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娘说她特别愿意
司仪问我愿不愿意的时候，我人在后台，嘴里叼着一把剪刀。
台上的我说：“特别愿意。”
全场鼓掌。剪刀掉下来，扎进了我刚补好的翻糖小人屁股里。
墙上电子钟刚跳到十八点十八分。这时间是程渡挑的，说好记，往后谁忘了结婚纪念日，罚谁洗十八次碗。我那时还很认真地跟他讲过价，十八次太便宜，锅也得算进去。
流程纸上，最后三个环节用的是铃声。许真彩排时敲给我听，说合喜厅的怪规矩，第一声收甜品，第二声催合照，第三声送客。她嫌最后一声太轻，要换成台下都听得见的，我说你留着吧。要是我累得想走了，响得轻点，谁也不用起来送我。
我跟许真认识十四年，听得出来她接不上词时的那半秒空当。她是我伴娘，临时救场当司仪，稿子改到最后一版时还发誓，哪怕我站在台上说不愿意，她也能把词顺下去。
她现在没顺。音箱空了一阵，前厅有人吹了声口哨。
我掀开后台的软帘。台上的人正接过捧花，侧脸对着三号机，左眼下有颗浅色的痣，婚纱腰线右边缝了两朵不起眼的木槿花。第一朵针脚太密，第二朵缝完我没剪线，把它留长了，用来勾裙摆。
这些都是我的。只有裙子上那两朵花开反了，第一朵正在用针脚很慢地追第二朵。她一转身，花就停了。
摄影师朝我这边打手势，叫我别往里走。我以为他没认出我，掀起头纱给他看。他愣了一下，马上冲我竖拇指，拿口形说，太像了。
我差点把幕布扯下来。
三分钟前，我还在帮甜品台补两个小糖人。这家宴会厅叫合喜厅，老板孟芳送了我一个六层婚礼蛋糕。我做翻糖七年，平时很少给自己做生日蛋糕，主要是一想到做完还得洗工具，就觉得这个生日不过也行。可婚礼要拍照，我花了两个通宵捏我和程渡，两个小人坐在糖做的窗台上，一人一根晾衣杆，比赛往楼下捞袜子。
真袜子是我晾丢的。两个人刚搬到一块儿住那年，程渡趴在我身边，教我把晾衣杆往左歪一点，勾住袜口。勾到最后，杆也掉了。楼下大爷把门一开，问你俩干吗不直接下楼捡。我说我俩就是想看谁能捞上来。大爷说你们再捞会儿，我给你们拿两把凳子，坐着捞。
合喜厅免了场地钱，饭照算。孟芳说换我们一小段视频，挂在厅门口，让看场地的客人知道这儿灯打出来什么样。我答应了，还特意在流程纸上圈了句别剪宾客正脸，许真家里以为她这几天在出差，露馅了得回去见人。
孟芳说这不够甜，想给我换个接吻姿势。我说你要是嫌不够甜，可以在窗台下面再铺一斤糖。
她后来确实没碰我那两个小人。只是临开场，糖做的新娘手指折了，我跑来补，顺便请许真拖一分钟。我人就在台侧，场务隔一分钟喊一回新娘准备。喊到第三回，我手里的糖人突然转过脸去，说了一声好。
我当时以为是头纱挡住了耳朵，听错了。
现在台上那个人也说好。她说话时嘴角左边比右边先起来，是我大学打工跟客人赔笑留下的毛病。我费了好多年，才在照相的时候记得把两边一起抬起来。她连这个毛病都有，比我练得还熟。
许真拿着话筒过来，绕到捧花背后，盯住她的耳垂。
我的耳环是许真借我的。左边那只上周掉过一颗珠子，她找不到同色的，顺手拿一粒亮蓝色的缝上去，叫我婚后发财了再配一对好的。台上那只耳环太完美，珠子一粒不缺。
许真抬起头：“姜梨，你耳环呢？”
台上的人说：“在耳朵上。真真，你今天怎么老是看我？”
她说真真两个字的时候，许真往后退了半步。
大学军训第一周，许真把饭卡借我，我当着一宿舍人管她叫真真。她说你再这么喊，我就用这张卡给全营的人洗澡。十四年，我没喊过第二次。
台下却有人很吃这一套。程渡的小姨笑得往椅背上仰，说你看她今天多乖，平时嘴硬，见了这么多人还知道撒娇。旁边人端起杯子，一起催新郎揭头纱。
程渡站在我那张脸旁边。他今天穿的西服是租的，左边袖口稍短，露出半截手腕。他没看司仪，也没看观众。从我掀开帘子起，他就一直看着新娘。她偏一下头，他也跟着偏一下，脖子像挂在花茎上。
我还以为他会找我。半小时前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开场万一出了岔子，你先看我一眼，别先看别人脸色。他发了个行。这个字过了半分钟，后面跟着一张贴图，是只正眼看人的鱼。
我绕过摄影师，从台阶边上爬上去，把自己的捧花从那女人手里夺回来。
“程渡，你看我。”
他的眼睛终于从那个女人脸上移开。底下有几个宾客在笑，问是不是换装魔术。许真趁这工夫往我旁边靠了一步，把话筒翻过来，递给我。
我接的时候，正对上台侧的一面监视器。镜头里两个穿婚纱的人挨得很近。我抓捧花抓得太紧，把茎折了，她却还举着那根飘带。镜头慢慢往她身上推。拍到她腰上那朵木槿的时候，我和我手上那半把花刚好都出框了。
“我才是姜梨。”我说。
整个厅里只有我嘴里那一声。我低头，话筒灭了。刚才还在跳的一排电量全空了，许真按了两次开关，灯没亮。台上那个人握着另一支话筒，朝我眨了眨眼。
“她是给我们做蛋糕的。”她说，“人家赶了一晚上工，有点入戏。”
底下的人笑了。我也穿婚纱、戴头纱，腰上那两朵木槿比她缝得还密。可那声音从两边音箱一放出来，我看见有个隔着四张桌子的客人还真低下头，对着手机里的人说，做蛋糕的也穿上了，你快看。
程渡牵住我的手。
“你跟我来，”他说，“咱们回去慢慢说。”
他一用力，我立刻把手往回抽。
昨天程渡调追光的时候，左手虎口划了个口子。他怕贴创可贴入镜，说下午就撕。是我拿着圆头剪替他剪了一小块胶带，带着一只打印歪了的绿青蛙。
眼前这只手虎口干干净净。手心倒有一点东西，是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接缝。我做翻糖人像，用模具压出来的手就有这么一条线，用水抹两回也抹不平。
我猛一使劲，他的手指在我手里弯了个平时弯不到的角度。那个程渡看看我，又低头看看手，说：“你掰反了。”
他用另一只手把指头掰了回去。
2 你们说想要这样的
程渡的手指归位时发出一声轻响，跟小时候隔着包装掰冰棍差不多。站得近的花童听见了，抱着自己的手开始哭。程渡低头从裤兜里摸出块糖，问他要不要。他一下不哭了，说你再掰一遍。
我趁机把许真拽到幕布后头。她踢掉了两只高跟鞋，一只滚进台板底下，来不及捡。
“两个都不对。”我说。
“我知道。正常的程渡兜里只装扎带。他有一次给小孩翻半天，最后给了人家一截扎带。”许真把没电的话筒砸到掌心，“刚才场控说按流程接。我问哪个流程，他给我发了个鼓掌的表情。”
她拨给场控，我拨给程渡。我的电话响了足足十声才接。
“姜梨，你别——”
后头有东西哐的一声，我一下把手机贴紧了。那头的程渡喘了口气，贴着话筒说，“台上那个是不是已经出来了？”
我从来没听过他接电话先问那个有没有出来。平时家里停电，我问他什么他先说等会儿我找手电。现在我张了张嘴，只问出来一句：“你知道有东西要出来？”
电话断了。我再拨，响起的却是婚礼开场那首钢琴曲。拨到第二遍，曲子变成了程渡的语音。
“如果现场有任何不确定的情况，请继续观看。”
这是彩排前我帮他录的提示词。录完他说“观看”听上去像劝人别跑，我说那就删了吧。我们都以为删了。
许真往帘子另一边走，脚尖刚探出去就缩回来。两名穿围裙的服务生抬着一面花墙，正把后台通向主厅的路堵上。墙上的塑料花齐刷刷朝一个方向转，像是在用脸追着她。花心里露出一圈黑色小镜头。她往左迈了一步，花又跟着往左转。
“我们从厨房走。”她说。
我提起裙子。左脚往前，右脚在地上粘了一下。地砖很干净，鞋跟却拖出来一根透亮的细丝。我伸手一碰，细丝断了，手上有一点淡淡的甜杏仁味。
