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四月二号上午，我正在给西街的老李家包喜糖。
刘金凤带着三个人进了店，把一张纸拍在柜台上。
她讲，方秀珍，十八万八，今天不退，你这店别开了。
我把喜糖盒放下，讲，你拍的是哪张纸。
她讲，彩礼的单子，你写的。
我讲，我写的单子我认，你要的数我不认。
她讲，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
我讲，你后头还加了一笔。
她愣了一下，讲，酒席三万，也是钱。
我讲，一共二十一万八。
她讲，你算得清。
跟来的两个本家兄弟站在门口，把卷帘门往下拉了半截。
小姑子陈燕掏出手机，对着我拍。
我讲，拍可以，别挡着人家拿喜糖。
老李家的喜糖还差两盒，我包完，扎上红绳，递过去。
刘金凤把手按在柜台上，讲，你今天给个准话。
我讲，准话有，退可以，先算账。
她讲，算什么账，彩礼就是彩礼。
我讲，经我手的钱，纸上都有；不经我手的，我不认。
她讲，你这是什么规矩。
我讲，我店里的规矩，十九年了。
她讲，我不管你的规矩，我只要我的钱。
我讲，你的钱在纸上，纸在我这儿。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柜台上，没打开。
她伸手去拿，我按住了。
我讲，要看坐下看，要砸你砸，砸完了数还是这个数。
门口拉卷帘门的手松了。
陈燕把手机放下来，讲，妈，她这是拖。
我讲，我不拖，四月六号，村委会，当着老韩的面算。
刘金凤盯着我看了半天，讲，行，六号就六号。
她走的时候把那张纸又拍了一下，纸角折了。
我把纸袋收回抽屉，锁上，接着包剩下的喜糖。
小禾从里屋出来，眼睛是肿的。
她讲，姨，要不就退给他们。
我讲，退多少，得算清楚。
她讲，我怕他们再来。
我讲，再来也是这个数。
02
去年五月一号，小禾和陈志强在福满楼办订婚宴。
这门亲是我介绍的，陈家岗的老韩做的见证。
彩礼从我手上过，一共十八万八，其中十五万是现金，三万八是三金。
我店里的规矩，过手的钱写清单，一式三份，双方签字，各按一个手印，店里留一份。
清单我写了半个钟头，一项一项念给他们听。
现金壹拾伍万元整，三金折叁万捌仟元整，合计壹拾捌万捌仟元整。
末尾我加了一行备注，三金为实物，退婚退原物。
刘金凤当时嫌麻烦，讲，写这么细做什么。
我讲，写细了，将来不扯皮。
她讲，谁家订婚写这个。
我讲，我这儿过的，都写。
陈志强先签了，刘金凤后签，小禾最后签。
老韩在见证那一栏签了名，按了手印。
三份清单，男方一份，女方一份，我留一份。
三金是当天下午买的，镯子三十克，项链二十克，戒指十三克。
金价六百一克，镯子一万八，项链一万二，戒指连工费八千。
发票我复印了，原件给了小禾，复印件夹在清单后头。
订婚宴十二桌，一桌一千二百八，福满楼的发票开的一万五千三百六。
签到簿是我店里的，红皮的，一本用了七年。
每桌谁来了，随了多少礼，一笔一笔记。
那天收礼金一万八千六，我记在簿子最后一页。
福满楼上了十六道菜，最后一道是甜汤。
小禾喝了两口，讲，姨，甜。
刘金凤敬酒的时候讲，秀珍姐，你这规矩好。
我讲，规矩不好，是省事。
散席的时候她把清单折好塞进包里，讲，这张纸我收着。
我讲，收好，将来有用。
她笑了一下，讲，能有什么用。
我没接这句话。
小禾送他们出门，回头问我，姨，真要写这么细吗。
我讲，真到用的时候，你就晓得了。
