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周家桢处了五年对象，全厂愣是没一个人知道。
我以为瞒得够严实。
直到厂区公告栏旁边贴出一张匿名大字报。
【可怜咱们厂技术科那位「老黄牛」了。跟厂长好了五年，白天在车间当牛马，晚上在宿舍当牛马鸡。今天发年终奖，人家白月光拿了八十个月工资，连刚进厂的学徒工都有八个月，她倒好，五年了年年挂零。】
【进厂到现在没提过一级。反观厂长那位白月光，天天在人事科嗑瓜子看报纸，年年评先进，如今都当上科长了。】
【最绝的是全厂两千多号人，就她一个，连续五年年终考评不称职。】
底下有人问：【那她活儿肯定干得稀烂吧。】
写大字报的回：【还真不是，恰恰相反，她手艺在全厂数一数二。头两年她在白月光手底下干活，连着两年评不称职。后来她觉出不对劲，求厂长把她调去了别的车间。】
【可她不知道，白月光只要跟厂长吹吹枕边风，她的考评每年还是白月光说了算。】
【这都不算最惨的。最惨的是。】
【她天天在厂里装得跟厂长八竿子打不着，却不知道白月光早把她怎么巴结厂长的事，当笑话讲遍全厂了。】
1 年终奖的秘密
台灯罩子上积了层灰，光打出来发黄。我把那张从公告栏撕下来的纸摊在床板上，纸边被我捏得起了毛。
字是钢笔写的，一笔一画，规规矩矩，跟厂里下发的通知一个笔迹味道。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
看到「八十个月工资」的时候，手指头停在纸上没动。
今天下午，大礼堂。厂里发年终奖，各车间排着队唱名领信封。我在技术科那一排站着，前面几个人领完回头冲我笑，我也跟着笑，还抬手拍了几下巴掌，替人家高兴。
轮到我了，唱名的干事翻过一页，直接跳过去喊了下一个。
我当时还替厂里找补，寻思自己这一年请假少出勤多，估计是财务那边另算。
现在才明白，那几十个人回头笑的时候，笑的是什么。
纸我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段，字写得更挤。
【她进厂五年没提过一级，她自己怕是琢磨过一万遍为啥。答案简单得很，厂长压根没打算给她个正经名分，用得着的时候叫一声，用不着的时候连考评都懒得改个「称职」俩字。】
【厂长打结婚报告了。人家白月光情况特殊，结不了婚，只能这么耗着。她呢，顺手又好用，不用追不用哄，叫来就来叫走就走。】
「顺手好用。」
我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在屋里空得很。
台灯玻璃罩上映着张脸，蜡黄，眼下两块青，颧骨上还起了皮。三个月连着加夜班，我照镜子的时候都少，这会儿才看清自己成了什么样。
心口那块地方一阵一阵发紧，紧接着发疼，不是扎的那种疼，是闷，往里塌。
外头水房的水声停了。两声脚步踩过水泥地，门被推开。
周家桢进来，脚后跟一磕把门带上，手上还捏着半截毛巾。他没看我，先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才开口。
「下礼拜天，把时间空出来。」
他语气很淡，跟交代生产调度差不多。
「跟我去趟省城。」
我把手里那张纸翻过去压在大腿底下。
搁半个钟头以前，这话能让我整宿睡不着。
2 递上辞职报告
我坐着没动。
他见我不吭声，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俯身把脸埋进我脖颈那块。
热乎乎的气扑在耳根子上，他嗓子压得低低的。
「厂办明天有人送东西过来，呢子大衣，还有块表。」他说，「试好了告诉我。」
我没有推他，只是把背绷直了。
他手从我腰侧绕过来，掌心贴着衣料往上。这些年他在这事上几乎没个够，我从前当那是他离不开我，是一种近乎霸道的热乎劲儿，从没驳过一回。
这会儿我抬手摁住他手背。
「别碰我。」
屋里静了一瞬。
他的手停在那儿，没抽，也没再往里。过了两三秒才慢慢退回去，脚尖在床边磨了一声。
我听见划火柴的响，他把烟点上了，抽了一口。
「这个月你身上不是刚完事吗。」
我没接。他一贯如此，问一句，我不应，他就当是应了。
「脾气见长啊。」
他绕到我跟前，弯腰，把我刚才挣歪的衣襟理了理，两个指头把领口的扣子按正。
「先躺下歇着。」他说，「我叫隔壁张婶给你熬碗红糖水。」
他直起身，把烟按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按得不慌不忙。
「今晚我去办公室睡，正好赶个生产调度会。」
门板咔哒一声合上。
我坐在床沿，等那串脚步声出了院门，才仰起头。一股酸水冲上鼻子，我抬手死死压在鼻梁上，硬往下压。
压不住，眼泪还是下来了，掉在膝盖上，一小片一小片。
我摸出床头柜里的信纸，把笔拧开。
「辞职报告」四个字写下去，我停了停，接着写正文。
写第一句的时候手还抖。写到第五行，手稳了。
3 办公室的冷意
第二天到技术科，办公室里的味儿就不对。
平时早上炉子上坐的水壶没人管，几张办公桌拼一起磕瓜子，谁家孩子考了中专都能说一早上。今天推门进去，炉子上的壶冒白汽，没人动。
三个人凑在窗边，说话声音压得低，见我进来，一个转身去拨算盘，另两个各自回了座位。
我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
「沈师傅早。」坐在最里头的那个小年轻憋了半天，憋出三个字。
