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孤女，在村中的私塾伺候洒扫，却因无意中窥见命运之书，开启了惊心动魄的一生。
第一章 线琴
我第一次摸到真琴，是入宫第三日。
在那之前，先生教了我六年琴，我们没有琴。
他把一根棉线绕在凳脚上，用指甲弹，让我听音辨位。线太松，音发闷；太紧，弹两下就断。断了他就重新绕，绕完接着弹。后来线用光了，他就用筷子敲碗沿，说碗的厚薄不同，音也不同，能敲出音阶来。再后来连碗都摔了一个——是我摔的，先生没有骂我，只是蹲在地上捡碎片，捡着捡着忽然说，灵儿，等以后有了钱，先生给你买一架好琴。
那时候我们连饭都吃不饱，”以后有了钱”这句话，比天上的月亮还远。
先生是阿公阿婆的独子，比我大八岁。他说他十二岁那年路过村头的破庙，听见庙里有婴儿哭，进去一看，襁褓里裹着我，身边只有半块干硬的饼。他把我抱回了家，阿公阿婆不肯收，说家里穷得叮当响，再多一张嘴怎么活。先生就绝食，三天水米不进，阿婆心疼儿子，最终松了口。
我叫灵儿。先生取的。他说灵是机灵的灵，也是灵秀的灵。
阿公阿婆经营村塾，村里人家都忙着种地，没人愿意送孩子来读书。私塾常年只有三五个学生，束脩不够买米。我长到六岁，阿婆就让我跟着洒扫，烧火做饭，喂鸡喂猪。先生那时候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了，酷爱读书，除了授课就是看书习字，有时看得入迷，饭端到面前都忘了吃。
他开始教我认字，是在我八岁那年。
起因是我打碎了他的一方砚台。那砚台是他攒了半年钱买的，我扫地时没留神，胳膊肘一拐，砚台摔在地上，裂成两半。我吓得跪在地上哭，以为他要打我。他没有打，只是把碎砚台捡起来，看了半天，忽然问我：”灵儿，你想不想认字？”
我摇头。认字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他说：”认了字，以后就不会被人骗。”
我那时不懂，被人骗又怎样，我们这种人家，有什么好骗的。但他执意要教，每天授课之余，抽半个时辰教我认字写字。我学得慢，他也不急，一笔一画地握着我的手教。日子久了，我竟也能写得一手好字，吟得出像模像样的诗词。
阿公阿婆起初不高兴，说一个丫头片子，学这些做什么，不如多去田里干活。先生只是说：”爹，娘，灵儿不是一般的丫头。”
阿公问他怎么不一般。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说了一句：”她命好。”
阿公阿婆都笑了，说一个捡来的孤女，命好在哪里。先生也笑，笑而不答。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说的”命好”，不是随口说的。
先生快到弱冠那年，教我的东西忽然变了。
以前是诗书、写字、画画。后来开始教我下棋，教我弹琴（用凳脚），教我辨认玉石古玩的成色——当然都是从书上看来的，他连一块真玉都没有。再后来，他教我兵法，教我政治，教我历朝历代的官制和权谋。有一回讲到行军布阵，他画了图在地上，一边讲，一边让我跟着他的手势挪步——他说这叫”记阵眼”，是书上写的，”看阵先看眼，眼一动，全阵跟着乱”。我当时只当是纸上谈兵的游戏，跟着他挪来挪去，笑闹了半晌，谁也没把这当回事。
我问他：”先生，你教我这些做什么？我一个乡野女子，学兵法有什么用？”
他正在擦桌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说：”技多不压身。”
我又问：”那你教我用蛋清敷脸、用皂角洗头发做什么？我天天烧火做饭，脸再白也会被烟熏黑。”
他背对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女孩子，总要保养的。”
我觉得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直到那天，阿婆让我去给先生收拾床铺。先生的屋子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架书。我叠被子的时候，手碰到了枕头底下——硬硬的，有一本书。
我犹豫了一下，抽了出来。
那是一本很旧的书，封皮没有字，书页泛黄，纸张脆得像是要碎。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名字和生辰，字迹古拙，显然不是近年所书。我翻了几页，大多看不懂，直到翻到中间某一页——
上面写着我的生辰。
字迹陈旧，与前面那些名字是同一路笔法，看得出年岁已久。可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墨色明显新些，字迹是先生的：“灵儿，前朝遗脉，贵不可言。宜入京，伴君侧。”
我浑身冰凉，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原来先生教我的每一样东西，认字、下棋、辨玉、养颜、记阵眼，都是为这几个字做准备的。
前朝遗脉？贵不可言？宜入京，伴君侧？
我合上书，塞回枕头底下，手在发抖。阿婆在外面喊我，我应了一声，强作镇定地收拾完，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想了很多。这本书上的名字和生辰，看着年月久远，不像是先生自己造的假；可那行批注，字迹分明是他的手笔。若书是旧物，批注却是新添——那说明，是有人告诉了他这本书的意思，他信了，才亲手把我的名字圈进去，添了那句话。
是谁告诉他的？他为什么信？
我想不通，也没有问他。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依旧每天洒扫、做饭、跟着他读书。只是从那以后，我看他的眼神变了。我开始留意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试图从里面找出答案。
半年后，先生说要入京赶考。
阿公阿婆又惊又喜，说早就该去了，以先生的才学，中个举人不成问题。然后先生说，要带我一起去。
阿公阿婆当场就反对了。
“你带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去京城，像什么话！”阿公拍着桌子，”将来你高中了，别人知道你带着个孤女上路，你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先生只是说：”爹，娘，灵儿必须跟我去。”
阿婆哭了，说你是不是被这丫头迷了心窍。先生不辩解，只是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孩儿不孝，但灵儿必须跟我走。”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果然。
那本书上写了”宜入京”，所以他一定要带我入京。
上路那天是初秋，天还热。我女扮男装，穿着先生的旧衣衫，跟着他出了村。阿公阿婆站在村口，阿婆抹着眼泪，阿公一言不发。
走出去很远，我回头看，阿公阿婆还站在那里。