她笑了一下，没当回事。
03
四月六号之前，刘金凤又来过两趟。
第二趟她带了一张自己写的单子，拍在我柜台上。
彩礼十八万八，酒席三万，底下又添三笔，见面礼、改口费、压箱钱。
我讲，后头这三笔，不在我的清单上。
她讲，都是我们出的。
我讲，你出的，你找收的人要。
她讲，收的人是你外甥女。
我讲，小禾收的，你问她；经我手的，我认。
她讲，你们一家人合伙。
我讲，一家人也分账。
她把单子推过来，讲，你照着退。
我看了一遍，推回去。
我讲，见面礼两千，是订婚那天你给小禾的，清单上没写。
她讲，没写也是给了。
我讲，给了我信，退不退看规矩。
她讲，什么规矩。
我讲，见面礼、改口费，是长辈给晚辈的，历来不退。
她讲，你定的。
我讲，十九年都这么办的，你去街上问。
陈燕在旁边讲，妈，别跟她讲这些，直接要总数。
刘金凤讲，那就二十一万八，后头三笔我另算。
我讲，另算可以，别混在彩礼里。
她讲，混不混，反正都是钱。
我讲，钱是钱，名目是名目。
她讲，名目能当饭吃。
我讲，名目不能当饭吃，名目能少扯一半的皮。
她讲，你这个人，讲不清。
我讲，我讲得清，纸上有。
第三趟她没进店，站在门口骂了半个钟头。
骂的话难听，讲小禾住到他们家十一个月，是骗婚。
我没出去，把店门开着，让她骂。
街上人停下来看，看完了走。
隔壁卖水果的探头问，要不要关门。
我讲，开着，让她骂完。
她骂到嗓子哑了，自己走的。
小禾在里屋哭，我进去，把门关上。
我讲，哭完了，六号跟我去村委会。
她讲，姨，我怕。
我讲，怕什么，账在你这边。
她讲，账在我这边，人言在他们那边。
我讲，人言我不留底，纸我留底。
她点点头，去洗了脸。
04
四月六号上午，村委会的桌子拼了两张。
老韩坐中间，刘金凤和陈志强坐左边，我和小禾坐右边。
陈燕站在她妈后头，手机举着。
老韩讲，今天对账，一笔一笔来，谁也别插话。
我把牛皮纸袋打开，先拿出清单。
清单三份，我把我留的那份摊在桌上。
刘金凤那份也带来了，两份对了一遍，一个字不差。
老韩讲，彩礼十八万八，双方认不认。
陈志强讲，认。
我讲，第二笔，酒席。
刘金凤抢着讲，二十桌，三万。
我把签到簿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我讲，福满楼的发票在这儿，十二桌，桌钱一千二百八一桌，合计一万五千三百六。
她讲，你记错了。
我把发票递过去，她看了一眼，没接。
老韩接过去，念了一遍，抬头看了看刘金凤。
我讲，签到簿在这儿，十二桌的名单，一笔一笔的礼金。
我翻到第一页，第一桌八个人，礼金一千二。
翻到第三桌，老韩的名字在上头，礼金两百。
老韩讲，第三桌是我，我坐的那桌八个。
陈燕讲，簿子是你们写的，想写几桌写几桌。
我讲，簿子上的名字，你一个一个去问。
我讲，礼金一万八千六，收在你妈手里，签到簿上记着。
刘金凤的脸变了一下。
我讲，酒席你花了一万五千三百六，礼金收了一万八千六。
我讲，里外里你还多出三千二百四。
老韩拿笔算了一遍，抬头讲，是这个数。
刘金凤讲，那也不能这么算。
我讲，那怎么算。
她讲，反正三万是花了。
我讲，发票上是一万五千三百六，你说三万，多出来的一万四千六百四在哪。
她没接话。
老韩讲，酒席这一笔，按发票和签到簿算。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酒席，男方净收三千二百四，不予返还。