我点头，坐下，把抽屉里的图纸和技术档案一摞一摞往外搬。昨晚那份辞职报告是我亲手交到厂办的，他们十有八九是听见什么了。
我把交接清单列了个头，刚写到第三行，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沈玉华，来一趟小会议室。」
孟琳琳的声儿。
「你辞职的事，我总得跟你谈谈。」
我说好。
她那边没挂，又说了一句。
「顺路去锅炉房打壶开水拎过来，要刚开的。」
我把话筒放回去，站起来，只拿了那张空白的辞职申请表。
4 除名通知
小会议室里就她一个人，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桌上摊着一叠材料。
我两手空空推门进去，她翻纸的动作顿了一下，往后靠到椅背上。
「怎么着，人还没走呢，就支使不动了。」
我把申请表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打水不在我岗位职责里头。」
「哟。」她挑了挑眉，「架子摆这么大。是知道周厂长下礼拜要打结婚报告，提前端上厂长夫人的谱了。」
我看着她。
「不是谈辞职的事吗。」
她笑了一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顺着桌面推过来。
「厂里已经定了。」她说，「你不用辞职，直接除名。」
那张纸我拿起来，就一页。
上面写着：沈玉华在厂期间长期不能胜任岗位、顶撞上级、工作态度消极，现予以除名处理，一次性安置费为零。
我看完，把纸推回她跟前。
「头一条，我没违反厂里任何规章。第二条，按集团规定，干满五年的职工就算自己打报告走人，也该有五年工龄的安置补助。」
我说：「这张纸我不可能签。」
她也不恼，抱着胳膊，脚尖在地上轻轻点着。
「劝你还是签了。」她说，「以能力不足除名，是给你留最后一块遮羞布。今天不签，明天厂区大喇叭和公告栏上的除名通报，内容可就没这么体面了。」
我把手搭在桌沿上。
「安置费出的是厂里的账。」我说，「你宁愿编瞎话也要扣下这笔钱。图什么。」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得挺从容。
「因为就在昨天，我把婚离了。」
她看着我。
「对不住了沈玉华，你嫁不成周家桢了。」
5 旧学徒的真相
我盯着她那张脸，忽然就想起五年前。
那年夏天，孟琳琳分到技术科，分在我手下当学徒。
报到那天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站在办公室中间，一点没有新人那种缩手缩脚。
「大伙儿好，我叫孟琳琳。我结婚了，我爱人是我初中同学，这辈子我就跟定他了。」
科里人哄笑，说刚来就报家门，怕我们抢啊。她也笑，眼睛弯着，笑得实心实意。
我心里那会儿还替她高看了一眼。这年头敢这么讲的姑娘不多。
第二天我就知道不对劲了。让她把一批四十支纱的换算核一遍，她拿着计算尺坐了半个钟头，纸上画得乱七八糟。
我抽过来看，连最基本的纱支换算都弄不清。
技术科不是嘴甜就能待的地方。我按规矩往上报，准备把她退回人事科。
她下午就找来了，站在我办公桌旁边，眼圈红的。
「沈师傅。」她说，「我知道自己差得远。可我爱人在家待业大半年了，家里还有个吃奶的闺女。这份工作对我太要紧。」
她两只手绞在一起。
「求您拉我一把，我指定好好学。」
都是女的。我拿着笔的手就软了。
打那天起，我教她教得比谁都严，也比谁都掏心窝子。花名册怎么对，接头怎么识别，验布的十几道关窍，我一条一条掰给她听。
带着她的那阵，我也咂摸出一桩怪事。
周家桢烦她。
车间报上来的生产计划，他瞅见「孟琳琳」三个字就皱眉。有时候听人提一句她爱人，脸沉得能刮下霜。
有一回我憋不住，问他是不是跟孟琳琳有什么过节。
他闷了半天，才冷着嗓子开口。
「她是我世交孟副局长的闺女。」
我手里的笔停了。
「堂堂副局长千金，为了嫁个街道厂的临时工，跟家里闹翻了天。孟副局长一气之下调去了省城，把她经济来源掐得死死的。」
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
「她拼了命挑的那个男人，婚后没几天就露了原形。没正经工作，没担当。她跟着他吃糠咽菜，死活不肯离。」
他眼底那股嫌弃我看得清清楚楚。
「蠢得没边了。」
他说碍着孟副局长的面子，不好直接卡她进厂。又说：「她要是过不了试用期，就按规矩除名，不用看我面子。」
他那样儿太真了。我信了。
可一年后，孟琳琳连升三级，从我的学徒一步蹿成技术科副科长。
没多久，调去人事科，当了科长。
6 年糊涂账
也是打那时候起，我的年终考评再没称职过。
头一年我以为是自己哪批活儿出了岔子，翻出考核表一项一项对，产量、合格率、工艺改进，我都在前头。
第二年我去问，科里说考评是人事科汇总，按比例卡的，让我别多想。
第三年，我没去问。
不是没犯过嘀咕。可孟琳琳还跟从前一个样，三句话离不开她那个爱人，今天给他补了袜子，明天给他熬了粥。
每回厂里有人拿她和周家桢逗闷子，她头一个跳出来撇清。
「别瞎说。家桢跟我就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街坊。我这辈子都是我爱人的死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带动一下。
而周家桢瞅她的时候，眼里那点冷意一天比一天深。
这么着，我理所当然地觉着他俩之间不可能有什么。
人哪，就是愿意相信自己想信的。