那是蛋糕里我挑的味道。孟芳让我们从十八种里试，程渡喝冰水，我吃了两个杏仁饼，剩下一盒没开封，送给厨房给我递工具的师傅了。
我一把脱掉右脚的平底鞋。那鞋后跟本来就开了胶，现在底下裂得更宽，鞋面扯下来了，底还长在地砖上。鞋里掉出来个东西，硬硬的。我以为是耳环弯钩，捡起一看，是半根脚趾，杏仁糖捏的，上面还刷了我今早涂在自己脚上的红指甲油。
我把它扔进垃圾桶，盖上盖子。
垃圾桶响了一声，盖子又从里面顶开。那半根脚趾头在桶沿搭着，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要回来找我。
许真拽起我就跑。她拽的是手腕，给我留了半截指头自己握裙子。到了过道尽头，一块蛋糕纸板挡在门口。纸板上是我和程渡的婚纱照。拍这张的时候，程渡脸僵得像不认识我，摄影师只好从裤兜里掏出我们家猫的照片举过头顶。我们笑的都是猫。现在纸板上的程渡笑得自然极了，他搂住我的腰，从嘴里吐出三个字。
“别过来。”
许真抓起墙边的灭火器，把那张纸板踹倒。后面站着孟芳，手里端一杯茶，像是特地等我们把门敲坏了才肯开。
“你们要找程渡？”她问。
“找两个都行。给我找个会说真话的。”
孟芳把茶杯放在窗台上。她大概五十岁，剪短发，衬衫领子熨得很平，围裙上却没有一处干净地方。面粉，油印，蓝莓酱，一点一点叠起来，干了也没洗。彩排前我看见她给客人修过被椅背刮断的糖花。两滴热水，两个指头，拧一下接回去，那花站在盘里连根疤都找不到。我没来得及问怎么接，她已经把手往围裙上一擦，问要不要也试试她家的糖。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部小录音机，按下去。
先是程渡的声音。
“我希望姜梨今天什么都不用操心。别一看场面不对就冲到台上抢话筒。”
有个女人的声音问，那你想让她在台上怎么回答？
程渡笑了一下，说：“总不至于不愿意吧。”
录音后头空了一下。轮到我。我记得那天我站在门口，手上托着我俩那盒还没有捏腿的翻糖人。他们说采两句放进婚礼短片，我懒得讲那些一生一世的话，只说真遇到事，希望程渡先看我一眼。
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哪怕别人都说不用管我，你也得看看我。”
孟芳收起录音机。“他说别让你抢话筒，你说要他看你。台上那对做得挺好。”
“你管那叫好？”
“比大多数人许的愿好做。上一对要新郎听话，还要他有主见，我拿了两只勺子在锅里搅半天。”
她让开半步，身后是通往配餐间的推门。我从缝里看见亮白的灯，灯底下挂了三个打蛋头，有一个在慢慢自己转。再往里是蓝色的冷库门，门上嵌了扇巴掌大的窗，窗角有一块小小的绿贴纸。
是只青蛙。一条腿印歪了。
我扑过去，脚还没迈开，身后先传来一声轻笑。
台上那个姜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来了。她肩上披着我预备给敬酒时穿的红披肩，手里的捧花换了一把。那把花上打着蝴蝶结，缎带的末端全沾了粉。她走过许真身边，许真一眼没认出来，伸手差点让她挽住。
“你不用跑。”她说，“你跑的时候脸上一点都不好看。”
我用左手指了指她脸上的痣。“你知道这颗痣哪儿来的？”
她说她生下来就有。
“我十岁在水泥地上滚了半圈，碎石头没挑干净，才留了这么个印。你想学我，也得先摔一次。”
她转向走廊边的镜子，把自己凑上去看。我从她身边绕过去，她没有拦。我本来已经摸到了冷库门把，听见她隔着几步问孟芳：“我能摔一次吗？”
孟芳说：“你摔了，谁去敬酒？”
她哦了一声。再抬头时，镜子里那颗痣不见了。
接着，我摸门把的那只手也开始变硬。
3 这层蛋糕会骂人
我先试着弯手指。中指能弯，无名指能弯，小指不行。我拿左手去掰右手的小指，孟芳说最好别使劲，折了就得重新做。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熟。我做糖人装盒也这么说，提醒客人从底板端，别提人头。
我摸着冷库门的把手喊程渡。里面什么声都没有，只有空调口在嗡嗡响。我的手机塞在婚纱下面的裤兜里。我扯了两把裙子，没够到，裤兜倒自己响了。
“如果现场有任何不确定的情况，请继续观看。”
我突然想起程渡教过我，婚礼现场最有用的东西是一个红色大开关。效果全不对了，按一下，灯先亮起来，人就看得清自己在干吗。合喜厅没给我看过那只开关在哪儿。但配餐间外头挂着一块写着紧急呼叫的红塑料板，看着跟它八成像。
我一胳膊肘砸下去。板子往里一缩，整条走廊的灯哗地亮了。假姜梨用红披肩蒙住眼睛，许真趁她看不见，从后头赶上来，一拳敲在冷库门上。
里面有人回了一拳。
“程渡！”我喊。
他回了第二拳。青蛙贴纸在玻璃上震了一下。我们已经知道人在哪儿，只差打开一扇门。许真没穿鞋，冰凉的地上站不稳，还是用膝盖顶住门，叫我把把手往下压。我使了劲，门把咯吱一声，往下一沉。
然后配餐间的两面白墙向两边滑开了。
靠我们最近的一排宾客转过头。有人手里还举着筷子，筷子头夹着一片带蒜的拍黄瓜。两边的光扫过来，亮得我下意识闭了眼。那个红塑料板根本不是总开关。它控制的是配餐间朝宴会厅的展示窗。我们的动作刚好被装进一个画框，上头垂下一块金灿灿的布，写着今日惊喜。
音箱里有人十分及时地吸了口气。
接着是我的声音。
“我有件事想在今天告诉大家。”
台上的假姜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回去，红披肩不见了，捧花也换回原来那把。她对着镜头，说她从小就是个特别幸福的人，今天唯一的遗憾，是没早点嫁给身边的人。
她说特别幸福的时候，右手拇指往里抠。我从小也爱抠手，妈说再抠皮就没了，婚礼当天特地给我缠了两圈肉色胶布。她手上没有胶布。指腹一下就被她抠出了个洞，没人往那里看。
我想再喊一声，喉咙里却堵上一团棉絮似的东西，呼气时能闻到杏仁味。许真看见了，抬胳膊替我挡住前排的视线，说先把气慢慢吐出去。我一口气吐完，舌根甜得发苦。好在还能喘气，还能用另一只手揪她袖子。
孟芳走到我们面前，按了一下红板边上的黑按钮。花墙从上面滑下来，把我们三个人重新藏住了。
“客人现在还没尝过，你现在闯过去，真能把事情搅黄。”她说。
她说到黄字时笑了一下，许真马上抓起台边的面粉袋朝她扔。面粉飞起一层白雾。孟芳躲得快，只有头发一边沾白了。白粉落到地上，显出十几双鞋印。大半是我们走出来的，另外有一对鞋印沿墙绕到帘子后，一直延到天花板上。
许真抬眼看过去，跟鞋印的主人对上了视线。
是个穿围裙的侍应。他倒挂在那儿，把一台餐车从暗处推出来。推到灯底下，他才翻了个个儿下来，理理围裙，掀起餐车上雪白的罩布。
车上摆着一顶透明圆罩，大得能罩住一个蹲着的人。我一眼看见罩子边的通气孔。做立体糖人怕潮，我一直用的就是这种罩子，小点的拿来罩糖狗。孟芳拿起旁边一只挂牌，往餐车前一挂。
今日新品。真人比例。
许真拦车。侍应在她前面停下，用大拇指按了下车把上的铜铃。清脆的一声响，我裙子里面那圈缀着碎珠子的裙撑往里收了半寸。
我低头，裙摆底下已经没有布了。那层细纱变成硬的糖壳，向外一层一层弯，白得几乎能照见自己的脚。我的双脚粘在一起，跟罩子底下那块白色托板一样的颜色。
许真蹲下来，抓住我的裙撑往外掰。掰断了一根，旁边两根跟着勒紧。我叫她停下，她已经跪在地上了，膝盖旁边全是面粉，一道一道被她蹭成灰的。