陈志强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老韩讲，签不签。
他签了。
05
酒席那一笔签完，陈燕还不肯罢休。
她讲，签到簿是你们自己记的，做不得数。
她把手机举到老韩面前，讲，我拍下来了。
老韩讲，你拍你的，我念我的。
陈燕讲，韩主任，你跟我妈一个村的。
老韩讲，一个村也得看纸。
我讲，簿子是不是假的，你问福满楼。
我拿出手机，给福满楼的吴经理打电话，开了免提。
吴经理讲，去年五月一号，陈家在我们二楼办的订婚宴，桌数十二，发票是我们开的。
他讲，签到簿是喜铺的，礼金是他们记的，我们只收桌钱。
我讲，二十桌有没有。
他讲，没有，那天二楼一共开了十二桌，菜单和发票都在。
我讲，吴经理，麻烦你把菜单复印一份，我下午去取。
他讲，行，我给你留着。
电话挂了，屋里静了一下。
陈燕把手机放下来，讲，那也可能是你们串通的。
我讲，串通要三个人，我、吴经理、老韩，你数数。
老韩讲，我那天坐第三桌，八个人，礼金两百，簿子上写着。
他讲，你要不信，去问那桌的其它七个人。
刘金凤拉了陈燕一下，讲，别讲了。
陈燕甩开她的手，讲，妈，你就这么算了。
刘金凤讲，不算怎么办。
我讲，你儿子三月十八号做了什么，你比我清楚。
刘金凤没接这句。
我讲，不服可以去街上问，问我这十九年怎么过的账。
陈燕讲，你等着。
她转身走了，门带得很响。
半个钟头以后她又回来了，站在她妈后头，不讲话。
老韩讲，继续。
桌上的纸摊了一片，他把它捋齐。
后来我听说，陈燕那天回去跟陈志强吵了一架。
吵的什么我没问，小禾也没问。
有些话不必听，账清了就行。
那张菜单我后来去取了，夹在签到簿后头，纸又多了一张。
06
对账对到第三笔，是借条。
去年十一月二十号，陈志强欠了网贷三万，催到了家里。
小禾那时候刚发了工资，卡里只有六千。
她给我打电话，讲，姨，我该怎么办。
我讲，你问他自己。
她问了，陈志强跪在地上，讲，小禾你救我这一回。
小禾把定期的三万取了出来，替他还了。
钱是从银行取的，回执我让她留着。
我讲，纸留着，将来有用。
她讲，姨，写借条多难看。
我讲，难看的是欠钱不还。
陈志强写了一张借条，今借到林小禾叁万元整，年底还。
借条上签了名，按了手印，日期是十一月二十号。
年底他没还，开春也没还。
小禾问过两回，他讲，等手头松了。
三月里他又欠了赌债两万，小禾才晓得他一直在赌。
我把借条摊在村委会的桌上。
刘金凤看了一眼，讲，那是小禾自愿的。
我讲，自愿写的借条，也是借条。
她讲，两口子之间写什么借条。
我讲，没领证，不是两口子。
她愣了一下。
我讲，订婚是订婚，证没领，酒没办，名分上他们不是一家人。
刘金凤讲，那酒席不是办了。
我讲，那是订婚宴，十二桌，不是喜酒。
老韩讲，借条是真的假的。
陈志强讲，是真的。
我讲，真的就认。
他讲，我认。
刘金凤讲，那也不能从彩礼里扣。
我讲，借条是三万，彩礼现金是十五万，扣完剩十二万。
她讲，你这是抢。
我讲，我抢的是他借的钱。
老韩拿笔写，彩礼现金十五万，抵扣借款三万，实退十二万。
陈志强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
小禾在后头轻声讲，姨，那三万我不要了行不行。
我讲，不要是你的事，账得算清。
她讲，我不想再跟他有牵扯。
我讲，算清了才没牵扯。
她低下头，把借条的复印件收进包里。
07
第四笔是三金。
我把发票复印件拿出来，三张，镯子、项链、戒指。
镯子三十克一万八，项链二十克一万二，戒指十三克连工费八千。
