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十一，我给自己买了一双六百八的鞋。
老公替我签收，又替我申请了退货。
“你每天开车上下班，穿这么贵的鞋干什么？”
下午，他两千三百块的钓鱼竿到了。
他拆开包装，让我帮忙拍照。
我坐在玄关，换掉后跟卷起来的创可贴。
他看了一眼。
“还磨脚啊？网上买双软的，便宜又舒服。”
“我买到了。”
他抬头。
“昨天被你退了。”
１ 退鞋风波
陈屿拿着钓竿，有几秒没说话。
“不是，我不是给你发链接了吗？”
那双鞋我去专柜试过两次，等了一个月才等到降价。他申请退货时，活动已经结束了。
我把袜子拉上去。
“你发的是另一双。”
“看着差不多。”
“你穿过？”
他低头翻手机，把屏幕转给我。
“评论都说舒服，才两百一十九。你先买回来试试，不行再退。”
屏幕里的鞋也是黑色，鞋头圆一些，底子厚一些。我点开商品图，侧面有一道白色装饰线。
“这个配不了我那几条裤子。”
“黑色有什么配不了的？”
他说得很自然。我盯着那道白线，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儿解释。
陈屿把手机收回去。
“行，你喜欢原来那双，就再买回来。差多少钱，我补给你。”
他说着，把钓竿举到灯下，沿着接口检查。刚才拆箱，他给我讲了好几分钟，为什么这根比上一根轻，调性有什么不同，握久了手腕不累。
我看着他的手。
他知道自己的手腕为什么值得多花钱。
我的鞋，他连为什么要换都没有问。
“不是差价的事。”
“那还有什么事？”
他抬起头，脸上的耐心薄了一点。
“念念，我就觉得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看向他手里的东西。
“这个我看了大半年。”他立刻解释，“平时三千多，这次便宜八百，而且能用好几年。买个便宜的，没多久又得换。”
“我的原价一千零八十。”
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接话，把软布袋套回竿身上。
厨房的电饭锅跳了一声。
“先吃饭吧，安安都饿了。”
女儿在桌边拿勺子拨玉米，见我过去，把旁边的小碗推给我。
“妈妈，爸爸给你留的。”
碗里是剥好的虾。陈屿端出青菜，把虾碗往我手边挪了挪。
“刚才还热着，赶紧吃。”
七年来，他一直记得我吃虾嫌剥壳麻烦。也记得我不爱吃葱，晚归时要留灯，来例假的头两天别给我倒冰水。
昨天下雨，是他绕路接我下班。车里放着一把新伞，吊牌还没拆。他说原来那把太小，接安安的时候总湿半边肩。
我夹起一只虾，想说算了。
鞋还能买，差价他也答应补了。刚才那几句问话，连我自己都觉得显得咄咄逼人。
“学校今天是不是又布置东西了？”我问。
“没有，周五带水彩笔就行。我已经放在包里了。”
安安举起手，告诉我今天画了一只蓝色小猫。陈屿说她画完又嫌颜色不对，在旁边补了个游泳池，说猫刚游过泳。
我笑了。安安也笑，把玉米粒掉在桌上。
这顿饭吃得与平时差不多。
饭后陈屿陪她搭积木，我收拾厨房。洗到那只虾碗时，手又停了一下。
家里的日用品一直用我的购物账号，陈屿会登进去补洗衣液，给孩子买东西。
昨天晚上，他还问我旧纸箱要不要留。我说留着，安安做手工能用。
原来装那双鞋的盒子，已经被他交给快递员了。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重新点开订单。
退款已经到账，尺码按钮却灰着。客服说活动库存售完，补货时间不确定。
我把那几句话看了两遍。
陈屿在客厅喊：“念念，白胶在哪儿？”
“电视柜左边第二个抽屉。”
“没看见啊。”
我走过去，从抽屉后面拿出来，递给他。他说谢谢，接着低头给安安粘积木底板。
回厨房时，手机还亮着。我没有退出订单，找到上次专柜店员的微信，问她还有没有我的尺码。
２ 约好重买鞋
第二天午休，店员回我，说店里有一双，门店也有活动，可以申请同样的价格。
“您确定要吗？我给您留到周六下午。”
我回了个“要”。
她发来鞋盒标签，我核对号码，翻到试穿时记的备注：右脚稍松，加半垫。
