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旺归来
腊月的风从黄土塬上刮下来，像一把钝刀子，割在脸上不流血，但疼得钻心。
秀兰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散了。
她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没抬头。这个点儿，不是收破烂的老赵，就是隔壁张婶来借簸箕。
“秀兰——秀兰在家没？”
是张婶。秀兰把韭菜往搪瓷盆里一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张婶已经进了院，手里攥着一把瓜子，边走边嗑，瓜子皮落在她刚扫过的院子里。
“听说了没？春旺回来了。”
秀兰的手顿了一下。
“昨儿后晌到的，一个人，背个蛇皮袋子，瘦得跟个猴儿似的。”张婶凑过来，压低声音，“在镇上让人给甩了，那女的卷了他的钱跑了。你说说，这叫啥事儿——”
秀兰没接话，弯腰把搪瓷盆端起来，往灶房里走。
“哎，我跟你说话呢！”张婶跟上来，“春旺他爹气得要命，说当初就不该让他出去。你说春旺也是，好好的媳妇在家，非得出去瞎折腾……”
“张婶，”秀兰把韭菜倒进锅里，热水一焯，韭菜立刻塌下去，颜色从翠绿变成暗绿，“你家簸箕还要不要了？在堂屋门后头，自个儿拿。”
张婶讪讪地笑了笑，嗑着瓜子走了。
秀兰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韭菜出神。水汽扑上来，糊了她一脸，她抬手抹了一把，分不清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春旺。
这个名字她已经好几年没听人当面提过了。
上一次听，还是三年前，女儿小穗问她：“妈，我爸说我以前有个叔，后来跑了，是真的不？”秀兰给了小穗一巴掌，说小孩别瞎打听。小穗哭了，她男人李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没说。
再往前，是五年前，她刚回来那阵子，村里人背地里嚼舌根：“秀兰回来了？让人甩了吧？”“听说跟了个包工头，钱花光了就把她撵了。”“啧啧，当初跑的时候多硬气，现在还不是灰溜溜回来了。”
那时候她走在村里，后脊梁上像扎着密密麻麻的针。每个看她的人，眼睛里都写着同一句话：你还有脸回来？
可她还是回来了。
二 岁私奔
秀兰第一次离开这个村子，是十九岁那年。
那时候她还不叫秀兰，叫秀女子。村里人都这么叫，她爹也这么叫，叫了十九年，直到她跟人跑了又回来，她爹才改了口，叫她“秀兰”，像是重新给一件旧家具刷了遍漆，换个名字，图个吉利。
十九岁之前，秀兰没出过镇子。她爹说，女子家家的，念那么多书干啥，认得秤就行，将来去集上卖菜不被人哄。她娘死得早，她爹拉扯她和弟弟长大，脾气暴，喝了酒就打人，打完又哭，哭完接着喝。秀兰从小就学会了看眼色，她爹嘴角往下一撇，她就赶紧把碗收了；她爹眼珠子一瞪，她就往灶房里躲。
她跟春旺的事，是她爹定的。
那年春旺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回村种地。春旺他爹是村会计，家里有头有脸，跟秀兰她爹喝了一顿酒，两盅下肚，就把事儿定了。秀兰那年十六，春旺十八，两家换了庚帖，就算订了亲。
秀兰记得第一次见春旺，是在村口的井台上。春旺来挑水，扁担压在肩膀上，走路一颠一颠的，桶里的水洒出来，在土路上洇出两道湿印子。他看见秀兰，脸红了，低着头说了句“挑水啊”，秀兰说“嗯”，两个人就再没话了。
后来秀兰想起来，春旺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他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说话。你问他今天吃啥，他说“饭”；你问他地里庄稼咋样，他说“还行”；你问他心里想啥，他就不吭声了，蹲在那儿抽烟，一根接一根。
可十九岁的秀兰不懂这些。十九岁的秀兰只觉得日子闷，闷得像三伏天的晌午，知了在树上叫，叫得人心慌，可你连扇子都懒得摇。
