着“男方至亲”，第一桌。
我问：“我呢？”
她打字慢，过了一会儿才来电话。
“砚子，你就别较这个真了。小航今天大喜日子，来回都得用车，你坐后面方便。”
“他说女方家不知道我是他哥。”
母亲不说话了。
宴会厅里有人试麦克风，隔着门能听见司仪反复喊“爸爸妈妈”。
“你也知道他岳父家体面。”母亲终于开口，“那天他问我你现在干什么，我说开修理铺。小航怕人家嫌弃，后来自己圆了两句。他从小脸皮薄，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知道他要把我当司机？”
“我以为就是不让你上台，谁知道他连座位都……”
话没说完，她又改口。
“你就先坐着吧。你弟弟结婚，你要是走了，以后亲戚怎么说？”
我突然想起上个月的一顿饭。
周航把婚礼酒店的报价发给我，说还差八万，问我能不能再垫一部分。
我算了两天账，把修理铺准备换设备的五万拿了出来，先给他转过去，剩下三万答应婚礼当天补齐。
母亲当时在旁边劝他少摆两桌，别让哥哥太累。
周航说：“哥挣钱比我容易。”
我没纠正他。
修车铺今年雨天多，来修底盘的车不少，看着进钱，但两个人的工资、房租、货款结下来，账上并没有那么宽裕。
我从十八岁开始挣钱，周航那时还在上小学。他只记得需要的时候我总能拿出来，没见过我夜里抱着账本算到三点。
“妈。”
“嗯？”
“我今天不闹，也不走。”
她明显松了口气。
“好，好，你最懂事。”
“我就问一句。等会儿敬酒的时候，你准备怎么跟别人介绍我？”
那边久久没有声音。
我说：“没事，你慢慢想。”
三
十九桌已经坐了三个人。
两个代驾师傅，一个婚庆跟车的小伙子。见我来了，往里挪出一张椅子。
“头车是你开的吧？”
“嗯。”
“你那花绑得挺牢，我们一路都怕掉。”
我笑了笑，接过旁边递来的茶。
代驾师傅姓钱，五十来岁，吃饭前习惯把车钥匙码整齐，像摆筷子一样。他问我跑什么车，我说以前跑过重卡，现在开修理铺。
他来了兴致，跟我说他那辆老桑塔纳冬天打火慢，让我听听是不是电瓶的问题。
我们聊着，仪式开始了。
周航穿着合身的西装，站在台上，个子比我高半个头。新娘林岚走到他身边时，他很紧张，一直用食指蹭裤线。
这个毛病从小就有。
他上初中第一次上台领奖，奖状拿反了。我在台下比手势，他没看懂，急得把裤线都搓出了褶子。
那年我刚进修理厂学徒，为了看他领奖，请了半天假，被师傅扣了三十块。
我后来没跟他说。
台上的司仪请双方父母上台，我妈被人扶着走过去。她看着台下，好像在找什么，眼神从十九桌扫过去，又躲开了。
接下来是家属致辞。
周航接过话筒，说感谢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感谢岳父岳母的信任，感谢每一位来宾。
他讲得有些磕巴，但很真诚。
“我妈一个人把我们家撑起来，非常不容易。”
我们家。
我低头夹了一片凉拌藕。
钱师傅问：“新郎你认识？”
“认识。”
“你是他朋友？”
我把藕咽下去。
“我是他哥。”
钱师傅愣了一下，看看台上，又看看那张“车辆及后勤”的桌牌。
他没说什么，只把水壶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点不合时宜的体贴，比台上任何一句致辞都叫我难受。
仪式过半，林岚从礼台侧面走下来拿手机，正好路过我们这桌。她看见我，停住脚。
“周师傅，早上辛苦您啦。”
我说不辛苦。
她以前跟我视频说过一次话，周航介绍我是“帮忙安排婚车的师傅”，她大概没有看清过我的脸。
“我听周航说，他哥哥今天没来。”林岚问，“您跟他哥熟吗？他总说哥哥对他特别好，我还想着婚礼后请人家吃顿饭。”
我望着台上的周航。
他正从司仪手里接戒指盒，神情专注，没看到这边。
“挺熟。”我说。
林岚笑了。
“那麻烦您替我带句谢谢。”
我点了头。
有些话到了嘴边，反而说不出来。
四
敬酒之前，周航过来了一趟。
他看见我还坐在十九桌，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
“哥，你吃好没？外面车还得你盯着，等散席我就不送你了。”