那天店员让我多走一会儿，我试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想着等双十一，把鞋放回了盒子。
同事端着饭盒过来，问我看什么。
“买鞋。”
她看了眼照片，说挺好看。
“我去年买过这个牌子，码偏大，你试过没有？”
“试过了。”
她点点头，坐到旁边拆筷子。
话就结束了。
我吃了几口饭，忽然觉得轻松。原来买一双鞋，可以只讨论大小合不合适。
我和陈屿工资差不多，各自留够家用，剩下的钱自己安排。那双鞋，本来就在我自己的预算里。
午饭快吃完时，许玥发来一张照片。她搬了家，阳台上新摆了几盆植物，问我还记不记得其中那个缺口的花盆。
记得。刚毕业时我们合租，她把花盆摔了，舍不得扔，用胶粘好，缺口那边一直朝墙放。
我回了句“它还活着”，她发来一串笑。
往上翻聊天记录，三个月前，她问我周末能不能出来。我说陈屿要出去，家里没人带孩子，下次。
再往后，是一个月前她发的餐厅链接。
我回：这周有点忙，再约。
我盯着那个链接，重新点开。店还在，位置离商场不远。
“周六下午，出来吃饭吗？”
她先回了一个问号。
“确定？”
“确定。”
她说那就这家，一点半，还能避开人最多的时候。我答应了。
晚上，陈屿在客厅陪安安搭轨道。我把周六下午的安排告诉他。
“周六一点到五点，你在家陪她。我去趟商场，跟许玥吃饭。”
“周六？”
他想了一下，点头。
“行。”
“那我跟她定了？”
他抬起头，有点奇怪。
“定呗，你出去一下，又不是多大的事。”
安安抱着小火车跑过来，说周末想去楼下骑车。
我说可以，让爸爸带你去。
她转身找陈屿。他答应着，替她把脱开的轨道接上。
我给许玥发了个“好了”，又给店员确认周六过去。
那天睡前，我看了眼天气预报。周六晴，温度不低。我从衣柜里挑出一条很久没穿的裤子，搭在椅背上。
陈屿洗完澡出来，问我明天要见客户？
“没有，周六穿。”
他笑了一下：“还提前准备。”
３ 周末冲突升级
周五晚上，我给安安洗完头，出来看见陈屿蹲在阳台上。
钓箱敞着，他正往侧袋里塞毛巾。新钓竿已经装进袋子，靠着墙。
“你明天要出去？”
“嗯，去一趟水库。”
他没回头。
“老周约到一个位置。”
我拿着擦头发的毛巾，站在门边。他拉好拉链，才想起来。
“对，你明天是不是也出去？”
“说好了下午你带安安。”
“你上午去不行吗？”
“许玥上午有事。”
“那吃饭下次呗，鞋你先买。我中午走，你十点出门，来得及。”
安安在卫生间喊我，吹风机插头够不到。我过去插好，让她坐稳，回来时，陈屿已经把折叠凳收起来了。
“我跟许玥约好了。”
“知道。你问问能不能改一下，我这边几个人挺难凑的。”
“我们两个人也约好了。”
他看了我一眼。
“你俩不是经常见吗？”
“上一次是端午。”
他低头算了一下。
“那晚上呢？你们晚上吃，我下午早点回来。”
“上次你说早点回来，是几点？”
“那次是堵车。”
“我是问几点。”
他没回答，拿起地上的空饵料盒，盖上又打开。
我记得那天。陈屿原来说四点到家，最后六点多才回来。我把餐厅预约取消，给许玥发了个抱歉。她说没关系，改天。
她没有怪我。也是因为她从来没怪过，我才越来越容易对她说改天。
屋里传来吹风机的嗡嗡声。
陈屿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
“你是不是还在为鞋的事不高兴？”
我没有回答。
“我都说重新买了。”
“明天下午我出去。”
“你非得是明天？”
我攥着毛巾，没再说话。
他抬头看了会儿天花板，像是在想怎样把时间重新拼到一起。
“老周这周刚好不出差。位置也是人家找的，我现在说不去，多不好意思。”
我想起许玥那个“确定”，低头把手机拿出来。餐厅预订页上写着两位，旁边是她发来的停车入口。
“你跟他们说一下吧。”
陈屿看着我，神情慢慢变了。
“我好不容易有个周末。”
我下意识想问，我不是吗。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把手机放回去。
“我已经约好了。”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电话。
“行了，我想办法。”
我回屋给安安吹头发。她盯着镜子，问我明天能不能扎两条辫子，像班里的小朋友那样。