合计三万八。
刘金凤讲，三金退现金，现在金价涨了，按现在的价退。
我讲，清单上写的是退原物。
她讲，原物旧了。
我讲，旧了也是原物，发票在这儿，克重在这儿。
她讲，小禾戴了十一个月。
我讲，戴过和没戴过，都是那三件。
陈志强低着头，一句话没有。
陈燕讲，镯子有个印子。
我讲，印子在哪，拿出来我看。
小禾从包里拿出一个红绒盒，打开，三件都在。
镯子内侧有一道浅印，是戴的时候磕的。
我讲，这道印折两百，从现金里扣。
我讲，该让的让，不该让的一分不让。
刘金凤没想到我让这一步，愣了一下。
我讲，清单上写退原物，我退原物；有磨损，我折价。
她讲，那项链呢。
我讲，项链没磨损，原样退。
老韩把三件看了一遍，讲，发票对得上。
他问陈志强，认不认。
陈志强讲，我认。
刘金凤讲，戒指的工费不能退。
我讲，工费在发票上，八千是总价。
她讲，你们喜铺买东西都这么算。
我讲，我卖了十九年喜糖，金价一天一个样，发票上写多少就是多少。
老韩讲，金凤，按现价退现金，她要倒贴好几千。
他讲，退原物，你们拿回去的是金子，克重一克不少。
老韩写，三金退原物，镯子磨损折两百，从现金里扣。
他念了一遍，实退现金十一万九千八。
刘金凤讲，那见面礼呢。
我讲，见面礼两千，改口费一千，压箱钱八百，这三笔是长辈给晚辈的，不退。
她讲，谁定的。
我讲，老韩，你定一个。
老韩讲，这三笔历来不退，我经手过的都这么办。
她没再讲。
08
第五笔是陪嫁。
小禾的陪嫁是我陪着买的，四万一千六，发票一张不落。
冰箱六千八，洗衣机四千二，空调一万二，电视五千六。
电动车八千四，床上用品四千六。
合计四万一千六。
东西订婚后第三天送进了陈家岗的新房。
送的时候我跟着车，一件一件抬进去，发票我收着。
刘金凤讲，东西用了十一个月，是我们的了。
我讲，发票上写的是林小禾。
她讲，写谁的名字也是用了。
我讲，用了是用了，东西是谁的还是谁的。
她讲，那折旧怎么算。
我讲，折旧我不跟你算，东西我拉走，一分不要你的。
陈志强讲，冰箱我们不拉，你们也拉不走。
我讲，拉得走，我叫了车。
老韩讲，今天先把账对完，东西过两天拉。
我把陪嫁清单摊开，一项一项念。
念到电动车，陈燕讲，那车是我哥骑的。
我讲，发票上是小禾的名字，钥匙在小禾手里。
她讲，钥匙配一把就有了。
我讲，那你去配。
刘金凤讲，你们这是要搬空。
我讲，搬空的是我外甥女的东西，不是你们的。
老韩写，陪嫁四万一千六归女方，男方协助搬离。
陈志强不肯签。
老韩讲，你不签，过两天她叫车来，你拦不拦。
他讲，我拦。
老韩讲，你拦的是别人的东西，发票在这儿。
他把笔递过去。
陈志强签了，字写得歪。
老韩看了一眼，讲，歪也是字。
刘金凤在后头讲，空调拆了墙上有个洞。
我讲，洞我补，工钱我出。
她没想到我应得这么快，看了我一眼。
我讲，东西我拉走，墙我给你补好。
老韩讲，这一条也写上。
他在纸末尾加了一行，拆空调留下的墙洞，由女方修补。
小禾在后头轻声讲，姨，不用你出钱。
我讲，用的，账算清了，人情也得算清。
小禾没再讲，把陪嫁清单折好，放进包里。
09
账对完，老韩把纸举起来念了一遍。
彩礼十八万八，现金十五万，三金三万八。
现金抵扣借款三万，扣镯子磨损两百，实退十一万九千八。
三金退原物，发票随物。
酒席那笔，桌钱一万五千三百六，收的礼金一万八千六，男方还落三千二百四，这一笔不予返还。
见面礼、改口费、压箱钱，合计三千八，不退。
陪嫁归女方，折四万一千六，男方协助搬离，墙洞女方补。
