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宴上，他伸手接我，又改成了行礼。
我是侯府刚寻回的女儿。
也是当年敢踩着他膝头翻墙的人。
那时他替我兜着偷来的青杏。
我分他一颗，他便替我再瞒一天。
如今我被裙摆绊住，他却只唤来侍女。
「姑娘仔细脚下。」
我把那只装过青杏的荷包递给他。
「洗干净了，还你。」
他没接，只问：「里面的东西呢？」
我倒出一枚铜钱。
是他当年说要留着娶我的那一枚。
他终于伸手，却按住了我的掌心。
「这个不能还。」
可他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叫了。
这枚铜钱，凭什么还作数？
他的手很快撤开了。
我的掌心还摊着，那枚铜钱搁在正中，荷包的抽绳从方孔里穿过去。
“既不能还，你拿什么来收？”
沈砚看着我的手，袖口露出一道补痕，又被他往回拢了拢。
“今日不合适。”
内席有人唤侯府姑娘，侍女上前替我理顺裙裾。
他随即退开，让出回席的路。
“夫人等着了。”
我把铜钱装回荷包，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我从前也叫阿杏。”
身后许久没动静。
直到侍女扶住我的手肘，我才听见他答：“我记得。”
这场认亲宴，我学了半个月规矩，仍坐得不安稳。
耳坠坠得耳朵疼，腕上的镯子又总碰着碗沿，我想挽袖子，记起嬷嬷的叮嘱，只得把手放回去。
母亲替我夹了一块鱼，刺已经挑净。
“不合口味？”
我摇头，低头吃了一口。
隔着屏风，能看见沈砚坐在外间靠门的位置，面前的菜几乎没动。
来贺喜的人问起我的旧事，他答养母待我很好，乡邻也肯照拂。
有人笑着追问，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文静，他停了筷子。
“她很懂事。”
我险些被鱼肉呛住。
我若算懂事，他的窗纸就不会被戳破那么多回，先生查功课时，也不会从他的书箱里翻出两颗带叶的青杏。
可旁人再问，他仍只说我过得好。
听到后来，我没再笑他，低头把碗里的鱼吃完了。
那些能供人说笑的旧事，他一件也没拿出来。
散席前，我叫侍女给外间送去一碟杏脯。
她回来时端着空碟，说沈公子留了两块，其余分给了同席的人，又递来一张折好的纸。
纸上是他一贯端正的字：少吃些，夜里伤胃。
我看了一遍，把纸折回原样，收进袖中。
铜钱不肯收，杏脯却还要管，他倒没把从前的事都忘了。
2 旧巷私语释疑
我与沈砚原住在同一条巷子。
养母替人浆洗衣裳，他替书铺抄书，我在两家来回跑，哪家先开饭，便先去哪家吃。
他做饭总少放盐，教我写字却认真。
我写一行便想跑，他就拿戒尺压住我的袖角，把写坏的纸推回来。
“再写一次。”
我不肯，伸手拨他案边的荷包。
里头通常只有几枚钱，有时干脆是空的。
那年杏子刚结，他抄完一整部书，掌柜多给了十文。
我替他数完，问能不能买糖，他分出两枚给我，又将余下的钱收好，独留一枚放回荷包。
“这枚不花？”
他被我追问得耳根发红，低头翻书。
“留着娶你。”
我立刻抢过荷包。
“那我替你收着，省得你拿去买纸。”
养母在窗外听见，笑出了声。
沈砚翻错了书页，却没伸手来要。
后来我拿荷包装杏子，浆汁渗进布里，洗过几回，角上仍有黄印。
只有那枚铜钱，我另拿小布包好，一直没丢。
侯府来接我时，嬷嬷收拾旧物，问这些东西要不要留下。
