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伦河畔的掌声 ——第二部：大黑狗、“将就”与汽车梦。
楔子
第一部说完，后台有读者留言：果菠，光说掌声，你家那条大黑狗呢？ 问得对。一个从阿伦河边走出来的人，要是没养过一条狗，那他的童年就缺了一角。 狗的事，比掌声早，也比掌声疼。这一部里关于大黑的几段事，多数是真事儿——坑是真坑，狗是真狗，那双把我从坑里拽上来的手，也是真手。 不过要讲我，得先讲两个人。我这辈子最早学会的规矩、最早尝到的甜，都在他们手上——我爷爷，我奶奶。 今天这一部，我讲两个人、一条狗、一个外号、一辆车。 一条狗教我什么叫不离不弃；一个外号是我的姓给的，差点把我“将就”了一辈子；一辆车告诉我，人吹过的牛，最好自己想办法圆上。 还是那句老话：不信？你听我从头讲。
一 爷爷的脾气 我爷爷的脾气，村里人都知道：一句话说出去，就是钉进墙里的钉子，谁也别想拔。 他一辈子要强。要强到什么份上？院墙自己垒，房顶自己上，宁可半夜起来干活，也不张口求人。他说，欠人钱好还，欠人情难还。 他话少。喂马、种地、编柳条筐，一天到晚手不闲着，跟我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可那十句，句句是准的。 他还有一句口头禅：话要放在心里说，别放在嘴上说。我小时候听不懂，觉得话不放嘴上，那还叫说话吗？后来才知道，他是说：想好了再说，说出去就认。 我十来岁那年，爷爷家出了一件大事——他表弟从台湾回来了。 那时候，从台湾回来一个人，比天上掉下颗星星还稀罕。亲戚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认亲，屋里坐不下，院子里站着，笑声一阵一阵往房顶上飘。 表弟出手大方，见人就发红包。红纸封，捏在手里硬邦邦的，能捏出响声。我那年十来岁，眼睛盯着那个红包，跟着人流一点一点往前挪。 爷爷一把把我拽住了。 他说，咱不要。 我说，人家都给。 他说，人家给是情分，咱不要是本分。他们在外面挣钱也不容易，一分一分攒下的。咱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好。 那天回家，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土路上一长一短。走到村口，他停下来，说了一句我记了一辈子的话：人可以穷，腰不能弯。不是你的东西，伸手就是弯腰。 我那时候心里还是不服，觉得一个红包，至于吗。 到家以后，他打开那个红柜子，从里头摸出两块糖，塞给我，什么也没说。 那两块糖，比红包甜。
他这辈子最认一个理：读好书，才有出息。为这个理，他把我送出去念书，一个地方不行换一个地方，最后送去了山东。 那时候我不懂。我甚至偷偷想过：爷爷奶奶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才把我送那么远？ 后来回老家，邻居们跟我说：你爷爷奶奶最疼你，尤其是在念书上，不然你哪有今天。
爷爷的火爆脾气是出了名的。可我长那么大，有一件事从没见过——他从来没跟我奶奶红过脸。一次都没有。 村里人说，你爷爷那脾气，能跟一头牛顶起来，可到了你奶奶跟前，就没声了。
