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尾那一刻，霍秉堂砸开车窗，抱走了后座吓昏的白微。副驾上的我被防滚架扎穿左腹，孩子没保住。他提着绿豆汤赶到病房，说孩子还能再生，让我顾全大局。我签完引产书，当晚停掉了霍家五年四百六十万的供养。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他当年借我的三百万，到底填进了谁的口袋。
1
引产手术单推到面前时，我的手指还卡在安全带割裂的皮肉里。
护士红着眼眶问，家属呢？
我说死在隔壁门诊了，正给白微挂神经内科的号。
“要不等你丈夫来补个字？”
“不等。我自己签，签完还有两个电话要打。”
两小时前，高架上连环追尾。防滚架扎进我的左腹，霍秉堂砸开后车窗，把吓昏的白微抱上了救护车，没往副驾看一眼。
孩子在挤压里没了心跳。
我用还能动的右手签完名字，摸出染血的手机，打给林律师。
“霍家那三张副卡，冻结。”
“好。”
“我妈留的信托，每月往霍家打钱的那一条，停掉。五年，四百六十万，从今天起一分不出。”
林律师在那头翻纸。
“霍秉堂押给你的那百分之三十股份呢？”
“一起收，现在就发函。”
第二个电话打给信托公司客户经理。
“方小姐，停付需要委托人本人视频确认。”
“我就在手术室门口，你看我的脸。”
视频接通，客户经理愣了两秒，低头敲键盘。
“确认了。今晚十二点生效。”
麻药推进来之前，我把手机塞给护士。
“帮我收着。有人打来，就说我在做手术，别的不用讲。”
醒来是凌晨四点。
床头放着一个保温桶，盖子上贴着便利店的价签。霍秉堂坐在陪护椅上，衬衫领口沾着白微的粉底。
“挽挽，你醒了。我熬了绿豆汤，去火的。”
“我刚做完手术，不能喝凉的。”
他把保温桶往回收了收。
“那我明天给你换。挽挽，当时那个情况，微微晕过去了，老师就这一个女儿，我不能不管。”
“你看见我了吗？”
“我以为你没事。你一直很能扛。”
“我左腹插着一根铁管。”
他搓了搓手指，眼睛看向输液架。
“孩子的事，我也难受。可我们还年轻，以后还能要。你别多想，顾全大局。”
“什么大局？”
“我爸下周还要做透析，我妈刚打电话说副卡刷不了，护工费也被退回来了。是不是银行出了问题？”
我按了三下圆珠笔，把床头那张纸翻过来给他看。
那是信托公司凌晨十二点零一分发来的停付回执，护士帮我打印的。
“银行没问题。我停的。”
霍秉堂伸手去拿，我把纸收回枕头底下。
“你疯了？我爸还等着看病。”
“医保那部分，医院照常给他做。我停的是我自己掏的那部分，护工、单间、进口药，还有你妈每月的零花。”
“那也是你公公。”
“五年，四百六十万。全是我婚前两间铺面的租金。”
病房门被推开，霍父拄着拐杖走在前面，霍母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一张被退回的缴费单。
“方挽，你什么意思？”
霍父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
“我们霍家哪里亏待你了？你人还躺着，就断老人的药？”
我从枕头底下抽出另一叠纸。
“爸，这是五年的对账单。哪一笔是你们家出的，你指给我看。”
霍父没接。霍母接过去翻了两页，手指停在一行上。
“这个三万八的包，是哪来的？”
“您老伴的副卡刷的。收货人，白微。”
霍母把纸拍在霍父胳膊上。霍父的拐杖晃了一下，没吭声。
病房外，林律师的助理提着文件袋站在门口。
“霍先生、霍太太，这是方小姐委托我们发出的信托停付通知和借款催收函，请签收。”
霍父盯着那个袋子，没有伸手。
2
霍父最后没签。霍母签了，签完把笔扔在床尾。
第二天上午，他们又来了，这回带着霍秉堂的大姑和两个表叔，病房一下站满。
“方挽，你这个儿媳妇当得冷血。”
大姑站在床尾，手指头几乎点到我的输液管上。
“孩子没了谁不难受？秉堂一宿没睡，你倒好，忙着算账。”
“大姑，账是你侄子先欠的。”
“欠什么？一家人谈什么欠。”
我让护士把床摇高一点。
“那就当一家人，把这五年的钱说清楚。”
我把手机投到病房的电视上。投屏线是护士站借的，花了我两盒巧克力。
屏幕上是那张副卡的流水。
“这张卡在爸手里。五年刷了一百一十二万。”
霍父的脸往旁边偏。
“其中七十九万，收货地址是滨江路十八号。”
大姑转头看霍母。
“滨江路？你们家谁住那儿？”
霍母没出声，拍了一下大腿。
“作孽啊。”
“我替你们说。滨江路十八号，是白微的房子。”
一个表叔把烟揣回兜里。