我还没顾上答，先把荷包拿了回来。
进府第二日，母亲替我取名明宜。
她握着我的手写下这两个字，眼眶红了几回，我便认真照着写，没提自己更惯听阿杏。
养母也在府里住过几日，只是不惯有人伺候，吃过饭总想去收碗。
母亲见她住得不自在，便在原巷替她置了一处好些的院子，也许我回去探望。
临走前，养母替我拢头发，手指在珠钗上停了一下。
“若想家，便回来，别只顾着怕别人难做。”
我点头，把脸埋在她膝上坐了会儿。
那时我以为，她回了巷子，沈砚总会替她送东西来。
可半个月里，府里收到针线、旧衣，还有我小时候用过的碗，唯独没收到他的字。
直到认亲宴，我才见着他。
他穿着洗净的长衫，见我先停了一步，我只顾着难过，没问他为什么收手。
宴后第三日，养母送来一包晒干的杏仁，里头夹着我没写完的字帖。
最底下新添了一页纸，明宜二字拆开笔画，每一笔都标得清楚。
我认得沈砚的字。
那页纸边角整齐，背面也干净，是他特意取的新纸。
我照着写了两页，第三页写到末尾，又添上阿杏。
翌日回巷子探望养母，我把字帖也带去了。
沈砚仍住在旧处，院门开着，窗下摆着书案。
他正替书铺校字，听见脚步声，笔停在纸上。
我站在门槛外，说养母叫我来拿旧书。
他放下笔，将门推开些。
“已经理好了。”
书摞在案角，连我夹在书页里的草叶也留着。
我翻了两本，将字帖压在上头。
“这两个字，我会写了。”
他看到我添的名字，说：“最后一笔收得急。”
“从前你教的时候，就没有嫌过。”
他拿起笔，半晌没落下。
门外侍女接过书，提醒我该去养母那里吃饭，我等不到旁的话，便转身出门。
沈砚追出来，把一包东西递给侍女。
“给姑娘带着。”
纸包里是炒杏仁，油纸折了四道，开口朝上，和从前一样。
我没伸手，只看着他。
“不是给姑娘的，我便拿。”
侍女低头去理书上的包袱，沈砚的手停了一会儿，终于将纸包递到我面前。
“阿杏的。”
我这才接住。
纸包还有些温，我松了松手，免得把杏仁压碎。
那日养母留他吃饭，他挑了靠门的凳子坐。
养母端汤上来，叫他挪近些，他依言挪了，却仍隔着半个桌角。
我夹菜时，袖子险些拖进汤里，他抬起筷子挡了一下。
我抬头，他已经收回筷子，换了公筷，将菜挪到我面前。
养母看了我们一眼，招呼侍女也坐下。
饭后我去灶房收碗，沈砚跟进来，把碗接过去。
“袖口会湿。”
“湿了可以洗。”
“你下午还要回府。”
我松开手，站在旁边看他挽袖子。
他手腕上有道勒痕，是提书捆得太紧留下的，我取出帕子，想递过去，又停住了。
沈砚洗净碗，回头看见，先在布巾上擦干手，才接过去。
“不是不能拿。”
我抬起头，他把帕子叠好。
“那天人多，你刚回家，总有人看着。”
“我若像从前那样，旁人未必肯只笑我。”
我拨了拨灶边的葱叶。
“我又没嫌你。”
“我知道。”
他答得快，随后才放低声音。
“所以更不能让你难做。”
养母在外头唤我们吃茶，我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你也不能让我总猜你。”
他握着那方帕子，点了头。
3 拒砚许定秋后
回府后，我把旧书放进书架，和新置的书摆在一起。
嬷嬷见书页磨得起毛，想送去装订，我留下教我识字的那本，余下几本才交给她。
母亲来时，我正在翻那本书。
她坐到身旁，指着页边的一行字问：“这不是你的笔迹。”
“是沈砚替我改的。”
那一页我把归字写错了，他在旁边重写，还标了读音。