“能。你先想好用哪两个皮筋。”
“黄色的。黄色那个有小花。”
我帮她把头发吹干，她拿着皮筋跑出去找爸爸。
陈屿在阳台，隔着玻璃冲她摆手。我替她把两根皮筋放进小篮子里。
吹风机停下以后，屋里安静了。
我听见他对着电话说：“妈，你明天有空吗？”
我没有出去问。他说会想办法，我便把椅背上的裤子拿下来熨好，搭上一件浅色毛衣。
睡前，陈屿从阳台进来，把手机插上充电。
我问：“明天安排好了？”
他拉开被子，躺下。
“好了，你安心去。”
我关了床头灯。他很快睡着了，我伸手把闹钟往床沿挪了挪，确认明早不用早起，才闭上眼。
４ 瞒婆婆加班
周六早上，陈屿比我起得早。
我出来时，他已经煮了鸡蛋，安安坐在餐椅上等牛奶。他把一小碟醋推给我，问我要不要再热个包子。
我说一个就够。
饭桌上谁也没提下午。我差点问他到底怎么安排的，看见安安把蛋壳剥得到处都是，又先去拿了纸。
九点多，他带孩子下楼取快递。我在家洗头，把许玥发来的停车入口保存好。她说餐厅旁边新开了一家书店，吃完可以进去看看。
我回了个“好”。
头发吹到一半，安安回来了，抱着陈屿买的小橘子。她剥了一颗，塞给我一瓣。
“爸爸说奶奶今天来。”
我关掉吹风机。
陈屿正在门口抖外套。
“妈来？”
“嗯，她来看看安安。”
他说完进了卫生间。我拿着那瓣橘子，站了一会儿，放进嘴里。
十一点多，门铃响了。
婆婆提着保温桶和一盒炸带鱼站在外面。
“安安呢？”
“屋里画画。”
她换好鞋，把东西放进厨房。我跟进去拿碗，她拦了一下。
“不用盛，放这儿中午吃。念念，你去忙吧，加班别总吃外卖，回来给你热。”
“我今天不加班。”
婆婆回头。
陈屿从阳台进来，接过她手里的保温桶。
“她下午跟朋友出去一趟。”
“不是说单位有事？”
我看向他。
“我约了朋友，去商场吃饭。”
婆婆没立刻接话。过了两秒，她把带鱼盒子盖上。
“你要是有事，我肯定来。就逛个街，不能换一天吗？”
那句“那我下周吧”，再次差点说出口。
我摸到口袋里的手机。
手停在了那里。
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陈屿，你为什么跟妈说我加班？”
他把保温桶往里推了推。
“你下午本来就有事。我总得跟妈说个理由。”
婆婆看了他一眼。
“你说你们俩都走不开，我才来的。我跟你小姨约好了去看新房子，都跟她说不去了。”
陈屿顿了顿。
“我不知道你有安排。”
婆婆没接这句话，拿出手机。
她翻通讯录时，我看见她拇指上还贴着一块胶布。上周她发过语音，说切南瓜伤到手，后来视频时，我问她好没好，她说早就不疼了。
今天的鱼，还是她炸的。
“妈，您先忙自己的。”我说。
她抬头看看我，又看看陈屿，拨出电话。
小姨那边很热闹，隔着听筒也能听见笑声。婆婆问她还在不在家，说自己可以过去，随后连说了两遍不用接。
最后还是答应了。
挂掉电话，陈屿说：“来都来了，吃完饭再走吧。”
“我去她那儿吃。”
婆婆去屋里看孙女。安安正给画册里的小兔子涂耳朵，问奶奶会不会做。她戴上老花镜，看了看，说自己眼睛不行，这些小格子看不清。
安安又问能不能出去骑车。
“让你爸带，你爸力气大，摔了还能拎起来。”
她摸摸孙女的脑袋，把滑到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
我替她拿包，她接过来，朝厨房指了指。
“汤在桶里，带鱼给安安挑着点刺。”
我送她去电梯。
电梯到了。
“妈，菜钱我转给您。”
“几把菜转什么钱。”
她走进去，冲我点点头。门关上以后，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回家。
陈屿还在玄关。他看着我，似乎想说话，手机却响了。
他看一眼，按掉。
没过多久，又响。他接起来，往楼道走了两步。
“等会儿，我家里还没弄好。”
５ 踏出家门了
午饭吃得很安静。
安安夹了两次带鱼，陈屿都低头替她挑刺。他把鱼肉放进女儿碗里，抬头问我几点走。
“一点。”
“我刚才看了，你们那家店晚上也营业。”
我放下筷子。
“陈屿。”
“我知道，你们约好了。”
他说得有点快。
“我就是觉得吃顿饭，没必要弄得这么麻烦。”