“老霍，你拿儿媳的卡给别人家姑娘买包？”
霍父的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
“老白对秉堂有恩。他闺女没爹了，我们帮衬一点怎么了？”
“帮衬，用你自己的钱。”
我又往下翻了一页。
流水最底下，每个季度都有一笔十八万从“建国五金”打进霍父的卡，第二天原数转出。
“爸，建国五金是你挂名的那个小店吧？一年卖不了几把锁，一季分红十八万？”
霍父的手在拐杖头上摩挲，没答。
我没追问，把这一页截了图，发给林律师。
大姑拉着两个表叔往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这事我们不掺和了。”
人走空，霍母坐在陪护椅上，半天才开口。
“挽挽，药的事，你先给他续上，行不行？”
“医保那部分我问过了，医院照常做。自费那部分，你们找霍秉堂。”
“他哪有钱。”
“那就问问他，钱去哪了。”
下午三点，交警队的民警来做笔录。
“方女士，你还记得事故前车里发生了什么吗？”
“记得一点。后座有人喊东西掉了。”
“现场行车记录仪的卡被撞坏了，读不出来。”
“那台车是我买的。记录仪我开了云端备份，手机上能下。”
民警抬头看我。
“你确定？”
我登进那个很久没打开的应用，找到事故前五分钟的那段，点了下载。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
我戴上耳机，听到白微的声音。
“秉堂哥，我口红掉你脚边了，限量的。”
“别动，我给你捡。”
接下来是转向灯的咔哒声，然后是喇叭和撞击。
我把耳机摘下来，递给民警。
“您听听。”
3
民警听完，把那段录音拷进了执法记录仪。
“这个很关键。事故认定我们这周出。”
第五天，我还下不了床，林律师抱着一摞材料来了。
“离婚起诉状，签字。财产保全申请，签字。担保我用你那间铺面的房本做的。”
“查封的范围呢？”
“霍秉堂名下的工资卡、他在秉微科技的股份、滨江路那套房，还有登记在白微名下的那辆车。”
“滨江路那套写的不是他的名字。”
“首付二百八十万，是从你们婚后的共同账户转出去的。原件我拿到了。”
我按了三下笔，挨个签了字。
当天下午四点，法院出了保全裁定。
傍晚，霍秉堂来了。他没带汤，带了一个旧相框。
相框里是他和恩师白振林的合影，白老师头发全白，搭着他的肩。
“挽挽，你看看这个。”
他把相框立在床头柜上。
“老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照顾好微微。我答应了。一个承诺，你让我怎么不守？”
“你守你的承诺，用你自己的钱，用你自己的命。”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
“你开车的时候，眼睛看哪里？”
他停了一下。
“看路。”
我把交警队上午送来的事故认定书推到他面前。
“霍秉堂驾车时低头拾物，违规跨越实线变道，负事故主要责任。”
他拿起来看，纸边被捏出了褶。
“这是认定，不是事实。当时前车急刹。”
我点开手机，把那段录音外放。
“秉堂哥，我口红掉你脚边了，限量的。”
“别动，我给你捡。”
他伸手要按我的手机，我把手机往被子里一收，点了暂停。
“一支口红。我的孩子，就值一支口红。”
霍秉堂站起来，碰倒了那个相框，玻璃磕在柜角，裂了一道。
他弯腰去扶，扶了两次没立住。
“你要多少钱？我想办法。”
“我起诉了。今天下午，法院把你的股份、工资卡、滨江路的房子都查封了。”
“你凭什么动微微的房子？”
“凭首付是我们俩的钱。你没问过我，就把它送了人。”
他把相框扣在柜子上，转身出去。门没关严，走廊里他打电话的声音传进来。
“微微，你先别慌，房子的事我处理。”
护士进来换药，看了一眼柜子上裂掉的相框。
“这个要收起来吗？”
“收吧。扔进他留下的那个保温桶里，一起还给他。”
4
出院前一天，白微来了。
她穿一件米色大衣，手里拎着果篮，眼眶是红的。
“挽姐，我没关系的，你要骂就骂我。”
“我不骂人。”
“那我给你跪下，行吗？”
她膝盖刚往下弯，我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推门进来，白微停在半蹲的姿势，左右看了一眼，又站直了。
“没事，我扶一下床。”
“你扶的是我的输液架。”
护士帮她把输液架摆正，没走，站在门边记录体温。
白微把果篮放在柜子上，声音低下去。
“秉堂哥这几天吃不下饭。挽姐，你们俩的事，别因为我闹成这样，那套房子我可以不要的。”
