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婆婆出院满一个月，我在丈夫发来的家用表上看见一笔护工费。
四千八，已付。收款人那栏写着我妈的名字，赵桂兰。
我打电话问我妈钱到账没有。
她说：“什么钱？我就答应帮他顶三天。”
那是我出差的第三十一天。
我站在车站，脚边是一只刚从传送带拿下来的行李箱。箱把上还系着我妈怕我拿错给我扎的红绳。我来之前给她发了消息，说回去先把她喜欢的花生糖放店里。她回我说别急，今天店不开。
我说：“你现在在哪儿？”
“你婆婆这儿。她中午吃了药，刚睡。”
我往出口走了几步，又退回来。许成说护工是同事介绍的，隔壁小区的人，离得近。他还发过一张保温桶的照片，说人家每天连汤都带。我把照片翻出来放大，才看见提手上缠着一圈深绿的线。
那是我妈自己的保温桶。提手坏过，是她用缝裤脚剩下的线补的。
“那三天以后呢？”我问。
电话那头有人叫了一声桂兰。
我妈压低声音：“我先扶她去个洗手间。等你回来再讲。”
她把电话挂了。
我没回家，打车直奔婆婆那栋楼。电梯慢，我从一楼走到五楼，走到门口的时候，楼道里站着我妈。她穿了条我去年给她买的深蓝裤子，膝盖那块有一片干掉的水渍。她正弯腰给一只塑料袋打结，袋子旁边靠着她的折叠拐杖。
我说：“你膝盖又疼了？”
“站久了疼一点。”
她抬头看见我身后的行李箱，第一句又问：“你吃饭没有？”
我没回答，蹲下来把塑料袋从她手里接过来。她也没跟我争。我牵着袋子往旁边一放，她就把右腿伸直了，靠在墙上歇。
许成是我进门以后才回来的。他带了盒水果，放桌上，说我的花生糖别给我妈买太多，她血糖高，回头还得他提醒。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上，点开那份家用表。
“四千八打到哪张卡了？”
他往我身后看了看。我妈已经坐到婆婆床边，正拿一把小剪刀剪她药盒上翘起来的纸。
“回来第一天，先歇会儿。”他说。
“我妈回哪儿歇？”
他拿起水果盒，撕那个封口，撕了两下才撕开。
“她都做惯了。护工来，也得有人教她我妈那些药在哪儿。”
“你请的人什么时候来？”
许成把盒子放下，里面的橙子滚到一边。
“曹宁。你要问什么，咱们回家问。”
“这笔钱我转给你的时候，你说第二天给护工。现在就能回答。”
我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把剪刀。
“闺女，”她说，“那个钱我一次都没催过。你们慢慢说，别把你婆婆吵醒了。”
许成松了口气，去端那盒水果。
我妈在旁边又说了一句。
“我没催，跟我收没收到，是两件事。”
许成的手停在盒子上。
我也是到那时才知道，我妈等的从来不是我替她骂这一句。她等人把那笔钱说清楚，等了二十多天。
2
我让许成在楼上待半小时，自己先带我妈回缝补店。
店在菜场边上，只有十来平方米。她能从一堆黑裤子里看出哪条是谁的，靠的就是每个裤腰上夹的彩色木夹。今天铁门拉下去一半，门把上挂着一张牌子，写下午回来。
我帮她把铁门推上去。屋里有点闷，电风扇上的布罩还没掀开。她先去检查门口那排夹子，两个红的还在。她拿起手机，给人打电话，说裤腿已经缝好，明早再来拿，她人在店里。
我坐在她常坐的小凳上，把账单翻到那一页。
“你先讲。讲到哪儿算哪儿。”
她找了半天老花镜，最后发现就挂在脖子上。把眼镜戴好，她才把自己的手机拿给我。
最早是许成问她能不能顶三天，说他妹妹只能请半天假，自己白天有会。我妈答应了，说给邻居改完裙子，十点过去。第四天许成又发了消息，说约的人临时要去照顾另一个病人，他愿意照附近半天的价格给她算。两百一个上午，到了月底一起结。