“你先出去。”我说。那团棉絮吐掉以后，我的声音出来了，很小，还带点气，“程渡在里面。记住那只青蛙。”
许真看着我，先把一把没了鞋跟的细高跟鞋往我手里一塞。原来她捡回去了一只。她压低声音说：“鞋尖硬。你拿着，别扎你自己。”
接着她往后一滚，撞开配餐间另一侧的小门。侍应下意识回头，她已经把门反手关上了。那人犹豫了一下，孟芳说不用追，外头有她的位子。
他们把我抬上餐车，把罩子一扣。我先前夺回来的半把捧花还在地上，侍应拿起来，搁到我膝边，说正好省一束花。罩子比我估的高，我坐着能抬头，嘴离透气孔不到一个巴掌。孟芳把手伸进来检查我的手，给我理了理小指。她手上力气不大，指头肚凉。我的小指和另外三根贴到了一块儿，连指甲之间的缝都没有了。
“你想把我切了？”我问。
“切你干吗。”她朝前面抬了抬下巴，“要切的是那个。”
另一辆餐车从我们旁边经过。上面是我那只六层蛋糕，只不过我做的两个糖偶不在窗台上了。窗台的糖墙上多了一张带空格的纸，前面数过去有十一格，每格旁边都摆着一只亮闪闪的细叉。只有最末尾那格盖着一只反扣的小银盖，谁也没去动。
她从第一层下刀。刀进去的时候，音箱里响了一声我说过的愿意。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录过这句。它很轻，轻得好像隔壁桌那个起哄的人自己替我说了一回。
餐车从侧门推出来。底下的地毯太厚，车轮一抖，我一头撞在罩子上。靠门那桌有人听见了，回头看我，捂住嘴问了句这是活的？同桌人说当然了，现在拍视频的翻糖师什么都能做。
假姜梨下台，走到我这边。她俯身朝罩子里看，侧脸在透明塑料上照出两个影子。其中一个仍旧有痣。
“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她问。
我握紧许真给我的鞋。鞋尖已经顶在通气孔边，我差一点就要捅出去，又听见她说：“他们说，今天这家甜品做得特别像本人。”
她转过身，手推车把，让轮子继续往前滚。前排有人拿起手机，镜头追着我，也追着她。另一侧，许真从桌布底下伸出一只手，冲我比了两根指头。那是我们以前合租时用过的暗号。房东在屋里，走第二扇门。
可餐车的车轮停了。侍应把车和主桌扣在一起，咔哒一声，锁舌入了槽。他在我脚下铺了条红餐巾，退到一边，喊：“主桌的蛋糕到了。”
我看着离我最近的那双筷子。它们刚才夹的是拍黄瓜，现在一起举了起来。
4 主桌加个新娘
罩子外面，一个穿灰西装的小伙子弯下腰，嘴都快贴到我鼻尖上了。他女朋友在后头扯了他一把。
“又不是让你吹生日蜡烛，凑这么近干什么？”
“蛋糕在喘气。”他说。
女朋友也凑过来看。我使了很大的劲，把嘴张到最大，对着他们做了个口型。
开罩子。
两个人同时举起手机。后来许真说，我开口求救的那几秒，他们录了两份视频。一份叫当婚礼蛋糕拥有了灵魂，一份叫新娘为结婚苦练腹语。没一个人想起来该伸手。
扣住餐车的侍应从我膝盖旁边抽出捧花，夹在车把上，转身去添筷子。另一个我沿着桌角走回台上，脱掉头纱，叠成一块正方形，收进礼服的暗袋。我的婚纱上没有口袋。试衣服时我抱怨过，店员说新娘身上最好少放东西。有口袋的话，人一紧张就会把手往里藏。
我可太想把手藏起来了。右手背上一朵半开的糖花，正在跟着我的脉搏缓慢地张开。每开一片花瓣，我就少一点感觉。
许真从桌布下钻出来，端着那支早没电的话筒走到主桌边。她给人主持婚礼六年，从没走错过位。今天她光着脚，先用脚尖踩住我垂到车轮边的裙纱，又在车轮上踢了两下。
她结婚那天，碰上司仪临时让她跟初恋打个电话。她想跑，鞋跟在台上就这么跺了两下。我冲上去拔的话筒线。那场婚礼散得早，剩了三十个大肉包子，我和她用捧花的丝带捆了两个塑料袋，打车回家分。
今天换她叫我跑。
许真把话筒往主桌上一放，顺手端起桌上一杯敬酒用的热茶。举起来时她把杯口一偏，茶全顺着罩边那条装饰用的铜槽漏了下去。有人喊小心婚纱，许真说我就是在救婚纱，刚才看见有根线粘上去了。
茶碰到我脚边硬掉的糖壳。先下去的是一小撮白泡，接着脚踝一凉，我穿着鞋的左脚从壳子里抽了出来。我忙把它往车底伸。鞋跟踩着地那一下，我差点激动得叫她一声妈。我趁机把右手最外边的小指浸进积着茶的凹槽里。外皮没变软，但小指尖有了一点热烫的感觉。
台上那个我侧着头，也看了过来。她嘴角还扬着，眼皮却用力眨了一下。那是我平时觉得灯刺眼了才有的动作。灯都打在她身上，我不知道她看不看得清我。
她举起捧花，替我们挡了一秒。只一秒。
许真捞起旁边一把奶油刀，插进罩子边缘。我从里面顶，她从外面撬。罩子升上去一寸，下面居然拉出来一圈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把它往下拽。我拿她塞给我的断跟鞋去割。尖鞋头一搅，糖丝全缠在了鞋上。许真腾出一只手，扳开了连着主桌的锁舌。我们两个使出吃奶的力气，总算把罩子推到餐车上摆鲜花的那一头。许真要扶我下来，我叫她别管我脚，先管轮子。
这辆车刹不住了。刚才那杯热茶把车轮上凝成一坨的糖也泡开了。
主桌后面铺了块给人上台用的缓坡。车斜着冲下去，许真一手抓我，一手去捞旁边服务员的围裙。服务员人挺仗义，解下围裙一甩就跑。许真拽着一条白布一路跟着我滑，撞飞了一盘腰果，最后用手肘卡住了舞台边缘的花架。
花架没倒。插在上面的三颗假珍珠都飞了出去。一颗掉进二姨夫的白酒杯里，他没看见，端起来一仰脖子，珍珠磕到牙，当的一声。
“吐出来！”我和台上那个我同时喊。
二姨夫老是牙疼。我给他垫过补牙的钱。后来他喝酒，每次挑最大一口吞，牙不疼了才敢承认疼过。他愣着看我们，手还捂在嘴上。许真顺手从主桌捞了一支还亮着的麦。那原先是留给双方家长说话用的，我妈握在手里没开过。许真一伸手，她飞快地替许真按了一下底下的开关。
“二姨夫，台下这个，你认得吗？”
“姜梨啊。”
我刚松了一口气，服务员从他左肩旁递上一碟蛋糕。薄薄一片，切成小三角。二姨夫拿叉子扎了，往嘴里一送。他大概是想用蛋糕的软劲顶一顶牙。下巴动了两下，再张嘴的时候，那颗珍珠才从他舌头下面掉出来。
“台下这个，挺像姜梨。”他又说了一遍，“请的演员吧？”
两句话之间也就隔了一口奶油。他说第一句时往我的方向站，第二句时，人已经转回了台上，朝另一个我笑着抬了抬酒杯。
我揪住许真的袖子。她把那只空碟扣过来，盘底贴了一块极薄的金贴。边角翘起来，正好露出个数，五。每送走一碟，孟芳就在她那把婚礼用的镂花分餐铲上挪一颗铜珠。那把铲子柄上串的珠子挤成两拨，铲尖上还有没擦掉的亮粉。两排数字在大厅投出来，左边的字叫试吃，右边的字叫到席。宾客以为婚宴老板在抽奖，台下还有人举着空盘问她第几个有奖。
有一桌没吃。一个嫂子带孩子来，孩子不能碰奶油，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喊：“姜梨，你怎么掉下去了？”
同桌一个女人拉她坐下：“你别给人家搞穿帮。人家拍片呢。”
嫂子还伸着胳膊，过了片刻才把手搁回孩子背上。我想往她那边走，刚够到桌布，舞台灯一下全转过来，晃得我视野里只剩个紫点。拍摄的人像得到了指令，把镜头往我脚边移，拍我糖裙下面一堆被踩碎的冰花。
台上那个程渡拿了话筒，先说大家不要怕，接着说有惊喜。他笑起来露出八颗牙，后槽牙那边连一道补过的黑线也没有。我跟程渡在他拔智齿那天吃过一碗泡面，两个人分他那份术后冷饮，他嘴没合上，冰激凌化在我袖口上。台上这个什么也没少，什么也没坏。真把他摔在地上，估计从膝盖里能掉出两个崭新的保修卡。