安安抬头看我们。我把她面前快掉下去的勺子往里推了一点，没再说。
陈屿扒了两口饭，拿手机看了看。我听见他按语音，告诉对方不用等，接着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我原本想说，那你下午带她出去转转吧。
安安想骑车，他是知道的。
吃完饭，我把自己的碗放进水池，回屋换衣服。毛衣有点静电，我往里面喷了些水。陈屿从门口经过，问我还要多久。
“快好了。”
他没进来，脚步停了停，又走开。
我把围巾叠好放进包，想起上次跟许玥吃饭，包里装着安安的替换裤子、水杯和半袋饼干。那天孩子也去了，许玥替我抱了半顿饭，自己的菜都没吃热。
今天我把小饼干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只留下钱包、纸巾和钥匙。
许玥发消息，说已经出门。
我回了个“好”。
十二点多，陈屿还穿着外出服坐在沙发上。钓箱放在门边，挡着半扇鞋柜。我弯腰拿鞋，他起身把箱子挪开。
“你真去？”
“嗯。”
“我跟人家都说好了。”
我把鞋带穿进最后一个孔。
“我也是。”
安安抱着画册跑过来，贴在我腿边，指着一只长耳朵兔子。
“妈妈，我们做这个吧。你昨天说周末可以做。”
我蹲下来。
“今天爸爸陪你做，好不好？”
“爸爸会吗？”
陈屿没接话。
安安拉住我的包带。
“妈妈，你做得好一点。”
我摸摸她翘起来的头发。她看着我，手还没松。
我很想说，做完这只兔子再走。半小时而已，许玥应该会等。
要是胶水干得慢，再多等十分钟。等兔子做完，安安也许还想下楼，我可以把她带去商场，许玥反正也认识她。
我甚至已经想到，包里那半袋饼干要不要重新装上。
抬头时，陈屿也在看我。
我把包带从安安手里轻轻拿出来，接过画册，翻到后面。
“你看，这里有一步一步的图。”
然后把画册递给陈屿。
“说明在后面，你们可以一起看。”
他接过去，拇指压在兔子的耳朵上。安安凑过去，看他把书翻正。
“这个先剪哪儿？”她问。
“我看看。”
我亲了亲女儿。
“妈妈晚上回来，给你们拍照片。”
她想了想，转头拉爸爸的手。
“我要剪耳朵，爸爸剪身体。”
我拿起车钥匙。安安又叫了一声妈妈，我回头，她指着我拿错的袋子。
“那个是爸爸的。”
我低头，才发现把钓竿附送的小布袋也拎起来了。
我放回鞋柜边，安安笑起来，陈屿也低头看了一眼。我拿好自己的包，拉开门。
门关得很轻。
电梯还在高层。我站在门口等，听见屋里安安说黄色纸不够，陈屿问白纸行不行。她不肯，两个人隔着门讨论起来。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
十二点五十八。
许玥发来餐厅位置，问我开车还是打车。
我回：“开车，马上到。”
６ 赴约叙旧情
小区出口排了两辆车。等抬杆时，我又看了一眼手机。
陈屿没有发消息。我把导航音量调低，往商场开。
周末路上比平时慢。我平常经过这条路，大多是带安安去上课，经过路口便向右转。今天导航让我直行，我差点又打了转向灯。
许玥在餐厅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张排队的小票。
“前面还有三桌，我怕你饿，先买了个饼。”
她把纸袋递过来，低头看看我的鞋。
“还没买？”
“吃完去。”
“那先垫一口。”
我们坐在门外的小凳子上分着吃。我包里纸巾没找到，她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包，拆开，又顺手替我把掉在袖口的芝麻拍掉。
我跟她说刚才在家耽误了一下。
“没晚，我也刚到。”
她指指取号屏，让我看还剩几桌，问我停车的地方远不远。
说话间叫到我们的号。服务员领着进去，我坐下时下意识挑了靠外的位置，许玥把包放到我旁边。
“里面有插座，你不是手机老没电吗，坐里面吧。”
我往里挪。卡座很宽，我把包放下，才发现自己今天不用替另一边留位置。
服务员递菜单，我翻了两页，问这道辣不辣。
许玥抬头。
“你现在不能吃辣？”
“能。”
“那就点。”
她把菜勾上，又问我喝什么。我没选平常给安安点的玉米汁，指了指旁边的酸梅汤。
刚坐稳，手机响了。
陈屿问，做兔子的白胶放在哪。