我忽然觉得，这一去，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一路上确实波折。盘缠不多，我们住最便宜的客栈，吃最简单的饭。先生护我护得紧，晚上睡觉都把房门抵死，白天走路让我走在里侧。有一次遇到劫匪，他把我护在身后，自己被推了一把，额头磕在石头上，流了好多血。我吓得哭，他反而笑着安慰我，说没事，皮外伤。
那时候我差点就忘了那本书的事。
我想，就算他是因为那本书才对我好，可这些年的好，是真的。额头的血，是真的。半夜给我盖被子，是真的。用线绕在凳脚教我弹琴，是真的。
可真到了京城，一切都变了。
我们在最便宜的客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先生坐在桌边，看着我，面露难色。
“灵儿，”他说，”我们的盘缠……都用完了。”
我心里一沉。
“这旅店今晚也住不了了，”他的声音很低，”我有一旧相识，在京中有些门路。我想……将你托付于他。待日后我高中得名，必定来接你回府。”
我看着他。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忽然想起那本书上的字——”宜入京，伴君侧”。原来不是伴他的侧，是伴别人的侧。
我跪了下来，哭着求他：”先生，带我一起走吧，哪怕沿街乞讨，我也跟着你。我可以照顾你起居，可以给你洗衣做饭——”
他扶我起来，动作很温柔，语气却很坚决：”傻丫头，我一介男子，什么日子不好过。在我心中，你是最重要的。乖，你要真为我好，就听我的安排。”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
他在怕什么？
我最终应了下来。不是因为我信他，而是因为我想看看，他要把我托付给什么样的人，那本书上写的”伴君侧”，到底是什么意思。
梳洗打扮后，我跟着他来到一座府邸。
叩门，等待。小厮带我们入府。
一路上，假山巍峨，泉水叮咚，曲径通幽，花草错落。仆人们有序地打扫传物，人虽多，却都静默无声。我默默记下了路径——从角门到正院，要经过三处回廊，两处假山，一个水池。水池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后是一道矮墙，翻墙出去就是后街。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
只是本能。先生教我”记阵眼”的那半年，原来早就把这个习惯刻进了我骨子里。
小厮把我们带到一处院落，一个老年男子端坐正位，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我。
“虽然容貌身量尚可，但资质粗鄙，”他说，”费时日打磨，也只能悯然众人。”
先生忙拱手作揖：”王管事，灵儿琴棋书画皆通，假以时日，必能报答管事今日的提携之恩。”
“去去去，”王管事不耐烦地挥手，”你昨天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竟只是如此寻常姿色。”
“管事，您听我说，给我个机会，您一定不会失望的。”
我站在旁边，垂着头，心里却在飞速地转。
王管事。先生叫他王管事。
可这座府邸的规制，不是一个”管事”能住得起的。假山、泉水、回廊、仆役——这是侯府的排场。一个管事，怎会有这样的家业？
除非——”管事”只是他的表面身份。
他真正的主子，住在这府里更深的地方。
而先生，显然知道这一点。他把我送到这里，不是托付给一个”旧相识”，而是把我送进了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局。
我抬起头，看了先生一眼。
他正好也在看我，目光相接的瞬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王管事还在挑剔我的姿色，先生还在苦苦哀求。
我站在那里，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留下来。
不是因为先生的安排，而是因为我要弄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那本书上写的”贵不可言”，到底是福还是祸。
而第一步，就是让这个王管事，心甘情愿地留下我。
第二章 局
王管事最终给了我三日时间。
不是因为先生的哀求，而是因为我开口说了话。
在他第三次挥手要赶我们走的时候，我上前一步，盈盈一拜，说：”管事方才说，端茶倒水的丫鬟都比我白净。敢问管事，这府里的丫鬟，可会以《广陵散》的指法弹《凤求凰》？可会在三步之内解出’千里走单骑’的残局？可会以瓜果蛋清调面，三日内令糙皮转润？”
王管事一愣，随即挑眉：”哦？你会？”
“乡野之物，粗鄙得很，”我微微垂眸，”只是先生教过，不敢忘。管事若不嫌，便让我试三日。三日后若管事仍觉得我’悯然众人’，我与先生自行离去，绝不敢再叨扰。”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三日便三日。”
先生被送出府时，站在角门外，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灵儿，委屈你了。等我……等我高中，一定来接你。”
我望着他，想问的话很多——那本书是哪来的？你到底在怕什么？你把我送到这里，究竟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你自己？
可我什么都没问。
我只是福了福身，轻声道：”先生保重。”
他转身走了，青衫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我站在角门内，看着那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心中一片冰凉。
第一日，苏嬷嬷来了。
四十来岁，面冷心更冷，拿着戒尺，第一句话就是：”进了这扇门，就别想着什么清白贞洁。你的身子、你的才学、你的性命，都是主子的。主子让你生你便生，让你死你便死。记住了？”
我垂眸应是。
她教我礼仪舞步，教我诗词歌赋，教我如何在宴席上微笑、如何走路不显脚大、如何低头时恰好露出一截脖颈。这些我都学得很快，她渐渐露出满意的神色。
可我注意到，她教的东西里，有四样不对劲。
第一，她教我辨认官员的补子品级。文官一品仙鹤、二品锦鸡，武官一品麒麟、二品狮子，连都察院御史的獬豸都讲得清清楚楚。一个侍妾不需要这些——除非她需要在宴席上认出每个人的身份，然后把消息传出去。
第二，她教我记座位。她说，入席后要在一炷香内记住每个人的位置，谁与谁相邻，谁与谁交换了眼神，谁离席了多久，回来时面色如何。这不是姬妾的功课，这是细作的功课。
第三，她教我如何在枕榻之间套取男人的话。用什么语气、什么姿势、在什么时机开口，能让男人在放松警惕时说出真话。
第四，也是我最初没在意、后来才想明白的——她教的舞步里，藏着几套”变式”。寻常宴舞讲究柔婉合乐，可她偏偏要我练一套忽快忽慢、进退无常的步法，说是”以备不时之需，万一乐师出错，也能救场”。我那时只当是寻常的应变功夫，练得随意。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哪里是应变，那分明是把杀伐的阵步，藏在了舞步的皮里。