“那套房子你本来就留不住。”
“你什么意思？”
我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秉微科技，我是第二大股东，占百分之四十，当初投了二百万。你是总经理，管公章，管账。”
“对啊，我很认真在做。”
“去年到今年，公司账上一共有一百三十六万，转到了一家叫‘微光文创’的公司。”
她的手指扣在果篮的提手上。
“那是合作方。”
“微光文创注册在你表姐名下，办公地址是滨江路十八号，你家客厅。”
我把审计报告的首页给她看，底下盖着会计师事务所的红章。
“这是我三个月前以股东身份申请的查账结果。原本打算等孩子生下来再处理。”
“三个月前？”
“对。你那时候正在挑婴儿车，说要送我。”
白微往后退了一步，碰到了门边的护士。
“这钱，十五天内还回公司。还不回，我拿着这份报告去派出所。”
“挽姐，你不能这样。我爸走得早，我一个人不容易……”
“你爸走得早，你一个人，所以拿别人的钱。这两件事挨不上。”
护士在本子上写完最后一个数，抬头看白微。
“家属，探视时间到了。”
白微出了门。
我听见她在走廊尽头拨电话，嗓门没压住。
“秉堂哥，她要报警，一百多万，够判我好几年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的声音一下尖了。
“你说你保不了？你让我自己扛？”
“霍秉堂，你别忘了，老师那份专利，签的是谁的名字。”
走廊安静下来，只剩护士推车的轮子声。
我按了三下笔，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一行字：白老师的专利。
5
我出院那天，霍父住进了ICU。
霍母打来电话，开口就哭。
“你爸听说滨江路的房子被封了，跟秉堂吵了一架，人就倒了。”
我让林律师陪我去了医院。
ICU门口，霍秉堂靠着墙，眼睛熬得通红。看见我，他直起身冲过来。
“方挽，你满意了？”
林律师往我前面站了半步。
“霍先生，说话可以，别动手。”
“不过是没了孩子，还能再生。你停我爸的透析药费，是杀人。”
走廊里等候的家属都转过头来。
我从包里抽出那张对账单，拍在他胸口。
“这五年，你爸看病、护工、单间、进口药，加上你妈的零花，四百六十万，全是我婚前铺面的租金。”
他低头看那张纸，没接住，纸滑到地上。
“医保那部分，医院一天没停。我刚问过护士站，今天的透析已经做完了。”
旁边一个大姐小声问她老伴：“医保能报，那他闹什么？”
“要尽孝，拿他送给白微的那套江景房去卖啊。”
霍秉堂弯腰捡起对账单，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那套房子被你封了。”
“对。所以你卖不了。你自己想办法。”
霍母从护士站跑过来，拽住霍秉堂的袖子。
“别吵了，护士说你爸醒了，要见方挽。”
我进去了。
霍父插着管子，看见我，手指动了动。护士把他的氧气面罩往下拉了一点。
“建国五金的账，你别查了。”
“爸，那是你的店，你怕什么？”
“那钱不是我花的。秉堂说存在我这里，过个手。”
“过到谁手里？”
他闭上眼，不说话了。护士把面罩推回去。
“病人要休息，家属出去吧。”
出来时，霍秉堂堵在门口。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那钱不是他花的。”
霍秉堂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老人说胡话。”
林律师在旁边翻开笔记本。
“霍先生，建国五金的对公账户，法院保全的时候顺带调了流水。这几年进账的钱，一大半是从秉微科技打过去的。”
霍秉堂转身就走，在电梯口按了三次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白微站在里面，脸色发白，手里拿着手机。
林律师的助理也在电梯里，递给她一个信封。
“白女士，法院的传票。”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白微捏着信封的手指，指甲上的红漆剥了一块。
6
第三天，林律师给我打电话。
“白微在往外卖东西，三个包已经送进了城东的寄卖行。”
“那几个包是用副卡买的？”
“对，在保全清单里。”
我让司机直接开去城东。
寄卖行在二楼，玻璃柜里摆满了包。白微坐在里面的沙发上，正和店员压价。
“这个三万八买的，你给一万五也太黑了。”
“小姐，二手就这个价。”