到这会儿我才算把所有线头串上。
周家桢那恨，是想要没要着的因爱生恨。他恨孟琳琳宁可跟着那个窝囊废吃苦，也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可他到底舍不得看她受罪。
所以她年年评先进，今年直接批了八十个月工资的年终奖。
按孟琳琳如今的工资级别，一个月三百出头。八十个月，两万四。
两万四。
我一年工资七百多块。
我在这张椅子上坐了五分钟，脑子里排了一笔账。五年，我的年终奖是零。五年，我加夜班加出来的布样送去省里评过三次奖，奖金发到技术科，一次没进过我口袋。
不是钱的事。是有人一直在用我的钱，给另一个人贴脸。
7 撕碎除名纸
孟琳琳抬手轻轻叩了叩那张除名决定。
「以后家桢是我的人，厂子也是我当家。我提前给自己家省俩钱，有啥毛病。」
她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你那点安置费，说不多也不多，够我上省城百货大楼拎只皮包。」
她笑了笑。
「顶要紧的是，我不想拿自家厂子的钱，去贴补一个跟过自己男人的女人。」
她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
「但凡还要点脸面，今天下班前把字签了给我。」
高跟鞋噔噔噔出去，门没带严，留了一条缝。
我坐着没动，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起身走到墙角，塞进了碎纸篓。
纸篓里有一层昨天的茶渣，纸吸了水，字洇开了。
我回工位，刚坐下，腰上别着的传呼机震了。
屏幕上滚出一行字。
【来我办公室一趟。周】
8 厂长的敷衍
我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
周家桢埋着头批生产报表，钢笔在纸上走得很快，眼皮都没抬。
「怎么突然打辞职报告。」
我站在他办公桌三步远的地方。
「五年考评不称职，五年年终奖挂零。」我说，「这个理由够不够。」
钢笔尖在纸上顿住，洇出个黑点。
他抬头，脸上没什么神色。
「要是因为钱，我抽屉里那本活期存折一直搁在你那儿，随你取。」
他把钢笔放下。
「要是因为考评不合格，厂里有整套考核制度。你的产出一直不达标，换谁来打分都一个样。」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先回去想想自己哪儿出了问题。」
我忽然有点想笑，嘴角刚往上抬，眼眶先热了。
五年。甭管感情还是工作，他连正眼瞧我一回的工夫都欠着。我加了多少个夜班他数得清，我哪批布样拿了省里的名次他从来没问过一句。
我闭上眼，把嗓子眼里那点酸涩咽回去。
「您说得在理，是我本事不行。」
我睁开眼。
「那麻烦周厂长跟人事科打个招呼，赶紧把辞职批了。」
他盯着我看。
他眼里那点不耐烦浮上来，很快又压回去。随后他把笔搁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着。
「沈玉华。」
「辞职报告撤了。礼拜天那事，我不会让你失望。」
我扯了扯嘴角。
「怎么，周厂长还不知道呐。」我说，「你家白月光孟琳琳，昨天把婚离了。」
叩桌子的声响停了。
他看了我好几秒，眼底竟浮出一点笑意。
「所以呢。」他说，「她离婚，跟我有什么关系。」
9 不明不白收场
他这话说得太平，平得不像装的。
「你当只要她离了婚，我就得娶她。」他往椅背上靠回去，「甭瞎琢磨。除了你，我没打算跟别人打结婚报告。」
我对他为什么不娶孟琳琳，一丁点好奇都欠奉。
不管为啥，我都无所谓了。
「周家桢。」我说，「礼拜天我不会去的。咱俩。」
「沈玉华。」
他沉声截住，两个字压得很重。
「再闹就没意思了。」
我定定瞅着他那张猛地绷起来的脸。
确实没意思了。
两年前厂里有人传瞎话，说我为了往上爬，勾搭已经结了婚的生产科科长。传得全厂风言风语，食堂打饭都有人往我身上瞟。
那会儿我试探着想让他把关系摆到明面上。
他就回了硬邦邦俩字。
「不合适。」
虽说隔天他就把那几个嚼舌根的调去了车间最累的岗位，翻砂，清花，一天下来鼻子里全是黑灰。可我还是跟他提了分手。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我哭得浑身打颤，枕巾洇透了一大片。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我。
「沈玉华，咱俩之间，是能说分手的关系吗。」
就这么一句。我当时连反驳的词都找不着。
所以这回我不说分手俩字了。
不明不白地开头，就配不明不白地收场。
10 破例求安置费
我把翻上来的东西全摁回肚子里。
「行，周家桢，我不闹了。」
我抬起头。
「不过我有个条件。结了婚，我不想上班了。」
他看了我一阵。
「养得起你。」他说，「不过我不赞成你在家当全职太太。你手里那份技术，不能撂下。」
我指尖蜷了蜷，没再往下争。
「这么多年，我累了。」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
「行。」
「那你现在就把辞职批了。」
「可以。」
「我不办交接。让财务把安置费结给我，明天我就不来了。」
他皱眉。
「这不合厂里规矩。」
我看着他。
「进厂五年，我没让你为我破过一回例。」
我说：「就这一回，不行吗。」
他没立马接话。
我也没再吱声。屋里就剩窗台上那台座钟走针的动静。