▶ 我一直不明白，一个能把鸡毛掸子抡圆了的人，怎么到了我奶奶跟前就哑了火。后来我明白了——不是他怕她，是他认她。 二 奶奶的心 我奶奶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不是没机会。是她自己算过账：脸一红，气就上来；气一上来，话就难听；话一难听，就收不回去了。划不来。 她常说，她爷爷那辈起就是“大户”人家，她在家的地位，好比过去有钱有势人家的小姐。 这话我们当故事听。因为她身上，你找不出一点小姐的影子，也找不出一点小姐的脾气——她比村里最能干的老娘们儿还能干。 邻居的大人叫她“大姐”，孩子们叫她“姜奶”。 村里谁家农活忙不过来，喊她；谁家办红白事，请她去做饭做菜；谁家婆媳闹了别扭，找她评理；谁家孩子半夜吓着了，也抱来让她“看看”。 她答应，还应得乐呵呵的。我小时候不明白，问她：你图啥？ 她说：人家张一回嘴，不容易。 这句话，跟我爷爷那句“欠人情难还”，正好是一对。一个一辈子不愿求人，一个一辈子不忍拒人。 讨饭的上门，她给馒头。不是剩的，是刚出锅热乎的，还要递到人手上。有一年冬天，一个讨饭的老头在门口站着，冻得直哆嗦，她把人让进灶房烤火，盛了碗热汤。老头走的时候一个劲儿作揖。她回屋只说了一句：谁还没有个难处。
邻居来要铁钳子，其实是来“认”的——他说他家丢了一把，看着像我们的。我奶奶说，我们家就一把，是自己买的。那人说，就是这把。 我奶奶就给了他。 我跳脚，要去要回来，被她一把按住。 过了几天，那邻居又来了，手里拿着那把钳子，说，他家那把在园子里找着了，这把还回来。 我奶奶接过来，说：找着就好。 人走了以后我说，你看，白给人家了吧。 她说：钳子回来了，人也回来了，多好。 吃饭的时候，鸡肉、鱼肉，她都往我爷爷和我碗里夹。她说她不爱吃肉，从小就不吃。 我信了好多年。 后来有一回我起夜，看见灶房灯还亮着，她背对着门，在啃我们啃剩下的骨头。 再后来，老家亲戚说漏了嘴：你奶奶哪有不爱吃肉的，她是舍不得。 我那会儿才知道，天底下有一句话叫“我不爱吃”，它真正的意思是“你吃”。 她脚大。因为从小没裹脚——她爹娘就她一个闺女，疼她，她死活不肯裹，也就没逼她。 她那些伙伴都是小脚，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她走起路来，一阵风。 她手也大，粗，手背上全是口子——割麦、割草、喂鸡、养猪，一双手没闲过。 可就是这双手，家里的门帘、桌布，都是她一针一针刺出来的。来的客人都说，这活儿细。 我小时候老盯着那双手看：那么粗的手指，是怎么把线穿进那么小的针眼里去的。 我身子弱，三天两头感冒咳嗽。一咳嗽，她的大手就贴上我的额头，试温度。试完了说：没事，吃一个勺头鸡蛋就好了。 勺头鸡蛋，就是拿一把小铁勺，架在灶火上，滴两滴油，磕一个鸡蛋，煎得边儿焦黄。 我吃得满嘴是油，病就好了——也不知是真好了，还是心里觉得好了。 后来有一阵子，我特别盼着感冒。这话说出来不孝，可那时候真是这么想的。 我淘，淘得全村出名，为此没少挨我爷爷的撇子。可十回有八回，都是我奶奶“护驾”救下来的。 有一回我午睡，她出去，顺手把门从外头插上了。我醒了推不开门，抄起菜刀把门上的玻璃砸了，想爬出去，个子不够，爬不上去；又拿铁勺子把窗户玻璃砸了，钻出去，一路哭着找人。 晚上我爷爷回来，看着门窗都成了纸糊的，脸都黑了，要找我算账。 我奶奶说：门是风刮的，窗户是我碰碎的。 我爷爷看了她一眼，把鸡毛掸子放下了。 可有一回，她没护。 邻居家孩子被我拿铁叉子扎了脚，我还威胁人家：不许说，说了以后永远不带你玩。晚上人家父母找上门，我爷爷从门后头抄起了鸡毛掸子。 我扭头找我奶奶——她不见了。溜了。 那一顿打得我屁股肿了三天。可我也记住了两件事：一，不能做坏事；二，做坏事的时候，护你的人也会走开。 我爷爷奶奶惯我，惯得没边。可在“做人”这件事上，两个人是一条心：骂人、打人、说谎、没规矩、做坏事，一样都不许。 村里人后来跟我说：你奶奶这辈子，没跟婆婆红过脸，没跟邻居吵过架；你爷爷那火爆性子，也没跟她吵过。 一个不张口，一个不关门，就这么过了一辈子。