母亲又翻了几页，问他如今靠什么过活，我照实说了抄书、校书和给孩子启蒙的事。
“念书呢？”
“一直没放下。”
她把书还给我，临走替我扶正簪子。
“下回回来，不必赶在申时之前，路上颠簸，慢些才好。”
我望着她，准备好的解释没用上。
她接着道：“你养母难得见你，总要留顿晚饭。”
我低头应了，手仍按着那页书。
再去巷子时，我带了一方砚台。
府里给我预备的，石色温润，我想着沈砚的旧砚缺了角，早该换了。
可车停下，看见他正用旧木板修书架，我又把匣子留在车里。
进屋后，那方旧砚还摆在案上，缺口磨平了，底下垫着厚布，已经不晃。
我取出新写的字，沈砚一张张看过，圈出三处，将笔递回来。
重写时袖口滑下来，遮了半行字，他便从抽屉里找出一截细绳。
“挽起来些。”
我系不好，将绳子递给他。
“从前捆书的结就很好解。”
他这才接过去，只拢住衣袖，留了两根短绳头。
我重新提笔，他坐在另一边，替我压住纸角。
离开时，我还是把砚台抱下了车。
“这个，我原想送你的。”
他看见匣子，没立刻接。
我掀开盖子，说：“你那方缺了角，我想着换一方，用着方便些。”
他看了片刻，将盖子合好。
“我知道你的心意。”
随后他把匣子放回车边，递给我一本包好的书。
“只是这方砚，眼下给你用更合适。”
我没接书。
“你是嫌它贵，还是嫌它是侯府的？”
他回屋取出小账册，翻开给我看。
抄书的钱、买纸的钱、柴米花销，每项都记着，后面夹着书铺请他长久校书的约定。
“我不是不要过好日子。”
他按住册页，接着说：“我只是想，往后给你的东西，不必回头向你借。”
我看见角上写着簪子二字，后面的数目涂过，又重新写了一遍。
他察觉我在看，立刻合上账册，我也将手里的匣子放稳，接过了书。
“那我用新砚写的字，你还改不改？”
“改。”
“不许只圈错处。”
他没明白，我把书抱在怀里，补了一句：“写得好的，也要标出来。”
他这才笑了。
“好。”
此后我用新砚写字，每隔几日把功课送去。
他照旧圈错处，写得好的地方便添个小圆点，第一回三个，第二回五个。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着数，侍女添茶时瞧见，问何不叫沈公子多点几个。
我收起字帖，说那便不算了。
又过几日，他送来一本新校的游记，夹着一张薄纸。
上头写书铺新到了什么书，又说巷口的馄饨铺重新开门了。
我回信列了一本想看的书，问馄饨是不是旧价。
三日后收到答复，价钱未变，汤里添了虾皮，末尾另写了一行。
你若回来，先让人递句话，免得卖完。
我把信夹进书里，午后写字，连宜字也少改了一回。
母亲偶尔问起，我便拿游记给她看。
她看过沈砚替我注的难字，合上书，说他待我耐心，又叫人添茶，将我留在身边。
“你若愿意同他来往，府里不会拦着，只是你自己也该想清楚。”
我抬起头，她接着道：“一起吃几顿粗饭，与日日管着柴米，是两回事。”
“我知道从前的日子是什么样。”
母亲问我，还记不记得养母冬日浆洗，手背皴裂的样子。
我记得，也记得沈砚舍不得灯油，常赶着天亮抄书。
“娘不愿你吃那样的苦，却也不想拿富贵把你与从前的人隔开。”
我捧着茶盏，想了好一会儿。
“那便再看些时日。”
母亲应了，没有催我表态。
我也想弄清楚，小时候替他收下的一枚钱，能不能真管到往后的柴米日子。
4 登门提亲获允
入夏以后，我回巷子的次数少了。
府里要认亲戚、记节礼，还要跟着母亲看账，我算了一上午，仍有一页对不上。