过了片刻，他拿起内线电话，交代了几句，声音很平。
「财务科长老刘今天去局里开会。」他搁下听筒，「明天你找老刘签字，钱直接划到你折子上。」
「谢谢。」
他搁听筒的手停了一下。
我已经转过身了。
「沈玉华。」
我停住。
「我要出趟远差，今天就走。」他说，「礼拜天之前赶回来。」
「你等我。」
我笑了笑。
「一路顺风。」
11 赴深圳之约
出了厂长办公室，我回工位拎上帆布包，直接出了厂大门。
上午的日头亮堂堂的。五年来头一回在工作日大白天，毫无负担地走在大街上。
热烘烘的风从街口灌过来，我竟觉得身上松了一截。
拐进街角邮电所，柜台后头坐着个大婶，正拿抹布擦玻璃。
我填了张单子，递给传呼台。
「麻烦留言：方老板，我想好了，我跟您走。」
方慧敏是我前年跑广交会认识的港商客户。三十六岁，一个人撑起一家贸易公司，谈生意的时候烟不离手，签完字就把笔往桌上一扔。
上礼拜她到厂里谈面料订单，谈完把我拉到楼梯拐角。
「以你这手艺，真甘心在红星厂这么耗着。」
她说：「跟我去深圳吧。我那头缺一个能管事的人。」
那会儿我捏着搪瓷杯闷了半天。
我当然不甘心。就是放不下周家桢。
这会儿我已经没啥放不下的了。
传呼回得很快，邮电所的姑娘念给我听：「方老板说，后天团队从广州过深圳，她那边还有些手续要办，办妥了再让助理订票。」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拿过笔在单子上写。
「不用。后天我跟你们一块儿走。」
12 当众泼脏水
估摸着周家桢坐的那趟车已经出了省界，我回了小院。
住了五年的平房，收拾起来只用了两个钟头。衣服一箱，书和图纸一箱，剩下都是厂里发的，一样没动。
我把院门的锁芯换了新的，原来那把钥匙搁在窗台上。
他抽屉里那本存折我拿出来，放回堂屋抽屉，压在他那摞《纺织科技》底下。
天擦黑，我拎着箱子去了厂外的招待所。
第二天到技术科，财务科长老刘还没散会回来。我坐在工位上，把手头最后几张图纸归了归，安安静静等着。
八点四十，走廊上响起一串脚步，不止一个人。
孟琳琳领着人事科和保卫科的人朝我走过来，往我桌前一站，抱着胳膊。
「沈玉华。」
周围的算盘声停了。画图纸的手也停了。几十双眼齐刷刷转过来。
「由于你严重违反厂规厂纪，厂里决定对你作除名处理。」她说，「通报已经贴到公告栏和车间黑板上。现在收拾个人物品，立刻离开。」
我慢慢仰起脸。
「孟琳琳。我的辞职报告昨天周家桢已经亲自批了。我今天来是找老刘拿该给我的安置费。钱到手，自然走。」
她嗤了一声。
「周厂长批的，今早我已经打报告申请撤回了。老刘不用找，字他不会签，安置费一分没有。」
她把胳膊放下。
「看在周厂长的面子上，给你留最后一块遮羞布。限你三分钟之内收拾东西走人。」
她往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但屋里人都听得见。
「不然等我把除名的真正由头当众念出来，难堪的只会是你自己。」
我盯着她。
「我在红星厂这五年，说句起早贪黑任劳任怨也不为过。」我说，「所以我也很想知道，我到底犯了哪一条严重违纪。」
她眼神冷下来。
「既然你自己不要脸，那我也不必替你兜着了。」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提起来。
「厂里接到一名男学徒工实名举报，沈玉华利用师傅身份，长期对他动手动脚，耍流氓。经人事科和保卫科联合查证，事实清楚。依据厂规严重违纪条款予以除名，扣发所有奖金和安置费，并记入个人档案。」
13 录音机对峙
我弯腰，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台小录音机，往桌上一搁，按下键。
红色的指示灯亮了。
「既然实名举报，事实清楚。」我说，「那就把举报人叫来，当面对质。」
孟琳琳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抹平。
「举报人厂里有义务保护，不能随便。」
「所以不用听我申辩，就能往公告栏上糊通报。」
她脸沉下来，刚要开口，我已经低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五十。火车下午两点开。我没工夫再耗，只想拿了安置费干干净净走人。
我走到科长办公桌前，抓起那台电话，拨了周家桢出差住的招待所号码。
头两回没人接。
第三回通了。
「喂。」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在跟地区纺织公司的领导谈事，有事晚点再说。」
「不行。」我攥紧话筒，「这事对我要紧。」
那头静了一瞬。
他向来烦别人打乱他谈事的节奏，尤其是公家的事。可顿了两秒，他嗓门竟然压得更低了些，带着让步。
「你说。」
「孟琳琳往公告栏贴的除名通报，你看到没有。」
「嗯。」
「所以你也同意。」
「没有。」他说，「等我回去，我会找琳琳谈。」
「为什么要等。」
他答得飞快。
「沈玉华，通报已经贴到全厂各个车间。琳琳是人事科长。我现在不能当着两千多号职工的面直接驳她的面子，影响厂领导班子威信。」
14 绿皮车远走
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攥得死紧。
几秒后我开口。
「所以孟琳琳的面子是面子。我的脸面，我的名声，就能让全厂人踩在脚底下。」
