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电车后座
张凌涛的电车，是他花八百块在二手市场买的。
车龄八年，刹车有点软，后座的皮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他每天早上六点半，从出租屋出来，骑四十分钟，到城东的工地。
那条路他走了一年。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左拐，经过一个废品站，再直走五百米，就到了。
他从来没注意过那条狗。
直到那天。
那天早上，他骑到工地门口，刚要下车，后座上 "扑通" 一声。
他回头。
一条狗。
黄毛，瘦，右前腿有点瘸。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他的后座，蹲在那里，看着他。
张凌涛看了它一眼。
狗也看了他一眼。
"下去。" 他说。
狗没动。
"下去。" 他又说了一遍。
狗歪了歪头。
张凌涛伸手，把它抱下来。狗不挣扎，任由他抱。他把它放在地上。狗落地的时候，右前腿瘸了一下。
他没多想。他停好电车，进工地了。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
他骑到工地门口。
那条狗又在后座上蹲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来的。它蹲在后座上，看着他，尾巴摇了两下。
张凌涛站在那里，看了它半天。
"你到底要干嘛？"
狗舔了舔鼻子。
他叹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早上带的馒头 —— 他自己的早饭。他掰了一半，放在地上。
狗走过来，闻了闻，吃了。
吃完了，它抬头看他。
"行了吧？" 张凌涛说，"下去。"
狗没下去。它蹲在后座上，不动。
张凌涛没再管它。他进工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那条狗每天都在。
他骑到工地门口，狗已经在后座上蹲着了。它好像知道他几点到。
张凌涛开始每天多带一个馒头。
他自己吃半个，给狗半个。
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剩米饭，他用塑料袋装着，带来给狗。
狗不挑。给什么吃什么。
第七天，他给它起了个名。
"大黄。" 他说。
狗抬头看他。
"以后就叫你大黄。" 他说。
大黄摇了摇尾巴。
他开始注意它。
黄毛，瘦，右前腿瘸。肚子上有一道疤，长长的，像被什么东西划的。它的眼睛很亮 —— 不是普通土狗那种浑浊的亮，是那种，像人一样，会想事的亮。
但他没多想。
一条狗而已。
他每天早上骑电车来，大黄在后座上蹲着。他下班走的时候，大黄送他到工地门口。他骑上车，大黄站在门口，看着他走。
第二天早上，它又在那里了。
第十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出租屋的杂物堆里，翻出一个旧坐垫。那是他以前买的，嫌硬，一直没扔。
他把那个坐垫绑在电车后座上。
第二天早上，大黄跳上来，蹲在坐垫上。
它低头看了看那个坐垫。
然后它抬头，看了张凌涛一眼。
张凌涛没看见。他已经骑上车了。
大黄蹲在坐垫上，尾巴晃了两下。
那天中午，张凌涛在工地食堂吃饭。
他同事老王坐在对面。
"小张，" 老王说，"我看你天天带个馒头出去。"
"嗯。"
"喂谁呢？"
"工地门口那条狗。"
老王愣了一下。
"那条瘸腿的？"
"嗯。"
老王嚼着饭，看了他一眼。
"你心挺好。"
张凌涛没说话。他扒了一口饭。
他不是心好。
他就是觉得，那条狗，跟他有点像。
都是一个人。
第一章完。
2 不一般
出事那天，是下午三点。
张凌涛在脚手架下面接电线。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剥线钳，正在剥一根电缆的皮。
头顶上，有人在拆钢管。
他没注意。
他听见上面 "哐当" 一声。他抬头。
一根钢管，从三层楼高的地方，掉下来了。
直直地冲着他。
那根钢管有胳膊粗，三米长。掉下来的速度，他躲不开。
他僵在那里。
他想 —— 完了。
然后后座上的大黄，动了。
大黄当时不在后座上。它在工地门口趴着，晒太阳。但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进来了。
它就在钢管掉下来的那一瞬间，一甩尾巴。
那条尾巴，看着跟普通狗尾巴没区别。
但钢管 —— 飞了。