我妈回的是：「你找着合适的就告诉我。我下午还开店。」
往后翻，聊天框里全是零零碎碎的事。煮粥，换床单，哪天要去复查。许成隔几天会说一句辛苦了，月底一起算。到最后一条，他叫我妈这个月先别关消息，说婆婆最近走得慢，下个月还要麻烦她。
我妈从缝纫机底下抽出一本有油点的本子。左边记裁衣，右边用铅笔记了这段时间上楼的日子。她让我自己看，有三个上午是许成妹妹在，还有一个上午是许成自己去，她都没去。帮忙的前三天也没画圈。圈起来的，正好二十四个。
“一开始我真想着三天。”她说，“我跟你爸以前也受过亲家帮忙。我不在乎来一趟两趟。过了三天，他提了钱，我就按他说的算。”
“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怎么没讲？”
她把本子翻到另一页，手指蹭过一道做裤脚量尺寸时划下的印。
“有一回我刚要说，你在外头找同事借充电线。你说等回去吃我做的面。我就想，你自己忙得吃不上饭，等人换来了我再跟你说。我也问过他哪天能换人。他每回都说快了。”
我拿起放在地上的花生糖，放到她桌上。纸袋在路上磨破了一个角，有两颗散在我的行李箱口袋里。她用手把纸袋折上，没拆。
“曹宁，我这把年纪还能帮人干活，我自己挺高兴的。问题是他拿我的时间不当时间。”她指了指一条还没改的棉裤，“这个人来三趟了。我每次都叫人家明天来。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再开口。”
我说：“那你明天就开店。楼上今天我们先接手。”
她看着我。
“你刚回来，要接手几个上午？”
“今天把话说明白。之后让他和他妹妹排。”
我妈半天没吭声。窗外有卖菜的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在门槛上响了一下。她把摆在缝纫机边的尺子挪了挪，拿出笔，在本子最后一行写了两个字。
停工。
我低头照着她本子上圈出来的日期拍了照。拍之前我问她，这些能给许成他妹妹看吗？
“能。”她说，“你给她看，告诉她那三天没算。她给我带过饭，有一回还替我把针线袋送过来。我记得。”
这句话让我冷静了一点。许成的妹妹叫许琳，平时不爱在家庭群说话，碰上要事都会到。事情有她该知道的部分。我把消息发给她，只约晚饭以后过来对账，没在群里发照片。
许成先给我打过来。
“你叫她来干什么？她最近店里盘点。”
“下个月照护怎么排，她要一起定。”
“我能定。我跟你妈商量。”
我看向柜台。妈妈在门边把那张下午回来的牌子翻了个面，背面原本是空的。她找了张纸贴上去，写明早九点开门。
我说：“你商量的时候，先看看她写的门牌。”
3
晚上七点，婆婆的餐桌上多了两个本子。
一本是我妈的，一本是许成拿来的。许琳进门时还穿着店里的围裙，兜里塞着两根记号笔。她一边解围裙一边问，账哪里不对，她上个月转给许成的两千是不是不够。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许琳见我看她，又说了一遍：“两千。他说要留给复诊和打车。桂兰姨的钱你们家出，我妈跟我说过了。”
婆婆靠着椅背，腿下面垫了个小凳子。她看看许琳，又看看我妈。
“我知道你们给她钱了。”她说，“我还问她要不要涨一点。她说，不急，孩子定的。”
我妈说：“我说的是月底一起结。”
许成把自己的本子合上，又打开。他说，他妹妹那两千花在复诊和家里的零用上，有记录。护工那笔钱也列了。他后来想，家里熟人互相搭把手，有些钱不用转来转去。
我说：“那你现在退给我，还是直接给我妈？”
他半天没动手机。
“钱我先用了。”