我推门进去，执行法官跟在我后面，穿着制服，手里拿着裁定书。
“这三个包，法院已经查封，暂停交易。”
店员把刚拿出来的验货单塞回了抽屉。
白微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一杯水倒在验货单上。
“这是我的东西，挽姐送我的。”
“我送过你吗？”
“那张卡……”
“那张卡是我的副卡，在爸手里。爸给你刷，没问过我。”
执行法官把三个包装进证物袋，贴上封条，让店员签字。
店员签得很快，签完问了一句：“那她之前寄卖的那块表也要封吗？”
白微转头瞪着店员。
“哪块表？”
店员把一张单据推过来。
“上周三寄的，男款，四万二，买家已经付了定金。”
执行法官看了看单据上的品牌和编号。
“这块表也在清单上，购买人霍秉堂。”
我想起来，那块表是我送霍秉堂的三十岁生日礼物，他说太贵，一直锁在抽屉里。
“定金退给买家。表封了。”
白微抓起自己的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方挽，你以为封几个包就能把我怎么样？”
“包不能。一百三十六万能。”
她站在门框里，攥着包带。
“那笔钱，霍秉堂知道。他签过字的。”
“他签了什么？”
她没说，下楼了。
当晚，林律师调出了秉微科技那几笔转账的审批单。每一张的审批栏，签的都是霍秉堂。
“他是法定代表人，钱转出去，他得签字。”
“那他和白微，谁拿得多？”
林律师把表格转过来给我看。一百三十六万里，七十万转进了微光文创，六十六万转进了建国五金，季度分红再从霍父的卡里转出去，最后落到霍秉堂表弟的户头上。
我按了三下笔。
“霍秉堂用他爸的店，把我们俩的钱洗出去了。”
“可以这么说。”
“建国五金那一季十八万，我在病房里截过图。”
“那张截图，现在就是一个证据。”
7
白微的十五天期限到了，一分钱没还。
我去派出所报了案。接警的民警看完审计报告和转账记录，说先登记，再看是否立案。
从派出所出来，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是方挽吗？我是白振林的爱人，我姓陶。”
陶阿姨住在大学的老家属楼，六楼，没电梯。我歇了两次才爬上去。
她给我倒了杯白开水，杯子上印着“优秀教师”。
“微微出事了，我听说的。她三年没回过家了。”
“阿姨，您知道白老师有一份专利吗？”
她起身，从书柜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老白最后几年，一直在做一种低温固化的胶。他说做出来能用在医疗器械上。”
袋子里是一沓实验记录，每一页底下都签着“白振林”，日期一直写到他走的那个月。
“后来呢？”
“他走后半年，秉堂来家里，说老师的东西他来整理。我把电脑给了他。”
“电脑还了吗？”
“还了，里面的东西都没了。”
我拿出手机，搜那份专利的公开信息。发明人只有一个名字：霍秉堂。申请日期，在白老师去世后的第七个月。
陶阿姨看着屏幕，手指在“霍秉堂”三个字上点了点。
“这是老白的东西。”
“白微知道吗？”
“她知道。她说她会找秉堂要个说法。我以为她要回来了，她就再没回过家。”
我想起白微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那份专利签的是谁的名字。
她没去要说法。她拿这件事，换了五年的钱。
“阿姨，这份实验记录，能交给律师吗？”
“你要拿它做什么？”
“霍秉堂靠这份专利评上了副教授，下个月要评正教授。我想让这份专利回到白老师名下。”
陶阿姨把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我一个人，打不动官司。”
“我请律师，钱我出。”
“你图什么？”
“我图他从这件事里拿到的东西，一样一样还回去。”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起身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
“老白有个习惯，每周五把数据拷一份。这是最后一份。”
U盘的标签上写着日期，比专利申请早八个月。
8
我把U盘和实验记录交给林律师，又托他找了一个做知识产权的同事。
“专利权属纠纷，加上向学校举报学术不端，两条线一起走。”
“霍秉堂会知道是我。”
“他迟早会知道。”