钱师傅坐在旁边，假装低头看手机。
我把筷子摆平。
“周航，你今天是不是准备一直这么叫我？”
他看了眼四周。
“我都叫你哥了，怎么了？”
“当着你的岳父岳母，你叫吗？”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
“哥，你别犯倔。”
“我想听你说实话。”
“实话就是，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哥高中没毕业，在县里修车。他们家都是读书人，你说他们怎么看我？”
我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
周航又压低声音。
“我没说你丢人。我就是想等结了婚再慢慢讲。你没必要非卡今天这个点。”
“他们以后要是问起来呢？”
“以后再说。”
“以后多久？”
“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我想说这句话的顺序反了，最后只是问：“你上次借的八万，跟林岚说了吗？”
“说了家里支持了一些。”
“说谁支持的？”
他没回答。
我把钱包里的银行卡拿出来，拨开账单给他看。
“婚礼的钱我答应了，三万等会儿照转。之前给你的五万也不会要回来。这件事我既然答应，就做到。”
周航的肩松了一点。
我接着说：“但从下个月起，你房贷每月那两千五，我不给了。你换车时说先替你付的一万六，还没还，不急，照我们说的，年底之前还一半。以后修车，按铺里的正常规矩来。”
他像听到了一个笑话。
“哥，你今天跟我算这些？”
“不是今天开始算的。”
我掏出手机，给他看每月一号自动转账的记录。
第一笔是三年前他买房时，备注写着“首期过渡，先帮半年”。
那个“半年”，后来一直没有结束。
周航盯着屏幕。
“你现在不帮我，我房贷怎么办？”
“你们俩都上班，怎么安排你们自己商量。这个月我已经转了，你还有时间。”
他有点急了。
“你就为了坐哪桌，把一家人弄成这样？”
“坐哪桌都行。”
我看着他。
“我帮了你这么多年，你今天连我是你哥都不敢认。往后我再帮什么，算什么？”
周航张了张嘴。
宴会厅里响起第二轮敬酒的音乐，他看了看手表。
“这事等我结完婚再谈。”
“好。”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这回没有再替他想办法。
五
母亲是散席前来找我的。
她穿着枣红色外套，衣角粘着一小块蛋糕奶油，见我盯着看，拿手抹了一下，反倒抹得更大。
“你跟小航说不给他钱了？”
“说了。”
她先问的是钱。
我也不能怪她，因为这些年家里真有事，她习惯了先找我。
父亲走的时候欠着厂里的货款。那几年家里最紧，我妈在菜市场卖豆腐，我在修车厂白天上工、晚上给人跑救援。
周航上大学后，妈的豆腐摊收了，我每月给她生活费。
后来我开了自己的修理铺，周航毕业、买房、换工作，家里一次次有事，我都觉得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也不是没有私心。
看见弟弟穿上学士服，我觉得父亲当年没走完的那条路，家里总算有人替他走了。
可那条路越往后，越来越像只有我一个人在后面推车。
“我知道他今天做得不对。”母亲说，“可你知道他怕人看不起。他读那么多年书，好不容易在城里站稳脚。”
“妈，你觉得我站得稳吗？”
“你不是有铺子了吗？”
“铺子租的。员工两个人。轮到大车半路抛锚，我半夜还要起来开救援车。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两个工人，就不用我干活了？”
母亲没有出声。
我从钱包里取出一张折得发白的收据。
那是去年换举升机时付的定金，后来店里资金不够，没买成，定金转成了旧设备的维修费用。
我本来准备今年再添一台检测电脑。前些日子货源谈好，我却先把钱给了周航。
“你不是总问我怎么还不找个对象吗？”
母亲抬头。
“我连周末都得给他当免费维修工，谁跟我过日子？”