我说：「你知不知道她今天当着全科室人的面，是怎么糟践我的。」
他沉默了片刻。
「琳琳做事不至于没轻没重。」
话音刚落，那头有人小声提醒，说地区公司一把手到了。
「沈玉华，几十万的订单等着我签。」他说，「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闹脾气。先挂了。」
话筒里只剩忙音。
我攥着听筒站在那儿，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隔壁财务科的小出纳探头进来，把一张汇款单回执放到我桌上。
两万。
小出纳小声说：「刚到账的。」
传呼机跟着震了。
【安置费给你多批了。剩下的等我回去再说，听话。】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
两万块。真大方。买我五年，买我一张脸，买我闭嘴。
我没回传呼。把传呼机从腰上摘下来，翻到通讯录，一条一条划，划到周家桢那个号，手指头按下去，屏幕上跳出一行确认。
我按了确认。
收起录音机，拎上帆布包。
孟琳琳还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像在等我撒泼，等我哭，等我拽着谁的袖子闹一场。
我没有。
我在几十道各色目光里推开椅子，转身，走出了技术科。
去火车站的路上，我拐进邮电所，把早上的录音带和那张通报的底稿一块儿包好，寄给在省城当律师的老同学。信封里夹了张纸条，名誉侵权和安置费的事，全权托他办。
十二点半，广州站。
方慧敏站在出站口，穿一件米色风衣，手里夹着烟。
我走过去，把旧工作证和厂徽从口袋里掏出来，在上车前的垃圾桶边松了手。
绿皮车的车窗能推开。我把窗子推上去，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待了五年的城市。
周家桢，这辈子我只求跟你再也别碰面。
15 厂长慌神了
省城那头的合同签得顺顺当当。
几十万的供货单子，条款一条一条过，周家桢签完字把笔一搁，站起来跟对方握手，笑得得体。
回到招待所，他脱下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头一件事是拨电话。
技术科。没人接。
他又拨小院平房的号。还是没人接。
他看了眼手表。这个点，食堂该开饭了。
五年了，头一回他找不着她人。
他给沈玉华的传呼留言：【怎么不接电话。】
等了半个钟头，没有回音。
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起身拉开房门，把厂办秘书叫了进来。
「给厂里挂长途，查一下沈玉华今天出了什么事。」
一个钟头后，前台把电话接进房间。
秘书的声音有点紧。
「周厂长，孟科长往各车间贴的除名通报，上头只笼统写了严重违纪，没写具体事由。可她昨天在技术科当众宣布除名的时候，说的是沈玉华长期对一名男学徒工耍流氓。」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电灯泡的电流声。
周家桢立在窗户跟前，背对着门。
「孟琳琳是吃了枪药吗。」他声音压得很低，「拿这种下三滥的由头往沈玉华身上泼脏水。」
他捏了捏眉心。
「通知保卫科接手查。先把通报撕了，跟全厂说明原处理依据不足。」
秘书没挂。
「还有一桩。」
「说。」
「小院那边张婶说，今天一早打扫屋子，发现沈玉华的东西全搬空了。您搁在她那儿的存折原封没动，摆在堂屋抽屉里。」
周家桢攥着话筒的手发白。
连存折都留下了。这是真恼了，在跟他使性子。
往常只要他冷她几天，她自己就会找回来。这一回他一天都不想等。
「给我买最快一趟回去的票。我马上回厂。」
秘书愣了下：「周厂长，后面还有两场订货会。」
「让副厂长代开。」
秘书翻本子的声音传过来，有点迟疑。
「最快的一班火车后天下午到站。那天正好是孟科长生日，要不要顺道备一份礼。」
周家桢偏过头，睨着话筒。
「你觉得我火急火燎赶回去，是为了给她过生日。」
那头大气不敢出。
16 被截去宾馆
一天一夜的火车，他几乎没合眼，一路在跟副厂长通长途电话，安排回厂后的生产。
火车进站，他钻进接站的伏尔加后座，捏了捏眉心。
「先去她那套单身宿舍楼。到地方叫我，眯一会儿。」
沈玉华搬进小院之前，在厂家属区有一套十八平米的筒子间。这两年每逢她受了委屈，或者跟他闹别扭，都一声不吭躲回那儿。
他笃定她准在那儿。
只要他亲自去接，说两句软话，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想到这儿，他那双一直绷着的肩膀总算松下来，靠在后座上合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秘书的声音从前排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周厂长，到了。」
车窗外不是红砖筒子楼。
是新开的一家宾馆大门，门口摆着两盆冬青，扎了红绸。
周家桢坐直了。
「谁让你开这儿来的。」
秘书脑门子上一层汗。
「对不住周厂长。孟科长说有个惊喜给您，让我务必把您拉过来。我解释过了，可她说我不配合，明天就不用来上班。」
「你领谁的工资。」
秘书的脸唰地白了。
没等他再开口，车门被人从外头拉开。
孟琳琳站在车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厂里的中层干部。她弯下腰，笑着往里看。