就在那个夏天，村里来了个收药材的。
那人姓周，叫周海龙，三十来岁，留着长头发，穿一件花衬衫，说话带着南方口音。他在村部大院支了个摊子，收柴胡、收黄芩、收远志，价格比镇上药材公司给得高两成。村里人都去卖，秀兰她爹也让她背了一筐柴胡去。
秀兰背着筐到村部的时候，周海龙正蹲在地上抽烟。他抬头看了秀兰一眼，笑了。
“妹子，你这柴胡成色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接过秀兰的筐，翻了两下，“就是没晒透，下回多晒两天，我给你加价。”
秀兰点点头，拿了钱要走，周海龙又说：“妹子，想不想去城里看看？我过两天去县里送货，捎你一程。”
秀兰的心跳了一下。
她没说话，背着空筐回了家。可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周海龙的花衬衫，想起他说话时那个笑，想起他说“去城里看看”。
城里是啥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城里有电灯，有楼房，有不用烧柴就能做饭的灶。她只知道，村里的日子一眼望到头：嫁人，生娃，种地，老死。她不想一眼望到头。
第三天，周海龙的农用三轮车停在村口，秀兰背着她娘留下的一块蓝花布包袱，爬上了车斗。
那天早上她爹去镇上赶集了，弟弟在学校，没人看见她走。后来她爹回来，把家里的暖水瓶砸了，把锅也砸了，扬言要打断她的腿。
可秀兰已经走了。
三 狼狈返乡路
周海龙在县城的出租屋里住了三天，第四天就走了，没带秀兰。
他说他去地区送货，过两天就回来。秀兰信了，在出租屋里等。等了五天，周海龙没回来。等了十天，还是没回来。房东来敲门，说房租到期了，再不交钱就撵人。
秀兰把身上所有的钱掏出来，凑了八十块，交了房租。她又等了三天，周海龙回来了，喝得醉醺醺的，兜里一分钱没有。秀兰问他货呢？钱呢？周海龙摆摆手，说“让人骗了”，倒头就睡。
秀兰在县城待了两个月。周海龙隔三差五出去，有时候带回来半袋子面，有时候带回来一把零钱，有时候啥也没有。秀兰在饭馆里找了个洗碗的活儿，一个月挣三百，管两顿饭。周海龙知道了，就跟她要钱，今天五十，明天一百，说“周转一下”。
秀兰不给，周海龙就骂，骂她“白眼狼”“养不熟”。秀兰说那我走，周海龙又抱着她哭，说“妹子我错了，我再也不了”。
秀兰信了三次，第四次不信了。
那天晚上周海龙又喝多了，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男的，说秀兰是他“表妹”，让那两个男的“照顾照顾”。秀兰抄起擀面杖砸在周海龙脑门上，周海龙倒下去，两个男的愣了，秀兰趁机跑了。
她跑到火车站，兜里只有七十块钱。她在候车室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买了张回镇上的票。
到镇上又没钱坐车回村，走了四十里路。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看见她爹蹲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暗，像鬼火。
她爹看见她，没说话，站起来把门推开了。
秀兰进了门，跪在地上哭。她爹把烟掐了，说：“明儿个去春旺家，把事儿办了。”
秀兰没说话。
她爹又说：“春旺他爹说了，春旺不嫌弃。”
秀兰还是没说话。她爹一脚踹在她肩膀上：“你还有脸挑？”
四 婚里的闷味
春旺确实没嫌弃。
婚礼办得简单，摆了两桌酒，春旺穿了件新衬衫，秀兰穿了件红棉袄，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个不认识的泥人，被摆在了供桌上。
晚上进了洞房，春旺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秀兰把被子铺开，自己脱了衣服钻进去。春旺这才吹了灯，摸黑躺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腰上，手心全是汗。
秀兰闭着眼睛，想的是县城那个出租屋，想的是周海龙那件花衬衫，想的是火车站的候车室。她想，就这么过吧。