▶ 这两位老人把我惯得没边，也把我管得没边。我这条命里最野的那几年，是在他们眼皮底下过的——包括那条狗，也包括那个坑。 三 我和大黑是一起长大的 大黑不是哪一天突然进我家门的——在我记忆里，它一直就在。 我小时候被送到爷爷奶奶家，原因是姊妹多，家里紧，父母忙生计顾不过来我。刚到爷爷家那阵，我怕生，躲在西屋炕角不吭声。最先凑过来跟我“认亲”的，就是这条黑色的东北土狗，土名就叫大黑。 它是爷爷家一直养着的狗，论岁数，跟我差不多一起长大。谁先认得谁，这笔账到现在算不清。 那年头，苹果、槽子糕（一种点心）可不是家家都吃得上的。爷爷有个红色柜子，跟百宝箱似的，时常能从里头掏出让我流口水的美味。正因如此，我吃饭总是不正经吃，奶奶往我碗里夹肉夹菜让我多吃些，我却偷偷把肉菜分给大黑一点。 这家伙聪明得不像条狗。大人跟前，你把好吃的递到它嘴边，它扭头装没看见；只有等大人一走，我轻声说一句“吃吧”，它才呼噜呼噜地享用。更绝的是，我把食物抛向空中，它总能腾身跃起，用嘴稳稳接住，然后酷酷地吃掉，尾巴都不带多摇一下的——像干这个是它的本行。 大黑不光是伙伴，更是卫士。我在房前屋后玩，有生人靠近，它先警觉地汪汪两声，是提醒；生人再近，它就站起身来。它那个大块头，往那儿一蹲，黑着脸看人，谁瞧一眼都知道：这家伙不好惹。来的人十有八九绕道走。 我在爷爷家那些年，夜里睡觉踏实，一半靠炕热，一半靠院里有大黑。
▶ 有这么一条狗守着，我以为天底下没有爬不过去的坎儿。真打脸的坎儿，是村里挖的一个大坑。 四 鸡窝风波 出事那天是个冬天，雪下得没脚脖子。 我放学回家，一进院子就觉出不对——鸡窝门敞着，地上有羽毛，还有血点子。奶奶站在鸡窝边上，表情挺难过：家里下了蛋的老母鸡，少了两只。 奶奶心疼的不是鸡，是蛋。那些蛋是要攒着每天给爷爷打鸡蛋水的。 肖大娘从墙那头探过头来，说了一句“要命的话”———是不是大黑狗干的，我晌午就看见它围着鸡窝转。 奶奶没说话。爷爷也没说话，他从马棚里出来，看了一眼鸡窝，又看了一眼趴在柴火垛边上的大黑，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进屋了。 没说话，比说话吓人。我腿肚子知道往哪儿转——找大黑。 大黑在柴火垛后面趴着，看见我，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它不知道自己已经是“嫌疑犯”了。 我领着它在雪地里转了半下午，最后在村西头柴草跺边上找到了“案发现场”：一圈乱羽毛，几撮黄鼠狼毛，还有雪地里两串小梅花脚印，一路通向北山包深处。脚印比大黑的爪子小了一圈，踩出来的间距也窄——黄皮子的步子，碎。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抓了一把雪攥成球，回去跟奶奶汇报：黄皮子干的，人赃俱获。 奶奶还是不放心，盯着大黑看了半天。倒是爷爷发话了，他说，狗蹲了一下午没挪窝，是在给鸡窝守夜——黄皮子还会回来的。 这话像判词。从那天起，大黑正式转正，从“家里养的狗”变成“看家的狗”。它也争气，第二天夜里就叫了半宿，第三天，肖大娘家墙那头的雪地上，多了两串逃命的小梅花。奶奶从那以后，喂它都是拿大碗。 这件事给我上了一课：人嘴上说的话，一半是看见的，一半是猜的。看见的是羽毛，猜出来的是凶手。大黑不会说话，差点就替黄皮子背了锅。 后来我上班办事，总记着这个雪地里的教训——先看脚印，再下结论。冤枉一条狗，它记你一辈子；冤枉一个人，他记你一辈子，还传给他儿子。