「家桢，生日礼我就不跟你要了。今天我有礼送你。」
她往后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赏不赏脸，下来瞧一眼。」
周家桢没动。
「还有事。」
她笑僵了一下，紧跟着上前一步，嗓子压下去，带出几分委屈。
「家桢，厂里那么多人都瞅着呢。你今天要是这么走了，我往后在厂里还怎么管人。」
「就五分钟，行不行。」
周家桢看向她。
那目光让她有一瞬的不自在，手指头在裙边上捻了一下。
几秒后，他还是下了车。
17 当众求嫁
宾馆最大的宴会厅整个包了下来。
厂里有头有脸的人差不多到齐了，几张圆桌，瓜子和花生堆得冒尖。
周家桢被引到主桌坐下。孟琳琳撂下一句「等我一下」，转身去了后台。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手表上的秒针。
滴答。滴答。
每一秒过去，心里那团空落落的焦躁就重一分。
他又起身，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服务台，拨了一回筒子楼传达室的电话。
看门的老头说：「沈师傅没回来过呀，好些天没见着人了。」
他放下话筒，正要往回走，宴会厅的灯全灭了。
一束追光啪地打在大门口。
手风琴拉起来，《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调子慢，拉的还是个新手，有几个音节飘了。
孟琳琳穿着一身崭新的红呢子套裙，捧着一大把塑料花，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满场先是起哄，接着是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手里的瓜子掉了。
她停在周家桢面前。
「家桢。」
「从前是我太拧，总觉着自己挑的错不了。这几年不管我多犯浑，你都没撒手不管我。」
她把花往他跟前一递。
「如今我想通了。那个只会吸血的男人我不要了。你这五年的默默守着，总算把我暖过来了。」
她抬起头。
「家桢，你不用再等了。我乐意当你的周太太。」
18 当众拒婚
周家桢坐在原位，一点要接的意思都没有。
他微微偏过头，扫了一圈周围正在看热闹的干部。
「都别起哄了。」
声不高。满场的哄笑声一下全噎回去，瓜子花生往桌上一放，谁都不吭声了。
他把目光落回孟琳琳身上。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在等你。」
孟琳琳捧着花的手停在半空。
「你又凭啥觉着，我周家桢会娶一个离了婚还拖着孩子的女人。」
她脸上的红晕僵住。
「家、家桢，你这是啥意思。」
「五年前你铁了心要嫁那个街道厂临时工的时候，我确实心里不得劲。」他说，「那会儿你在我眼里，确实没人能替。」
他停了停。
「这五年在厂里，你的平庸，你的虚荣，还有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算盘，让我看明白了。原来你孟琳琳，也就那么回事。」
孟琳琳浑身一哆嗦。
「不可能。」她声音抖起来，「你要是不在乎我了，为啥年年给我评先进，还给我批八十个月工资的年终奖。」
周家桢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
「因为我需要你爸手里那张省纺织厅的批文。」
满场没人出声，连手风琴都停了。
「你的科长位子，你的特供待遇，是你爸拿批文跟我换的。」他说，「他买你在红星厂下半辈子吃穿不愁。我用厂里一点资源，换我这总经理位子的绝对话语权。」
孟琳琳连退两步，那张描得精细的脸全花了。
「这不能。我婚都离了。」
周家桢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鸦雀无声的干部。
「纵着你，是看批文的面子。可这不代表你能把手伸到沈玉华头上。」
他抬手把桌上那束塑料花拿起来，放回她怀里。
「明天早上，把你贴到各车间的通报全撕了。职工大会上，为诬告沈玉华的事公开赔不是。」
他往门口走，脚步没停。
「她要是不原谅你，那就算是你爸的批文，也保不住你。」
19 空屋寻人空
黑色的伏尔加一路疾驰，停在红砖筒子楼底下。
周家桢三步并两步上楼，掏出钥匙捅开门。
门开了。
屋里静得很。门口没有她那双塑料拖鞋。床板上光秃秃的，草席卷在墙角。桌面落了薄薄一层灰，手一抹一道印。墙角的米缸见了底。
沈玉华压根没回来过。
他杵在门口，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他摸出砖头似的大哥大，手指头按错了两回号。
「去查。沈玉华在哪。」
半个钟头后，电话回过来。
「周厂长，查到了。沈玉华前天坐火车去了深圳，跟之前来厂里谈订单的那个港商方老板一块儿走的。说是方老板要在深圳开贸易公司，沈玉华应该是入了伙。」
大哥大啪的一声扣在水泥地上，后盖弹开，电池滚出去老远。
周家桢一个人站在空落落的屋里。
窗台上那把钥匙还在，锈了一点。
直到这一刻他才闹明白，沈玉华不是在跟他赌气。
她是真打算从他的日子里消失。
20 掌掴旧情人
深圳的深秋比我想的要潮。风是热的，黏在皮肤上。
从写字楼出来，我低头拢了拢衬衫领子，刚下台阶，就看见了他。
我把手从领子上放下来，算了一下，离开他快四个月了。