我把这四样拼在一起，得出一个结论：这座宅院，不是调教姬妾的地方，是细作养成所。
而我，是下一颗被培养的棋子。
第二日，我开始摸这座宅子的底。
借着苏嬷嬷让我”熟悉环境”的机会，我在前院和后院之间走了几圈，记住了几样东西：
宅院共有三进。前院是仆役和客院，中院是王管事起居和待客的地方，后院深处有一座单独的院子，常年上锁，门口有两个婆子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守卫换防在子时和寅时，每次换防约有半盏茶的空隙，两人交接时会背对院门说几句话。
王管事的书房在中院东侧，他每日未时到申时在书房处理事务，其余时间书房上锁。
最关键的发现，是在第二日午后。
我去书房送茶——苏嬷嬷让我送的，说是”学学怎么伺候人”。王管事不在，案上摊着一张纸，墨迹未干。我飞快扫了一眼，是一张宾客名单，最末尾有一行小字：
“东南角设暗卫十二，备常服一套。”
我放下茶盏，退了出去。
案角还压着半枚玉佩的碎片，边缘齐整，像是被人特意留下的一半。我看得清楚上面刻着的一个字——”景”。当时我只当是寻常玩物，没多想，只把这个字记在了心里。
回到院中，我把宾客名单上那行字拆开了想。
三日后，淑妃要在自家别院办赏花宴，宴请京中贵妇。这是苏嬷嬷无意中说漏嘴的——她提到”三日后要带你们去别院认认路”。
赏花宴是女眷的宴席，为何要设暗卫？而且是十二人。淑妃出行，护卫顶多四人。十二人，是皇帝微服出行的护卫规格。
“备常服一套”——给谁备？淑妃的衣裳有尚衣局管，不需要王管事来备。那只能是给一个需要换装的人备的。皇帝微服，不能穿龙袍，需要一套寻常常服做掩护。
把这两条拼在一起：皇帝会微服出席赏花宴，王管事负责暗中安排护卫和衣物。
可皇帝为什么要去淑妃的赏花宴？
我又想起入府第一日听到的两个小厮闲聊——”娘娘最近愁得很，七皇子不争气，陛下又不肯松口”。淑妃在为七皇子争爵位，办赏花宴是为了结交朝臣家眷、为儿子铺路。皇帝微服出席，要么是想看看淑妃在搞什么名堂，要么是……他早就知道这座宅院的存在，想看看淑妃调教出来的女子到底是什么货色。
无论哪种，对我来说都是机会。
我开始推演三条路。
第一条，乖乖跳苏嬷嬷教的《霓裳羽衣》，被淑妃看中，送入宫。入宫后我就是淑妃的人、是这座宅院背后那个”主子”的棋子。什么时候用、怎么用，都由不得我。这条路，看似安稳，实则死路——棋子的命运，从来都是用完即弃。
第二条，在宴会上搞砸。跳错舞步、失了仪态，王管事觉得我不堪大用。后果有两种：要么被打发去做粗使丫鬟，一辈子困在这宅子里；要么……他觉得我是个隐患，直接灭口。这条路，也是死。
第三条，在宴会上表现得既出格、又出色。跳出淑妃意料之外的东西，引起皇帝的注意。如果皇帝看中了我，直接把我要走，那我就不再是淑妃的人，而是皇帝自己选的人。淑妃和她背后的主子，就再也动不了我。
这是一步险棋。
最大的风险：皇帝未必会来。我的推断基于一行小字和两个小厮的闲话，万一错了呢？万一那十二名暗卫是给别人备的呢？
如果皇帝没来，我在淑妃的宴会上跳战阵之舞，等于当众打淑妃的脸。王管事绝不会放过我。
所以我需要备选方案。
第三日，苏嬷嬷带我们去淑妃别院”认路”。我借着整理裙摆的机会，记住了三处出口：正门、西侧角门、后花园的水门。水门外是一条河，河边停着游船，混进去就能走。
我还在袖中缝了两样东西：一包石灰粉，关键时刻撒人眼睛；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沈砚之”三个字和他租住的客栈地址——如果我真逃出去了，在京城我只认识他一个人。
准备好了这些，我才敢在第三日，穿着水碧色的舞衣，走进那座金桂飘香的别院。
宴会上的事，和我推演的大致吻合。
淑妃坐在主位，三十出头，容色艳丽。她身边坐着一个华服少年，十五六岁，眉眼与她七分相似——七皇子萧珩。她待儿子的神情很真切，倒不像是一个知晓深局的人，眉宇间反而带着一股为儿子操心的疲惫。我心里存了个疑问：这位娘娘，究竟知道多少？
皇帝来了。
我心中一定。
跳到第三段时，我变了节奏。《霓裳羽衣》的柔婉一转，接上了苏嬷嬷教的那套”应变”步法，抖开来便是刚劲的杀伐之势。袖中暗藏的银铃叮当作响，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杀气毕露。
满座哗然。
王管事脸色骤变，猛地站了起来。淑妃皱起眉，正要发作——
“且慢。”
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不高，却压过了满场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角落里坐着一个男子，玄色常服，面容清俊，约莫二十七八岁，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淑妃见到他，脸色微变，竟站起身来：”陛下？”
陛下。
当今皇帝，萧彻。
我维持着舞姿的最后一个姿势，单膝跪地，垂首不语。心跳得很快，但面上不能露出来——我赌赢了第一步，接下来是第二步：让他对我产生兴趣，而不是觉得我失礼。
皇帝放下酒杯，缓步走入场中，绕着我走了一圈，忽然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灵儿。”
“一支舞，前半段《霓裳》，后半段藏杀。是谁教你的？”
我垂下眼：”民女自己瞎编的。”
这是我想好的回答。不能说是先生教的——那样会牵出沈砚之，牵出王管事，牵出背后的整条线。也不能说苏嬷嬷教的——她教的那套变式本就是这府里的秘技，说出来反而可疑。”自己瞎编的”，既显得有几分急智，又不会牵出任何人。
他轻笑一声，转头看向淑妃：”爱妃，这丫头，朕要了。”
满座死寂。
淑妃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违逆，只得强笑道：”陛下喜欢，是她的福气。”
王管事站在一旁，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被两个内侍带了下去。路过王管事身边时，我微微侧头，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管事，您的局，破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三章 碎玉轩
入宫后，我被封为才人，赐居碎玉轩。
位分不高，却胜在清净。皇帝三日内来了两回，却不曾碰我，只是让我陪他下棋、读书。
我没有急着做什么。我在观察，在推演。
他对我的态度，有三种可能：
第一，他对我没兴趣，留着我只是为了查淑妃的案子。如果是这样，我迟早会被弃用，甚至可能在案子了结后被灭口——知道太多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第二，他在试探我。看我会不会主动勾引，会不会替淑妃传递消息，会不会露出马脚。如果是这样，我必须按兵不动，任何主动的示好都可能被视为心虚。