可日子过着过着，竟然有了滋味。
春旺话少，但能干。地里活儿不让她插手，收麦子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割到晌午才回来，回来还给她带一壶绿豆汤，用湿毛巾裹着，怕热了。秀兰说你也喝，春旺说“我不渴”。
秀兰做饭，春旺就蹲在灶台边烧火。秀兰说“你去看电视”，春旺说“我烧火”。秀兰说“火烧大了”，春旺就往外抽两根柴。秀兰说“火又小了”，春旺就再塞进去。
秀兰忍不住笑，春旺也跟着笑，露出两颗虎牙。
头一年生了儿子小军，第二年又生了儿子小兵，第三年生了女儿小穗。春旺高兴坏了，给小穗买了个拨浪鼓，整天在闺女眼前晃，嘴里念叨着“叫爸，叫爸”。秀兰说“她三个月大，叫啥爸”，春旺嘿嘿笑，说“早晚得叫”。
那些年秀兰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也行。
可日子过了十来年，味儿就变了。
春旺还是那样，话少，能干，不知道关心人。秀兰头疼，他说“吃片药”；秀兰说累，他说“歇着”；秀兰说人家王老五给媳妇买了条金项链，春旺说“那玩意儿有啥用，不如买两袋化肥”。
秀兰说你就不懂个浪漫？春旺说“浪漫是啥？能当饭吃？”
秀兰气得三天没理他。
最让秀兰受不了的，是春旺从来不跟她聊天。秀兰说今儿个集上白菜涨价了，春旺说“哦”；秀兰说隔壁张婶跟儿媳妇吵架了，春旺说“哦”；秀兰说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心里不痛快，春旺说“咋了？谁惹你了？”
秀兰说：“你。”
春旺愣了：“我咋了？”
秀兰说：“你自己想去。”
春旺想了三天，没想明白。
后来秀兰也就不说了。她跟春旺说话，跟对着一堵墙说话没区别。墙至少还能回个声，春旺连回声都没有。
小军上初中那年，秀兰在村里的裁缝铺子找了个活儿，给人做衣服，一个月挣八百。有了钱，她心里活泛了。她开始买衣服，买化妆品，去镇上烫了个头，回来春旺看了半天，说“像个鸡窝”。
秀兰那天晚上哭了半宿。
五 再踏进城路
小兵上小学那年，秀兰在裁缝铺子里认识了赵姐。赵姐是从南方打工回来的，穿金戴银，说话跟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
“秀兰，你这手艺在村里可惜了，去城里，一个月至少三千。”
秀兰说家里三个孩子，走不开。
赵姐说：“孩子有他爸呢！你出去挣两年钱，回来盖个二层楼，比啥都强。”
秀兰心动了。
她跟春旺商量，春旺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了半包，说：“你去吧。”
秀兰说：“孩子咋办？”
春旺说：“有我。”
秀兰说：“地咋办？”
春旺说：“有我。”
秀兰说：“你不拦我？”
春旺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去就去。”
秀兰当时觉得春旺这是“不在乎”，后来想起来，才咂摸出那三个字的分量。可那时候她没想那么多，她只想出去。
到了省城，秀兰进了服装厂，流水线，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休两天。累是真累，可下了班跟工友去夜市吃烤串，去KTV唱歌，去公园拍照，秀兰觉得这才叫活着。
她租了个床位，一个月三百，八个人一间屋。下了班躺在床上刷手机，朋友圈里那些姐妹晒口红晒包包晒旅游，秀兰看得眼热。
她开始捯饬自己，烫了卷发，买了高跟鞋，学会了化眉毛。厂里有个小组长，姓吴，安徽人，比秀兰大五岁，离过婚，嘴甜，见谁都叫“美女”，见了秀兰就叫“兰兰”。
吴组长经常给秀兰带早饭，包子豆浆，有时候是一碗馄饨。秀兰说你别带了，吴组长说“顺路的事儿”。下了班吴组长约秀兰去逛超市，秀兰说不去，吴组长说“我请你吃麻辣烫”。秀兰去了，吴组长给她夹菜，问她家里啥情况。
秀兰说三个孩子，老公在家种地。
吴组长说：“你老公咋不出来？”
秀兰说：“他出不来，孩子离不开人。”
吴组长叹了口气：“你也不容易，一个女人在外面。”他顿了顿，又说，“我前妻就不愿意出来，我俩就过不到一块儿。”