他说上周朋友空出一个小库房，可以拿来囤货做副业。他手头不够交两个月，就先把这笔钱垫进去，等第一批货卖了再补。说到这儿他有点急了，跟我算做成了一个月能有多少进账，又说他也想给家里多挣点。
我问他：“你报这个数的时候，问过我妈她那个月少开多少天店吗？”
许成说：“她那儿本来也不天天有人。”
我妈没看他。她翻开自己的本子，把夹在中间的两张取衣条理平了，才说：“也有天天等我开门的。”
许琳放下碗筷。
“哥，你昨天跟我说，护工这笔钱已经结了。你让我过来是签什么？”
许成没有马上说话。他从本子最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打好的费用汇总，下面留了三个签字的空格。护工那行写着家属自愿帮忙，费用已结清。
他说：“我以为今天先把这份签了，下个月再重新商量。都是一家人，我真没想赖。”
我把纸抽过来。旁边还有一行，下一阶段继续由赵桂兰协助。
我原本准备好了一大段话，看到那行字，忽然一句都不想讲了。我把我妈白天写的那二十四个日期摆在桌上，再把那份表翻到有字的一面。
“妈，你看哪几行写的是你愿意签的。”
婆婆轻轻挪了一下腿，凳子碰到桌脚，发出一声响。
许成下意识来拿纸。
我妈先把纸按住了。
“别收。”她说，“我今天就是来签字的。”
4
她问许琳借了一根笔，把「费用已结清」那几个字划了。
下面的「继续由赵桂兰协助」，她也划了。
许成说：“妈，你先别急。”
我妈把笔尖停在纸上。
“你说的是哪一个妈？”
许成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妈在纸下方写了四句话。前三个上午是帮忙。后面二十四个上午，按说好的两百算。共四千八，今天还没收到。明天起我回店里做自己的活。
她写完给许琳看，说眼镜戴反光了，叫她帮自己看一个字有没有写错。
许琳从头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句，婆婆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问：“明天复查，谁送我去？”
我说：“我看了预约时间，明天下午两点半。”
许琳翻了手机，皱皱眉：“明天我得到下午四点。”
婆婆下意识转头看我妈。过去一个月，她一说出门，我妈就会去找放在矮柜里的袋子，里面有检查单和水杯。这回我妈把那个袋子拿出来，放到许成手边。
“这个你明天带。水杯还在厨房里，我给你洗干净了。”
许成低头看袋子。他到这时才问：“打车的话，她下楼方便吗？”
许琳说：“前两回我都送过。等会儿我跟你说从哪儿打车。”
我拿了一张空白纸，从明天写到下周五。明天许成请半天假送复查，晚上回来和妹妹交接。后天是周六，许琳在家，负责上午。周日上午许成有约，说改一下。星期一开始，他们从社区给的联系人里挑人，先问清楚服务时段和要做什么，有变动再两个人补。
我把表推到他们中间。
许成问：“周日下午你有空吧？”
我说：“我会过来看看妈。谁负责照护，你们两个先排清楚。”
他拿笔在周日下午上方打了个问号。过了一会儿，他把问号划掉，填了自己的名字。许琳低头拍下那张纸。拍完她给她妈看，说明天下午哥来，你想带什么，现在把东西放到那只袋子里。
婆婆嗯了一声，半天又说：“桂兰，你以后还是能来坐坐吧？”
我妈问：“坐多久？”
婆婆被问愣了。
“你来喝杯茶。”她说，“喝完你想走就走。”
我妈没答应哪天来。她把签好的纸递给许成，等他看完，又递给许琳拍照。
“还有钱。”她说。
许成翻了翻自己的手机。他说他手头今天能给一千二，下个星期五再给一千八，剩下一千八再隔一周。仓库的钱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不知道，但他有工资，分两回能补齐。