我说得有点重，她眼圈红了。
我又不忍心。
“妈，给你的生活费照旧。你有事也照样找我。你跟他是两回事。”
她在我面前站了半天，忽然说：“我其实知道你不容易。”
我没接。
这句话从我十八岁听到三十五岁，听得最多，却一直没能换成家里的任何一种安排。
母亲走的时候，我把餐巾纸递给她，让她把衣角的奶油擦掉。
她接过去，没再劝我。
车钥匙我已经交给婚庆公司。钱师傅要送我回修理铺，我说不用，坐公交就好。
酒店门外一阵冷风，我摸到衬衫胸口那支忘了摘掉的胸花。
绢花用别针钉得很牢。我掰了半天才解下来，手指还被扎了一下。
六
那天夜里，我把剩下三万元转给了周航。
转账备注只写了四个字：婚礼尾款。
他秒收，隔了十分钟才回我。
“哥，我今天喝多了，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钱的事过几天再说。”
我没回，洗了澡，躺在修理铺楼上的小屋里。屋顶是铁皮，夜里有风，吹得隔壁招牌边角啪啪响。
十七年前刚来这儿学徒，我就是住的这间屋子。后来店主老曹退休，把铺子转给我，我把墙刷白，买了张新床，隔壁的破招牌却一直没换。
以前周航放假回家，常常挤在这屋里睡。夏天太热，他抱怨电风扇对着脚吹，我就把风扇转向他，自己拿一本杂志扇到半夜。
大概是从他毕业以后，他就没再上来过。
第二天早上，修理铺的小宋比我先开门。
他看我穿着昨天那件衬衫。
“哥，你弟的酒席好吃不？”
“还行，藕片有点甜。”
“我就说你得带点喜糖回来。”
我摸遍裤兜，才想起来忘了。
“下午给你买。”
小宋本来想拿我开玩笑，见我脸色不对，把嘴里的后半句话吞了。
他跟着我两年，已经会独立修小型货车，只是报价还拿不准。去年他问过我能不能加工资，我说等店里添了电脑，接到更多电控故障的活，就给他涨。
这一等，又过去大半年。
这天第一辆车是冷链车，跑城郊蔬菜配送的，仪表盘报了一串故障码。
我爬进驾驶室听发动机，确认不是简单换传感器能解决的毛病。旧电脑查不到完整数据，只好把车主介绍去城东那家大维修站。
车主是熟人，没怪我，还说下次再来。
车开走以后，小宋站在门口，握着记账笔没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从抽屉里翻出检测电脑的报价单。最后一次问价是十月初，供应商已经催过两回。
“给他们打电话。”
小宋抬头。
“现在买啊？”
“问问能不能分两次付款。买二手机，先验好再付尾款。”
他乐了，抢着拿我的手机。
我把手机按住。
“你先把自己的工资单拿来。设备到了，新接的活你能独立干，就按之前说的给你提成。”
小宋本来还笑，听见后半句，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哥，我还以为你忘了。”
“没忘。”
我说完才发现，这话听着有点熟。
周航以前也是这么说我的。
七
婚礼后的第三天，林岚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哥，方便说几句话吗？”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我。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会儿，回她可以。
她直接打了电话，没绕弯子。
“周航跟我说了，那天您就在十九桌。他之前说哥哥工作忙，婚礼来不了。我一直不知道司机师傅就是您。”
“你怎么知道的？”
“婚礼照片出来，我给阿姨挑照片。她指着一张侧脸说是你，我才发现。”
我能想象母亲那时的尴尬。
林岚停了一下。
“我也不是要代表他跟您道歉。我就是想问问，房贷的事，他说一直是家里给他补贴。这钱原来都是您在转？”
“每月两千五。三年前他刚买房，说过渡半年。”
“婚礼那八万呢？”
“给他的，五万提前转了，三万婚礼当天转的。这个不用还。”
她在电话里吸了口气。
“我和他谈恋爱两年，钱各管各的。房子是他婚前买的，他说房贷他自己负责。我以为他挣得比我多一点，才敢决定不急着卖原来的小房子。”