我叫他停。
他居然停了，看向我的时候嘴角微收了一下。我差点把一个程字喊出口。他很认真地问我：“拍到这里，应该换个角度，您是不是要往左站？”
我从车把上抽出捧花掷了上去。花束没打着他，另一个我伸手截住了。她做得很轻松，握住缠绳那一下，花茎往后弯，她却没松手。我扔的是我夺回来的那半把，比她手里那束沉，里面绑了一把我自己刻的木勺。放进去是因为读大学时我和许真约定，哪个先结婚，婚礼结束就用它挖桌上最大的一口甜的，先吃完再走。
她垂眼去看绳子。我不知道是因为那把勺子，还是因为她忽然有了两束花，不知道该往谁的手里送。
许真当着全厅的面，扯掉了我礼服外面裹成糖壳的半片裙摆。裙底露出来，一条长裤，一只后跟开胶的平底鞋。光着的右脚上，趾尖还留着一点红指甲油。我下午特意去找厅里要过胶水，没找着，左脚鞋尖卡了张塞衣服的白纸防磨。舞台上的新娘两脚都是成套的钻面高跟鞋，从鞋头露出来的脚趾头上没有红色，干净得像刚从橱窗里搬出来。
“咱俩要真有一个是真的，你把鞋给我看看。”我说。
台上那个我盯住了自己的脚。孟芳拍了两下手，扩音器里传出一声又长又响的掌声。座席很自然地也鼓起来。那是婚礼上最不用动脑子的动作，听见旁边的人动手，自己跟上就行。
掌声里，有人伸手，把正在后退的餐车往台上拽。我左脚还踩着地，右脚那半圈没化的糖被底盘拖着，扑通一下坐回车沿。许真把话筒往地上一摔，抬膝把第二扇侧门顶开。
“进去！”她说。
我抓起腰果盘砸烂剩下的糖，瘸着腿往后厨那边跑。临进门，我看见那辆餐车还在自己往台上走。刚才我躺过的位置鼓起一层白沫，先长出一个侧脸，又长出一双合在一起的手。它长得太快，鼻子有点歪。
孟芳接过旁边的抹刀，把它的鼻尖往里推了一下。
“原件还没齐。”她说，“先用空壳拍个大景。”
5 免费婚礼，正品另计
侧门后面没有通风，空气里全是热奶油的味道。这条路从大厅另一头绕到厨房。刚才我们敲过的那扇冷库门应该就在下面，直走的那条路还让花墙堵着。墙边贴着给客人指路的彩色箭头，洗手间往右，茶歇往左。过了茶歇还有一张小纸片，手写的箭头对着地下，四个字，暂存原件。
许真反手把门闩推上去。她手上有道刮痕，渗出一点血。我抓她的手想看，她把手往我鼻子底下一放。
“闻闻。”
“什么？”
“是血。”她说，“咱们俩必须有一个还在出血。我刚才看你手，让你掐自己一下，你说没感觉。”
我右手贴着腰，五根手指已经很难一起弯。我想从她包里找个创可贴，摸到一瓶她用来润嗓子的盐水。拧瓶盖用不了右手，我拿牙拧开，往她手背上倒了一点。她抽了口冷气，没骂人。倒完她告诉我，她一口都没吃。孟芳端过来那一片她本来是要吃的，看见叉子被提前插在上头，还贴张纸说本场敬请品尝。她想起我吃蛋糕从来让别人把叉子放边上，万一戳到里面捏的人怎么办，就往边上推了。
“刚才厅里只要还有人看得清，我们就能把事情说出去。”我说。
许真摇头，给我看婚礼的亲友群。视频已经传了七八条。没吃蛋糕的那个嫂子给她私发一条，说小梨晚上还好吧，是不是不舒服，怎么请了两个替身。明明她离我那么近，差一点就要够着我，也没想过她被一盘奶油劝得坐回去的是哪句话。
群里有人问摄像能不能把蛋糕逃跑那段拍近些。底下连着三个回复，都说商家真下本。
我关掉手机。右手那朵花又开了一片，把虎口撑得很满。我用手背蹭墙，掉了些细屑。许真拿湿布给我捂上，花瓣变软一点，里面那层没软。
“先找程渡。”我说。
楼梯两侧没有窗，顶上用扎带固定了一排五颜六色的塑料小人。每个小人都用发胶捏出笑容，眼睛往下弯，远看像一排认真练过的月亮。脚步从下面传来，小人们同时歪了半个头。我和许真停下。它们的脸又一齐歪了半个，直到对准楼梯拐角。我从那里看见一块绿色的安全出口灯，灯下站着个捧甜品的人，端盘的手正微微发颤。
他把那碟甜品放到一只塑料小人底下，上面只切了薄薄一片，还是一口的量。小人用两条腿吊着，一点点弯下腰，脸几乎碰到碟子。端盘的人趁它低头，拿一根红绸从后头堵了它的嘴，一把把它从扎带上薅了下来。他抬头，和我们撞个正着。许真抄起墙边一只空托盘，我先认出了他的手腕。
三条细细的旧划痕。布景用铁皮划的。程渡嫌师傅包扎拖进度，拿条泡沫胶给自己粘，回家撕得龇牙咧嘴。我给他拆过，知道哪条最深。
“程渡？”
他没说话，拿被堵了嘴的小人对我们比了比，示意走。他带我们从冰柜后面一道窄门进了冷库。从里面看，那扇朝配餐间的蓝门上，青蛙的两条腿正好歪向另一边。刚才我们拍门的时候，他就在这里。冷库没有拍摄的灯，只有顶上一支灯管坏了半边。内墙靠着两个带轮子的人形架，前面各有一条宽皮带。一个架子上捆着我先前用过的第二件礼服，裙胸压了一道泥印。另一个架子上挂着程渡刚从自己脚踝上扯断的扎带。带头上一圈小小的洞，还在往下滴水。
他蹲下去，拿刚才那根红绸缠自己的右脚。右鞋整个是白的，他站在屋里这么久，鞋面被冻出一层雾，能看见里面那只脚的轮廓。白线顺着袜子爬到了脚踝，拽一下就疼得他额角直抽。
“我还以为你们找不到这儿。”
我把手伸到他面前，叫他也伸左手。刚撕过胶布的地方还红着。我问他：“你打电话说，台上那个是不是已经出来了。你知道谁要出来？”
他说下午六点多被带来换衣服，开了个玩笑，说正主看不上他们剪出来那几段，要不要让人替他走几步。他拿着领结在镜子前比，镜子里那个人却先伸手，替他把领结系上了。那个人从镜子后面走出门，还很有礼貌地请他把袖扣留下，说便于跟样片统一。他伸手去拦，摸到的是一片热玻璃，皮带随即卷住他的腰，连架子拖到了这里。
“你跟谁说的替你走几步？”我问。
他拽着绸带的手一停。许真靠着门，一只眼还盯着外头。冷库里响着风机的低声，我等了几秒，从他这点沉默里猜到了什么。
我认识程渡以后，他做过一次小学生的毕业典礼。道具星星临场砸了，台下家长闹哄哄。他把舞台两边暗灯全打开，跑上去给孩子们发胶带。十来个孩子爬到台前，把掉的星星一张张贴了回去。后来剪片子，主办的人问他怎么敢放着孩子哭，让这段直接剪掉不就得了。他说哭完那孩子才学会蹲着贴星星，谁非要把这段剪掉？我就是那时想跟他结婚的。
他现在坐在冷库里，捆个绸带都捆不住。
“孟芳跟我说，做两个人物样片，可以临时代演。不拍脸也行，真脸后期能再补。我当时想，反正没人会把样片当成真的。”他抬头看我，“那天彩排，你跟我吵着说咱俩的婚礼老是围着镜头转，我说就这一次，等片子拍完了，光剩我们自己要的。你那句愿意留着，别的我都能剪掉。”
“我没说愿意。你后来发给我的合同，我那天才问你新人签字那页在哪儿。你说样片是赠的，用不着我签。”
他把绸带在鞋上绕了一圈，越绕越慢。“我签了你的名字。孟芳说主持问一句，你到时候自己答应了就行。”
我嗓子里像堵着一块凉的方糖。怪不得台上那个人回答得那么快。台下等着听的人太多，等着我说真话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完。
我蹲下去，把程渡脚上的绸带解开，再系紧。系紧后我一把拽住他往上拖，他疼得挺了一下，牙齿咬住了袖子。那只原来想扶我的手硬是没有伸出来。
“我帮你是因为我手快动不了了。”我说，“三个人能多拿几样东西。别替我剪这一段。”
冷库外有个推拉柜。程渡说来这里后听见他们备食，总共取走十一份，最后一份没跟着走。他用那根松脱的带子勒下来看过一眼，罩子用挂锁锁着，底下压了张桌卡，倒过来还印得挺漂亮。
“收尾，留给本桌新人。”他说，“桌卡背面还有两行，第三声送客铃前，原桌新人任意一位，须自己吃。过时撤台，试过的退回原样。”