▶ 你以为这就完了？大黑真正的高光时刻，在第二年开春。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它已经把命悄悄派给我了。 五 夜里的客人 那年秋天，队里的羊圈出了事。 野狼群下山了，三条，饿的，夜里翻进羊圈咬死了一只羊羔。队里人心惶惶，各家把狗都拴上了，就我家没拴——爷爷说，拴上的狗是摆设，看家狗得让它夜里自己转。 那个夜里的事，是我奶后来讲给我听的，讲的时候手还在抖。 后半夜，狼群进院。大黑没叫——它先守着，守到那三条狼翻墙进来，才从柴火垛后面窜出去。 我奶说，她这辈子没听过那么凶的狗叫，不是叫，是吼，像打雷滚过房顶。她扒着窗户缝往外看，月光底下，狗与狼绞成一团，雪和土混着飞。 等爷爷提着马鞭冲出去，野狼跑了两条，剩下一死一逃。大黑站在院子当中，肋上开了个口子，血把它半边身子毛给洇成一绺一绺的，可它站得笔直，冲着墙头那两条逃跑的狼，又吼了一声。 爷爷叫了一声，蹲下去，用自己那双喂马的手，给它按住了伤口。 那个口子缝了七针——兽医老庄缝的，缝针的时候大黑一动不动，就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它疼，可它不躲。 从那以后，全村人都知道果菠家有条黑狗，护院护羊，3条狼干翻俩。肖大娘也改口了，逢人就说，那狗，通人性。大黑听见她夸，还是龇牙。 我在学校吹了半个月牛。吹得最凶的一句是：它那是替鸡窝里俩老母鸡报仇。 其实我心里明白，它报的不是仇。它守的是它认下的这个家——鸡窝、羊圈、柴火垛，还有夜里压低声音算账的一家人。
▶ 狗仗人势是句老话，可大黑是“人仗狗势”——第二年开春，它真的把我一条命给仗回来了。那年村里要通电了。 六 电线杆坑 那年我六七岁。村里传来一个大事儿：要通电了。 通电，对庄户人家是天大的喜事。电是个啥？没人说得清，有人说灯丝是红色的，跟星星落在屋里一样。挖电线杆坑的工人就住在我们附近，房前屋后挖了好几个坑，一人多深——人站进去，外头只露个头发尖。 爷爷奶奶警告了我好几遍：离坑远点，掉下去，摔坏了不说，爬都爬不出来。我答应得爽快，心里没当回事。小孩的“知道了”，一半在嘴上，一半早飞出去了。 我看见几个比我大几岁的孩子往坑里跳，用两条腿蹬住坑壁，左一下、右一下，蹬着蹬着就上来了，动作利索得像壁虎。这个方法，我在边上看了好几遍，深深地印在了脑子里。 印在脑子里，和长在身上，是两回事。这个道理，我是跳下去那天才懂的。 那天，爷爷奶奶去地里干活了，邻居大点的孩子都上学去了。我跟大黑玩了一阵，百无聊赖，就溜达到了那个电线杆坑跟前。坑就在那儿卧着，四四方方，底下一片阴凉。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跳。 脚落底的那一刻，脚底板一震发麻，我就知道坏了。坑真深，仰头看，坑口成了个亮亮的天窗。我跳起来，手尖离坑沿还差着一大截。我用大孩子们那招：蹬左壁，蹬右壁——人家腿长蹬着是上楼，我小短腿蹬着是打滑，蹬两下就出溜下来，后脑勺差点磕在坑壁上。 我又急又怕，喊。喊只有风声应。大黑在坑沿上跑来跑去，汪汪叫，有几次趴下身子，把爪子伸下来——够了，就差那么一点，我跳得再高也够不着。它急得直打转。 我哭了，鼻涕眼泪交织，用手一抹脸，咸咸的，分不清是啥。喊累了，哭累了，我坐在坑底歇着，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再睁眼，是汪汪的狗叫声把我叫醒的。大黑围着坑转圈跑，边跑边叫。