母亲让我带回去慢慢算。
我隐去府里的名目，另抄数目，随功课送给沈砚。
他列了两种算法，留下空白让我自己试。
我照着算完，终于对上，纸尾还有他添的一句：不必一气学完，明日再算也来得及。
原本我已叫人添灯，看完便搁下笔。
次日回信，我只多写了一句：你校书也是。
后来小厮送书，提起沈公子近来酉时过后便收案，我便把煮好的杏仁茶多分一碗，托他带去。
碗次日送回，洗得干净，底下压着一包糖。
纸上写着：尝过了，不必再加。
我吃了一粒，把余下的收进抽屉。
不过，有些事仍会叫我生气。
那日陪母亲去书铺挑书，恰好遇上沈砚交稿。
他先向母亲行礼，再向我拱手，仍称姑娘。
我选了最上层的一册，他替我取下来，交给侍女，随后便去同掌柜算账。
母亲进后间看书样，我在柜前翻完半本书，他也没过来。
直到我们上车，他才跟着掌柜出来，将一包草稿递给我。
“姑娘要的算法，补在里面了。”
我接过，没看他。
车走出半条街，母亲问我是不是不高兴，我摇头，又点了一下。
她没笑我，只叫我回去拆开看看。
草稿下面，压着我找过许久的一本薄册，信里只提过一次，他竟找来了。
扉页写着阿杏。
第二日，我带着书去找他。
他开门时还拿着账册，我进屋便将书摆到案上。
“在纸上能写，当着人就不能叫？”
沈砚请我在靠门的椅子上坐，院门仍开着，侍女在门外整理包袱。
“昨日夫人在场。”
“母亲知道我们从前的事。”
他将账册放下，我忍了一路的话，这会儿反倒说慢了。
“你若觉得该避些嫌，告诉我便是。”
“可你每回退得那么远，我也不知道该站在哪里。”
我不必让他当着掌柜叫乳名，可他连一句闲话也不肯说，我便只能猜。
茶盏里的水还是温的，我喝了一口，等着他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账册推开。
“我原想着，等这些再多些，再登门。”
这回我从头翻过，看到固定进项、家用和另存的一笔钱。
数目不多，但他连每月能省下几文都算过。
“要存到什么时候？”
“原定秋后。”
“秋后若觉得还不够呢？”
他没立刻答，我将薄册推近，指着扉页。
“我可以等到秋后，你得让我知道，我是在等什么。”
沈砚坐直了些。
“等我请人向夫人提亲。”
我低头看着那两个字，过了一会儿才应声。
“这回记下了。”
送我出门时，他问铜钱还在不在。
我隔着衣袖摸了摸荷包，说还在，他点头，跟着走到车边。
我扶着侍女踩上脚凳，他俯身把凳子放平，等我坐稳才退开。
车帘将落，我又叫住他。
“下回来府里，先把帖子给我母亲，别只托门房送书。”
他郑重应了。
回府后，我把秋后的约定告诉母亲。
她听完，合上账本，说：“那便请他来吃顿饭。”
我准备了许多话，她却拍了拍我的手。
“总要当面问问，不能只让你替他答。”
五日后，沈砚带着拜帖来了。
礼物是两册亲手校过的书和一包新茶，母亲收下，让我也坐在下首。
她问书铺的差事，他逐项回答，忙时几日、每月进项、闲时如何安排，都说清楚。
提到功名，他放下茶盏。
“会继续读，但不能叫一家人的日子只等一场考试。”
母亲又问，往后我若仍想回侯府住几日，他如何安排。
他答得自然：“这里是她家，自然该回来。”
我低头夹菜，夹了两回才夹住。
母亲没再追问，饭后取来我正在学的账册，请他看哪里有疏漏。
我们坐在偏厅，门外有人来往，他仍坐得端正。
我压低声音问：“你方才怎么也不看我？”
“怕答错。”
“看我便会答错？”
他不答了，我也没再逗他，拿笔在账上添个圆点。