“你们怎么商量，是你们的事。”
“对。”
她说得很快，仿佛已经准备好了这个回答。
“我不是来劝您继续给钱的。我只是不想你误会我也觉得修车丢脸。我爸年轻时在水泥厂上班，手上也总洗不干净。他后来去读了夜校，才转了工作。昨天我把这件事跟周航说了，他又觉得我是在教训他。”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接着说：“还有，婚礼那天我不是故意让您替我带话。我真以为您就是司机师傅。”
“我知道。”
“那就好。”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
林岚忽然问：“嫂子叫我这么说，是不是太早了？咱俩根本还不熟。”
我忍不住笑了。
“你要真跟他过日子，以后总会熟的。”
“那您下次见我别叫林小姐了。叫我林岚就好。”
她挂电话之前说，房贷她会跟周航重新商量，但不会把哥哥的钱算进两个人的长期预算。
我把电话记录划掉，回去继续拧一颗锈死的螺丝。
当天晚上，周航给我发了六十多秒的语音。
“哥，林岚知道那些钱了。你跟她说那么细干吗？她现在非要跟我重新算房贷。我结婚才三天，她就开始跟我分这个分那个。”
我一边擦扳手一边听。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发闷。
“我又不是想赖你钱，我就是想把日子过得好看一点。你为啥偏要让我难堪？”
我按住语音键，想反驳，松开后又删了。
隔了好一会儿，我回他一句文字。
“你觉得难堪的东西，是我这些年过的日子。”
他没再回。
八
一个星期后，母亲来店里给我送饭。
她拿了保温桶，里面有番茄鸡蛋面。汤和面分开装着，面条倒进去还没泡烂。
我有点奇怪。
她这几年不怎么下厨了，说一个人做饭太麻烦。以前给我送饭，通常是楼下买的包子。
“是不是小航找你了？”
母亲把筷子递过来。
“你弟这两天也不痛快。”
“嗯。”
“新媳妇要跟他商量钱，他觉得没面子。问我你是不是说了他不少坏话。”
我挑了口面，汤有点烫。
“那你怎么说？”
“我说你要真想说他坏话，婚礼上就说了。还能坐到散席？”
她说完，低头拿纸巾擦保温桶的盖子。
我吃着面，没催。
“我后来翻了翻你爸留下的那本旧账。”她说，“以前总念叨你爸走得早，小航没享到几天福，现在想想，你从十八岁起就没让家里缺过钱。”
我把筷子搁下。
“妈，我也不是为了让你记账。”
“我知道。你烦的就是这个。”
她轻轻拍了拍保温桶。
“以前你爸要是有事，还能骂你两句，说你做得不对。我就不同了。我怕小航吃苦，知道你心软，遇事先让你让一步。让了这么多年，我竟然也觉得你不让才不对。”
母亲这番话说得磕巴，还说错了一次弟弟的名字，自己纠正过来。
她想问我能不能原谅，我看得出来。
但她最终没有问。
“给我的钱你也不用每月固定打了。我有退休金，日子能过。老房子的水电还是你缴，我知道，等下个月我自己去银行办。”
“你退休金不多。”
“够吃饭。你偶尔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我有些想笑，鼻子又发酸。
“行，下回我带你吃羊肉。”
她立刻嫌贵。
“下楼那家米粉就挺好。”
吃完面，她没立刻走，绕着修理铺看了一圈，指着门口那张旧招牌问我怎么还不换。
“没钱。”我故意说。
她瞪我。
“小宋都跟我说了，新电脑下周到。修车铺要长本事了，门面总得像样点。”
我妈从前只问我修理铺挣多少钱，从不问我要买什么设备。
她这回还拿手机给招牌拍了张照，说回去找老同学问问做字多少钱。
我没拦她。
母亲临走时，把洗净的保温桶提起来，站在门口又回了一次头。
“砚子，你弟那边的事，你就按你想的办。”
我说好。
她走了十几步，又折回来。
“那他以后修车是不是也得给钱？”
“得。”
“哦。”
她点点头，似乎觉得这件事确实该这样，却又舍不得那个不怎么懂事的小儿子。
我把她送上公交，回店里时，发现保温桶的盖子还落在我桌上。
她总是这样，想一件事想得出神，手里就落下一样东西。
九