他瘦了一圈。以前那身总浆得板板正正的中山装，这会儿套在身上，肩膀那儿空着。
「下班了。」
他说话的语气自自然然，仿佛只是来接我去食堂打饭。
我在两步开外停住。
「有事吗。」
他瞄了一眼我们之间这段距离。
「孟琳琳已经离开红星厂了。她伪造材料诬告你的事，厂里会配合你那边律师提供证据。跟着嚼舌根和违规处理的，都处分了，该清退的一个没留。」
他看着我。
「伤过你的人，我一个都没放过。你跟我回去，成不成。」
我把手揣进西裤口袋里。
「周家桢，我跟你处了五年。你应该知道我这人，想清楚了才走。走了就绝不回头。」
我绕开他。
手腕猛地被一股大劲儿攥住，下一秒天旋地转，我后背撞上凉冰冰的水泥墙柱，撞得闷响一声。
熟悉的带着烟味的压迫感罩下来。
我抬起手，甩了他一耳光。
「周家桢。」
「你再这样，我立马喊公安。堂堂红星厂总经理，在大街上强行拉扯女职工，消息传回厂里，你那个位子坐不坐得稳，自己掂量。」
他眼眶唰地红了。
盯着我，眼底那点东西碎了一地。
「无所谓。」他说，「反正厂子往后也是你的。垮了，我再替你盘回来。」
他低头又凑上来。
我第二回扬手。这一下极重，他脸偏到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
他慢慢扭回头。眼里红血丝多得吓人，嗓门却低到泥里去了。
「打多少下都成。只要你解气。只要你跟我回去。」
我平静地看着他。
「周家桢，你是不是觉着，只要你低回头，别人就非得原地等着你。」
我说：「你这会儿这副情深意重的模样，倒让我觉着过去那五年更像个笑话。」
他那副高高大大的身子晃了一下。
我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滚吧。别再上我跟前恶心我。」
21 生意归生意
我以为话说到这份上，周家桢那么要面子的人，绝不会再露面。
我低估了他那股拗劲儿。
半个月后，他成了华兴公司最大的客户。
方慧敏提前把合同拿到我桌上。
「我知道你跟他有些旧交情。」她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可他给的条件实在太优厚了。」
我翻了两页。面料采购的单子，预算足，条款干净，没夹带什么私人条件。
「你不乐意接，我换别人跟。」她说。
我合上合同。
「没关系。我也是公司有百分之五干股的人。有钱不挣是傻子。」
方慧敏看了我两秒，笑了。
「行。生意归生意。他要是拿单子卡你，我来出面。」
打那往后，周家桢把身段放到最低。
开会的时候我咳了两声，他说了句「稍等」，中途出去，回来手里多了一杯温水，放在我手边，什么也没说。
我伸手够资料，他立马递到跟前。
酒桌上一个港商要灌我酒，他二话不说挡在前面，一杯接一杯替我喝，喝到脸红，喝到中途出去吐了一趟，回来接着端杯。
席上有人凑过来问我，说沈小姐，这位周总从前是不是得罪过你。
我说没有，生意伙伴。
那人笑，说那可不像。
谁都瞅得出来。可我心里一点波浪都没有。
22 现男友登场
一年后我谈对象了。
陆明远，我高中同班同学，在深圳开了家仁和齿科诊所。
他跟周家桢完全是两路人。脾气稳当，待人温厚，说话之前总要先想一下，想好了才开口。
周家桢知道这事后，半夜往公司宿舍挂电话。
响了我就接，接了我就挂。挂了又响，一晚上几十个。
最后一回我接了。
「沈玉华，我不会再让你受任何人的委屈了。」他嗓子哑得厉害，「求你。别随便找个人来气我。」
我静了几秒。
「周家桢。我日子里头出的每一桩事，不是都跟你有关。」
那话我本来只想说一遍。他在那头没吭声，我就知道，他一个字也没信。
他往深圳跑得反倒更勤了。
直到那回，为了一个转口贸易的单子，一群人开会到半夜。散场的时候外头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刚走到路边，周家桢跟上来。
雨砸在伞面上，把人说话的声音都敲碎了。
他眼神紧紧锁着我，嗓门里带着点央求，尾音虚着。
「玉华。这趟来我没带秘书。我住的招待所就在你宿舍附近。雨太大了，能不能捎我一段。」
我张了张嘴。
旁边那辆黑色桑塔纳闪了一下大灯。
车窗摇下来。陆明远坐在驾驶位上，穿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他看向周家桢，微微点头。
「周总，久仰。我是玉华的对象。」
他伸手把后门推开。
「您要是不嫌弃，上车吧。我们一道送您回招待所。」
空气有一瞬间的死静。
我清清楚楚看见，周家桢垂在裤缝边的那只手猛地攥紧了。
按他那副脾性，被现男友撞见这么低三下四的德性，肯定扭头就走。
可他咬着后槽牙，拉开了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23 雨夜同车行
雨越下越大，雨刮器来回扫，挡风玻璃上还是糊的。
车厢里静得吓人。
我系好安全带，陆明远把一个保温杯递过来。
「先喝两口热的。饭给你留着了，回去热一下就能吃。」
「你做的。」
「嗯。」
我忍不住笑。
「那我先把期待降一降。」
他说：「今天不用降。我照着菜谱试了两遍。」
后视镜里，周家桢一直看着我们俩。一声没吭。
我从镜子里能看见他半张脸。雨水在窗上淌，把那半张脸切得七零八落。
陆明远把车开得很稳，过减速带都提前减速。
「周总住哪家招待所。」他问。
周家桢报了名字。
「顺路。前面左转就到。」
一路上再没别的话。只有雨声，还有雨刮器一下一下的响。
24 车祸护着她
车子驶过最后一个十字路口，绿灯亮了。