接着，我听见了爷爷奶奶由远及近喊我名字的声音，还有他们焦急的跑步声。 爷爷那双大而有力的手，一下子把我从坑里拽了上去。出了坑，太阳晃眼，我看见奶奶站在那儿直抹眼泪。 后来才知道，大黑见我在坑里喊不应，一路跑到离家很远的庄稼地里，冲着正在铲地的爷爷奶奶汪汪叫。它不会说话，可爷爷奶奶一看见它那副样子，就明白家里出事了，撂下锄头一路小跑跟着它回来——果然，我正在坑底坐着。 那天晚上，奶奶给我煮了两个鸡蛋，说是压惊。爷爷没骂我，只说了一句：往后，“知道了”这三个字，得放在心里说。 大黑蹲在我脚边啃那个鸡蛋皮——鸡蛋它不抢，皮归它。我摸着它的头想：我这条命里的一截，是它用四条腿跑回来的。
▶ 坑里这一遭，我在村里“成名”了。可狗的命，比人的短。它那天从庄稼地里把我爷爷领回来的时候，已经用了它半条命里的力气。 七 尽忠职守到最后 大黑最后那两年，跑不动了。 以前它守着我上学，能一直守到村口；后来只送到院门口，蹲在那儿，看我走远。再后来，它连院门口也不去了，就趴在柴火垛旁边那块青石上，太阳移到哪儿，它挪到哪儿。 我放学回来，它听见脚步，头先抬起来，尾巴在地上拍两下，拍得土起个小小的烟。就这两下，再多了它拍不动。 我那时候十五六岁，心里装的事多，蹲下来摸它说一会儿话。它也不缠我，就那么看着我。 一个冬天早上，我起来，青石上没狗。 很多年后我读到一句话：狗是你生命里的一段路，你是它生命里全部的路。我不同意后半句。大黑的全部，不止是我，是那个鸡窝，是那个羊圈，是那个柴火垛，是我奶奶的灶房和我爷爷的马棚。 它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话，它把话都用行动展现出来了。
▶ 狗的事讲到这儿。接下来讲个外号——这个外号是我自己的姓给的，还差点把我“将就”了一辈子。 八 “将就”是我的手艺 我们那代人，从小听大人说得最多的一个词，就是“将就”。 裤子短了，将就穿；菜咸了，将就吃；凳子腿晃，将就坐。日子紧，什么都能将就，将就是穷人的手艺，我学得最好。 上学后我把“将就”带进了学校里。作业写不完，将就交半本；课文背不下来，将就着糊弄过去；字写得丑，将就着看。 黄老师有一回把我的作文举起来，当着全班念了半篇，念到一半停下来，说，果菠，你这篇开头挺好，结尾呢？ 我说，将就写完了。 全班笑。他没笑。他说，我知道你会将就。可你记着：本事这东西，你糊弄它一时，它糊弄你一世。 我没往心里去。真把我灌醒的，是我那辆自行车。 上初中那年，家里给我买了辆旧自行车，闸线松了。我说，将就骑，反正路熟。那年秋天，我与小伙伴连党上山采蘑菇，然后骑着它下坡回家，结果车速越来越快，我捏闸——闸“崩”一下，彻底不管用了。 车和人一起下了沟。人没大事，胳膊肘蹭掉一块皮。我从沟里爬出来，泥土混着树叶，糊了一袖子。坐在沟沿上，我忽然想起黄老师那句话。 车闸将就，摔的是沟。可要是学问将就、做人将就呢？摔的就不是沟了，是前程。 那天回家，我把车推去求邻居修了。从那以后，我上课不敢将就了，字一个一个写，课文一篇一篇背。成绩从倒数往中间爬，爬得很慢，像大黑当年在坑边伸下来的那只爪子——差一点，但一直在够。 黄老师看出来了。他把我的作文又举起来念了一遍，这回念的是结尾。念完了他说，哎，这结尾，没将就。 全班笑，我也笑。