检测电脑到了以后，小宋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我们关了半天门，把二手设备的几个接口挨个试了一遍。卖家带了自己的故障车过来，当场检验通过，我们才把尾款结清。
我没把所有家底押上去。前几个月店里攒下的周转钱，加上供应商同意分期结算的一部分，先够用了。
小宋第一次独立接到电控故障的单子，花了一整个下午才定位到线束接头。他不放心，叫我再看一遍。
我让他自己把检修思路复述给车主听。
车主听完，没问我，直接问小宋：“那你说怎么办？”
小宋想了想，说先换损坏的接头，测完再决定要不要动传感器。
那一单挣得不多，他在收银台后面看了半天，终于转过来。
“哥，这就算我独立干的了吧？”
“算。”
“那我是不是能拿提成？”
“算你这月的。”
他差点把账本拍地上。
晚上我拿着新买的灯箱字样板，正跟广告店谈工期，周航来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时还穿着上班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哥。”
我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他没坐，站在店里看了一圈。
“新机器挺贵吧？”
“二手的，够用。”
“你以前不是说暂时没钱买吗？”
“现在有办法了。”
他脸色变了变。
“你是不是早就想把钱收回去？”
我手里的笔停了。
“周航，我给你那八万是礼金，没说要收。你欠我那一万六，按原来约定还。这月开始的房贷补贴，我不继续给。你到底觉得我收回去什么了？”
他被问住了。
半晌才说：“我以前觉得你做生意，几千块对你没什么。现在我自己算账，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林岚跟你算清楚了？”
“算了。”
他说完，像是觉得被我看穿，嘴硬地补了句。
“她非说房子是我买的，不能叫你扛。她愿意分担生活费，但房贷让我自己先排预算。我们俩挣得也够，就是以前花得太松。”
我点头。
“那挺好。”
“好什么呀。我现在每月不敢乱买东西，她说出去吃饭两个人一百块就够了。以前我们每周都去那家西餐厅。”
他说得有点委屈，我差点顺口问他差多少。
话到嘴边，改成了：“你自己选。”
周航在铺子里走了一圈，看到墙上我和小宋去年救援时拍的照片。
照片里我穿着黄色反光衣，站在雨夜的牵引车旁边，裤脚全是泥。
“哥，你现在还自己出去救援？”
“忙的时候去。”
他又问：“难怪你上次说半夜不接电话。”
“不是不接。你半夜叫我去帮你朋友拖车，我在高速口出任务。”
周航沉默。
小宋刚好拎着外卖回来，看见他，招呼了一声。
“航哥，来啦？这次车又哪里坏了？”
周航有点窘。
“没坏，来看看。”
小宋看看我，识趣地进了后间。
周航伸手摸了摸新设备的外壳，问我能不能借他店里的车载充气泵。
“你家那个不是坏了吗？”
我说：“坏了修过，能用。你要用跟小宋登记，别到时候店里找不到。”
他下意识想说一句“自家兄弟还登记什么”，最后还是点了头。
十
周航第一次给我转钱，是婚礼后第二十六天。
一千元，备注写“还车钱”。
我看着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借你的那一万六是买车时的差额，不是修车钱。上次说年底先还八千，你愿意提前还也行，不用改备注。”
他回了个“知道”。
隔了一分钟，又发来一句：“哥，你这个人怎么连备注都管。”
我笑出了声。
他小时候交作业爱把名字写在背面，每次挨老师说。回家就怪我，说为什么不提前提醒。
我那时候还在学徒，哪知道老师要求把名字写哪儿。
晚饭前，林岚来了一趟修理铺。
她坐公交来的，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说结婚那天没好好跟我打招呼，今天路过，顺便来看看。
周航知道她要来，倒没跟着。
我把豆浆分给小宋一杯。
林岚看着店里的旧海报，问我开店多少年，我说从老曹手里接过来七年。