我回复电视柜左边第二个抽屉。他说找到了，原来压在水彩盒下面。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她中午没吃几口，这会儿又饿了，想吃炒饭。”
我回：“可以，冰箱里有米饭。”
“放什么菜？”
我打了半行：冷冻层有玉米粒，鸡蛋在上面……
停了一下，把它们删了。
“你看看冰箱，自己配，她吃不了多少。”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许玥没问，只把刚上的菜往我这边转了转。
“尝尝，闻着不错。”
我们说起她换工作的事。她从上一家单位离职时我就知道，后来忙起来，竟一直没有问新地方好不好。
她说还可以，至少现在下班以后，领导不会追着问第二天几点到。她搬家也是为了近一点，走路十分钟，不用挤地铁。
“你以前不是特别喜欢那套房子？”我问。
“也不能因为喜欢个阳台，就每天在路上耗三个小时。”
我想起她发来的植物照片，问那个粘过的花盆有没有漏水。她说底下垫个盘就行，长这么多年，早有感情了。
聊到以前合租的房子，她提起我半夜拖她去看电影。
我一时没想起来。
“回来赶不上末班车，走了三站地。你还绕路买烤红薯，说补偿我。”
我笑了。
“你一路都在骂我。”
“第二天还得上班，我不骂你骂谁。”
她翻出那晚拍的照片。像素很低，我戴着毛线帽，举着半个红薯，站在一家已经关门的店前面。
我把手机接过来，放大了一点。
“这张发我。”
她说好，又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本来想说还行，孩子上学，工作挺忙。话说到一半，改了口。
“我前两天买了双鞋，陈屿给我退了。”
许玥夹菜的手停住。
“码不对？”
“他说贵。”
“你让他退的？”
我摇头。
她没有接着骂他，也没劝我。过了一会儿，问：“所以你今天来重新买？”
“嗯。”
她点点头，把汤勺递过来。
“等会儿陪你去试。”
我说了声好，喝了口汤。
后来，她给我看上个月去的展。手机里照片很多，她一张张翻，讲其中一幅画靠近看才知道不是印上去的，全是一笔笔画的细线。
我没有看时间。手机在包里震动过一次，我听见了，没有立刻去拿。
７ 新鞋上脚啦
吃完饭，已经快三点。
我们去鞋店，店员认出我，拿来留好的尺码，又把半垫放到旁边。
“上次您说右脚有一点松，今天再试试。”
我换好鞋，在镜子前走了两圈。
店员没有催，转身给别的客人找号码。我沿着店里的地毯慢慢走回来，停在许玥面前。
“怎么样？”
她从头看了看。
“挺好。你自己舒服吗？”
“舒服。”
我又往前走了几步，刻意快一点，后跟也没掉。
许玥拎起我脱下的旧鞋，翻过来看。
“这双你不是说磨脚吗，怎么还穿？”
“上班搭衣服方便。”
“新这双也能搭啊。”
我低头看看。
是。这双新的也能。
结账时，店员确认过活动价格，问我穿着走还是装起来。
“穿着走。”
她把旧鞋放进袋子，递过来。我站起来，顺手把裤脚理好，许玥替我拿着包，让我照镜子。
我没给陈屿发照片，也没把付款页面截图。
我们去逛旁边的书店。许玥在旅行书那一排停了很久，我走到画册区，翻她刚才说过的那个展览。
一张图占了整页，纸有些厚，翻动时发出轻响。我拿在手里看完一篇介绍，又往回翻，找其中提到的那处细节。
许玥过来，站在我旁边。
“是不是印出来就差一点？”
我点头。
“现场大很多。下次你去看，别光看照片。”
我们约好有合适的展再一起去。她去付款，我把画册放回原处。不是舍不得，只是想先去看一看，再决定要不要买。
等她时，我拿出手机。
陈屿发了张照片。桌上两盘蛋炒饭，一大一小，旁边是那只没粘好耳朵的兔子。
下面一句：“吃上了。”
我放大照片。安安那盘没放葱，鸡蛋炒得碎，盘子边上沾着几粒饭。
我回：“好。”
另一条消息是他问安安的头盔在哪，十分钟后自己回了句找到了。
许玥提着书过来，问我还想不想喝点什么。我看看时间，四点多，离说好的五点还早。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我把那双旧鞋的袋子放到脚边，没再拿手机。
回家时，天已经开始暗。