▶ “将就”这门手艺我本以为自己出师了。没想到二十多岁时，它换个方式又找上门来——这回，是我自己的姓递的刀。 九 “姜舅”——将就 先交代个底：我姓姜。村里人打小叫我“姜大小”，写文章才用“果菠”这个名儿。这个姓，后来给我惹了个天大的“笑话”。 我和我媳妇是初中同学。那时青涩懵懂，挺有好感，但不算早恋——准确地说，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我这人有点小聪明，倚仗比她大几岁、学习稍好，就时不时给人家辅导功课。我的那点心思，你懂的。 后来我们各自考上不同的城市，书信往来，谈收获，谈未来。我那点小心思，在信纸上“昭然若揭”。这一谈，就是八年“抗战”。她父母表了态：“你好好考虑一下，这样对你好的人可不多见。”媒人“走流程”之后，我们终于从异地到同城，从书信到相守。 一九九八年春天，订婚。我登门拜访她家。她家有六个姐姐，她是家中最小的妹妹——老姑娘出嫁，全家像过节。 她家热闹非凡，一群小外甥围过来，好奇地打量我这个“准新郎”，七嘴八舌地问：我们该叫他什么呀？大人们笑：结婚后叫小姨夫，现在就叫舅吧。 有个小外甥叫正一，歪着脑袋问我：你姓啥？ 我微笑着回答：姓姜。 “舅。”——“姜舅。”——“将就！” 孩子们尖声叫起来，一屋子大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作一团。 我不好意思地想，对着这群“小人精”说：比起你漂亮的小姨，我确实只是“将就”。 正一像个小大人，一本正经地告诉我：我老姨可厉害了，到时候你可别后悔。我也一本正经地回他：她厉害，我不厉害就行呗。 这话说了痛快，婚后才咂摸出滋味。夫妻过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舌头哪能不碰牙。我们也有吵闹，争起来谁也不让谁，但总能以我的“深刻检讨”收场。《大话西游》里有句台词：曾经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我每次看都想笑——我的检讨书，比这台词熟练多了。 后来我们在扎兰屯安了家。当年的小外甥正一、索吉也长大了，考上了扎兰屯农牧学校，周末常来我家改善伙食。我张罗着给他们做焖面，没想到他们特别爱吃。我问：我的手艺怎么样啊？ 他们给了我一个最高评价——讲究！ 你看，姓姜的“姜舅”是“将就”，可把日子过明白的人，能把“将就”过成“讲究”。幸福的家庭原因都一样：包容与欣赏。
▶ “将就”和“讲究”，一字之差，我用了一辈子去掰扯。可日子刚顺茬，我年轻时吹下的那个牛，又开始在心里痒痒了。 十 汽车梦的种子 童年的梦想多着呢。我幻想过当将军，率千军万马驰骋沙场；也幻想过当国王，用智慧让国家强大、百姓富裕；更憧憬过开飞机，穿行在朵朵白云之间。这些梦像天上的云，好看，落不了地。 落了地的，是小学那年的一个画面。 乡镇领导坐着北京吉普车下乡，草绿色的车身，从村道上一开过来，全村的鸡都跟着跑。我站在道边，看那车卷着土过去，心里“咯噔”一下——就是它了。那时候汽车对乡下孩子是稀罕物件，自行车都不是家家有。 还有一样东西让我着迷：收皮毛的商人骑着摩托车进村，据说是黄河125。我们一群孩子像发现了新大陆，追着车跑。有人说摩托车尾气好闻，那“突突突”的声音，在我们耳朵里比唱片还好听。骑摩托的人更是神气：皮袄、皮手套，时不时擦一下后视镜，那股子拽劲儿，让人眼热。 我从那时候起就认准了：早晚有一天，我要坐在方向盘后面。 这话我没敢大声说。梦想这东西，说出来让人笑话，掖在兜里，才捂得热。