她问起周航小时候的事。
“他跟我说你们小时候住得苦，他一提到修车厂就想起爸走那年。”
“他那时候才上小学。”
“他说他学校让家长去开会，总是你去。别人父母都穿得整整齐齐，你有时候穿工作服。他小时候不懂，嫌你身上有味儿。后来知道不对，就更不敢提。”
我一时没说话。
那件事我记得。
周航初二开家长会，我刚修完一辆漏油的面包车，满手黑泥。赶到学校时老师已经讲了一半，我只能坐最后一排。
回家路上他不肯坐我摩托车后座，自己走了三站路。
我以为他只是在闹青春期的脾气。
“他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林岚搓了搓纸杯。
“我问他的。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怕我爸看不起他。”
“他说了吗？”
“没有说清楚。他说他不想再被人用‘修车的哥哥’介绍一遍。我说我爸也是从厂里出来的，他又不信。”
她没继续替丈夫解释。
“他现在不是说家里条件多好。他是总怕别人一问，就知道他以前不如人。”
“你跟我说这个，我也没办法。”
“我知道。”
林岚看向门外。
“我不是叫你原谅他。他如果想被别人看得起，总得先学会怎么对待帮过自己的人。”
她说完，自己有些不好意思。
“这话听着像我爸在学校开家长会。”
我说：“你们一家人讲话还真像。”
她笑了。
临走前她问我，店里有没有靠谱的汽修学徒推荐。她一个同事的弟弟刚从职校毕业，想找地方实习。
“有的话叫他来看看，合适再谈工资。”
她说好，没有再提婚礼。
我送她到公交站，忽然想起她那杯豆浆还没喝完。
她摆摆手，说公交快到了，明天回公司路上再买。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要求我替她解决什么家事。
十一
转眼到了年底。
小宋已经能接大部分检测单，修理铺也谈下了附近一家配送公司的定期保养。谈合同那天，客户要求我留一个固定负责人的电话。
我想了想，写了小宋的名字。
他接到合同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好久。
“哥，你不怕我跑了？”
“你跑之前把客户交接好就行。”
“你这话跟我妈似的。”
他笑完，又问我明年能不能请个小工。
我说看业务，别急着招，先把活干稳。
我从前总觉得店里缺的是钱。现在店里也没有突然多出多少钱，可我终于能先考虑生意本身，再考虑谁家要办什么事了。
腊月前，周航来送了一次东西。
一个纸箱，里面是我们小时候那台坏掉的录音机。
那是父亲留下的。左边喇叭偶尔没声，小时候我和周航爱用它听评书，一人一只耳朵凑着。他上大学以后，我妈把它塞到床底，后来搬家，又被他拿去存着。
周航把纸箱放下，说他整理老房子时翻出来的，想着我会修。
“那时你不是老说，啥坏了都能修吗？”
我拆开背板看了看，胶皮老了，电路板有些潮。修好不难，但得找配件。
“我最近忙，放着吧。”
周航点头，没催。
他坐在凳子上，等我忙完一单才开口。
“哥，我上个月去林岚学校接她，碰见她爸了。”
“嗯。”
“她爸问我以前家里怎么过来的。我本来想说得好听点，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讲到了你在修理厂打工。”
我把螺丝放在磁盘里。
“他说什么？”
“他说你不容易。他也不是那种听见修车就看不起人的人。”
周航低头摸着纸箱上的旧胶带。
“我现在回头想，婚礼那天要是你真说自己是我哥，谁会笑我？是我自己先觉得丢人。”
我没有立刻接话。
说到底，这么多年真正了解修车铺的，也就几个常来的司机、我妈和小宋。弟弟跟人说起我的生活，像在讲一段已经过去的苦日子，却不知道我每天仍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周航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有七千元现金。
“你那一万六，我之前还了一千，这七千给你。还差八千，明年上半年给。”