第三，他真的对我有兴趣，但他是皇帝，不急于一时。如果是这样，我反而要拿捏分寸——太主动显得轻贱，太冷淡又会失了圣心。
我选择了第二种应对，同时为第一种和第三种留余地。
他来下棋，我便全力对弈，不输不赢，恰好撑到中盘。让他觉得我有脑子，但又不会威胁到他的自尊——皇帝的自尊，比什么都重要。有一局我故意输了半子，他赢了之后看了我一眼，说：”你让了朕。”
我低头说：”陛下棋力高深，臣妾技不如人。”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看出来了。不过他没有点破——一个能看穿别人让棋、却不点破的皇帝，比一个点破的皇帝更可怕。
他让我读书，我便读。读到关键处偶尔点评一句，不多说，让他主动来问我。有一次读《史记》，读到”吕后本纪”，他忽然问：”灵儿，你说吕后若是个男子，可能比刘邦做得更好？”
我想了想，说：”吕后若为男子，便没有刘邦什么事了。”
他挑眉：”你倒敢说。”
“陛下问的是臣妾的真心话，臣妾不敢撒谎。”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外，几分欣赏，还有几分我看不透的东西。
他不留宿，我便恭送，绝不挽留。
这样过了七日。
第七日，我在御花园里撞见了先生。
他穿着青色官袍，腰间挂着翰林院的玉佩，正与几个官员说笑。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沈砚之中了春闱，入了翰林院。
他看着我身上的宫装，看着我头上的珠钗，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挤出一句：”灵儿……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在我的推演之中。我没想到他会入翰林院，更没想到会在御花园撞见他。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不是故意来找我的？皇帝知不知道他在这里？
然后我意识到，有人在看我。
不是先生，是别人。
我用余光扫过假山后面——那里有一个人影，虽然藏得很好，但衣摆露出了一角。玄色的。
皇帝。
他在那里。
我瞬间做出了判断。
我福了福身，语气平静：”沈大人有礼。臣妾身为宫嫔，不便与外男多言，先行告退。”
说罢，我转身便走。
“灵儿！”他在身后叫我，声音带着急切，”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本书……”
我脚步一顿。
那本书。
他果然知道我看到了那本书。
可我不能回头。假山后面那双眼睛在看着，我若回头，便是私情。一个才人与翰林院编修在御花园里叙旧，传到皇帝耳朵里，我们两个都完了。
我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走了。
走出很远，我才敢回头看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青衫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假山后面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当夜，皇帝来了碎玉轩。
他没有提御花园的事，只是像往常一样让我读书。可我能感觉到，他在观察我。
读到一半，他忽然问：”今日在御花园，遇到熟人了？”
我放下书，跪下：”回陛下，是臣妾同乡。偶遇多说了两句，绝无他意。”
“同乡？”他端着茶盏，语气平淡，”朕怎么听说，沈大人在琼林宴上当众说，自己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名叫灵儿？”
我浑身一僵。
他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陛下，沈大人说笑罢了。臣妾自幼孤苦，被一位乡塾先生收养，何曾有过什么未婚夫。”
我没有否认认识他——否认反而可疑。我只是否认了”未婚妻”这个说法。
皇帝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我扶了起来。
“起来吧，”他说，”朕信你。”
只是他说这句话时，眼底没有半分放松的神色，反倒像是在等着看我下一步会怎么走。那一瞬我忽然明白，这个人早在我入宫之前，就已经查过我的来历——沈砚之的琼林宴之言，他不会是今日才听说的。他知道得只怕比我以为的更早、更多，只是一直没有点破，如同看一盘棋，等着对弈的人自己露出破绽。
第二天，先生就被调去了工部河渠司。
河渠司掌管河道疏浚，是个苦差，常年在外。我听到消息时，正在给皇帝磨墨。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墨汁溅了一滴在宣纸上。
皇帝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继续磨墨。
我知道，这不是惩罚先生，这是在试探我。他要看我会不会为先生求情、会不会因此怨恨他。
我不能求情。求情就等于承认了私情。
可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用线绕在凳脚教我弹琴的少年，那个在劫匪面前把我护在身后的男人，那个跪在阿公阿婆面前说”灵儿必须跟我走”的先生——
他被调走了，而我，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能说。
那天晚上，皇帝留宿了碎玉轩。
他没有碰我，只是躺在床上，让我坐在床边给他读书。读到”吕后本纪”时，他忽然按住我的手，问：”灵儿，你若为男子，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说：”臣妾若为男子，想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好大的野心。”
“野心大的人，才好用。”我抬眼看他，目光坦然，”陛下不就是看中了臣妾的野心吗？”
这句话是冒险。一个才人说这种话，可能被视为野心勃勃、可能被杀头。但我赌皇帝需要一个有野心的人——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是无法被利用的。而皇帝，恰恰需要一个能被他利用、也能帮他做事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翻身将我压在身下，目光深邃如夜：”灵儿，你很聪明。可聪明的女人，往往活不长。”
我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陛下若要臣妾死，臣妾绝无二话。可若陛下要臣妾活，臣妾便替陛下，守住这万里江山。”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低头，吻住了我的唇。