秀兰没接话，但心里动了一下。
后来吴组长约她的次数多了，她也就去了。再后来，她搬出了宿舍，跟吴组长住到了一起。
她给春旺打电话，说厂里活儿多，过年不回去了。春旺说“行”。她说钱寄回去了，你给孩子买衣裳。春旺说“行”。她说不方便打电话，以后少打。春旺说“行”。
挂了电话，秀兰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吴组长从背后搂住她，说“想啥呢”，她说“没啥”。
她心里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去了。可她不想回去。她想起春旺那张木呆呆的脸，想起村里那些嚼舌根的婆娘，想起灶台边的油烟和地里的黄土。她不想回去。
六 被甩的年
秀兰跟吴组长过了三年。
三年里她回过一次家，是小军考上高中那年。她买了两大包东西，衣服、鞋子、书包、文具，装了满满一个蛇皮袋子。到家的时候春旺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愣了一下，说“回来了”。
秀兰说“嗯”。
小军从屋里出来，看了她一眼，叫了声“妈”，然后就进屋了。小兵躲在春旺身后，露了半张脸，秀兰去拉他，他往后缩。小穗倒是扑过来了，抱着她的腿叫妈，秀兰蹲下去抱小穗，眼泪就下来了。
那几天秀兰给家里洗了被褥，给三个孩子做了几顿饭，给春旺买了件夹克。春旺试了试，说“小了”，脱下来叠好，放柜子里了。秀兰知道他不是嫌小，他是嫌花哨。
临走前一晚，秀兰躺在炕上，春旺躺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秀兰说：“春旺，我对不住你。”
春旺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在外头好好的。”
秀兰说：“我……我有人了。”
春旺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说：“我知道。”
秀兰哭了，说：“你咋不骂我？”
春旺说：“骂你有啥用。”
第二天早上秀兰走的时候，春旺在门口站着，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包花椒、一包木耳，塞给她，说“厂里吃饭没滋味，自己调调”。秀兰接过来，头也没回地走了。
那之后秀兰再没回去过，直到吴组长那边出了事。
吴组长跟人合伙做生意，让人坑了，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堵，吴组长说秀兰你先回娘家住一阵子，等我把事儿平了就去接你。秀兰信了，收拾东西走了。
一个月后她给吴组长打电话，关机。去他老家找，他爹说“不知道”。秀兰在旅馆里住了三天，把手里攒的钱花了一半，最后想明白了：吴组长跑了，把她当累赘甩了。
秀兰又成了一个人。
那年她四十二岁。
七 闺女喊回家
秀兰在县城租了间平房，一个月两百，屋子里一张床一张桌，门后头一个蜂窝煤炉子。她在超市找了个理货的活儿，一个月一千二，够吃够喝，攒不下钱。
她在县城待了大半年，没回过村。春旺给她打过几次电话，问她在哪儿，她不说，就说“在外头”。春旺说“孩子问”，秀兰说“你跟他们说妈挣钱呢”。
后来是小穗找过来的。
小穗上了卫校，在县医院实习，不知从哪儿打听到秀兰的住处，找上门来。秀兰开门的时候，小穗站在门口，长成了大姑娘，眉眼像春旺，但嘴像秀兰，薄薄的，抿着。
秀兰说：“你咋来了？”
小穗说：“妈，回家吧。”
秀兰说：“我没脸回去。”
小穗说：“我爸让你回去。”
秀兰说：“你爸恨我吧？”
小穗说：“我爸没恨过你。”
秀兰不信。
小穗说：“我爸说你在外头不容易，让我找着你，跟你说一声，家里门没锁。”
秀兰靠在门框上，眼泪往下淌。小穗给她擦了擦，说：“妈，我哥考上大学了，老二出去打工了，我明年毕业。家里现在没啥负担了，你回去歇着吧。”
秀兰哭够了，说：“我再想想。”
小穗走了以后，秀兰在屋里坐了一整天。蜂窝煤炉子灭了也没管，屋里冷得像冰窖。她想起十九岁那年爬上三轮车车斗的时候，风也是这样冷，可她那时候心里热乎。现在她心里也冷，冷得透透的。