我妈让他把两个星期五的日期写上。他写完，把手机上那笔一千二的转账递过来给她看。我妈低头点了收款，随后把那一千二和剩下的数也写在纸上。她在自己名字后面按了一下笔尖，黑点把纸浸透了。
许成问：“你还怕我不认？”
“你上面原来就写着已经付了。”我妈说，“这回我写明白点。”
我送她下楼。走到三楼，她停了一下，扶着栏杆把腿伸直。我站在她下面一级台阶，手举着，又不知道该扶哪儿。
她说：“你扶着我包就行，别往下拽我。”
我接过包。里面有她的账本和花生糖，勒得绳子直往下坠。走到一楼她才跟我说，她其实在第二个星期就想过不干了。有天店门口站了个熟客，手里拎着一条校服裤子。孩子第二天要参加比赛，急着找她改。她看见那个人的时候正要上楼，想跟许成说今天晚一会儿。许成回她说，麻烦你先去，我妈一个人在家。
“我就真先去了。”她说，“后来那个人在别家改好了，路过还跟我招手。我难过了两天，也没好意思跟人讲。”
“明天你九点开店。我给你带早饭。”
我妈摇摇头。
“八点半陪我吃碗馄饨。吃完了我自己开门。”
5
我回到家时，许成已经把地拖过了。
我出门前收拾得很干净。鞋柜上原来只有两个钥匙盘，现在多了一把带红色塑料牌的钥匙。他看我盯着，就把它拿起来。
“仓库钥匙。”他说，“我明天送我妈回来，再去问能不能早点退。”
我把手机充上电，又去卧室把行李箱拉开。脏衣服塞了半箱。许成进门的时候，我正拿两件衬衫往外扔。他伸手去接，我让他放椅子上，第二天我会洗。
“你还生气？”他问。
我把压在箱子底的一包缝纫针拿出来。是我出差路上看见的，买给我妈，她常用的那种，一包才几块钱。
“我今天看见她的拐杖就靠在门口。”我说。
“我问过她，她说没事。你妈那个人，有事也不爱说。”
我把缝纫针放到包里。
“她跟你说过，下午要开店。”
许成坐到床边。坐了一会儿，他说他也忙。婆婆刚出院那几天，他白天开会，晚上回来给她烧水，凌晨还得改表。妹妹比他方便一点，也有自己的事。原来请的人有事，他只能先求人。我妈答应了，他一下轻松了好多。
“我想着你回来了，我们轮一下。”他说。
“你刚才还在纸上写，她下个月继续去。”
他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我没想好。那会儿妹妹问账，我怕她以为我吞钱，想着先把家里这份签了，再慢慢跟你说。”
“你说先签的时候，纸上写的结论已经有了。”
他没接话。
我们结婚六年，第一次一起租房的时候，买个八十块的电水壶都要商量两回。后来收入多一点，我总出差，怕家里的钱来不及用，就每个月固定转一笔给他。婆婆出院那天，他说护工费用单独算。我在赶早班车，手机亮了两回，还是在检票前给他转了。
我记得他回的是放心，我会安排。
这句话过去我听过很多遍。许成有安排得妥帖的时候。冬天我夜里到家，他会给我留灯，暖气开着，锅里也有水。我愿意把钱转给他，是因为这些事做过许多次，我知道他会考虑我。到了该同我和我妈商量的时候，他却觉得说了也一样。
我把箱子里洗干净没穿过的衣服一件件叠回去。
许成问：“你要去哪儿？”
“我妈店后面有个小房间。我过去住几天。”
“你别吓我。钱我已经在补了。”
我把拉链拉到一半，停下来。
“钱补给我妈。我们两个的事，再单独谈。”
他走到门边，伸手碰了一下门把，最后没关。
“你想谈什么？”
“先谈一件。以后家里固定的开销，我们都看得见。临时用钱提前讲，照护也一起讲。谁有空谁来，谁没空就想其他办法。你要是觉得这些都得我先追着问，咱俩就得考虑还怎么过。”
他盯着我看。
“我忙不过来的时候，你就不能顺手帮一次？”
“能。”我把箱子合上，“我妈也帮过。你开口说的是三天。”