不是掉下来。是横着飞出去的。
"嗖" 的一声。钢管飞出去三丈远，"哐当" 砸在旁边的砖堆上。
张凌涛蹲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剥线钳。
他抬头看了看天。
他回头看了看那根飞出去的钢管。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
"风真大。" 他说。
大黄趴在他脚边，舔了舔鼻子。
张凌涛低头看了它一眼。
"大黄。" 他说。
大黄抬头。
"刚才那风，" 张凌涛说，"把钢管吹飞了？"
大黄摇了摇尾巴。
张凌涛看了它半天。
他没想通。但他也没多想。他就是一个电工，他不懂风。
他继续剥线。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想。
那根钢管，不是被风吹飞的。
他抬头看的时候，天上一点风都没有。树叶都不动。
钢管是横着飞出去的。
风不会把钢管吹成横的。
他想了半天，没想通。
他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骑电车上班。大黄还是在后座上蹲着。
他没问。
大黄也没说。
又过了一个星期。
那天他下班，骑电车回家。路过那个废品站，他减速，拐弯。
拐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大黄。
大黄蹲在后座上，风吹着它的黄毛，它眯着眼。
它看起来很享受。
张凌涛突然觉得 —— 这条狗，不像一条流浪狗。
流浪狗不会每天准时等你。流浪狗不会跳上你的电车后座。流浪狗不会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一尾巴把钢管拍飞。
但他还是没多想。
他就是觉得，这条狗，通人性。
那天晚上，他从出租屋煮了两个鸡蛋。
他明天要带给大黄。
他把鸡蛋放在饭盒里，盖好盖子。他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很亮。
他不知道，那条蹲在他电车后座上的黄毛土狗，正坐在他出租屋对面的楼顶上。
大黄看着他的窗户。
它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一种不属于狗的光。
它活了三千年。
它被徒弟偷袭，封印了九成修为，变成一条狗。它逃了一百年，终于找到一个 ——
不图它什么的人。
大黄趴在楼顶上，尾巴晃了晃。
它想：这个小子，有点意思。
第二章完。
3 塌方
塌方是下午两点开始的。
先是上面传来 "轰隆隆" 的声音。张凌涛在地下室接电缆，他抬头，看见头顶上的土开始往下掉。
他喊了一声："跑！"
上面的工人开始跑。他也跑。
但他没跑出去。
头顶上的一块水泥板，"轰隆" 一声砸下来。整个地下室塌了。
黑。
什么都看不见。
张凌涛被埋在一块水泥板下面。
不重 —— 那块水泥板压在他的腿上，不是全身。但他动不了。他的右腿被压住了，麻了。
他躺在那里，喘气。
周围全是灰。他嘴里都是土味。他咳了两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他不知道上面的人跑出去了没有。他不知道老王跑出去了没有。他不知道这条命，能不能活着出去。
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上的水泥板。
黑。
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 —— 我可能要死在这了。
他今年二十八。父母死得早。一个人在城里打工，租了个单间。没老婆，没孩子。
他死了，没人给他收尸。
他想着，想着，笑了一下。
他想 —— 那条狗，以后怎么办。
然后石头飞了。
不是慢慢挪开。是 "轰" 的一声，整块水泥板飞了。
张凌涛被晃了一下。
光进来了。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
他看见一个黄色的影子，站在他面前。
大黄。
大黄站在那块水泥板上面，一爪子把水泥板拍飞了。它的右前腿 —— 那条瘸了十天的腿 —— 一点事都没有。
它站在那里，浑身冒着金光。
不是太阳的光。是从它毛里冒出来的，金色的光，一闪一闪。
张凌涛躺在那里，看着他。
大黄低下头，看着他。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小子。"
张凌涛僵住了。
"你命不错。" 大黄说。
张凌涛的嘴张着。
他看着那条狗。狗看着他。
"你……" 张凌涛的声音哑了，"你说话了？"