许真问：“谁退？宾客还是台上那俩？”
“摆过的都退。底下画了两个糖人退回蛋糕上，连鞋都照旧。”他伸手在膝盖上划了个四四方方的框，“我以为是提醒散席前记得切。现在想起来，我醒过来时孟芳先问我饿不饿。那会儿我还不知道他们把你关哪儿了。”
许真把门推开一点，外头传来瓶子撞翻的声响。她正要出去，一只套着蕾丝手套的手就伸进来，把门轻轻拦住。
“别出声。”台上那个我说。
她左胳膊肘夹着我那束花，右手攥着一只从桌上顺来的小瓷碟。瓷碟正中有一颗腌青梅，圆得很，旁边掉下来一小片干辣椒。她低头闻了闻那碟子，又往外张望。门厅脚步一停，她立刻把青梅全塞进嘴里。
我从没见过我自己的脸能皱成那样。
6 她没练过这么酸
她脸皱得太快，假睫毛当场掉下来一撮，粘在下眼皮上。她慌慌张张拿手去摘，反把那撮假睫毛贴在鼻尖。她想往外吐，又舍不得，连碟子都顾不上端平了，一手捂住嘴，一手拍自己的胸口。
“里面有核！”许真低声说。
她把梅核吐在手心，抬起头来。眼睛湿漉漉的，眉毛不一样高，嘴还歪着一边。我盯住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第一次觉得她不像我。
我问她想吃怎么不坐桌上吃。她看看后头，拿袖子擦了擦鼻尖。
“我在台上要笑，拍到这个就不像了。”
她不是不知道梅子酸。她说她走下来时，那个没吃奶油的嫂子给她的，讲自家腌的，拿回去下粥。她当场把碟子还了回去，说姜梨不想吃。还完又往回走，把碟子连梅子一起拿了。她没吃过不该吃的东西，好奇自己会不会被酸得脸疼。现在脸是疼的，舌根那边还在冒水，她咂吧一下，问还有没有。
程渡拿一只干净勺子去接她的梅核，勺背蹭到她手心，忽然抬眼。
“你手怎么是热的？”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赶紧把那只手塞到腋下。我伸左手去够，她闪了一回，第二回没闪。我用指尖碰了碰她手背。还真热，像在冷天刚从口袋里伸出来。指头上刚才还整整齐齐的透明甲片，左边一个起了翘，指甲底下透出一点浅粉。她也低头看，把那一片小心按了按。走廊外响了一声铃铛，她听完，飞快用戴手套的那只手掩住另一只。
“小的。”她说，“外头人叫添茶用的。”
我们四个人在冷库门口停了几秒，程渡往那扇门外看了看。起先冷库那半支灯管一直嗡嗡响，此刻它也不响了。远处有个孩子在背今天谁坐哪儿，背到大姨那桌，卡壳了，问了两遍新郎的名字。大人从他手里把那块剩下半口的蛋糕拿走，说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接着响了大人自己的声音，说程渡，爱笑的那个。
我看向对面这个不爱笑的。程渡还蹲在地上，他左手扶着膝盖，脑门出了一层细汗。他抬头问我，咱们要不要直接冲出去，把那块收尾的扔到泔水桶里。
“先弄开锁。”我说。
样板新娘把手伸进她礼服的暗袋，从里面摸出一支搅奶油的短柄叉。“她亲自拿走了。你们在下面的这会儿，她换了一个玻璃盒，上了主桌。”
她说完把那支叉子在手上转了一圈。叉尖缠着一点亮晶晶的糖，被她转得细细长长的。她似乎在练习做一个能撑住东西的小钩。我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只好贴在裤腿上。她注意到了，把我那束花递回来，花茎上绑着的木勺在她手里磕了一下。
“你刚才问我鞋，我那双摘不下来。”她说，“我以为你问我为什么要穿它。没人问过我这个。”
门外有人喊新娘。我俩都回了头。她眼里那一点刚起来的水光消下去，把叉子插回暗袋，拿手指理好鼻尖上粘的假睫毛。脸一点点找回台上那个角度。我以为她要走，她迈出一步，又停下，把我和程渡往后推了推。
“我帮你们先挡一下。”她说。
我还没来得及拉住她，她已经上了楼。她很会往左站，拐过第一级台阶就让外头摄像的人只看见她一张脸。摄像招呼她坐回桌边，补一条吃蛋糕的空镜。她问他，结婚的日子，又没人要跟我过，拍这么细干什么。那人的笑声止住了。她自己也没再说话。再开口时，已经换回那把说一个字就能带起一点甜沫的嗓子，说我在开玩笑呢。
许真摸了下我的手心。她说先等会儿，听脚步都往台前去了再走。我却觉得等不了了。水在我裙脚上已经干透，右手从虎口往上一寸像有根箍，一寸一寸地收。我试着去拉许真的袖子，只拉住了布，没有摸到她胳膊。
大厅里突然播起我们的婚礼开场曲。程渡听了两拍，把刚解开的绸带从鞋面往上一提，站起来。“这段还没完。现在放这个干什么？”
开场曲紧跟着断掉。孟芳把手掌在话筒上擦了两下，开始叫人。
“程渡，来主桌陪你太太。”
程渡没应。她连叫两遍。最后一句她把太太两个字放得很轻，像已经知道哪两个人听见了会不由自主往那个方向走。程渡看我，我把他拦了一下。这时候就算我说我们还没结婚，也没人会腾出手替我们去问民政局。
从冷库出去到大厅有两条路。楼梯能上舞台侧面，小坡能推餐车。程渡把我从小坡这边扶出去，许真去另一头摸音响台。她还记得自己先前扔的话筒在哪儿，说拖到跟前就能给我开口。我说别开口，等我碰到装蛋糕那个盒子再说。
小坡尽头有人推门。我们往里缩了一点。门只开一条缝，前面那辆罩过我的餐车停在那儿。车轮全收起来了，裙子下面多了四条红木桌腿。盖板揭开一半，原来我脸的位置，现在被一圈一圈白奶油封住。台上那个程渡拿毛巾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慢慢放下来。他用那块毛巾盖住那只空壳的脸。摄像问他为什么挡，他看了镜头一会儿，说暂时不拍这儿吧。
没人听他的。灯还是对着那块毛巾。他把毛巾按得更紧了点。
孟芳从主桌边站起身，手里捏一把小叉。桌上最小的玻璃罩扣着一角蛋糕，罩子旁边是她那把分餐铲。十一颗珠子都已经拨到了同一头。我从餐车边的反光里看见她望向了我的方向。程渡还扶着我，她就顺着他那条胳膊一路往下看，看到我已经抬不起来的右手。
“吃了十一口，这不是还差一口吗？”她说，“姜梨，你既然不肯，就叫他来。”
她用手托住罩子，慢慢揭了开来。里面那角蛋糕干干净净，连一个拿叉尖碰过的印子也没有。每一层夹心上都压了红莓，从切面看过去，是两只手正要握到一起。
“你跟她说最后一份是给谁吃的。”程渡说。
“给能把这一场收完的人。”她说，“她手再这么下去，一会儿连痛都不知道了。你吃一口，我保证她不再痛。你可以问问我到这一步拦过谁走吗？”
我想说她说不痛，没说会把我的手还我。刚才撞碎那圈裙撑时我的下巴也擦了一下，这会儿牙关像被哪个人按住。餐车忽然往后一晃，下面那圈餐裙布贴上我的右腕，贴住了就扯不掉，刚缓过劲的小指尖勉强能往里蜷一下。我左手用力攥他手腕，他没有马上挣开，指尖已经朝桌上伸了过去。隔着一根电线，我看见许真蹲在音箱旁边，把脱落的话筒插头送了回去。孟芳看不见她，只看着程渡，甚至没留意那把叉子在碟子边放反了。叉尖朝着自己。
程渡拿起了它。
第一声送客铃响了。
7 新郎不要试吃
程渡没拿叉子去挖蛋糕。他手往下一垂，叉齿勾住领结上的一根线，把领结拽歪了。
孟芳说：“一口就够。你吃下去，她那只手就不疼了。”
我朝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里，只有小指尖还肯动。其余四根朝手心拢着，像我平时握裱花袋的姿势。盘子里的奶油跟着我的动作也转了个方向，尖儿朝着他。程渡低头看一眼，把领结从叉齿上摘了下来。
“程渡。”我喊他。