那吻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好，”他在我耳边低语，”朕便给你这个机会。”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一个被养在后宫的花瓶。
我成了皇帝的同谋。
他开始让我陪他批阅奏折，听我分析朝局，甚至让我替他起草密旨。我位分不高，却能出入御书房，这在后宫中是前所未有的。有人说我狐媚惑主，有人说我出身低贱不配高位，可皇帝一概不理。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爱我。他是在用我。
用我制衡后宫——皇后无子，淑妃有七皇子，皇帝需要一个第三方势力来平衡。用我制衡前朝——我没有家族背景，不会形成外戚专权，用起来放心。用我那双”读过兵书”的眼睛，替他看清那些藏在暗处的刀。
而我，也在利用他。
利用他的信任，一步步接近权力的中心，一步步查清那本命运之书的秘密，一步步找到那个真正的”主子”——那个躲在王管事背后、躲在淑妃背后、躲在七皇子背后的人。
我请旨让王管事入宫见我。皇帝准了。
王管事进来时，面色灰白，一进门便跪地磕头。我没有绕弯子，直接说：”王管事，本宫知道你替谁做事。废太子萧景，是吗？”
他浑身一颤，不敢抬头。
我怎么推断出是废太子的？
三个线索。第一，七皇子萧珩才十五岁，不可能有这么深的布局——这座宅院至少经营了十年以上，十年前萧珩才五岁。第二，淑妃是七皇子的生母，但她在宫中的势力并不强，一个不受宠的妃嫔，不可能有财力和人脉经营这样一座宅院；况且赏花宴那日，我瞧她待儿子的神情很真，不像是心知肚明还能装得那样若无其事的人。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在王管事书房送茶时，看到过案角压着一枚玉佩的碎片，上面刻着一个”景”字。
当朝皇子中，名字带”景”的，只有被废的太子萧景。
三年前，萧景因谋逆被废，圈禁在宗人府。所有人都以为他完了。可如果他没有完呢？如果他被圈禁之后，反而在暗中积蓄力量，用淑妃和七皇子做幌子，继续布局呢？
这就解释了一切——也解释了淑妃的疑惑与忙碌为何都只落在儿子的爵位上，她大约压根不知道这座别苑的深处，还藏着一盘足以掀翻江山的死局。
我把这些分析说给王管事听，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王管事，”我俯身凑近他，”你替他做了这么多年的事，如今他被圈禁在宗人府，自身难保。你还指望他救你？本宫给你一条活路——你继续替他做事，他给你什么指令，你一字不落地告诉本宫。本宫保你全家平安。”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重重叩首：”老奴……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我笑了。
从那天起，我成了双面棋子。表面上是废太子安插在皇帝身边的刺客，实际上是皇帝埋在废太子阵营里的眼线。
王管事每隔五日入宫一次，带来萧景的指令。我一一”如实”转达，却在关键处动手脚，将萧景的注意力引向那些本就与皇帝离心的老臣。皇帝则借着我递出的假情报，暗中布局，将那些心怀异志的大臣一一调离、贬谪。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直到我开始查自己的身世。
第四章 玉佩
我派人去了当年先生捡到我的那座破庙。
庙早已荒废，附近的村民换了几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一个当年守庙的老和尚，如今已还俗，在山下开了个小茶馆。
他告诉我，二十年前，那座破庙里曾来过一个女人。怀着身孕，孤身一人，在庙里住了半月，生下一个女婴后便离开了。临走时，她将一块玉佩留在女婴身上，又给了老和尚一锭银子，托他若有人来寻，便将玉佩交出来。
可老和尚等了三年，没人来寻。后来闹饥荒，他便把玉佩当了，换了粮食。再后来，一个年轻书生路过破庙，捡到了那个女婴。
“那玉佩呢？”我追问。
“当了城里的’聚宝斋’。那玉佩质地极好，掌柜的收了之后，好像又转手卖给了一个贵人。具体是谁，小的就不知道了。”
我心中一动。
聚宝斋，京城最大的古玩店。
我又想起先生枕下的那个锦囊。他从不许我碰，我偷偷看过一眼，里面空空如也。一个从不离身的锦囊，里面却什么都没有——说明里面的东西被取走了。
取走它的人，要么是先生，要么是比先生更有权力的人。
我派人去聚宝斋查。三日后，回话的人面色古怪：”娘娘，二十年前那块玉佩，确实在聚宝斋出现过。收玉佩的掌柜已经去世了，但他的儿子还记得——那块玉佩，是前朝皇后的遗物。买走它的人姓萧。”
姓萧。
前朝皇后。
我浑身一震。
当今的江山，是从萧氏前朝手中夺来的。前朝末代皇帝在城破时自焚，皇后不知所踪，据说当时她已有身孕。
而我……
我不敢再想下去。
可证据链已经很清晰了：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逃到破庙，生下女婴，留下前朝皇后的玉佩。女婴被一个年轻书生捡到。书生的枕下有一本记着旧朝谱系的古籍，本是无主之物，却在多年后被人添了新的批注。玉佩被一个姓萧的人买走。
我是前朝皇室的遗孤。这本古籍，原也不是谁凭空捏造的谎言，而是被人拿去，做了另一场谋算的引子。
这个真相，比我想象的更沉重。
如果皇帝知道了，会怎样？他会杀了我——前朝遗孤，留在身边就是祸患。如果废太子知道了，会怎样？他会利用我的身份，打着”复兴前朝”的旗号谋反。
谁都不能知道。
可我知道，纸包不住火。王管事知道我的来历，先生知道我的来历，废太子萧景——很可能也知道，甚至知道得比谁都早、都深。
我必须在别人之前，把这件事处理好。
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时，废太子终于动手了。
那一夜，王管事急匆匆入宫，带来一个消息：萧景买通了宗人府的守卫，将于三日后的祭天大典上越狱，同时联络京郊的三万驻军，里应外合，逼宫篡位。
而我的任务，是在祭天大典上，趁皇帝祭拜时，以袖中匕首刺杀他。
“他说，”王管事的声音在发抖，”只要娘娘动手，事成之后，封娘娘为后。他还说……他说前朝血脉弑君，天下人才会信这是天意归位，不是他一介废太子篡逆。他要的不只是江山，还要一个’名正言顺’。”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原来如此。他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是我这具身份——前朝遗孤亲手了结当朝天子，这故事讲出去，才配称”天命”。而封我为后，不过是骗我卖命的空头许诺——萧景大概根本没打算让我活。刺杀皇帝之后，我这个刺客也会被当场诛杀，他正好把所有罪名推到一个死人身上，自己坐收”天命所归”的名声。
我将消息告诉了皇帝。
他听完，面色不变，只淡淡说了一句：”终于来了。”