这回他走开了。
我拖箱子去玄关。他站在厨房，刚烧的一壶水在响。他给我倒了一杯，放得离桌边很远，像平常那样提醒我，拿的时候小心烫。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确实烫。我站在那里等它凉下来，喝完才走。
路上我妈打电话问我到了没有。我说快了。她说那你买一把牙刷，我店后面只剩一把新的，我自己拆了。
我在小卖部挑了两支一样的。蓝的给她备用，黄的我自己用。买完走到菜场边上，她把铁门拉起来一半，弯着腰等我进去。
我放下箱子，她问许成追出来没有。
“没有。”
“那你困不困？”
“有点。”
“你先睡。我把店里那几条裤子做完。”
我说：“明早做也行。”
她从桌底摸出老花镜。
“我答应人家明早来拿。好几天没做了，手痒。”
她把台灯拉过来，先缝了一条最短的。缝纫机响起来，我在小屋里找床单，翻出一张小时候用过的，边上被我剪过一个洞。我把有洞的那头朝里铺，一觉睡到她叫我出去吃馄饨。
6
馄饨摊七点多就有人。我们到的时候，铁桌上还堆着老板女儿的作业本。她过来收，说今天星期五，上学快迟到了。我妈给她把桌底下那支笔捡起来，她才把笔袋拉上。
我的碗先来，妈妈拿起勺子，想把自己那份辣油也倒进去。我说你不是爱吃辣吗。她看了一眼红油碟，说忘了，前几天去楼上煮粥，他们家谁都不吃。
她给自己加了一勺。
吃完回去开店，那个拿校服裤子的熟客还真从门口经过。她脚步停了一下，问桂兰姐今天开着啊。我妈站起来，说开着，以后上午也在。上回等久了，我记得。
那人笑着说没事，反正小孩今年还得长。走出两步，她又折回来，叫我妈帮看看她身上那件针织外套。袖子勾了根线，别人都叫她剪，她不舍得。
我妈把衣服翻过来，看了半天，给她拿了张取衣条。
“晚上六点以后来。我今天有三个人排在你前面。”
那人把衣服留下了。我妈回身去找夹子。今天第一个空的夹子是黄的，她把它夹在衣服最上头，低声问我，这次她说得清楚没有。
我说听见了，六点以后。
下午两点，许成发来一张电梯里的照片。婆婆坐在轮椅上，手里拎着她昨天自己收拾好的布袋。许成发消息问我，装水的杯子在哪儿。
我刚想答，想起杯子我只听我妈说放厨房了，具体在哪儿我也不知道。我让他问他妈。
隔了半天，他回了句找到了。婆婆自己装在布袋里，他进门以后没打开看。
那天复查结束，许琳在三个人的小群里把下周的排班发了出来。社区给的联系人已经回电，星期一可以上门聊一趟。她把每个人要做的事写在不同颜色的格子里。绿色是她，蓝色是许成，灰色是还没定。没有我妈的名字。
我把屏幕亮给我妈看。她只扫一眼，就把眼睛移回缝纫机。
“真排了？”她问。
“真排了。”
“那你把花生糖拆开，我昨天还没尝。”
到了第一个约好的星期五，许成下班以后来到店里。
他没进门，站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等我妈给人量完袖子，他才进来，拿手机问现在方便不方便。他把一千八转过去，我妈拿出本子把今天的日期补上，确认下次还是说好的那一天。
我在柜台边装针线，许成看了我一眼，说想等收工以后和我谈谈。我把最后一团线放进纸盒，请他出去走两步。
菜场这时候快关了，卖熟食的老板把剩下的东西往里收。走过一家卖汤圆的店，许成问我要不要买一袋，以前我妈爱吃。手都伸到冷柜把手了，他又问：“她现在还爱吃这个味儿吗？”
“你可以直接问她。”
他把手收回来。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天我说你妈店里本来也没什么人，这话说错了。我刚才在门口站了十分钟，她一直没坐下。”
“你一会儿告诉她。让她听见。”