大黄甩了甩尾巴。
"嗯。"
"你会说话？"
"嗯。"
张凌涛躺在那里，看着这条蹲在他面前的黄毛土狗。他每天给它带馒头。他给它绑了个坐垫。他叫它大黄。
它会说话。
"你是什么？" 张凌涛问。
大黄想了想。
"大帝。" 它说。
"什么？"
"修仙界的大帝。" 大黄说，"活了三千年。"
张凌涛看着它。
大黄看着他。
张凌涛说："我是不是被砸傻了？"
"你没傻。" 大黄说，"我真的是大帝。"
外面传来喊声。救援的人来了。
大黄身上的金光收了。它又变成了那条黄毛土狗，右前腿又瘸了。
它退后两步，蹲在那里，舔了舔鼻子。
救援的人冲进来，看见张凌涛躺在那里，腿压在水泥板下面 —— 不对，水泥板飞了。他的腿上只有一点皮外伤。
"小张！你没事吧？"
"没事。" 张凌涛说。
他被人扶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大黄。
大黄蹲在那里，看着他，尾巴晃了晃。
那天晚上，张凌涛被送回了出租屋。
他腿上包了纱布，没大事。医生说休息两天就行。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那条狗。
它说它是大帝。
他想笑。他笑不出来。
因为那块水泥板 —— 他亲眼看见的 —— 被一条狗一爪子拍飞了。
他坐起来。
他走到窗边。他往下看。
楼下，大黄蹲在那里，抬头看着他。
张凌涛打开窗户。
"上来。" 他说。
大黄摇了摇尾巴。
第三章完。
4 大帝
大黄是从窗户爬上来的。
三楼。它瘸着一条腿，"噌" 地就上来了，跟走平地一样。
它跳进屋里，抖了抖身上的土，蹲在张凌涛对面。
张凌涛坐在床上，看着它。
一人一狗，对视了半天。
"说吧。" 张凌涛说。
大黄坐在地上，尾巴盘在爪子前面。
"我叫玄渊。" 它说，"修仙界的大帝。"
"多大？"
"三千多岁。"
张凌涛 "哦" 了一声。
大黄看了他一眼。它大概以为他会震惊，会害怕，会问 "修仙是什么"。
张凌涛没问。
他就是 "哦" 了一声。
大黄有点没趣。
"你不震惊？" 它问。
"我都被埋在地下了。" 张凌涛说，"我还能震惊什么。"
大黄想了想。也是。
"我被徒弟偷袭了。" 大黄说。
"徒弟？"
"嗯。我座下大弟子，玄清子。" 大黄的声音平了，"一百年前，他在我闭关的时候，从背后给了我一掌。"
"为什么？"
"大帝之位。" 大黄说，"他想坐。"
张凌涛点了点头。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工地上也这样 —— 领班的位置，谁不想坐。
"然后呢？"
"然后我跑了。" 大黄说，"他封了我九成修为。我打不过他。我就跑。跑了一百年。"
"跑这来了？"
"跑这来了。" 大黄说，"我变成一条狗。他认不出来。"
张凌涛看了它一眼。
"你变成一条狗，他就认不出来了？"
"大帝也有落魄的时候。" 大黄说。
张凌涛从床上下来。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大黄面前。
大黄低头喝了一口。
"我为什么会变成狗？" 大黄说，"不是他封的。是我自己。"
"你自己？"
"嗯。" 大黄说，"我活了三千年。我当大帝当了两千年。所有人都敬我，怕我，拜我。但没人 ——"
它顿了一下。
"没人给我带过饭。"
张凌涛看着它。
"我封印了自己的修为，变成一条狗。" 大黄说，"我想看看，有没有人，不图我什么，就对我好。"
"一百年了。"
"我蹲在路边，三天。没人给我一根骨头。"
"他们踢我，骂我，拿石头砸我。"
大黄的声音很平。它活了三千年，它早就不在意了。
"直到我遇见了你。"
张凌涛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蹲在地上的黄毛土狗。
他每天给它带半个馒头。他给它绑了个坐垫。他叫它大黄。
他没图它什么。
他就是觉得，这条狗，跟他有点像。
"你帮我解印。" 大黄说。
"怎么解？"
"不用你做什么。" 大黄说，"你已经解了。"
张凌涛愣了。
"我已经解了？"
"嗯。" 大黄说，"我封印自己，是因为我不信人。我当了两千年大帝，所有人都图我。我不信有人会平白无故对我好。"
"你平白无故对我好了一个月。"
"我信了。"
大黄身上的金光又冒出来了。比上次在废墟里还亮。
"所以你现在，" 张凌涛说，"恢复了？"
"恢复了三成。" 大黄说，"够了。够把那帮孙子拍飞了。"
大黄站起来。
它抖了抖身上的毛。它的右前腿不瘸了。它站直了，比刚才大了一圈。
"小子。" 它说。
"嗯。"
"你帮了我。我带你修仙。"
张凌涛看着它。
"我不修仙。" 他说。
大黄愣了。