然后他看着我，问：”灵儿，你打算怎么做？”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他在问我，会不会真的刺那一刀。
我跪下，说：”陛下，臣妾有一计。”
“说。”
“三日后祭天大典，臣妾照常带匕首上场。萧景以为臣妾会刺杀陛下，必会全力出击。陛下可提前在天坛四周布下伏兵，等萧景的人一到，一网打尽。”
“那你呢？”他问，”你那一刀，刺还是不刺？”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刺。但不是刺陛下。”
我把计划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他说，”朕信你。”
祭天大典前一夜，王管事又来了一趟，说是要跟我核对一次动手的时辰。他说完正事,临走前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我听。
“娘娘，”他说，”老奴斗胆多一句嘴。殿下临出发前跟老奴说过一句话——他说，陛下早就查清了娘娘的来历，只是一直按兵不动，为的是等娘娘自己露出马脚。他说，娘娘以为自己是陛下的人，其实陛下心里，娘娘从头到尾都是个’前朝余孽’。事成也好，不成也罢，陛下留娘娘到今日，不过是想亲眼看看，这前朝的骨血，最后会不会跟他姓萧的祖宗一样，反咬一口。”
他说完就退下了，我却在原地站了很久。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得又深又准。我不是没想过——皇帝那句”朕信你”，语气里从来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等待，仿佛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放在秤上称量的砝码。若有一日我这枚砝码称出的分量不对，他会不会翻脸？会不会觉得，与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在身边，不如一劳永逸？
那一夜我没有睡。我想起自己在这深宫里走的每一步棋，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疑虑：我到底是在替皇帝除掉一个威胁，还是在替自己，把脖子上那根绳子，越缠越紧？
可天快亮时，我又想起另一件事——先生教我认字那年说的话：”认了字，以后就不会被人骗。”
我认了这么多年字，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若连王管事这一句临阵的挑拨都要信，那先生教我的这些年，便都是白教了。萧景要的，从来不是让我明白真相，是让我在动手的关头心生犹疑，手一软，刀便递错了方向。
我压下了那点惶惑，起身梳洗，穿戴整齐，去赴那场早已布好局的大典。
祭天大典。
天坛之上，寒风凛冽。皇帝身着衮服，拾级而上，百官紧随其后。我以贵妃的身份——入宫半年，我已从才人晋为贵妃——站在妃嫔的行列中，袖中藏着一把匕首。
那是萧景派人送来的，刀刃上淬了剧毒。
祭礼进行到一半，远处传来喊杀声。京郊驻军的旗号，出现在了天坛外围。
百官大乱。
萧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萧彻！你篡位夺权，弑兄杀父，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我袖中的手，握紧了匕首。
皇帝站在祭坛之上，回过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在说：看你的了。
那一瞬，昨夜王管事那番话又浮上心头。我望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若他此刻的平静里，也藏着一分”看你会不会真的反了”的算计呢？
可我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我深吸一口气，抽出匕首，冲向祭坛。
所有人都以为我要刺杀皇帝。
可我冲到他面前时，忽然转身，将匕首掷向了从侧门冲入的一名刺客——那是萧景派来的死士，正欲趁乱偷袭。
匕首正中那死士的咽喉，他倒地身亡。
紧接着，埋伏在天坛四周的御林军蜂拥而出，将叛军团团围住。萧景带来的三万人，不过是虚张声势——真正的主力，早已被皇帝暗中分化、策反。
萧景被生擒时，还在大喊：”灵儿！你这个贱人！你背叛我！”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殿下，本宫从来就不是你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
他瞪着我，目眦欲裂：”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前朝余孽——”
“够了。”皇帝走过来，冷冷道，”带下去。”
萧景被拖走了。
他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
他知道。他知道我的身世。
叛乱平定后，皇帝没有立刻回宫。他站在天坛上，看着远处的硝烟，背对着我，忽然说：”灵儿，他说的前朝余孽，是什么意思？”
我浑身冰凉。
他听见了。
我跪下，声音平静：”陛下，萧景狗急跳墙，胡言乱语罢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目光复杂：”是吗？”
“是。”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将我扶了起来。
“灵儿，”他说，”朕不管你是谁。朕只知道，你今日替朕挡了一刀。”
我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我不敢问。
回宫后，我以为事情会告一段落。
可第二天，皇帝递给我一份卷宗。
“你看看这个。”
我展开一看，里面是一幅画像——画中是一个女子，身着凤袍，容色清丽，眉眼间与我有七分相似。
“这是前朝末代皇后，”皇帝的声音很轻，”城破之日，她已有八个月身孕。有人说她死在了乱军之中，也有人说她逃了出去。这幅画像，朕三年前就命人寻访过，只是一直没有下文。”
我攥紧了卷宗，指尖冰凉——三年前。也就是说，早在我入宫之前，他就已经在暗中查访这位前朝皇后的下落了。
“而你，”他看着我，”很可能……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我站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
“那本书……”我声音发颤，”先生枕下的那本册子……”
“萧景被抓后，全招了。”皇帝打断我，”那本册子原是前朝宗室的一份旧谱牒，流落民间多年，不知怎的落到了萧景手里。二十年前，是他派人找到了流落民间的你，又安排沈砚之’捡到’你，将你养大。后来他寻机接触沈砚之，把这册子的秘密透给了他，教他相信你是前朝遗脉——他要让沈砚之信，也要让你信，你们信了，你才会心甘情愿地入宫伴驾，做他的刀。那行’贵不可言’的批注，是沈砚之自己添上的——他信了萧景的话，才提笔写下那句，只盼你能借此保命，谁知反倒把你送进了一个更深的局。”