他抬起眼睛。刚从冷库出来，鬓角的霜化了，顺着太阳穴流到耳朵里。他没有擦，手还悬在盘子边。
“我说我疼了吗？”我问。
他摇头。
“那你问我。别再找个人替我答了。”
第一声送客铃的余音没散尽，隔壁厅里有人收拾椅子，一把一把往地上顿。程渡听着那个响，慢慢把手缩回来。
“我不吃。”他说。他把叉子放在盘子旁边，往我这儿看了一眼。下午我让他在遇事的时候看我一眼，他怕眼神给人看见，刚刚才学会。
孟芳没有跟他抢。她手腕一转，那盘蛋糕就回到了餐车上。盘子边上倒扣一张红卡，露出来两个字，收尾。
“你不吃也行。等她自己吃。她本来就是做这个的，好东西糟蹋了多可惜。”
我这时才看清自己右腕卡在什么地方。礼服侧面那几层硬纱连上了餐车的裙布，透亮的一线糖壳从上面斜过去，连我的袖扣都裹住了。许真从音响台下面钻回来，拿餐巾垫在我手腕底下，试着往两边推。她一只脚踩着掉下来的音频线，脚背上还有一块刚才蹭到的茶叶。糖面开了一道纹，裂缝一动，我的牙跟着一起酸。
“别推。”程渡说。
许真看他一眼：“你现在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你是这场婚礼的司仪。”他说，“司仪台下面有升降车的急停钥匙，你见过没有？”
许真没说见没见过，手往自己裙子口袋一伸，摸出来一串东西。节目单、半包纸巾、两根长辈非让她发的红绳，一张吃席剩菜可以打包的提示卡。最后才摸到一把塑料头的小钥匙。
“收东西的时候看着碍事，顺手拔了。”她说，“你们俩还有什么婚礼习惯我得临时学？”
“等会儿我喊停，你就按。”程渡说。
靠墙那面布上绣着金色的双喜，从厅里看是一块拍照背景，侧过来能看见底下有条窄升降槽。下午彩排时，程渡说他想把蛋糕从地底下送上来，别人结婚都用干冰，他非要有个像那么回事的机关。我说你多大了，他说我三十岁，所以知道机器坏了要留下手动闸。现在他蹲下去掀开槽边的检修板，半边背上全是白花花的霜，我才想起来，他那会儿还说过一句，任何时候都能退下来。
那辆餐车还支着红木腿。程渡用检修板的铁把碰了一下离他最近那条腿，里头有什么在顶他。连着两声脆响，四只小轮弹了出来，齐齐咬住升降槽边上的轨。像一桌人到点散席，嘴上都说不忙，底下早把鞋穿好了。
孟芳比他更熟悉这里。她一抬脚，踩住了餐车右边的轮刹。
“设备是我的。”
“我装的。”程渡两手撑在检修口边上，“下午试的时候你站厅里鼓掌，安全绳从哪根横杆下穿的，你没看见。”
我顺着他说的方向找。一根细银线贴着餐车边，尽头有一个扣。程渡没有叫我拽，先问我，右手松不开，我愿不愿让他把那只袖口切了。
这套礼服出门前我花了三个晚上改，一边肩膀原先太紧，量线的时候我把手扎了四次。如今袖口底下还留着我摸到线头时做的记号，用铅笔点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叉。
“切那里。”我把叉给他看，“手离远点。”
他摸出卷切糕用的细钢线，从底下穿过去。许真扶住我的胳膊。我用还能弯的小指把布往外勾，正勾到头，走廊尽头响起和程渡一模一样的声音。
“稍等。二位都别动，婚礼还没结束。”
样板新郎走进来，胸花没歪，鞋上也没有一滴地上的糖水。他走到程渡边上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程渡那只歪领结取下来，戴到自己脖子上。上一只领结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西服口袋。
“这边有人等你敬酒。”他说。
“你去。”程渡说。
“我敬过三轮了。你叔叔喝到第二轮问我哪年生的，第三轮又问我哪年生的。”样板说，“我答的都一样。他很满意。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我跟每个人说自己很幸福？”
程渡把线头捏紧。“没让你跟每个人说。”
“你说希望她什么都不用操心，一看见事就别上台抢话筒。”他把每个字念得很标准，像在放试音，“我照姜梨说的先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两个都不许说话的人，四只眼睛能把问题看没吗？”
程渡停了一下。我看他的指节缩起来，钢线跟着在灯下颤。上个月有一次我问他要不要改日期，他打开一份设备报价，给我讲了半天周四和周六的差价。刚才样板那两句话，说完不过十秒。
“晚点再算这个。”我说，“许真，钥匙插进去。”
我动了动膝盖。样板以为我要起来，手快得出奇，过来扶我。那边程渡把钢线拉直，餐车猛地抬起一寸。我右边整条袖子往下一坠，先出来的是胳膊，再出来的是一块带指印的空糖壳。壳没碎，连我手心的茧子都压了出来。程渡还握着线，左手虎口上那只歪青蛙从胶布边钻出来，腿上挂着一丝断了的糖。我没问他疼不疼，只叫他张手。等他真张开，我才把钢线接走。
程渡喊停，许真拧了钥匙。升降板顿时卡在半空，震得车下两只轮一起空转。孟芳收脚的时候慢了一点，鞋尖卷进去一层餐裙布，裙布飞上来兜住她的头。她一把拽下来，我已经从侧栏跨出去，落地的时候右脚底下还粘着一块旧裙摆。我抬腿踹了两次才踹掉。
“有空再试婚纱。”许真伸手接我，“这件售后归谁，归厨师吗？”
我握了握右手。指尖发麻，还是我自己的手。我伸手摸了摸餐车上那块糖壳，摸到了刚才被我勾破的一根丝。拉出来一小截，它又朝我手上卷。我立刻撒开，壳没追过来，缩回去的时候却把银盘轻轻拨了一下。
第十二块还在。隔着两个人，能看见那一点雪亮的糖霜，一条小裂缝也没有。
样板程渡朝我张开手，问我需不需要再帮一把。我没把手给他。他指了指自己和我身后的程渡。
“我才不打算扶你一辈子。到时候你看我们两个谁先告辞，谁就比较像你以为的那一个。”
我本来还有话要说，厅里忽然爆出一阵掌声。刚才那一下升降碰到了背景板。两扇喜字门向两旁滑开，露出了我们，还有那辆停在半截的餐车。
前面十一桌人齐齐抬头。有人手机刚举到脸跟前，灯光一过，屏幕里已经替我们框好了合照的位置。
一边一个新郎。我站在中间，少了条袖子，右脚踩着奶油。
“各位先别拍。”许真摸到话筒，“今天有件事得说清楚。”
前排一个叔叔抢先站了起来，提着一瓶酒冲我们比划。
“这个我懂。”他说，“蛋糕上来，得新郎亲手切。”
他说完，向我递过来一把刀。
不是刀尖朝我，是刀柄朝我。他端端正正把刀放在我右手掌心，转回去跟他那桌人说，来，给师傅让个案板。
8 现在请新娘拆席
我把刀递给许真，请她别往桌上放。她手很稳，拿了刀就揣到司仪台后面，出来时另一只手还握着话筒。她平时主持，连酒店拖鞋卖不出去都能说成新人送的福气。这一次她没预备词。
“我认识姜梨十四年。”她开口，“她的右手刚才差点粘在餐车上。谁还记得自己吃过什么，先举手。”
有两个小孩举起来。另一个举手的是被叫去洗过十几回杯子的服务生，问员工餐算不算。剩下的人纷纷转头看家里人，等人替他们回。第一桌有位戴玉镯的阿姨认得我手腕，说姜梨前年还给她做过一只黑狗蛋糕，黑得她孙女不敢吃。她往我这边走了两步，目光滑到正从主桌边起身的样板新娘身上，立刻笑着过去拉她。
“梨梨。姨认出你了。你那只狗做得好，我还以为你忘了。”
样板新娘刚要说话，手里让阿姨塞进一个金戒指。那戒指套在她中指上稍紧，她换到小指，马上又被阿姨纠正回来。两个动作做完，她已经把原来的话忘了，只剩一句谢谢阿姨。
我提着裙子走过去，跟阿姨说黑狗不是我做的。做狗的是店里另一位师傅，我熬了半夜的是后头那个蓝狗盆，你孙女拿勺从狗盆开始挖，说狗能留着明天再杀。