她问自己：你这些年到底图啥？
她答不上来。
八 小年归家门
秀兰是腊月二十三回来的，小年。
她坐的班车到镇上，从镇上走回村。路还是那条土路，两边是麦地，麦苗刚冒头，绿中带黄，蔫蔫的。路过村口的井台，井已经填了，上面盖了个铁皮房子，成了小卖部。路过村部大院，大院改成了幼儿园，墙上画着喜羊羊。
走到自家院门口，秀兰站住了。
院墙是新砌的，红砖，没抹水泥，砖缝里还冒着白霜。大门换了铁门，漆成绿色，门楣上贴着红纸，上面写着“家和万事兴”。
秀兰推开门，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靠墙根种了两棵柿子树，叶子掉光了，枝头还挂着几个冻柿子，红彤彤的。
春旺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暖水瓶，看见秀兰，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院子站了一会儿。
春旺说：“回来了？”
秀兰说：“回来了。”
春旺说：“吃饭没？”
秀兰说：“没。”
春旺说：“锅里给你留着呢。”
秀兰进了灶房，掀开锅盖，里面是一碗臊子面，面已经坨了，臊子冻成了油汪汪的一坨。她端出来，坐在灶台边吃，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掉进碗里，她也不擦，就着眼泪把面吃完了。
春旺蹲在灶房门口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上一根，始终没说话。
九 娃们的疙瘩
秀兰回来以后，村里的闲话又起来了。
张婶第一个来“串门”，拉着秀兰的手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春旺这人实诚，不跟你计较。”秀兰说“嗯”。张婶又说：“你说你这些年在外头，也没混出个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秀兰说“嗯”。张婶说了半个钟头，秀兰说了十几个“嗯”。
张婶走了以后，秀兰把门关上，坐在堂屋里发呆。春旺从地里回来，看见她坐着，问“咋了”，秀兰说“没事”。春旺就没再问。
过了几天，春旺他爹来了，老头七十多了，腰板还直，进门就拍桌子：“秀兰，你回来可以，但这个家现在是我孙子说了算。你以后老实待着，别整那些幺蛾子。”
秀兰低着头说“知道了”。
老头走了以后，春旺跟秀兰说：“别听他的。”
秀兰说：“你爹说得对。”
春旺说：“这个家，我说了算。”
秀兰抬头看了春旺一眼。春旺还是那张脸，黑，糙，皱纹一道一道的，可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春旺的眼神是散的，你看他一眼，他就躲开。现在他的眼神定了，看着你的时候，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秀兰说：“春旺，我对不住你。”
春旺说：“这话你说过了。”
秀兰说：“我以后好好过。”
春旺说：“行。”
就一个字。
秀兰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可哪那么容易。
小军放寒假回来，见了秀兰，叫了声“妈”，然后就钻进自己屋里不出来。秀兰给他洗衣服，他把衣服抢过去，说“我自己洗”。秀兰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他吃了两块就放下筷子，说“饱了”。
秀兰知道儿子心里有疙瘩，她也不怨。换了她是小军，她也不原谅。
小兵更直接。小兵没考上高中，在镇上修车铺当学徒，周末回来，见了秀兰不叫妈，叫“哎”。秀兰说“小兵你叫我啥”，小兵说“叫你哎咋了，你配我叫妈？”
秀兰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
春旺听见了，把小兵叫到院子里，不知道说了啥，小兵回来跟秀兰道了个歉，说“妈，我嘴贱”。秀兰说“没事”，可那天晚上她又哭了半宿。