"为什么？"
"我明天还要上班。" 张凌涛说。
大黄张着嘴。
它活了三千年。它见过无数人求着它修仙。它从没见过有人说 "我不修仙，我要上班"。
"上班？" 大黄说，"你一个凡人，一个月挣几个钱？我带你修仙，你飞天遁地，要什么有什么。"
张凌涛想了想。
"我明天还要上班。" 他又说了一遍。
大黄看着他。
张凌涛看着它。
大黄突然笑了。它笑的时候，狗脸皱成一团，像个老头。
"行。" 它说，"那你上班。"
它身上的金光收了。它又变成那条黄毛土狗，右前腿又瘸了。
它跳回张凌涛的床边，蹲下来。
"我睡这。" 它说。
张凌涛看了它一眼。
"随便。" 他说。
他躺回床上，关灯。
黑了。
黑暗里，大黄的声音响起来。
"小子。"
"嗯。"
"明天我还蹭你电车。"
"随便。"
第四章完。
5 追兵
第三天，工地来了三个人。
那天早上，张凌涛骑着电车，大黄在后座上蹲着。他刚到工地门口，就看见三个人站在那里。
穿道袍的。
青色的道袍，腰里挎着剑。他们站在工地门口，跟周围的钢筋水泥格格不入。
张凌涛减速。
大黄在后座上，"呜" 了一声。
张凌涛回头看了它一眼。
"怎么了？"
"他们是找我的。" 大黄说。
张凌涛把电车停好。
他下车，把大黄从后座上抱下来。大黄落地，瘸着腿，站在他脚边。
那三个人走过来。
领头的那个，三十来岁，脸很白，下巴抬着。他看了张凌涛一眼，又看了看大黄。
"狗呢？" 他说。
张凌涛没说话。
"那条狗。" 领头的说，"在哪？"
张凌涛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大黄。大黄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凌涛说："这是我的狗。"
领头的笑了。
"你的狗？" 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狗吗？"
"知道。" 张凌涛说，"土狗。"
领头的旁边一个男的，"嗤" 了一声。
"师兄，跟他废什么话。" 他说，"这狗就是玄渊那个老东西。我们直接杀了，回去复命。"
张凌涛没说话。
他弯腰，从工地门口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扳手。
一尺长的铁扳手，沉甸甸的。
他站在大黄前面。
他把扳手举起来。
那三个人看着他。
领头的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你一个凡人，" 他说，"拿个扳手，要跟我们打？"
张凌涛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扳手举着。腿有点抖。
但他没退。
大黄在他脚边，抬头看着他。
大黄活了三千年。它见过无数人。有人跪它，有人拜它，有人要杀它。
它从来没见过一个凡人，拿着一把扳手，站在它前面。
那三个人，都是金丹期。一个凡人，一把扳手。
他打不过。
他知道他打不过。
但他站在那里。
大黄看着张凌涛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穿着工装，脚上一双劳保鞋。腿在抖。
但他没退。
大黄的眼睛，有点热。
领头的挥了挥手。
"把他让开。" 他说，"别杀凡人。"
旁边一个男的走过来，伸手要推张凌涛。
张凌涛一扳手抡过去。
"铛！"
那男的抬手一格。扳手打在他胳膊上，他 "咦" 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没事。
他抬头，看着张凌涛。
"你还真敢打？"
张凌涛没说话。他又举起扳手。
那男的脸沉下来。他抬手，一巴掌拍过来。
张凌涛闭上了眼。
巴掌没落下来。
因为大黄动了。
大黄从张凌涛脚边窜出去，一爪子拍在那个男的胸口。那男的 "嗷" 地飞出去三丈远，摔在钢筋堆上。
领头的脸变了。
"你 ——"
大黄站在张凌涛前面。它身上的金光冒出来了。它的右前腿不瘸了。它比刚才大了一圈。
但它只有三成修为。
领头的拔出剑。另外一个男的也拔出剑。
两个人，两把剑，对着一条狗。
大黄挡在张凌涛前面。
它回头，看了张凌涛一眼。
"小子。" 它说。
"嗯。"
"你躲后面去。"
张凌涛没动。
他举着扳手，站在大黄旁边。
大黄看了他一眼。
它没再说话。
第五章完。
6 解印
两把剑，对着一条狗。
大黄站在前面。张凌涛举着扳手，站在旁边。
领头的那个剑修，剑一指。
"老东西。" 他说，"你三千年大帝，今天栽在这。你没想到吧？"
大黄没理他。
它回头，看了张凌涛一眼。
"小子。"
"嗯。"
"你怕不怕？"
张凌涛的手在抖。扳手在抖。他腿也在抖。