他知道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傍晚，霍秉堂堵在我新租的公寓楼下。他瘦了一圈，西装皱着。
看见我，他膝盖一弯，跪在了单元门口的台阶上。
“挽挽，我错了。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遛狗的邻居牵着狗绕开了他。
“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不起来。”
“你跪的是台阶，我不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举过头顶。
“这是我写的保证书。白微我不管了，她的事让她自己扛。以后家里的钱都归你管。”
“家里的钱，早就归我管了。是你偷偷拿走的。”
“那些是我还老师的情。”
“你还的是老师的情，还是你自己的债？”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去找了陶阿姨。”
“对。”
“那份专利是我做出来的，老师只是起了个头。”
“陶阿姨手里有老师的实验记录，最后一份数据比你的申请早八个月。”
他从台阶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块灰，没去拍。
“方挽，你真要把我往死里逼？”
“我在要我的钱，陶阿姨在要她丈夫的东西。没人逼你。”
“我要是丢了工作，你那几百万也拿不到。”
“法院查封了你的股份。”
“股份我已经转了。”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
“转给谁了？”
“我表弟。上个月签的，一块钱。”
我把手机拿出来，当着他的面拨给林律师，开了免提。
“林律师，霍秉堂说他上个月一块钱把股份转给了表弟。”
“上个月是保全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三天。”
“那就是知道要离婚了，抢在前头转的。一块钱，明显不是正常买卖，我们申请撤销，再把这一条交给法官。”
霍秉堂伸手来抢我的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保安已经走到我旁边。
“先生，这边不让闹。”
霍秉堂把那张保证书揉了，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我把那团纸捡回来，抚平，拍了照。这是他亲手写的：白微的事，让她自己扛。
9
开庭前一周，派出所通知我，白微的案子立案了。
当天晚上，白微给我发了一条长语音。我没听，转了文字。
“方挽，你以为霍秉堂是什么好人？那笔钱，我拿了七十万，他拿了六十六万。他还想把账全推给我。”
“你以为他跪你是真后悔？他是怕你把专利的事捅出去。”
“我可以作证。条件是你撤案。”
我回了一句：“案子是公安在办，我撤不了。你要作证，跟警察说。”
她再没回。
第二天，林律师说，白微的律师主动联系了警方，交了一份材料，是霍秉堂当年让她在专利申请材料上补签“协助整理”的聊天记录。
“她想立功减刑。”
“记录是真的吗？”
“时间、账号都对得上。”
这是霍秉堂和白微第一次各自往外交东西，交的都是对方。
开庭前三天，霍母一个人来找我。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挽挽，你爸出院了，回家了。”
“好。”
“秉堂的事，我管不了。我就问你一句，那四百六十万，你还要我们还吗？”
“那些钱我是给的，不是借的，我不要。”
霍母松了一口气，手在衣角上搓了搓。
“那你要什么？”
“我借给秉堂开公司的三百万，有借条，婚前签的。还有滨江路那套房，首付是我们俩的钱。这两样我要回来。”
“秉堂说他有债，三百多万，是跟他表哥借的，算你们俩一起欠的。”
“他表哥借的钱，打到了谁的卡上？”
霍母愣住了。
“这个我不知道。”
“我知道。打到了他自己的卡上，第二天转给了白微。”
霍母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楼道的扶手。
“那你就不能给他留条活路？”
“他抱白微上救护车的时候，给我留了吗？”
霍母没再说话，下楼了。走到一楼，她又喊了一声。
“挽挽，你爸让我带句话，建国五金的账，他愿意去法院说清楚。”
10
开庭那天，下着小雨。
霍秉堂带了律师，也带了他表哥。白微没来，她的案子在另一个程序里。
法官先问共同债务。