他点了点头。我们沿着菜场走到后门，他跟我说，仓库没能立刻退租，和朋友谈了两天，最终只拿回了部分钱。他以后不会从家用里走这笔开销。我问他要不要继续做副业，他说先留着，得把账算过，再决定自己承担得起多少。
走到路边，他终于问：“你打算住多久？”
“我今天看了套小房子。离公司近，从那里到我妈店里，也只有两站。”
他停下来。
“钱能回来。下星期我就给完。你还去租房？”
“去。”
我说完这句，忽然听见菜场门口那个修鞋的叔叔在喊人。他守着一只鞋盒，里面还有双鞋没取。我妈昨天跟我说过，我出差前放在他那里的鞋底已经换好，回来记得拿。那天我拎着鞋回店，许成走在我旁边，没再问我什么时候搬回去。
他进门先跟我妈说了那句道歉。我妈把听完还没缝下去的那半截袖口从压脚底下拉出来，换了个角度又塞进去。
她说：“以后有活儿，来之前问一声我接不接。”
许成答了声好。
7
第二个星期五，最后一笔一千八也到了。我妈把纸上的钱数划掉，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许成和许琳。发完她自己把本子合上，问我晚上有没有空，她想去给眼镜重新配个架子。
“你上次试过那副黑的不是挺好？”我问。
“黑的便宜。”她把眼镜摘下来，架到灯下看，“我想试试红的。”
最后选了一副很深的红色，镜腿上还有一粒小白点。我说那是商标，她说我知道，我就喜欢这粒点。她拿自己的卡付了钱，出门以后一路都没把眼镜摘下来。到家吃饭，雾气糊了一层，她才嫌麻烦，把它放到桌角。
第二天我陪她去交店租。交完出来，我问她这钱要不要我给她补一点。她把回执摊开，折进自己的本子，说够了。她另外留了四个星期的饭钱，想请隔壁店的老板帮忙看一下门口，下周找半天去医院看看她自己的腿。她过去总挑两家都没人的时候才肯关门，这回连日期都选好了。
我问：“哪天？我来陪你。”
“周三。我挂的十点半。你要忙，我坐地铁过去。”
我翻了下日程。上午有一个会，十一点能结束。以前我会跟同事换时间，早早跑到她那里，把今天原本要做的事推到晚上。那天我把手机放下，先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她说：“行。我看完了给你打电话。你要是没结束，我就先点。”
到了周三，我从公司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点好了两碗面。桌上有一张打印的纸，被她用筷子压着。她给我看，把医生说的几件事讲了一遍，又说自己最近下午站得太久，今后关店会早半小时。刚才来取衣服的人问她晚上七点还在不在，她给人回了一个新的时间。
我问人家能来吗。
“能。她说正好赶得上买菜。”
我把自己的包放到凳子底下，把她那碗面推到她面前。面馆新换了小碟子，筷子容易往下滚，我妈拿了一张纸垫住，等我坐好才开始吃。
她给我添饭的时候问：“你跟许成还谈吗？”
“谈。上次约好了下周见。”
“去哪儿见？”
“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她没问我谈什么，只把我碗里多盛的半勺饭拨回锅里。我小时候吃饭磨蹭，她总说吃不下就少盛一点，下一碗还在锅里。这会儿我拿着勺子，也没有再硬撑。
我和许成约在一间小面馆。那是我们刚结婚时常去的店，已经换过一次招牌，老板还认得我。他问是不是还是两碗一样的，我说这次一碗加辣，一碗不加。
面上来以前，许成把自己整理的家用账递给我。现在每一笔都有谁付、花在哪儿。他给我看这几个星期他和妹妹怎么分照护，护工上门以后，他母亲已经能把每天要做的事说清楚，复查也改成他俩轮流陪。
他问：“你看，这不是能改吗？”
我说：“能。你做到了。”