▶ 牛是吹下了，可我没想到，第一次碰车，差点出大事——碰的还是我爸的宝贝。 十一 摩托与吉普 上了初中，父亲买了一辆嘉陵摩托车。这在他心里，是半个家当。每次回家，钥匙都放得严严实实，我翻了几次都没找着。 机会终于来了。有一天，摩托车钥匙居然没拔下来！ 我立刻把车推到大街上。小伙伴们闻讯赶来，围着又是摸又是看。我自豪地给他们讲解：这是油门，那是刹车，这是喇叭，那是油封——其实我自己也是刚从画报上看来的。 有人喊：能打着火吗？ 我说：当然能。 我学着父亲的样子，一脚一脚地踹启动杆，摩托车发出断断续续的突突声，就是不着火。“推着能着！”有小伙伴出主意。我推车，他们在后头助力，车突然发动了，我因为紧张，一把攥死了油门——摩托车“嗖”地窜了出去，我根本跟不上，眼睁睁看它冲出十几米，侧翻在地。 我顾不得疼，跑过去扶车，力气不够，小脸憋得通红。小伙伴们七手八脚帮我把车扶正。父亲闻讯赶来，一边接车一边说：要是卡住人、撞到人，可咋整！ 我的第一次骑摩托车，就这么破了产。那“突突突”的声音，从此在我耳朵里变了调——好听是好听，吓人也是真吓人。 几年后，父亲又买了一辆旧吉普车。这个“吉普”重新点燃了我的梦。这回我学乖了：稳扎稳打，先帮父亲擦车，擦得锃亮，再慢慢套话，问开车技巧。父亲警觉得很，告诫我：汽车不同于自行车，不会开，绝不能动。 我便利用假期在乡下找机会，学开蹦蹦车（小型农用拖拉机）。蹦蹦车开着震得人五脏挪位，可它是我唯一能光明正大摸的方向盘。 真正的“大事”发生在一次爷爷家。父亲开车下乡，村民拉他喝酒，约定住一夜第二天回镇。我和小伙伴一合计，趁父亲睡熟，把吉普车开了出来。 乡间土路，低速档，缓缓前行。车头一颠一颠，我们心也一颠一颠。村民惊讶地看着这群半大孩子开车，我们却觉得自己开的不是车，是飞机。 后来另一个小伙伴也要过瘾，他也会开拖拉机，就让他开了一圈。我们把车停在小伙伴家门口等着，等来的却是消息：车坏了。 当时我们脸都白了，谁也不知道咋办。后来才知道是齿轮出了问题，车已经推到一家电焊点去修。车修好后安全开回，父亲那边——嗯，这笔账怎么平的，是另一个故事，反正我挨的训，比我这辈子作文得的批语都多。 现在回想起来，那次偷开吉普，还是后怕。小小年纪，无照驾驶，撞了人、翻了车，哪一样都是塌天的大祸。年少时的胆子大，多半是因为不知道怕。
▶ 折腾到这一步，梦还是没圆。真圆上，是工作十余年之后了。 十二 照进现实 工作十余年后，我的汽车梦终于照进现实。 买车前我下了笨功夫：泡“汽车之家”，泡了整整一个月，参数、口碑、油耗，一条一条看，笔记记了好几页——这份较真，是黄老师当年用一篇作文的结尾教我的：不将就。 最后提了一辆雪佛兰小轿车。开回乡下，再也不用挤客运车了。 后来又看上了一款福特翼虎越野车，在当地4S店没有现货，同学维军帮我第一时间买到手。开在路上，回头率挺高，不少人问我在哪儿买的。那感觉，挺美的。 车开回来的那天，我一个人把车开到阿伦河边的老道上，停了，熄了火，坐着没动。 我摸了摸方向盘，凉的，滑的——跟小学那年隔着老远看北京吉普一个心情。 我掏出烟，点着，摇下车窗。风进来，还是那个水腥气的风。我对着河说了一句：来了。 河没回应我，河水一年年地转弯。我忽然想起追摩托车尾气的那群孩子，想起推着嘉陵摩托的那声“嗖”，想起偷开吉普时那一车人的心跳，想起画报上“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那行字。 这辆车不是我一个人买的。它是那个追着尾气跑的小子，隔了三十来年，跟今天的我碰了个头。
尾声
致读者 （第二部 完） 【第三部预告·继续邀你共写】 果菠爆料说“自己曾经是个骗子”，这是咋回事？你信命吗？曾经遇到过或者听说过最离奇的事情是什么吗？你在职场是否遇到红包？老规矩：这三段，你想怎么写，评论区告诉我。好情节，写进第三部，署你的名。咱们第三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