“这里算得对，先生瞧瞧。”
他看见那个点，总算松了肩膀。
母亲留他到申时，临走叫他有空常来。
我送到二门，看着他走远，才摸了摸袖里的荷包。
母亲从廊下过来，问我如今还生不生气。
我收回手，过去扶她，她走了一段才开口。
“你往后若与他一处过日子，也不必事事替他省，更不必把自己从前受过的苦再过一遍。”
我停了停，她回头看我。
“嫁妆是你的，心疼他也是你的心意，只要两个人商量着来，谁也不欠谁。”
这话我记了几日，再见沈砚时，原样说给他听。
他听完没急着应，坐了一会儿，起身取来旧砚，连底下的垫布一起放到我面前。
“那这方先借你。”
我没明白，他说：“你不是总说，磨惯了这个，别的总磨不好？”
我捧住砚台，问新砚给他试几日可好。
这回他赢了。
后来功课送去，新砚也跟着送去。
他用过一阵，回信说确实稳当，我便把那张纸收在母亲说过的话下面，没再催他收礼。
5 递荷包托终身
盛夏时，我们仍有过一场小别扭。
他连着三日没回信，送书的人也没来，我翻了两遍功课，以为上封信说得太多。
第四日回巷子，才知书铺赶着补一批校稿。
我进门时，他正在揉手腕，案上搁着半碗凉粥。
“上回约好的，酉时收案。”
他看了眼窗外。
“今日还早。”
我把食盒放下，没应声。
他看看凉粥，终于搁了笔。
“原想这几日做完，便能空出两天陪你去看养母。”
“养母天天都在，不缺这两天。”
我摆好热饭，他接过筷子吃了几口。
收拾草稿时，我看见底下压着半封信，开头是阿杏，后头只写了今日有些忙。
“没写完也能送，不用每回都想好怎样答我。”
他想抽出那张纸，我按住了。
“先吃饭。”
等碗里见了底，他才拿回信纸，在末尾补上往后记得。
我收好，叫他吃过饭先歇一会儿，草稿留到明早再理。
八月初，沈砚带我们去看他新赁的院子。
养母和侍女都在，他开了门，让我们先进去。
旧屋放书和抄稿的地方已经挤不开，新院多一间书房，租金也算进了每月的开销。
这些他先说给养母听，又把赁契放在桌上给我看。
院子不大，灶房的窗户刚修过，窗台还有木屑。
我问墙角原先种什么，他答葱与韭菜。
“往后还能种？”
“能。”
他顿了顿，又说：“也可以种花。”
养母听得笑了，拉着侍女去看灶台。
书房门敞着，我沿窗走过去，看见长案足够摆两套笔墨。
“怎么要这么长？”
他推稳窗扇，答：“你写字时，总嫌我的书占地方。”
从前我确实嫌过，还拿戒尺划线。
后来我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他的书全搬到了膝上。
我摸了摸磨平的桌角，望向院里。
“种一棵杏树吧。”
“等天凉些，容易活。”
我在长案靠里的位置坐了一会儿，他便把窗边较亮的地方空出来。
临走等养母借扫帚回来，我仰头看了看院墙。
“这墙，从前我一翻便过去了。”
沈砚看看墙，又看看我的裙摆。
“往后走门。”
“若你锁了门呢？”
他取出一把新配的钥匙，放到窗台上，往我这边推进。
我站了一会儿才拿起，收进荷包，和铜钱碰出一点轻响。
回程养母问院子如何，我说朝向好，书房也亮。
她问还有什么，我摇头，手却一直拢着荷包。
入秋后，母亲告诉我，已经将我们的事与家中商议过，往后按礼数议亲便是。
沈砚也依约请了媒人登门，交来的庚帖、礼单和赁契都写得清楚。
我翻到礼单后面，终于看见那支记在账上的簪子。
银簪很素，簪头做成小杏叶，边缘磨圆了，不会勾头发。
母亲见我拿着不放，叫我试试。