我踉跄了一步，扶住桌角。
先生。
沈砚之。
原来他不是编书的人，他只是被人挑中、被人说服，替这场局，添了最后一笔的人。
可他在琼林宴上说要娶我，他在御花园里叫住我，他被调去河渠司时那绝望的眼神……
那些，也是假的吗？
“沈砚之呢？”我抬头问皇帝，”他现在在哪里？”
皇帝沉默了片刻：”叛乱当夜，他率河渠司的民夫，堵住了叛军的粮道。身中三箭，还在昏迷。”
我猛地抬头。
“他……”
“他不是萧景的人。”皇帝叹了口气，”萧景告诉他，你是前朝遗孤，若不送你入宫，迟早会被朝廷追杀，只有入宫获得圣宠，才能保你性命。沈砚之信了，所以才配合他，将你送进了那座宅院。他这些年，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救你。”
我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
那个用线绕在凳脚教我弹琴的少年，那个每日督促我读书写字的先生，那个在秋风中转身离去、背影单薄的男人——
他从来没有背叛我。
他只是，用他以为对的方式，在保护我。
第五章 太医院
我去了太医院。
沈砚之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唇无血色。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仍有血迹渗出。太医说他中的箭有余毒未清，虽性命无碍，却要静养数月，这几日仍是昏睡时多、清醒时少。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我有很多话想问他。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世吗？你教我读书写字、教我琴棋书画，是不是早知道有一天要用这些东西把我送出去？你在御花园叫住我，想说什么？你被调去河渠司的时候，恨不恨我？
可我看着他苍白的脸，一句也问不出口。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看到我的瞬间，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灵儿……”
“先生。”我轻声唤他，一如二十年前在村塾里那样。
他笑了，笑得很虚弱：”你都知道了？”
我点头。
“对不起，”他闭上眼，眼角有泪滑落，”骗了你这么多年。”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
“先生，”我轻声说，”你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教我弹琴，教我做人。这些，都是真的。”
他睁开眼，看着我，泪如雨下。
“灵儿，”他哽咽着，”那本书……我一开始是信的。有人找到我，说你是前朝遗孤，说朝廷在追杀你，说只有入宫获得圣宠才能保命。我信了。我想，只要你能活着，我做什么都愿意。我提笔写下那行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我知道自己是在把你往火里推，可我又想不出别的法子能护住你。”
“可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那人要的不是保护你，是利用你。他要你做刺客，刺杀皇帝。我想带你走，可我……我没有那个能力。”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入宫后，我每天都怕。怕你发现真相，怕你恨我，怕你……怕你真的成了他的刀，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我握紧他的手：”先生，我没有恨你。从来没有。”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灵儿，你现在是贵妃了。以后……别再来了。让人看见，对你不好。”
我望着他，心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啊，我是贵妃。皇帝的女人。
而他，是沈砚之。我的先生。
我们之间，隔着君臣之礼，隔着宫墙万里，隔着二十年的谎言与真相。
再也回不去了。
我站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轻声道：”先生，好好养伤。以后……灵儿不能再伺候您了。”
他别过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转身走出了太医院。
门外，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红墙黄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破旧的私塾里，先生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教我写”人”字。
他说：”灵儿，做人，要站得直，行得正。”
我做到了。
只是代价，是再也回不到他身边了。
第六章 残局
那年冬天，废太子萧景赐死，淑妃移居别宫，闭门思过——皇帝查明她确实不知内情，只是从轻发落，未曾株连。七皇子萧珩被削去争爵之资，却也未被株连，仍留在宫中读书。王管事流放三千里。朝堂大换血，皇帝的权柄空前稳固。
而我，灵贵妃，成了后宫中最特殊的存在。
皇帝没有晋我的位分，也没有疏远我。他依旧常来碎玉轩，与我下棋、读书、议论朝政。有时夜深了，他便宿在我这里，却从不碰我。
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做一个选择。
我的身份是前朝遗孤，这在宫中是个秘密——但只有我和他知道。这个秘密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来。他可以杀了我，以绝后患；也可以留着我，因为我有用。
可他没有杀我，也没有逼我。他只是等。
我也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做我自己的选择。
开春后，沈砚之伤愈，外放为江南苏州知府。
离京那日，我站在宫墙上，远远看着他的马车驶出城门。青衫白马，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际。
我没有去送他。
也不能去送他。
皇帝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轻声道：”舍不得？”
我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方：”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说。”