念完他问，双方有没有异议。
刘金凤讲，我们亏了。
老韩讲，亏在哪一笔，你指出来。
她的手指停在酒席那一行，停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刘金凤讲，反正我们心里不舒服。
老韩讲，心里不舒服，纸上得舒服。
陈志强讲，没有异议。
老韩讲，签字。
对账记录我写了两页，一式三份，和当年彩礼清单一个规矩。
男方签，女方签，见证人签，村委会留一份。
刘金凤签字的时候，笔停了很久。
她讲，秀珍，你这一手是跟谁学的。
我讲，跟我自己学的，十九年，每一笔都这么写。
她讲，那你图什么。
我讲，图将来不用站在村委会门口吵。
她讲，你不累吗。
我讲，写的时候累，扯皮的时候不累。
老韩在旁边笑了一下，讲，这话我记下了。
她把字签了，按了手印。
小禾签的时候，手不抖了。
她签完，把笔放下，长出了一口气。
老韩把三份分开，一份给男方，一份给小禾，一份留村里。
我把我那份清单和记录夹在一起，装进牛皮纸袋。
袋子口我用夹子夹住，写上四月六号，对账。
出门的时候太阳很大，小禾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她讲，姨，完了吗。
我讲，账完了，钱还没退。
她讲，什么时候退。
我讲，八号，在我店里，当面点。
她讲，还要点什么。
我讲，点钱，写收条，两清。
10
走到村委会门口，刘金凤从后头追上来，把我拉住。
她讲，秀珍，那是他们小两口的事，你至于闹到这一步。
我讲，是你先闹到我店里的。
她讲，我要钱，天经地义。
我讲，要钱可以，别往孩子身上泼脏水。
她讲，谁泼了。
我讲，骗婚两个字，你在街上骂了半个钟头。
她讲，小禾住我们家十一个月，退得这么干净，外头就是这么讲的。
我讲，外头怎么讲我管不了，我管纸。
她讲，你有什么纸。
我讲，卫生院的单子，三月十九号开的，软组织挫伤。
她的脸变了一下。
她讲，单子呢，拿出来我看。
我讲，夹在清单后头，你要看，我回去拿给你看。
她讲，不用。
三月十八号夜里的事，我在村委会没讲。
陈志强赌钱输了，回来问小禾要钱。
小禾不给，他动了手。
一巴掌打在脸上，嘴角破了，耳朵响了两天。
小禾当晚给我打电话，声音是抖的。
我骑车过去，把她接回店里。
她坐在里屋的小床上，半边脸肿着。
我拿毛巾裹了冰，给她敷。
她讲，姨，我想退。
我讲，想退就退。
她讲，他们会不会来闹。
我讲，闹也是这个理。
我拍了三张照片，一张脸，一张嘴角，一张她坐在床上的样子。
照片我存着，没发群里。
第二天我带她去了卫生院，医生看了，讲软组织挫伤。
单子我留着，夹在清单后头。
这些我没跟她讲，讲了她也不认。
她讲，你留着那个单子做什么。
我讲，留着，将来有人问，我拿出来。
她讲，你威胁我。
我讲，我不威胁，我留底。
她讲，志强是一时糊涂。
我讲，一时糊涂也是一巴掌。
小禾在后头拉我的袖子，讲，姨，走吧。
我讲，走。
走了两步，刘金凤在后头喊，那你们也不能一分钱不给。
我回头讲，钱给，按纸给。
11
四月八号上午，刘金凤和陈志强来了，老韩也来了。
我把店门开着，街上人看得见。
隔壁卖水果的过来看了一眼，又回去了。
柜台上摆了一个铁盒，里头是钱。
十一万九千八，我早上从银行取的，封条没拆。
我当着他们的面拆封，一万一扎，十一扎，外加九千八。
点钞机过了一遍，十一万九千八，机器念了出来。
街上有人停下来，站在门口数。
我讲，看可以，别进来。