陆明远刚踩下油门，右边忽然传来刺耳的喇叭声。
一辆货车闯了红灯，刹不住，雨天路滑，车头明显偏了方向，正朝副驾驶这一侧擦过来。
「沈玉华。」
周家桢的喊声从后座猛地炸开。
几乎就在同时，陆明远死命往左打方向盘。
他没把车头往我这边偏。他拿驾驶座那一侧，迎上了货车擦过来的方向。
砰。
一声巨响在雨夜里砸开。车身狠狠一震。我额头磕在挡风玻璃上，眼前一阵发白。
等我缓过神来，先闻到的是血腥味。
「陆明远。」
我偏过头。
驾驶座那侧车门凹进去一大块。他额角被碎玻璃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左胳膊被方向盘撞得抬不起来。
他顾不上自己，头一个动作是伸手来摸我的脸。
「玉华，你有没有事。」
他嘴唇发白。
「我没事。」我说，「你咋样。」
「没事。」
他刚一动，眉头就拧紧了，倒抽一口凉气。
我慌忙解安全带。
「别动。我喊人，叫救护车。」
「玉华，别怕。」他嗓门很低，「我没事。」
可他的手在抖。
我把他的手攥住。
「救护车马上就到。」
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呜呜声很快划破了雨夜。
大夫把陆明远抬上担架，我二话不说跟着上了那辆车。
救护车门关上前，我余光扫到刚被人从后座拖出来的周家桢。
他额角也在淌血，衬衫领子洇红了一片。
他没看大夫，只是隔着雨幕，隔着半开的车门，一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火气。只有一种很静的，近乎死灰的东西。
25 他终于信了
陆明远的伤看着唬人，好在没伤着要害。在医院躺了一礼拜，就能下地溜达了。
确定他彻底没事，我才跟方慧敏一道去瞧了周家桢。
他伤得比陆明远重。右腿打了石膏，肋骨裂了两根，脾脏也受了震荡。
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正靠着床头坐着，脸色很差。看见我，目光明显顿了一下。
方慧敏把水果罐头搁在床头柜上。
「单子延期的事，等你出院再谈。」
「嗯。」
她挑了几件要紧的说了，他应得很简短。
末了，他看向方慧敏。
「方老板，我想跟沈玉华单独说几句。」
方慧敏没立马走，先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病房门轻轻掩上。
他看着我，目光一点一点从我脸上描过去。
半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眼泪顺着那张煞白的脸淌下来。
「我这回信了。」他说，「沈玉华，我这回真信了。你是真的不稀罕我了。」
26 迟来的道歉
他闭上眼。
「这一年来我一直糊弄自己。糊弄自己说，沈玉华还在生我的气，早晚会回心转意。」
他睁开眼，眼皮是红的。
「可那天在车上，你搂着陆明远哭的时候，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往我这边分。」
他嗓子哑下去。
「沈玉华。哪怕我死在你跟前，你也不会为我掉一滴眼泪了，是不是。」
我看着他，语气平得像水。
「陆明远是我对象。他因为护着我才受的伤。」
我说：「你早就跟我没有半点瓜葛了。」
他浑身打颤，回望着我。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说，「你已经一点都不稀罕我了。因为我见过，你稀罕我的那个模样。」
他把脸偏开。
「是我太混了。是我自个儿把那个满眼都是我的沈玉华，给弄丢了。」
病房里就剩他压到极致的呜咽声，闷在枕头里。
我看了眼手表，站起来。
「好好养伤吧周厂长。华兴和红星厂的供货单子马上收尾，希望往后合作，善始善终。」
我转身往门口走。
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一句沙哑到极点的话。
「沈玉华。」
「对不住。这五年，对不住。」
停了停。
「还有，祝你顺当。」
我没回头，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27 成公司合伙人
周家桢出了院就回了内地。单子换了负责人跟，货款和验收照旧按合同走。他没撤单，也没再找任何由头来烦我。
第三年，华兴搬进了新写字楼。
我的持股从百分之五涨到了百分之十二。
庆功宴摆在十九楼，玻璃窗外头是整片整片的灯。
方慧敏把一份新的合伙人协议推到我面前。
「沈总。」她给自己倒了杯酒，「明年接着干。」
我拿起笔。
「接着干。」
签好字，合上文件。
陆明远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端着杯香槟走到我旁边。
「沈总。」他说，「我这算拿到大结果了不。」
我笑着挽住他胳膊。
「算。勉强算。」
28 成全我自己
宴会厅外头夜色很好，灯光一层一层铺到远处。
上车前我回头望了一眼。
新写字楼的灯还亮着。那里面有我一手带出来的团队，有正在推进的单子，也有往后很多年我想一步一步走完的路。
感情好是好。有人搭伴走也好。
可我比啥时候都明白，我头一个要成全的，永远是我自个儿。
往后的每一步，我都奔着想去的地界走。为想干的事豁出全力，也为自个儿的人生兜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