我拿起来数了数。
他脸有点红。
“哥，你还真数啊。”
“做买卖的，当然得数。”
他不情不愿地笑了一下。
等我把收条写好，他又问：“妈说你春节不回老家？”
“我初二回去。初一店里有人值班，我替小宋顶一天，让他回去见女朋友。”
“那三十晚上一起吃饭呢？”
“你跟林岚回她爸妈家吧。妈到我这儿吃。”
周航似乎早料到了，又没完全料到。
“哥，你还生我气？”
“生。”
他说：“都过了这么久。”
“你想好了这么久才肯说真话。我也得慢慢想。”
他坐着没动。
我拿起柜台上的对账本，等他再说点什么。
最后他没有逼我，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行。那录音机你有空修，不着急。”
他走后，我把那台录音机放进了待修区，没有跟客户的设备摆在一起。
我不是不会修。只是今天还有两辆车要交。
十二
春节前，小宋请了三天假。
他在手机里给我看女朋友家的照片，院子里挂着红灯笼，桌上摆着一盆刚炸好的丸子。
“哥，你真不回老家？”
“初二回。”
“那你初一别干太晚。上回你修大车，半夜差点睡在驾驶室里。”
“知道了。”
他走之后，店里安静下来。
我把值班灯打开，慢慢收拾工具架。以前周航总说我有强迫症，扳手少一把都要找半天。其实不是，我刚学徒的时候弄丢过一把十七号套筒，师傅让我拿一星期工资赔，后来就记住了。
年三十晚上，母亲拎着一篮饺子来店里。
她穿了那件枣红色外套，这回衣角干干净净的，袖口新缝了一小块布，针脚歪歪扭扭。
“去隔壁炒两个菜吧。”
我说：“店里有小电锅，煮饺子够了。”
她不肯，非要让我去买一份红烧肉，说过年不能太糊弄。
我们俩吃到一半，周航发来了视频。
林岚在旁边跟我妈拜年，他举着手机，背后是岳父家的客厅，墙上还挂着一张旧工厂的集体照。
“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看了看我身后的修理铺。
“还在店里啊？”
“嗯。”
“你那块招牌换了吗？”
“换了。没拍给你看。”
“我过完年来瞧。”
我没说欢迎，也没说不行。
视频要挂的时候，母亲催他少喝酒，林岚在旁边笑，说她盯着呢。
周航忽然又叫了一声哥。
“那台录音机你别扔。我下回过去，咱们一起找找配件。”
“行。”
挂完视频，母亲说：“你们俩是不是快和好了？”
我夹了一个饺子，没回答。
她看我这样，也没再问。
吃完饭，我送母亲到路口。夜里刮着北风，她走到车站才想起保温袋忘在店里，让我别追，明天拿也行。
我回去关门时，巷子里几个小孩正放烟花，亮光照到那块新招牌上。
“周砚汽修”，四个字很普通。装招牌的师傅劝我后面加“专业快速维修中心”，说显得规模大。我想了想，没加。
店就这么大，两个人，做得了什么活，就接什么活。
我把卷帘门拉到一半，又回屋拿起那台老录音机。
塑料壳上有一道旧裂纹，父亲生前用透明胶带补过。开关旁边还贴着周航小时候写的名字，已经褪得只剩下半个“航”字。
我用螺丝刀撬开后盖，发现一根连接线早就松了，难怪左边喇叭不响。
这种小毛病，换根线就好。
修完以后，我插上电源，按了一下播放键。
里面有一盘旧磁带，是父亲当年从路边摊买的评书。说书先生声音沙哑，刚开口就卡了一下，停顿片刻，慢慢顺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听了几分钟，把音量调小。
小时候周航总抢着坐左边，因为左边喇叭响。后来喇叭坏了，他不肯换位置，非说用右边也听得清楚。
我这才想起，那时候他不是一直嫌弃我。
他也有过一段日子，什么好东西都要先拿来给我看。
我把修好的录音机放回纸箱，准备等他下回来时再给他。
门外有人喊我，说车电瓶没电了，问能不能搭一下火。
我把工具箱提起来，往上推开卷帘门。
门外那人指着新招牌。
“周师傅，这么晚还接活？”
“接。车在哪儿？”
他往巷子口指了指，我拎着搭电线走过去，路灯把我的影子照在那四个新字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