阿姨朝我看一眼。
“对对对，就是这回事。”她说。说完转脸问样板，“你当时怎么想出来的？”
我这才看懂他们怎么把我忘了。旧事一件都没丢，手艺和熬过的夜也还在。阿姨甚至能讲出我当时用过什么颜色。只有那个人从故事里被摘了出来，换了一个长得一样的，往回一放，就没有谁想再看接缝。
我也没再跟她提狗盆。我抄起台口的话筒，问吃过样品的现在都把筷子放下，听我说句话。第一桌一个年轻人下意识照做，第二桌见他放了，也跟着放。许真给我使眼色，说墙上还能接大屏。程渡已经往操作台那边去。他手肘在那条黑电线上敲一下，我看见他的动作，想起彩排我帮他走过一回位置。屏幕一亮，我跟样板新娘同时被框进画面里。
厅里安静了半秒。靠门那只跟拍镜头往我脸上绕，绕到左耳的位置时，大屏上的我被它补了一颗珠子。完美的白珠子严丝合缝，就像许真亲手缝上去的那点蓝从来没来过。下一秒，墙上两张脸一起往同一个地方转过去，连样板新娘自己都跟着回了头。我望着镜头没动，终于看见屏幕上的我比真人先眨了眼。
有人说：“还真有两个。”
“你看，那个婚纱都缺一块。”另一个人说。
“我说早了吧，你们以为我真随份子啊？她请我们来录节目。”
笑声又起来了。还有人拿筷子朝屏幕比了比，指点摄像，转到新郎，先看转到新郎以后有几个。
我把手往脸上糊了一把。不是为了擦东西。我想让他们先看见一张认不出来的脸。一层薄糖衣从我颧骨上扯下来，下面的皮肤一接触冷空气，烧得厉害。糖衣一着地便张出我平时给客户赔笑的形状，嘴角吊着，在地板上躺得很体面。
许真放下话筒去扶我。那只嘴巴黏住了台沿，扭来扭去，还在找人给它还个笑。一个喝多了的宾客鼓掌，认定这是人皮面具表演。他拍了三下，见旁边没人拍，手收回去，往酒杯里续了一点。
我忽然看见桌上铺的那条长台布。为了拍长镜头，主桌、靠台的两桌共铺了一条布，布上的百合花一直绣到过道上。从两对新人上台起，有三个人给我拉过裙子，嫌走线不直，让我站着等。现在整张布的角都窝在桌脚下，前两桌的椅子挨得近，走出去得向宾客借条腿。我弯腰把台布一端拽出来，咬紧了没伤着的那边牙。
“跑菜的，把手底下的盘子拿稳。”我说。
许真第一个捧起盆。旁边一个服务生拿起个空碗，后来看她捧的是鱼，又把空碗换成一只大肘子。我把那块桌布往自己身前一掼，碟子、凉菜、没拆完的花生包在上面各有各的响，声音一直响到主桌。好几桌人一齐站起来，有人手快，抱住了螃蟹，有人按住杯子，眼看红酒全淋进自己的白裙子里。
一只蒸得很红的龙虾顺着布滑到第一排，虾头冲着那个喝多了的叔叔点了三下。他把自己酒杯也拿起来，郑重跟它碰了一下。
我想借这一通乱把来宾往外赶。后面几桌确实开始找衣服，找手机，服务生连忙侧身给他们让路。靠门的年轻夫妻刚站到过道上，样板程渡跟着走过去。一只手接过女客拎不动的包，另一只手帮她把包带从椅脚底下抽出来，动作快得一点都没弄响她那些小吊坠。
“先别走。我送你们。”他一开口，夫妻俩果然停了下来。女客手还提着包带，下意识就把外套也交给他。他把东西挂在门边衣架上，转身对着看热闹的一屋人说：“刚才程渡故意往桌上挑了三次白百合。他女朋友不喜欢白百合，他知道，他还想结婚那天再问。刚才她从车上下来也是想问，为什么今天什么事都得发生在她最后知道的时候。”
那个程渡就在操作台后面。抬头找开关，眼睛也没往我们这儿看。他两手按得很稳，直到大屏里的画面重新落到我和样板新娘脸上，我才看出他右手拇指一直在同一个推杆上颤。
“你没必要当众帮我吵。”我对样板程渡说。
“我没帮你吵。”他朝程渡抬抬下巴，“我想不明白我为什么非得替他好好说话。今天他惹的人多一个，我就得去哄一个，那个桌上还有位要我告诉她孩子的爸爸在哪儿，我连她孩子叫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拎包的客人回头问他是不是有点喝多了。他笑得干净利落：“我今天一滴都没喝。您在这儿等会儿，我把门给您开宽一点。”
门还没开，样板新娘忽然端起桌边那碗酸梅。方才不知道谁借口解腻拿给她的，一碗有四个，剩下三个。她拣最皱的那个送进嘴里，酸得眼睛眉毛一齐往上跑。刚有客人看过来，她下意识拿袖口遮住嘴，遮到一半，把袖口放下了。
“难看吗？”她问我。
“难看。”
她咧着那张酸得收不回去的脸，又捏起一个。
先前她扶过我，手比凉碟还冰。现在她走上来，把我那只糖伤的右手放进她掌心。我一下没收回去。她的手是热的，从拇指底下往外热。一团透明的糖从她手背上软下来，像谁把膜揭掉一半，底下见了血色。
我看向她，差点又喊出自己的名字。她先我一步把台面上立着的那张新人牌拿了起来。那牌上有我亲手写的两个字。她用酸梅核在“梨”字上蹭了一圈，没蹭掉，又问我要笔。
我从头发上拔下一根发卡。她拿发卡的尖把纸刮开，在空出来的地方给自己划了两个新字。先是唐，后头落笔的时候轻了些，画了个没有脚的小雀。她把点补上，给我看。
“唐雀。”她说，“我这么叫行吗？”
有人又想拍手。她把手往下面一压，冲那桌人龇了龇牙。那桌人还真把手放下了。
她笑了一下。就在这一笑里，我看见她嘴唇里靠近牙的那一圈又开始发白。头顶的灯动了动，顺着她头发丝照下来。她往后退了一步，把牌塞进我手里，转身越过我，把挡住门槛的那条桌布踩在脚下。
“先走，姜梨。”她说。
9 她给自己取了两个字
唐雀往外迈一步，后腰就让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她伸手往后一摸，摸着一绺抽长的糖丝。一头连在她裙侧，另一头穿过餐车下面那道缝，系在第十二块蛋糕上。她试着拿手扯，嘴唇变白的地方又白了一寸。
孟芳从挡板后面走出来，鞋少了一只。她顾不上找鞋，先抢过去把车停住，抓住了唐雀手上的那一头。
“别割。”她说，“这东西断得太早，你就走不到门口了。”
“我叫唐雀。”
“我听见了。”
“那你叫我一声。”
孟芳在原地停了停。厅里的音乐没关，曲子刚走完一个上扬的尾巴。她脸上连笑的意思都没有，嘴却像知道那半拍该怎么做似的，自动提了一下。
“唐雀。”她叫了。
没起作用。唐雀伸开两手给我们看，指甲已经又变得透亮，贴着灯光几乎找不见边。她握了握拳，指尖里那一点温度退得很快。
孟芳仿佛早就知道会这样。她抓住糖丝绕到车的另一侧，给她把那一截拉长，留足了回身的地方。我跟过去，看见她拇指关节内侧有一片旧压痕，像长期夹过裱花嘴。样板人摸东西、写字、干活，也会在身上留下一点什么？
墙边那排开业照片上，她戴着手套，指头之间夹一管最细的三号裱花嘴。第一幅旁边另钉了一张边角发黄的小照，一个系旧围裙的女孩蹲在厨房门口折纸盒。她左手背上有一道又深又弯的口子。照片底下印着合喜第一位员工，孟小芳。
我本来要问那是谁。照片玻璃上反出来孟芳的脸，正好落在年轻女孩脸上。我把墙边那盏小灯扶正。玻璃底下又多出一角纸，夹在原来的相框背后，跟照片一样发黄。纸上是个练字的“芳”。写字的人手上用了劲，第一笔太重，一竖几乎把纸扎穿。底下还有一行字，很小。
请让我右手也能做出一个像样的蝴蝶结。
“以前婚礼上流行这种许愿纸。”孟芳说，“一人留一张，做蛋糕的时候贴在底托下。”
“这是你写的？”
她伸手把相框翻过来。木条后面嵌着一只风干的蝴蝶结，边缘都散了。做这东西的师傅是个右撇子，用的是我拿了裱花袋也能跟着挤出来的手法。可照片上的姑娘卷纸盒、打细结，东西全搁在左手边。