安安穿着袜子跑到门口，举着做完的兔子。一只耳朵高，一只低，纸上留着一片发亮的胶痕。
“爸爸说它在听声音。”
我接过来看，兔子的脸画得很认真，两边还有红色的小圆点。
“挺好看的。”
“我们还下楼骑车了。爸爸没带水，又上来拿了一次。”
厨房水声停了。陈屿出来，看见我脚上的鞋。
“买了？”
“嗯。”
他点点头，拿抹布去擦桌子。
安安拉我去看她骑车的视频。陈屿拍得有点晃，她在小区转角回头，一边骑一边叫爸爸快点。
我看完夸她骑得稳，她又让我看第二遍。
那晚她睡得很快，刷牙时还说不困，躺下没几分钟就抱着兔子睡着了。我把纸兔子从她手下轻轻抽出来，放到床头。
陈屿在门口看了一眼。
“耳朵是我剪的，左右没对齐。”
“她很喜欢。”
他走过来，替安安把被角塞好。
“下午骑车跑得我够呛。她往前冲，叫也不听。”
我嗯了一声。
他还站在床边，我便往旁边让了让。他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卧室。
８ 摊开说开了
我出来倒水时，陈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钓友群有人发照片，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见铺在地上的鱼。他点开一张，放大，又划到下一张。
我接好水，坐到旁边。
“今天他们钓得挺好。”
“嗯。”
他把手机锁上，放在膝盖上。
“临时放人家鸽子，挺不好意思的。”
我端着杯子，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没什么想说的？”
“下午辛苦了，安安挺高兴。”
他神情松了一点。我接着说：“但我没法为今天出门道歉。”
他靠回沙发。
“我也没让你道歉。我是觉得，有变化了，咱俩不能商量吗？”
“你先答应别人，再让我改。改不了，就跟妈说我加班。”
“我不也是想让你们都方便一点？”
“妈今天方便吗？”
他抿住嘴。墙上的钟走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看一眼，又扣回茶几上。
“我真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
他用手搓了搓膝盖，往前坐了一点。
“念念，我平时也在做饭、接送，安安我也没少带吧？”
“没少。”
“所以我总觉得，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没说。就退个货，不至于这样。”
我低头转了转杯子。
“退鞋的时候，你问过我吗？”
“没有，这个是我不对。我以为你看打折，顺手买的。”
“那也可以先问我。”
陈屿点点头，手指沿着裤缝捋了一下。
“鞋以后不乱动。今天下午，我确实觉得能调一下。”
“我也经常觉得，调一下就行。”
我靠回椅背。
“许玥上次问我有没有空，我都没问你，就跟她说下次。因为我知道那周你要出去。”
“那你想去就说啊。”
“今天我说了三遍。”
他抬起头。
“第一次，你让我改上午。”
“第二次，你让我改晚上。”
“第三次，你问我，非得是今天吗。”
屋里静下来。只有冰箱很轻的响声。
陈屿坐了一会儿，说：“我以为吃饭随时都能吃。”
我没有再解释。水已经温了，我喝完，起身回卧室。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鞋的事，是我不对。”
我回头。他拿起手机，点开那双两百一十九的链接，看了看，又退出去。
“我以后先问你。”
我扶着门框。
“别再替我点退货就行。”
他点了下头，收走茶几上的两个杯子。
那晚我们没再说什么。陈屿洗完杯子，进来问我要不要关窗。我说留条缝，他把窗推到一半，走到床的另一侧躺下。
９ 他学着上手
日子没有从第二天开始就变得顺畅。
周日，我去晾洗好的床单，陈屿过来帮我抖开。两个人各扯住一角，甩了两次，把它搭上晾衣架。
“昨天鞋多少钱？”他问。
“六百八，店里也有活动。”
“没多花就行。”
他说完，自己停了一下。我没接，他把另一头拉平，伸手拿了两个夹子。
过了两个星期，幼儿园通知带手工作品。那周是陈屿接送，老师把要求发在群里，他晚上九点才看见。