霍秉堂的律师递上一张借条。
“这三百二十万是霍先生婚内向表哥借的，用于家庭开支，应当由夫妻双方共同偿还。”
表哥坐在旁听席上，点了点头。
林律师站起来。
“请法官看银行流水。这笔钱到账第二天，就转进了白微的个人账户，用于滨江路那套房的装修和家具。家庭开支，没有一分。”
法官翻到那一页，抬头看霍秉堂。
“霍先生，你怎么解释？”
“那是借给白微的，她以后会还。”
“借条呢？”
霍秉堂的律师低头翻包，没翻出来。
林律师接着出示第二份材料。
“这是方女士名下那套住房的婚前购房合同和全款付款凭证，购房日期在结婚前十一个月，与本案共同财产无关。”
“这是滨江路十八号房屋的首付转账记录，二百八十万，出自双方婚后共同账户，房屋登记在第三人白微名下，方女士从未同意。”
“这是霍秉堂在保全前三天，以一元价格把公司股份转给表弟的协议。”
法官看着那份一元的协议，停了好一会儿。
“被告方，有补充吗？”
霍秉堂的律师小声和他商量，霍秉堂摇头。
“我没有。”
最后一个出庭的是霍父。他拄着拐杖，被法警扶上证人席。
“建国五金那些钱，我没花过。秉堂让我过个手，转给他表弟。”
霍秉堂扭头看他父亲。
“爸。”
霍父没看他，对着法官把话说完。
“我五年看病，是儿媳妇出的钱。我不能再替他扛这个。”
旁听席上，霍秉堂的表哥起身出去了，门在身后弹了两下。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离婚。三百二十万不算共同债务。滨江路那套房，赠与无效，房子判归方挽，白微限期腾退。一元转让的股份撤销，霍秉堂的那部分股份折价，先抵我那三百万借款。他转移财产，分割时少分。
建国五金的流水，法院移交给了公安。
判决生效后，霍秉堂没有按期付剩下的钱。林律师申请了强制执行。
又过了两个月，他上了失信名单。
学校的职称评审名单出来，他的名字被撤下。同一周，学校学术委员会收到了陶阿姨的实名举报，附带白老师的实验记录和那个U盘。
他被暂停了课题负责人资格，等待调查。
11
专利权属的案子判下来，是第二年春天。
那份低温固化胶的专利，发明人改成了白振林，权利归陶阿姨。
陶阿姨请我去家里吃饭，还是那个六楼，还是那个“优秀教师”的杯子。
“有家医疗器械厂找我，想买这个专利。”
“您打算卖吗？”
“不卖，授权给他们用。钱拿来，以老白的名字给学校设个奖学金。”
“挺好。”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微微判了，三年，缓刑。她给我打了电话。”
“您接了吗？”
“接了。她说想回家。”
“那您让她回吗？”
陶阿姨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我让她先把欠你公司的钱还上。还完再说。”
“那是她的事，您不用替我要。”
“我替老白要。”
我没再推辞。
从陶阿姨家出来，林律师打来电话。
“白微那边退回了第一笔钱，二十万，打到了秉微科技的账上。”
“好。”
“还有，霍秉堂托人传话，想见你一面。”
“不见。”
“他说他在一家培训机构上课，教高中物理，一个月六千。想把那块表要回去，说是你送的。”
“表在法院执行清单里，抵债了。”
“明白。”
“林律师，那间封着的婴儿房，霍家什么时候能搬空？”
“霍母说这周末。”
周末，我去了趟霍家老房子。
霍母把一个纸箱放在门口，里面是我买的婴儿衣服、一个没拆封的摇篮，还有那张B超单。
“这些，你要不要？”
“衣服和摇篮捐给妇幼医院吧。单子我带走。”
霍父坐在客厅里，透析回来，脸色发黄。
“挽挽，这五年，谢谢你。”
“爸，以后药费您自己交，医保报的那部分记得按时去报。”
“我知道。”
霍母把我送到楼下，忽然拉住我的胳膊。
“你说，秉堂到这一步，算不算报应？”
“他做了什么，就付什么。我不算这个账。”
“可他是我儿子。”
“我知道。我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霍母松开手，转身上楼。
我把B超单夹进笔记本，坐进驾驶座。
车是新买的，记录仪开着云端备份，副驾空着，后座也空着。
车祸以后，我一直没敢自己开车上高架。
林律师发来消息，说下周有个保险公司的项目，请我去做精算顾问。
我回了一个字：去。
然后我按了三下笔，把笔插回包里，系好安全带，拐上了出事那天走的那条高架。
我开得很慢，一直开到了下一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