他原本还在往下翻，听见我说这句，手停了。
我这段时间也在改自己的日子。出租屋很小，灶只有一个，刚搬去的头几天我总觉得桌子空，后来才发现能在桌上摊一整张工作用的排期表，也能买一束只够插三个瓶口的花。许成给我发消息，我会回。聊到哪件事需要两个人处理，我也会主动约他。以前我常用忙完再说挡过去，现在我尽量说一个具体的时间。
正因为我现在能把话讲明白，我不打算再用这些改变说服自己搬回去。
我说：“我想离婚。”
许成盯了我一会儿，问：“为了四千八？”
服务员正好把面端过来。她把辣的放错了位置，我顺手把两只碗换过来。许成那碗里没有葱，还是我点单时说的。他把筷子抽出来，没动。
“四千八是我妈的账。”我说，“我们两个的账，我以前很少给自己算。有多少次你把事情定完才来问我，有多少次我明明不愿意，想说算了，一说就好像我在给大家添事。那天我在车站听见我妈说三天，我一下就知道她也是这么过的。”
许成声音低了点。
“我也有对你好的时候。”
“我记得。你给我留过那么多次灯，我还跟同事说过，下飞机再晚也有热水喝。”
他听完，低头拨了一下碗里的面。我夹起一根，辣得嗓子疼，拿起水喝了好几口。
我们谁也没把那碗面吃完。走的时候许成先付了账，我把自己的那份转给他。他收了。走到门外，他说有些东西还放在家里，你哪天方便，先列给我，我帮你找。
我说周六上午吧。说完站着等他答。他答应了，我才转身。
那天我第一次觉得，六年里该记得的事情可以记得，以后的事也能从今天开始另外安排。
办完手续是几个月以后。原来的房子腾空那天，许成把我落下的一盒照片和出差箱一起送了过来。箱子轮子坏了一个，他没修，只在上面贴了张纸，写着别拖太远，右后轮卡。
我回他收到了。又把箱子提到楼下，找人换了轮子。等它再从小区门口拖过去，右后轮安安静静，只有我妈给我系的红绳在把手上晃。
8
入冬前，许琳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婆婆想去桂兰姨那里改外套，问我是不是方便先问问。
我把店里的电话发给她。那天正好我妈在店里，她们自己定的，周六下午三点。
我去送刚买的橘子时，前婆婆坐在店里，试的是一件老式的棕色夹棉外套。我妈蹲在旁边，给她看里面拆掉两寸的地方。她胳膊抬了抬，说现在套得进去了，里面还能穿件毛衣。
我妈问她要不要在缝边上再加一条布。婆婆想了想，说照桂兰姐的手艺来。
我把橘子放到桌上，准备去里头拿碗。婆婆从包里掏了个红包，顺手压在衣服上。我妈看了一眼，把它推回去。
“改外套三十五。扫码还是现金？”
婆婆把红包打开。里面装的是一叠钱。她从钱包里另外找了张五十，我妈找她十五。找完她问，今天能不能在这儿坐会儿。
我妈看看门上那块新牌子。
“还有二十分钟，我要关门去吃饭。能坐。”
她给婆婆拉了把椅子，两个人各剥了一只橘子。婆婆从前总把橘络一根根剥掉，那天她剥了一半，就说不费那个工夫了，桂兰，你也吃。
二十分钟以后，我妈把店门拉下来。婆婆站在门口，许琳已经在路边等她。我妈把改好的外套递给她，说明天降温，回去穿。
我问我妈，明早要不要我送早饭。
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腿上那一点白还在。
“明早我不开门。”她指指牌子，背面写着周日休息，“你要是想吃馄饨，睡醒了再来叫我。”
我说行，陪她往回走。经过那家馄饨摊的时候，老板问我妈，明早还给你留两碗吗？
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我们到了再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