“苏州是个好地方，”我轻声说，”请陛下……保他一世平安。”
他沉默了片刻，道：”好。”
我转过身，面对他，缓缓跪下：”陛下，臣妾还有一事。”
他挑眉：”哦？”
“臣妾请求陛下，废了臣妾的贵妃之位。”
他愣住了。
“灵儿，你——”
“陛下，”我抬起头，目光清亮，”臣妾是前朝遗孤，留在宫中，迟早是个祸患。陛下对臣妾的恩情，臣妾没齿难忘。可臣妾……不想再做任何人的棋子了。”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想去哪里？”
“臣妾想回江南，”我轻声说，”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应了。
最终，他伸手，扶起了我。
“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朕给你自由。”
三日后，宫中传出消息：灵贵妃病逝，追封皇后，以皇后之礼厚葬。
没有人知道，那口棺材里，装的只是一尊衣冠冢。
而真正的我，换上了一身素色布衣，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了京城。
马车一路向南。
路过苏州时，我没有停留。
先生有他的仕途，他的人生。我不能去打扰他。
最终，我在杭州西湖边停了下来。
我买了一座小院子，种了满院的桂花。每日里读书、写字、弹琴——这一次，是真的有琴了。
桐木的，七弦，琴腹里刻着”寒泉”二字。是我离开皇宫前，皇帝让人送来的。他说，你既然喜欢琴，就带一架走吧。
送琴的那名内侍走时，又轻声补了一句，说是陛下的原话：”江南水土虽好，风波未必都平。娘娘既选了那条路，往后的日子，未必事事都由着娘娘自己。”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是提醒，还是敲打？我不得而知——大约这世上从未有过真正干干净净的自由，纵是他给的，也终究带着他的算计。我想，若真有一日察觉暗处有人盯着我这座小院，倒也不必惊慌，横竖我这条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过什么风平浪静的日子。
我弹了六年的凳脚和碗沿，终于有了一架真琴。
可有时候，弹着弹着，会忽然停下来。
因为我发现，真琴的音，和凳脚弹出来的音，不一样。不是更好，只是不一样。凳脚的音闷，碗沿的音脆，都带着一股子穷酸的烟火气。而真琴的音，清越、空灵，像山里的泉水。
好听是好听，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大概是少了那个蹲在地上捡碎碗片、说”以后给你买架好琴”的少年吧。
有时会有附近的私塾先生来串门，与我论诗下棋。他们都说，我这个寡居的妇人，才学倒是不凡。
我只是笑，不说话。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私塾先生问我：”夫人琴棋书画皆通，为何独居于此？”
我想了想，说：”因为会的东西太多，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他没听懂，以为我在说禅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到了杭州的第二年秋天，有一日，一个陌生的行脚商人上门,说是受人所托,送来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提及那本旧谱牒当年并非孤本,另有下卷流落在外,如今下落不明。我把信读了两遍,烧了。前朝的账,终究没有算得干干净净,可我此刻只想守着这一院桂花,不想再去趟那滩浑水。
那年秋天,我一直没有等到沈砚之的音讯。
托人打听过一次,只说苏州知府大人政务繁忙,再无旁的消息。我心里渐渐生出一种荒凉的猜测——他伤重之时,毒未必清得干净,会不会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夜里,已经不在了?
我不敢深想,却也不敢再打听。
那年中秋，月色极好。我在院中摆了一桌酒，独酌。
桂花正香，月光洒在琴上，琴弦微微发颤。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生用筷子敲着碗沿，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我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将来会有一架真琴的。
现在真琴有了，可敲碗沿的人，大约是不在了。
我端起酒杯，对着月亮，轻声说了一句：”先生，敬你。”
然后一饮而尽，任由泪水混着酒咽下去。
忽然听见院墙外有人吟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那声音，熟悉得让我浑身一颤。
我起身，走到院门前，犹豫了许久。
手放在门闩上，却不敢拉开。
如果是他呢？如果不是他呢？如果只是我思念成疾，听错了呢？
如果是他，我该说什么？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你还好吗？
如果不是他，我大概会失望一辈子吧。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青衫，折扇，眉目温润，只是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正是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看着我，笑了：”灵儿，好久不见。让你久等了。”
我望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先生……你……你这一年，去了哪里？”
“箭毒缠了大半年才清干净，”他笑着说，脸上带着几分歉意，”能起身时,已入了秋。我怕自己去得急,拖累你空担心一场,便想着伤好透了再来见你——如今看来,倒是让你白等了一年,是我的不是。苏州任上，我后来辞了官，”他又道，”陛下准了。他说，江南有个故人，让我来看看。”
我明白了。
皇帝到底还是，成全了我们——只是这成全里，大约也藏着他自己的一份算计：这世上没有谁能真正全身而退，我们能得的，从来只是他愿意给的那一份自由。
可这一刻，我不想再去想那些。
月光洒在他身上，一如二十年前，破庙之中，那个少年抱起襁褓中的我，轻声说：”以后，你就叫灵儿吧。”
我笑了，笑中带泪：”先生，进来喝杯酒吧，我等了你很久。”
他侧身进门，院中桂花正香。
那一夜，我们对饮到天明，谁也没有再提那本旧谱牒、那座深宅、那个天坛上的清晨。
没有说破什么，也没有承诺什么。
只是从那以后，西湖边的小院子里，多了一个教书先生。
而我，终于不再是孤女了。
至于那封提到”下卷”的信，我锁进了妆匣最底层。往后的风波，往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