刘金凤伸手要拿，我讲，先写收条。
收条我写好了，今收到方秀珍代林小禾退还彩礼现金壹拾壹万玖仟捌佰元整，三金原物三件随附。
末尾一行，双方账目两清，此后互不相欠。
我念了一遍，问陈志强，认不认。
他讲，认。
我讲，签字，再按一个手印。
他签了，刘金凤也签了。
老韩在见证人那一栏签了名。
我把三金的红绒盒打开，镯子、项链、戒指，一件一件摆出来。
发票原件三张，一并递过去。
刘金凤拿起镯子，对着光看那道印。
她讲，就这道印，折了两百。
她把镯子放回去，没再讲。
陈志强把发票接过去，一张一张看，看完塞进兜里。
钱装进一个黑布袋，陈志强拎着。
收条一式三份，和清单一个规矩。
我把我那份夹进牛皮纸袋，锁进抽屉。
老韩讲，两清了。
刘金凤站在门口，回头讲，秀珍，你这店开了十九年，就没遇到过扯皮的。
我讲，遇到过，都写在纸上了。
她讲，那纸上没写的呢。
我讲，没写的我不认。
她讲，那你这十九年，得罪了多少人。
我讲，得罪的都是想让我认糊涂账的。
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走了。
小禾从里屋出来，讲，姨，我心里空了一块。
我讲，空的那块，是十一个月。
她讲，会满吗。
我讲，会，慢慢来。
12
四月九号早上，我叫了一辆货车，去了陈家岗。
司机姓彭，彭师傅问，拉什么。
我讲，东西，六件，发票我都带着。
到了陈家岗，刘金凤站在门口，不让进。
她讲，东西是我们的。
我把发票摊在引擎盖上，一张一张念。
冰箱，林小禾；洗衣机，林小禾；空调，林小禾。
念到电动车，她讲，那车我儿子骑了半年。
我讲，骑了半年，也是小禾的。
老韩来了，站在门口讲，金凤，记录上写了协助搬离。
她讲，韩主任，你帮外人。
老韩讲，我帮的是纸。
刘金凤讲，纸是死的，人是活的。
老韩讲，人活着就得认死纸。
彭师傅把车倒进院子，开始搬。
冰箱出来的时候，刘金凤拉了一下门。
我讲，别拉，拉坏了算谁的。
她松了手。
彭师傅把冰箱抬上车，四角垫了纸壳。
空调拆下来，墙上留了一个洞，拳头大。
我拿出提前买好的腻子粉和一把灰刀。
我讲，洞我补。
她讲，你会补。
我讲，开店十九年，什么都干过。
她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进屋端了一碗水出来。
我讲，水我不喝，你放这儿，我和腻子用。
我补了半个钟头，抹平，晾干，又刮了一遍。
小禾站在院子门口，没进去。
电动车推出来的时候，她摸了一下车把。
我讲，上去骑一圈。
她骑了一圈，回来，眼睛不肿了。
她讲，姨，这车还是我的。
我讲，发票上是你的名字。
东西装上车，我用绳子捆了两道。
刘金凤站在门口，讲，就这么拉走了。
我讲，就这么拉走了。
她讲，你一点情面不留。
我讲，情面在纸上，纸上一分不差。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在后头骂了一句，我没听清。
彭师傅问，拉哪儿。
我讲，西正街，珍珍喜铺，门口卸。
13
四月底，刘金凤又来了一趟。
这回她一个人，没带陈燕，也没带本家兄弟。
她拎了一兜苹果，放在柜台上。
我讲，苹果你拿回去。
她讲，秀珍，志强知道错了。
我讲，错不错，跟我不相干。
她讲，他想跟小禾再处处。
我讲，小禾不想。
她讲，你问问她。
我讲，不用问，三月十八号那天她就答了。
她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讲，那三万借款，能不能不算。