我将簪子递给她，背过身坐好，她替我挽起头发，插稳后拿镜子给我照。
镜里她的眼眶红了，我忙转身，她却先笑了。
“刚接回来，就要替你预备这些了。”
我握住她的手，靠着坐了一会儿。
婚期最后定在秋末，余下的日子够我慢慢学规矩，也够沈砚收拾住处。
下一封信里，他问簪子是不是重了。
我戴着写完两页字，挑最好的一页送去，在末尾答：不重，没有歪。
定亲后，他来府里仍先问母亲在不在。
我笑他，往后吃碗馄饨，是不是也要递帖子。
他认真想了想。
“若在府里，还是该先问过夫人。”
我笑出声，他这才明白，偏过头去。
我没再逗，把自己做的书衣铺在桌上，转角处拆过一次，针脚仍不够齐。
他摸了摸布，瞧见我指尖的针眼。
“往后不必赶着做。”
“没有赶，做了十来日。”
他把书衣收好，我便拿出旧荷包，问要不要换一只。
他翻了翻，说补补还能用，又从针线篮里找出一块同色的布。
“若你不嫌多一道补丁。”
我把布和荷包收回来。
“你袖口也有，我早瞧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袖子，笑了一下。
荷包补了三个晚上。
第一回太厚，装进铜钱便鼓出一块，第二回又缝歪，我拆到一半，想起他说不必赶，便收了针线，第二日再补。
补好后，我把钥匙另放进小匣，只留下铜钱。
原想成亲那日交还，又怕当着一屋子人说不清，便在他下回来送书时，把荷包搁在书上。
他拿起来，问：“补好了？”
我点头，他打开袋口，看见铜钱，手指停住。
“还是要还？”
“从前替你收着，如今你自己收。”
他把铜钱倒在掌心，看了许久，才连荷包一起放进怀里。
我去拿茶盏，发现已经空了，他便替我添了半盏。
“这回不会拿去买纸。”
我低头应声，没再去看他。
那日的功课送回，写得好的地方添了七个小圆点。
6 杏树下共余生
婚前还有箱笼要商量。
母亲备的东西多，小院放不下，我拿着单子找沈砚，他逐项看过，另取一张纸画出各屋尺寸。
我们比着图挪了半日，决定两只柜子先留府里。
我想在长案旁放屏风，他拿尺量过，说能放，只是书箱要换地方，我便也划去自己的小几。
侍女送点心来，我们才知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我问他会不会觉得麻烦，他低头看图纸。
“比我自己猜着置办妥当。”
我咬点心沾了碎屑，他把帕子推过来。
擦净后，我想起灶房递给他的那方帕子还没还，便问他讨。
他从袖里取出来，洗得干净，叠得方正。
“想还几回，总没找到合适的时候。”
我接过，放进针线篮。
“往后别找了，搁我桌上便是。”
他应下，把我们改好的图纸收了起来。
成亲前一日，养母来替我梳头。
她摸着杏叶银簪看了许久，又替我试嫁衣的扣子。
“他这个人，心里装了十分，嘴上至多留三分。”
“如今会多说一点了。”
养母笑起来，慢慢梳通我的头发，叮嘱日子长，有事就好好商量。
我一一记着，临睡前把钥匙放进随身小袋。
母亲来查看次日衣饰，走时又折回来，放下一件旧衫。
是我刚进府穿的那件，领口还留着养母补过的线脚。
“洗净收好了，留着做个念想。”
我起身抱住她，她拍了拍我的背，没催我睡。
后来我把旧衫叠好，放在嫁衣旁，才熄灯躺下。
成亲那日，我又被裙摆绊了一下。
门槛比预想的高，侍女正要扶，一只手已伸过来，稳稳托住我的手臂。
隔着盖头，我看见沈砚的新衣袖口，腰间还系着旧荷包，补过的地方收在里侧。
“阿杏，慢些。”