"怕。" 他说。
大黄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走？"
张凌涛想了想。
"你每天蹭我电车。" 他说，"我给你绑了坐垫。"
大黄看着他。
"你是我的狗。" 张凌涛说，"我不能让别人杀你。"
大黄站在那里。
它活了三千年。
它当大帝当了两千年。所有人都敬它，怕它，拜它。但没人说过 ——
"你是我的狗。"
没人把它当自己的东西。
它是大帝。它是高高在上的。它是所有人都要跪的。
但这个凡人，举着一把扳手，腿在抖，说 —— 你是我的狗。
大黄的眼睛，红了。
它身上的金光，突然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一闪一闪的光。是炸开的。金色的光，从它身上 "轰" 地涌出来，像太阳炸了。
工地里的钢筋，"嗡嗡" 地震。地上的水泥碎块，飘起来了。
张凌涛被那股光推得后退了两步。
大黄站在光中间。它的毛变长了，它的眼睛变成了金色。它不再是那条黄毛土狗。
它是大帝。
领头的那个剑修，脸白了。
"这 —— 这不可能！你不是被封印了吗？！"
大黄没说话。
它甩了甩尾巴。
就一下。
那条尾巴，看着跟普通狗尾巴没区别。但它甩的时候，整个工地都在震。
三个剑修，同时飞出去了。
领头的那个飞得最远。他飞了五丈远，"轰隆" 砸在工地门口的砖墙上。墙塌了。他埋在砖堆里，不动了。
另外两个摔在地上，吐了一口血。他们抬头，看着站在金光中间的大黄。
"大…… 大帝……"
大黄看着他们。
"回去告诉玄清子。" 它说。
它的声音变了。不是狗的声音。是那种，从三千年的时间里传出来的声音。沉，稳，压得人喘不过气。
"想要我的命。" 大黄说，"让他自己来。"
"别派你们这些小角色来，丢人。"
那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金光收了。
大黄又变成了那条黄毛土狗。右前腿又瘸了。它晃了晃，差点摔倒。
张凌涛跑过去，把它抱起来。
大黄在他怀里，喘着气。
"你没事吧？" 张凌涛说。
"没事。" 大黄说，"就是累了。"
它趴在张凌涛怀里，把头埋在他胸口。
张凌涛抱着它。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条黄毛土狗。
它刚才一尾巴，把三个修仙者拍飞了。
现在它在他怀里，喘着气，像一条普通的、累了的狗。
张凌涛摸了摸它的头。
"走吧。" 他说，"回家。"
第六章完。
7 继续蹭电车
那天之后，什么都没变。
张凌涛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半，从出租屋出来，骑电车上班。
大黄还是在后座上蹲着。
那个旧坐垫，绑在后座上。大黄蹲在上面，风吹着它的黄毛，它眯着眼。
工地上的人都知道了。
不是知道大黄是大帝。是知道张凌涛那条狗，邪门。
那天三个穿道袍的人，被一尾巴拍飞的事，有人看见了。
现在工地上的人，看见大黄，都绕着走。
老王有一天问张凌涛："小张，你那条狗，到底什么来头？"
张凌涛看了大黄一眼。大黄蹲在工地门口，晒太阳。
"土狗。" 张凌涛说。
老王 "哦" 了一声。他没再问。
有一天晚上，张凌涛躺在床上。大黄蹲在他脚边。
"你不回去？" 张凌涛问。
"回哪？"
"你不是大帝吗？" 张凌涛说，"你不回去报仇？"
大黄沉默了一会儿。
"玄清子。" 它说，"他现在是大帝。我回去，打不过他。"
"那你怎么办？"
"慢慢恢复。" 大黄说，"恢复个一百年，就差不多了。"
张凌涛 "哦" 了一声。
他没问一百年是多久。他就是一个凡人，他活不了一百年。
大黄看了他一眼。
"你怕我死了，没人给你带饭？" 张凌涛说。
大黄没说话。
它把脑袋埋在爪子里。
第二天早上，张凌涛骑电车上班。
大黄蹲在后座上。风吹过来，大黄的耳朵飘起来。
张凌涛骑到那个十字路口，等红灯。
他回头，看了大黄一眼。
"大黄。"
"嗯。"
"你不是大帝吗？"
"嗯。"
"大帝怎么还蹭我电车？"
大黄想了想。
"大帝怎么了？" 它说，"大帝也得上班。"
张凌涛笑了。
绿灯亮了。他拧了油门，电车往前窜。
大黄蹲在后座上，尾巴晃了晃。
风从他们耳边吹过。城市的早晨，早点摊冒着烟，骑车上班的人来来往往。
没有人知道，这个骑电车的电工，后座上蹲着一条大帝。
张凌涛不知道。大黄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他就是每天蹭他的电车。
他就是每天吃他带的馒头。
他就是一条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