我讲，借条上他按了手印，收条上写了两清。
她讲，两清是两清，人情是人情。
我讲，人情我不欠。
她讲，我们陈家岗都说你狠。
我讲，说我狠的，没一个来我这儿订过婚。
她讲，你就不怕将来没人上门。
我讲，怕，可我更怕将来有人拿着纸来找我。
她讲，秀珍，你这话伤人。
我讲，伤人的是三月十八号那一巴掌。
她不讲话了，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的时候苹果没拿，我追出去塞回她手里。
她讲，你这是做什么。
我讲，东西归东西，账归账，苹果我不收。
她拎着苹果走了，背影有点佝。
小禾在里屋听见了，出来讲，姨，你真不问她为什么。
我讲，不问。
她讲，万一她真难呢。
我讲，难不难，借条上写着，收条上也写着。
她讲，姨，你年轻时候也这么硬吗。
我讲，年轻时候吃过一回亏，没纸。
我把苹果的事记在账本上，写的是退回，没写为什么。
过了两天，陈燕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段话。
讲我喜铺黑，讲我算计亲戚。
我没回，把清单和记录的照片发了上去，一张，没多发。
卫生院的单子我没发，那是小禾的脸。
群里静了。
过了半天，我妹妹发了一句，姐，我信你。
后来老韩在群里发了一句，账是我对的，谁有疑问来村委会看。
再没人讲话。
14
五月里，小禾搬回了她妈那儿，我妹妹家。
她还在幼儿园上班，早上七点半出门，下午五点半回来。
回来先到我店里坐一会儿，帮我包喜糖。
她包得慢，红绳扎得不好看。
我讲，红绳要绕两圈，你绕了一圈。
她拆了重扎，扎好了，笑了一下。
我讲，慢慢来。
她讲，姨，我想换个地方。
我讲，换哪儿。
她讲，省城，我同学在那边开了一家托管班。
我讲，托管班做什么。
她讲，看孩子写作业，管一顿晚饭。
我讲，去可以，钱够不够。
她讲，够，我自己存了两万。
我讲，两万不够，我这儿有。
她讲，不用，你的钱是养老的。
我讲，我的钱够养老，你先拿去用。
她没要，出门的时候抱了一下我。
我把陪嫁的家电放在里屋，冰箱插上电，洗衣机接上水。
电动车她骑走了，说是上下班方便。
我往冰箱里塞了鸡蛋和青菜，跟她讲，下班过来拿。
空调没装，机器搁在里屋，遥控器我收在抽屉里。
来店里的人看见里屋的家电，问怎么回事。
我讲，退婚退回来的。
他们讲，那清单呢。
我把牛皮纸袋拿出来，清单、记录、发票、签到簿的复印件，一张一张摊在柜台上。
我讲，看可以，别拿走。
有人拍了一张，发在群里。
后来来订婚的，进门先问，清单写不写。
我讲，写，三份，双方签字，店里留底。
他们讲，那三金呢。
我讲，三金退原物，备注写在末尾。
没人再嫌麻烦。
有个小伙子讲，姐，这纸我能拍一张吗。
我讲，拍，回去照着写。
刘金凤那张自己写的单子，我没扔，夹在账本最后一页。
上头二十一万八，后头三笔另算。
我拿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实退十一万九千八，三金原物，两清。
写完我看了半天，把账本合上。
合上我又翻开，把那行字描了一遍。
15
六月里，东街的老孙家来订婚。
男方嫌清单麻烦，讲，写个总数就行了。
我讲，总数不行，一项一项写。
他讲，别人家都不写。
我讲，别人家我不管，经我手的都写。
他讲，你这规矩谁定的。
我讲，我定的，十九年了。
他讲，那我考虑考虑。
我讲，考虑可以，喜糖我先给你称着。