只有小穗跟她亲。小穗在县医院上班，隔三差五回来，给她买件毛衣，买双棉鞋，陪她说话。秀兰问小穗：“你哥你弟是不是恨我？”小穗说：“妈，他俩不是恨你，是不知道咋跟你说话。你走了这些年，他俩都习惯了没妈的日子。”
秀兰说：“那你咋不习惯？”
小穗说：“我小，你走的时候我才六岁，我没记住你那些事儿。”
秀兰抱着小穗哭了一场。
十 儿媳的芥蒂
秀兰回来第三年，小军娶了媳妇。
媳妇叫巧珍，隔壁村的，大专毕业，在镇上小学当老师。秀兰头一回见巧珍，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姑娘眼睛亮，说话利索，一看就是个有主意的。
巧珍进门以后，秀兰处处小心。做饭问巧珍吃啥，巧珍说“妈你做啥我吃啥”；洗衣服把巧珍的挑出来单洗，巧珍说“妈你搁那儿我自己洗”；收拾屋子进了巧珍的屋，巧珍说“妈以后我那屋你别管了”。
秀兰嘴上说“行”，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天秀兰听见巧珍跟小军在屋里说话，巧珍说：“你妈当年为啥走的？”小军说：“你别问了。”巧珍说：“我问问咋了，我总得知道我婆婆啥人吧。”小军说：“她就是……她就是跟人跑了。”巧珍说：“跑了又回来了？”小军说：“我爸让她回来的。”巧珍说：“那你爸心可真大。”
秀兰站在门外，手攥着围裙，攥得指节发白。
晚上她跟春旺说：“要不我出去租个房子住吧，省得小军媳妇不自在。”
春旺说：“这是你家，你往哪儿走？”
秀兰说：“我怕人家嫌弃。”
春旺说：“她嫌弃让她走。”
秀兰说：“那是你儿媳妇。”
春旺说：“儿媳妇咋了？儿媳妇就能撵婆婆？”
秀兰不说话了。
可巧珍到底是读过书的，过了那个劲儿，对秀兰也就客气起来了。逢年过节给秀兰买件衣裳，秀兰头疼脑热给拿药倒水，婆媳俩面上过得去。秀兰知道，客气归客气，亲热是谈不上的。但她认了，她想，能这样就不错了。
十一 树下掏心窝
小穗出嫁那天，秀兰哭得最凶。
小穗嫁到邻县，女婿是开大车的，人老实，话不多，跟春旺有点像。秀兰拉着小穗的手说：“你嫁过去好好过，别学妈。”小穗说：“妈你别说了。”秀兰说：“妈得说，妈这辈子走错了路，你不能走错。”小穗说：“妈，路都是自己走的，你那时候也有你的难处。”
秀兰愣了一下，没想到闺女能说出这话。
送亲回来，秀兰坐在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底下发呆。春旺过来递了根烟，秀兰说“我不抽烟”，春旺说“我知道，给你拿着玩”。秀兰笑了一下，接过来在手里捻着。
春旺蹲在她旁边，说：“秀兰，你后悔不？”
秀兰说：“后悔。”
春旺说：“后悔啥？”
秀兰说：“后悔走了那么多年，把孩子都耽误了。”
春旺说：“那不怪你一个人。”
秀兰说：“咋不怪我？我要是不走，小军能跟我这么生分？小兵能连妈都不叫？”
春旺说：“我在家，我也没管好。”
秀兰看了春旺一眼。这是春旺头一回说这种话。以前秀兰说“你就不懂浪漫”，春旺只会说“浪漫是啥”。现在春旺会说“我也没管好”。
秀兰说：“春旺，你说咱俩这算啥？”
春旺想了想，说：“算过日子。”
秀兰说：“人家过日子有滋有味，咱这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
春旺说：“白开水解渴。”
秀兰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春旺说：“你想喝啥味的？我给你兑。”
秀兰扑哧一声笑了，说：“你拉倒吧，你会兑啥？”
春旺说：“我会兑糖水。”
秀兰说：“那玩意儿齁嗓子。”
两个人坐在柿子树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到天黑。那是秀兰回来以后，跟春旺说得最多的一回话。
十二 春旺护着她
小兵结婚那年，秀兰五十一了。
小兵找了个对象，是修车铺老板的闺女，叫小芳，圆脸大眼，爱笑，第一次上门就“婶子婶子”地叫，叫得秀兰心里热乎。秀兰做了一桌子菜，小芳吃了两碗饭，说“婶子做的饭比我妈做的好吃”。秀兰说“那你以后常来”。
小兵瞪了小芳一眼，小芳说“你瞪我干啥，我说的是实话”。
秀兰偷偷乐了。