我刚洗完澡，他拿着手机来找我。
“明天就要，来不及买材料了。”
我下意识伸手。屏幕上是一辆纸盒小汽车，旁边写着制作方法。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鞋柜下面有纸盒，你找找。”
他站着没动。
“你不帮我看看？”
“我也得照着图做。”
陈屿看了眼时间，去书房找剪刀。没多久，安安也跑出来，坐到他旁边，说车要做红色。
他问红色纸在哪里，我告诉他在小书架。过了一会儿，听见他打开错的柜门，我差点起身，又坐了回去。
后来他找到了。
胶带用完一卷，安安拿着空纸芯套在手腕上玩。陈屿把她叫回来，让她替自己扶住车顶。
我在屋里整理工作文件，听见两个人讨论车灯要几个，忍不住出去倒水，看见一地纸边。
陈屿抬头：“别动，那个黑色圆片还要用。”
我把脚收回来，绕了半圈。
“我就倒个水。”
他们忙到十点多，做出来的车轮有一个不转。安安很困，还坚持在车门上写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画到桌上。
陈屿拿湿巾擦了半天，才擦掉。
第二天，老师仍把小汽车摆上展示架。陈屿拍照片发给我，我回了一个大拇指。
他很快回复：“昨晚应该用瓶盖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１０
十二月，许玥给我发了新的展览链接。
她这次没问我能不能出来，先说自己选了周六下午，让我看看有没有空。
我把链接转给陈屿，告诉他时间。
他查了一下日历，说那天下午没事。我才回复许玥，让她帮我一起预约。
出门前两天，安安的班级群发通知，说周末可以自愿去公园参加活动。我把消息给陈屿看，问他想不想带孩子去。
他看了看地点，说太远，等下次近一些的。
我没再替他查路线，也没有补一句不然我去。安安那天想做什么，他可以跟她商量。
周六早上，许玥发来预约码，提醒我带身份证。我把卡放进包里，换上熨好的裤子。
陈屿在客厅接到单位电话。听了几句，他走到阳台，又回来拿电脑。
我正戴耳环，他停在卧室门口。
“下午可能得去一趟，有个材料要改。”
“几点？”
“两点。”
展览预约两点半。我把耳环后面的扣子捏紧，转头看他。
他靠着门框。
“你那个能不能——”
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没接话。抽屉还开着，里面放着耳钉盒。
陈屿看了一眼手机。
“我先问问。”
他回到客厅拨电话。
“我下午有点安排。材料先发我，我在家改……要当面核？那换个人过去，我把这一版弄好给他。”
电话打了几分钟。我把耳环盒收好，拉开窗帘，让屋里的光亮一些。
外面有人在小区空地上晒被子。安安骑过的那条路上，几个孩子正追着一只小皮球跑。
陈屿在客厅说：“行，四点之前发你。”
我拿包出去，他已经把电脑搬到餐桌上。安安坐在另一头涂颜色，一只脚踩着椅子的横档。
“妈妈，你今天去哪儿？”
“看展。”
“好玩吗？”
“我也不知道，看完回来告诉你。”
她点头，又问能不能带张好看的照片回来。
“可以。”
她低头翻了翻画册，说最好是蓝色的。陈屿替她把掉到桌下的笔捡起来，搁到手边。
玄关的钓箱已经收进阳台。我坐下来穿鞋，手指习惯性地往鞋柜上层摸了一下。
那里原本放着一盒创可贴。
摸到一半，想起来不用了。
我放下手，系好鞋带。站起来走了两步，包带勾住衣领，我把它捋顺。
陈屿从电脑后抬头。
“大概几点回来？”
“五点多。”
“那我先弄饭。”
我说好，拉开门。
电梯下到一楼，有人推着婴儿车进来。我往旁边让了让，走出门时，许玥已经把车停在路边。
她隔着车窗冲我招手。
“今天没变化吧？”
“没有。”
我坐进去，扣好安全带，把预约码翻出来给她看。她说停车场可能满，要多走一段，让我看看导航另一处入口。
我说没事，走走也好。
车开出小区时，手机亮了一下。
陈屿发来一张冰箱的照片，像是想问什么。很快又撤回了。
接着一句：“回来吃面行吗？”
我回：“行。”
随后把手机收进包里，抬头看向前面的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