女方在旁边讲，写吧，写清楚好。
男方不肯，讲，那就不从你这儿过。
我讲，可以，出门左转有一家，你去问问。
他去了，半个钟头回来，讲，那家不写清单，我也不放心。
女方在旁边笑了一下，没讲话。
我讲，那就一项一项写。
清单我写了四十分钟，现金、三金、衣服钱、离娘钱，一项一项。
末尾那一行备注，我照旧写上了，退婚的时候三金退原物。
双方签字，各按了手印，老孙作为见证人也签了。
三份分开，男方拿一份，女方拿一份，我留底。
走的时候男方讲，秀珍姐，你这儿贵不贵。
我讲，喜糖按斤称，清单不收钱。
他讲，那你怎么挣。
我讲，我挣的是喜糖钱，不是扯皮钱。
他讲，那你这清单写了有什么用。
我讲，但愿用不上。
他笑了一下，讲，实在。
小禾在旁边听着，没讲话。
等人走了，她讲，姨，你不怕得罪人。
我讲，得罪的是嫌麻烦的人，省事的是将来扯皮的人。
她讲，那要是真扯皮呢。
我讲，纸在，就不怕。
我把新清单夹进牛皮纸袋，袋子鼓了，我换了一个大的。
十九年，这样的袋子我用了十九个，一年一个。
每一个上头写着年份，从二〇〇七年到二〇二五年。
今年这个是第二十个，纸还没写满。
最旧的那个角已经磨破了，我用透明胶粘了一遍。
粘完我把袋子摞在柜台底下，一个挨一个，齐得很。
小禾问，姨，这些要留到什么时候。
我讲，留到我关店那天。
16
有人问我，开了十九年喜铺，经手过多少钱。
我算了一下，一百六十多对，彩礼加起来两千多万。
每一笔都有清单，每一份都有签字。
扯过皮的有七回，七回都拿出了纸。
没扯皮的，纸也在抽屉里锁着。
有人讲我这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我讲，麻烦写在纸上，就不长在心里。
小禾走的那天是六月二十八号，去省城。
我送她到车站，她拎一个箱子，背一个包。
箱子里是衣服，包里是书。
她讲，姨，我走了。
我讲，走了好好干。
她讲，姨，清单的复印件我带了一份。
我讲，带着，到哪儿都先写纸。
她讲，你一个人守着店，我不放心。
我讲，我守了十九年，守得住。
她上了车，靠窗坐着，朝我挥手。
车开了，我站在站台上，手里还拎着她落下的一袋喜糖。
回到店里，我把喜糖放在柜台上，拆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有点粘牙。
我把剩下的半袋扎好，放进抽屉，跟牛皮纸袋搁在一起。
那天下午我把店里的玻璃擦了一遍。
玻璃上贴一张纸，是清单的样式，空白的。
纸上有三栏，现金、三金、备注。
备注那一栏印着一行小字，写的是退原物那一条。
谁来问，我先指给他看这张纸。
刘金凤后来又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讲，志强结婚了，女方是邻镇的。
我讲，恭喜。
她讲，女方要写清单，志强嫌麻烦。
我讲，那就写。
她讲，我来问问你，这个怎么写。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样式，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遍，讲，末尾这行小字也要写。
我讲，要写，写了将来省事。
她把纸折好，放进兜里，走了。
有人讲我六亲不认。
我认。
我认的是纸上那行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