小兵结婚那天，秀兰穿了件红毛衣，春旺穿了件蓝中山装，两个人站在饭店门口迎客，村里人来了不少，有人跟秀兰打招呼，有人装没看见。秀兰也不往心里去，她想，爱看不看，反正我站在这儿了。
席间张婶喝了几杯酒，话又多了，凑到秀兰跟前说：“秀兰啊，你说你当年要是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现在不也啥都有了？”
秀兰笑了笑，说：“张婶你说得对。”
张婶又说：“不过你命好，春旺不嫌弃你，换别人家早把你撵出去了。”
秀兰说：“是，我命好。”
张婶还想说啥，春旺端着酒杯过来了，往秀兰身边一站，说：“张婶，我敬你一杯。”
张婶说：“哎呀春旺，你还会敬酒了？”
春旺说：“秀兰让我敬的。”
张婶愣了一下，讪讪地喝了。
秀兰看了春旺一眼，春旺冲她眨眨眼。秀兰心里想，这老东西，啥时候学会这一套了？
十三 孙女叫甜甜
秀兰五十二岁那年，小军媳妇巧珍生了，是个闺女。
秀兰当奶奶了。
她在医院产房外面等了一宿，春旺蹲在走廊里抽了一宿烟。护士抱出来的时候，秀兰伸手去接，小军说“妈你小心点”，秀兰说“我咋不小心，我养了仨”。小军不说话了。
秀兰抱着孙女，看那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鼻子像小军，嘴像巧珍。秀兰说：“叫啥名？”小军说：“还没起。”秀兰说：“叫甜甜吧，甜甜蜜蜜的。”小军说：“行。”
巧珍出了月子，秀兰天天往小军家跑，做饭、洗尿布、哄孩子。巧珍说“妈你歇会儿”，秀兰说“我不累”。巧珍说“妈你腰不好”，秀兰说“我腰好着呢”。
有一天秀兰在巧珍家哄甜甜睡觉，甜甜闹觉，秀兰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嘴里哼着“小燕子穿花衣”。巧珍在客厅听见了，跟小军说：“你妈还会唱歌呢。”小军说：“她以前在厂里文艺汇演拿过奖。”
秀兰听见了，心里一热。原来小军还记得。
晚上回了家，秀兰跟春旺说：“小军说我以前在厂里拿过奖。”
春旺说：“你拿过？”
秀兰说：“你忘了？我唱《洪湖水浪打浪》得的。”
春旺说：“哦，那回呀，你回来高兴了三天。”
秀兰说：“你那时候咋不夸我？”
春旺说：“我夸了。”
秀兰说：“你咋夸的？”
春旺说：“我说‘还行’。”
秀兰气得拍了春旺一巴掌，春旺嘿嘿笑。
十四 春旺学情话
孙女甜甜三岁那年，秀兰在院子里种了一排月季。
是巧珍买的苗，说“妈你种点花，院子里好看”。秀兰说“种那玩意儿干啥，不如种两垄葱”。巧珍说“葱是葱，花是花，不耽误”。秀兰就种了。
月季开了以后，秀兰天天早上起来浇水，剪枝，逮虫子。春旺说“你伺候花比伺候我上心”，秀兰说“花不气人”。春旺说“我也不气人”。秀兰说“你不气人，你闷人”。
春旺想了想，说：“那我以后多说话。”
秀兰说：“你拉倒吧，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要说啥。”
春旺说：“那你还嫌我不说话？”
秀兰说：“我嫌你说话不好听。”
春旺说：“那我学着说好听的。”
秀兰说：“你学不会。”
春旺说：“我试试。”
第二天早上秀兰起来，春旺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拌黄瓜。秀兰坐下吃，春旺坐在对面，憋了半天，说：“秀兰，你今天……你今天这衣裳好看。”
秀兰差点把粥喷出来。
秀兰说：“春旺，你受啥刺激了？”
春旺说：“没受刺激，我寻思着，你说我不会说话，我就练练。”
秀兰说：“你练得跟背课文似的。”
春旺说：“那咋办？”
秀兰说：“算了，你还是该咋样咋样吧，我习惯了。”
春旺说：“那你不嫌我了？”
秀兰说：“嫌，咋不嫌。嫌了一辈子了。”
春旺说：“那你还跟我过？”
秀兰说：“不跟你过跟谁过？谁要我这老婆子？”
春旺说：“我要。”
秀兰愣了一下，看了春旺一眼。春旺低着头剥鸡蛋，剥得坑坑洼洼的，把鸡蛋往秀兰碗里一放，说“吃”。
秀兰吃着鸡蛋，鼻子有点酸。
十五 凉粉摊悟透
那年秋天，秀兰在镇上赶集，碰见了赵姐。
赵姐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穿得也不像以前那么光鲜了，一件灰不拉几的夹克，拉链还坏了，用别针别着。