我把手放进他掌中，迈过门槛。
这回他一直扶着，等我站稳才松开。
礼成后，我坐在榻边，听他在门外向人道谢。
屋门关好，盖头挑起，他拿着秤杆，看了我半晌。
“该放下了。”
他忙把东西搁好，倒茶又险些拿错杯子。
我接过茶，忍不住笑，他也笑了，在旁边坐下。
桌上备了热饭，他先问我饿不饿，又替我取下沉重的发钗。
杏叶银簪单放在一旁，我吃了半碗饭，他给我添汤，等我搁下筷子，才取出铜钱放在桌上。
“还认得？”
我拨了拨，边缘的旧磕痕还在。
“认得，那回你另给了我两枚糖钱，偏这枚不许花。”
“后来不是给你买了。”
我点头，看着他重新穿好绳，把钱放进床边的小匣。
里面还有钥匙、庚帖，以及一本新账册。
第一页写家用，第二页空着，留给我们记账。
我说自己的字不如他，他便把笔放到我手边。
“写得明白就好。”
我写下阿杏，想了想，又添上明宜。
他坐在旁边，这回没替我改。
婚后的日子仍有做不好的事。
我买回半筐老豆角，他陪我择完，把能吃的切细炒了；隔日他煮粥又放多米，我们连吃两顿，第三顿我不肯，他才去买馄饨。
我捧碗尝了一口，还是旧味道。
他夹来两只，我拨回一只，问书铺是不是结钱了。
他拿账册给我看，我在米钱下面添上馄饨两碗，又取出从前攒的月例。
“这些搁哪里合适？”
他打开家用匣子，腾出一边。
“大的支出，一道商量。”
我把钱放进去，将钥匙挂在案边。
下午他校书，我理账，长案摆满纸，也没再拿戒尺划线。
写到一半，我的袖子挨着书页，他伸手替我挽好，仍打那个好解的结。
我把往旁边铺开的账册收拢些，给他留出校稿的位置。
我们隔几日回侯府，也去养母那里吃饭。
母亲见我裙上沾着面粉，拍净后问谁教我和面，我指指沈砚。
他放下茶杯，老实承认自己也没和好。
母亲笑了许久，留我们吃过晚饭，又让厨房包些现成面饼。
回家时，我抱食盒，他提着母亲给的书。
下车前我自己理顺裙摆，他的手仍在旁边等着，我扶住，慢慢踩下脚凳。
入冬前，院角的杏树栽好了。
树苗是他和养母挑的，不高，枝上只余几片叶，我拿小铲压实根旁的土，弄得满手泥。
帕子刚绣了半片杏叶，我舍不得擦，他见我把手藏到身后，便去端温水。
洗净手，我坐在门口等他收拾余土。
“明年能结杏吗？”
“未必，再等等。”
我应了，起身去收晒在院里的衣裳。
次年春末，我将荷包从沈砚换下的衣裳上解下来，准备拆洗。
铜钱放在桌边，穿钱的绳结用久了发紧，我解了半晌没解开。
他从书铺回来，先洗手，再取细针挑松绳结，慢慢抽出绳子。
我把荷包浸进盆里，搓过两遍，角上的杏汁旧痕仍在。
“怕是要留一辈子了。”
“留着也好。”
他擦干铜钱，放回我的掌心，又替我理顺补丁上的线头。
我把钱暂放进袖袋，正要换水，听见外头有人卖青杏，便起身找钱。
沈砚先掏出几枚，走到门口买了一小包。
我洗过一颗，咬下去，酸得皱眉，他笑着把余下的收好。
“等熟些再吃。”
我将咬过的杏递给他，他接去尝一口，也皱了眉。
我笑得靠在桌边，他放下杏子，去倒温水给我漱口。
风吹动竹竿上的荷包，我伸手扶稳，袖袋里的铜钱碰着手腕。
我取出来，递到沈砚跟前。
他没接，只把我的手合拢。
我故意问：“如今为什么还不能还？”
他看看桌上的账册，又看看院角还没结杏的树，低头替我挽好沾水的袖口。
“家里的钱，不是一向归你收么？”
我低头笑了，将铜钱放回匣中。
这回，我没再问他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