赵姐看见秀兰，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秀兰？你咋老成这样了？”
秀兰说：“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个人找了个凉粉摊坐下，一人要了一碗凉粉。赵姐说她这些年东跑西颠的，钱没少挣，也没少花，现在在一个小区当保洁，一个月两千。
赵姐问秀兰：“你后来跟那个姓吴的咋样了？”
秀兰说：“跑了。”
赵姐说：“我就知道。”
秀兰说：“你咋知道？”
赵姐说：“那种男人，一看就不靠谱。”
秀兰说：“你当初咋不跟我说？”
赵姐说：“我当初跟你说啥？你那时候眼睛里就剩他了，我说啥你听？”
秀兰想了想，说：“也是。”
赵姐说：“不过你现在挺好，我听说你回去了，春旺没撵你？”
秀兰说：“没有。”
赵姐说：“春旺这人，实诚。”
秀兰说：“实诚得跟块石头似的。”
赵姐说：“石头好，石头不塌。”
秀兰说：“你这话说得跟个哲人似的。”
赵姐说：“我这些年见的人多了，啥样的男人都不如石头。花里胡哨的，到头来都是坑。”
秀兰吃了口凉粉，没说话。
赵姐又说：“秀兰，你说咱俩这辈子图啥？”
秀兰说：“我不知道你图啥，我图啥我也不知道。”
赵姐说：“我图个痛快，可痛快完了就剩难受。”
秀兰说：“我图个浪漫，浪漫完了就剩窟窿。”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十六 闪腰的誓言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秀兰在院子里扫雪，扫着扫着，腰闪了。
春旺把她扶到炕上躺着，去镇上卫生院买了膏药，回来给她贴上。秀兰说“你轻点”，春旺说“我还没使劲呢”。秀兰说“你手重”，春旺说“那我吹吹”。
秀兰说：“你吹啥吹，又不是小孩。”
春旺说：“你在我这儿就是小孩。”
秀兰说：“你拉倒吧，我都是奶奶了。”
春旺说：“奶奶也是小孩。”
秀兰不说话了，趴在炕上，春旺给她贴膏药，贴完了又给她揉腰，揉着揉着秀兰睡着了。
醒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春旺坐在炕沿上打盹，手里还攥着膏药袋子。秀兰说“你咋不盖被子”，春旺说“我不冷”。
秀兰说：“你这人，一辈子不知道照顾自个儿。”
春旺说：“我照顾你就行了。”
秀兰说：“我不用你照顾。”
春旺说：“那我照顾谁？”
秀兰说：“你照顾你自个儿。”
春旺说：“我自个儿有啥好照顾的。”
秀兰叹了口气，把被子往春旺身上一拉，说：“躺下睡。”
春旺躺下了，两个人背对着背，过了一会儿，春旺说：“秀兰。”
秀兰说：“嗯。”
春旺说：“你以后别走了。”
秀兰说：“不走了。”
春旺说：“你每回说这话我都怕你不算数。”
秀兰说：“这回算数。”
春旺说：“那你发个誓。”
秀兰说：“你咋跟个小孩似的。”
春旺说：“你发誓。”
秀兰说：“行，我发誓，我要是再走，让……让我吃凉粉没醋。”
春旺说：“这算啥誓？”
秀兰说：“对我来说就算毒誓了。”
春旺嘿嘿笑了，翻过身来，把手搭在秀兰腰上，手心还是全是汗。秀兰没躲。
十七 年夜饭和解
年三十晚上，一家子吃年夜饭。
小军一家三口，小兵一家三口，小穗一家三口，加上秀兰和春旺，九口人，坐了一大桌。秀兰做了八个凉菜八个热菜，春旺炖的排骨，小军买的酒，小兵带的饮料，小穗买的蛋糕。
甜甜坐在秀兰腿上，拿筷子戳盘子里的鱼，秀兰说“别戳”，甜甜说“奶奶我要吃鱼眼睛”。秀兰把鱼眼睛夹出来，甜甜吃了，说“鱼眼睛真好吃”。
小芳说“甜甜你咋吃那玩意儿”，甜甜说“奶奶说吃鱼眼睛眼亮”。
秀兰说“我啥时候说的”，甜甜说“你上回说的”。
秀兰笑了，说“那你多吃点”。
吃饭吃到一半，小军端起酒杯，说：“爸，妈，我敬你们一杯。”
春旺说“喝”，秀兰说“你少喝点”。
小军说：“妈，我以前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秀兰愣了一下，说：“我早忘了。”
小军说：“我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