“这纸是她写的。”孟芳说，“她那年在厨房割坏了手，婚礼前还折了一百二十只回礼盒。她嫌男方家里那位姐姐会织围巾，手巧，人也招人喜欢。她练一个结练到半夜，练完拿去给他看。他说好，他妈妈肯定喜欢。她坐回去又练了两个。”
她把蝴蝶结扣下来，搁在自己右手掌心。干糖很轻。她托得很低，几乎怕那点东西让别人的呼吸吹散了。
“许愿纸上后头那半句给剪掉了。她写过，希望他喜欢我，是因为他想喜欢我。以前师傅说这句打不好样，把前头能画出来的留了，后头扔了。”
“后来呢？”我问。
“我从蛋糕上下来。婚礼那天她亲手切了最后一块。她那只手已经跟桌子粘在一块儿，脸上还想学我怎么笑。有人说吃了就知道他有多喜欢你。她咬得很用力，我看见她牙上还沾着黑芝麻。”
孟芳指了指自己右手虎口。那里没有结疤，肉薄得能透出一根蓝筋。
“我没接过那道口子。”她说。
唐雀捏住了我手里的牌子。先捏住一角，再慢慢把它往自己胸前推。她刚划出来的小雀被汗浸得毛毛的。
“所以你还在请人来吃。”
孟芳的眼睛落在她身上。那不是上一刻教人坐直的眼神。她好像在算唐雀还能在她面前站多久。
“头回我把人照做，是想知道有没有人跟我一样。”她说，“那是个年轻新郎，刚从模里脱出来，婚礼上就学会了笑。散席前他跑到后厨，偷我的老醋泡馒头。他们许愿说要他少吃醋，别老计较，没人真给他准备过醋。”
她把刚才那根糖线拉得更长，暂时夹在餐车扶手下面。唐雀终于能把那只手抬起来，摸自己衣领上的线头。
“有个在后厨剥了半天豆子的大姨没尝过当场那份糖，听见他自己改了名字，走到外头，叫新名字给一桌人介绍了一遍。说这是她刚认识的一个小孩，空口吃一勺醋也不嫌酸。那会儿他手热乎得很，我让他扶盘子，盘底一点水汽都没起。”
“然后呢？”唐雀问。
“我把那位大姨请去了主桌。”孟芳垂下眼，“她以为尝一块是给小孩面子。散场时叫错了名字，又给叫回那个原来的了。”
我这时才发现，餐车靠近把手的地方有一排浅浅的指印。和我的手不一样，和唐雀的也不一样。有一只手很小，抓住的时候只够握住半个把手。
孟芳看着那排指印说，她不必再吃一口这种糖，她一个人照样能吃饭、开车、出门买药，糖水泼在身上还知道要先去擦。她只是后来每次把样板留在空厅里，灯一开就能看见他们站那儿等，有的抬着手不知道跟谁挥。她带进来一个又一个，想终于有一个能留下，说说她也说不明白的那些事。
我想起餐车头上那片被风吹起来的裙布，底下是我自己的腿。吃下最后一口，孟芳就又有两个能说话的人了。只是以后他们吃饭，是要坐我家那张桌，还是跟她挤这里的后厨？我一想到这点就忍不住把右手贴紧身侧，确定五根指头还在。
“今天一个也别再让人替了。”我说。
孟芳回头，望向主厅。有人在台上叫她。那声音听着像年轻时叫过她孟小芳的人，也可能只是谁把老板两个字叫得太熟。她没有应，低头把干蝴蝶结重新插回相框。
程渡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捏着断下来的升降板急停绳。真程渡。左侧袖口用许真那根红绳扎着，他自己系不好，露了半截线头。“最外边安全门能开。许真去守那边了。出去再决定怎么办。”
我抬腿往前走。走过两步，我听见餐车后面响了一下。样板程渡不知什么时候站回车旁，他没碰盘里的东西，只松掉了餐车脚下另一边的轮刹。车自己顺着坡走，上了停在半截的升降板。他两根指头按进检修口，接住了真程渡留在里面的手动闸。
“车别挡在门口。”他说，“还有客人等散场。”
孟芳叫他别推，他当作没听见。闸一松，白色餐车垂直升上去。主桌上那束被酒浇红了的百合正在灯下滴水，旁边腾出一个位置，够搁一只盘子，或者够人把一件没说完的事拿过去当面说。
厅里的第二声送客铃响了。比第一声低，像有人隔着地板敲锅底。我往安全门那边走，手已经按到横杆，唐雀伸手挡在横杆另一端。
“我不拦你。”她先把手放下来，给我留出推门的地方，“我想问你，能不能留下听我说完。我在门口喊你一声新娘，谁都认得。你回去喊我一声唐雀，有些人可能第一次知道我还会自己挑一个名字。”
她刚张开的嘴里还有一点梅肉。怕我没听清，硬是把那一口咽了下去，重新把自己的名字说了一遍。她指头的热气散了，手上只剩一小点红，挨着她刚才握过我的地方。
我摸到身后门缝里的风。外面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喇叭嘀了一下，已经到了街口。程渡扶着门没开，也没催。
我松开横杆。右手刚才还能张开，现在指节又开始发脆了。我换了左手，从唐雀胸前取下那块划破的牌。转过身，主桌已经亮了。
第十二块蛋糕在灯底下，白得发光。到这时候，还没人动过它一口。
10 新娘宣布自己落选
我转身的时候，厅里正下金雨。
吊顶上的金纸是开场时没撒干净的。刚才那一阵折腾，不知道谁碰了开关，现在迟迟落下来，正好落在满地鞋印上。有张纸贴住我裙边，我弯腰去摘，连着摘下来一小片硬糖。裙子底下本该是我的膝盖，这会儿摸起来像一只冬天忘了收进屋的碗。
唐雀扶住我的胳膊。她扶我的时候刻意避开手腕。我把她划了名字的牌子翻过来，用没僵的那只手，重新别到她身上。别针合上时咔一声，她把下巴抬了抬，好像领口终于没那么紧了。
“我留下来，怎么见证你？”我问。
她张了张嘴。台上有人喊新娘，还拍了两下手。她先回过头，然后才很难看地冲我笑了一下。
“我还会答应。可能得麻烦你们多喊我几次。”
台上的那位程渡从升上来的餐车里端出最后一块蛋糕，把它搁到主桌正中。他把碟子转了半圈，让塌了一点的奶油尖朝向自己，把好看的一面对着观众。程渡在家给我盛面也会这样。锅底那半个煎糊的荷包蛋归他，没煎糊的归我。后来我发现，他把两个都煎糊的时候，会把糊的那一面翻到底下。
“请新娘归位。”他对着麦说。
我往前挪。他又说了一遍。
“另外一位新娘，也请归位。”
宾客里有人笑出了声。第一排有个叔叔站起来给我腾道，手里还端着吃完的碟子。他往我裙底看了一眼，说这个做得好，之前推出来都没发现有活人在底下。我问他，您觉得我是谁？
他指指台上那块留着刀痕的蛋糕：“你是那个。我们都拍了。”
他说得亲热，还把手机递给我看。相册里是我扶着罩子坐起来那一刻，半条裙子卡在餐车上，两只手扒着透明罩。我嘴张得很大，想喊救命。他给照片起的名字是《第一次看人变魔术，不知道该往哪里看》。见我看得久，他还问我这裙子是上哪儿定的。
我说：“叔，待会儿看脸。这回千万别拍裙子。”
我让他继续拍，走到第一级台阶，掀开粘在颧骨边的头发。刚才我扯掉的那块糖皮又长回来一点，边上露出一颗我从十岁起就有的小痣。左耳那个许真亲手补过的蓝珠也松了，晃一下响一下。唐雀耳朵上的两颗珠子颜色分毫不差。
“许真，”我喊，“借我一下刚才那台摄像机。”
许真从台边把镜头转过来，先对着我的脸，手指已经按住了拉焦环。我冲她摇头。刚才照过脸了，叫他们看得再清楚一点，最多也只是看见谁脸上有痣。
我往后退开，朝唐雀胸前指了指。屏亮了，上面没有一张脸，只有一块比人还大的歪牌子。姜梨两个原本端端正正的黑字，被发卡刮得横不成横、竖不成竖。旁边挤着她自己划出来的唐雀。雀字多出一笔，站在后排都能看见。有个小孩指着屏幕说，她写了一个鸟站在房子上。
我把麦克风塞给唐雀。
“我是唐雀。”她说。
她说完自己愣了下，回头看我，好像是第一次用扩音器听见那两个字。
“我不叫姜梨。我以前用过这名字。现在不用了。”
没人接她的话。主桌那位叔叔把手机举得更高，小声叫身边的人别挡。我见过那种等好戏的眼神。哪怕台上的人说墙真要倒了，他也会先看一眼身后有没有机位。
“她长得也不像我。”我对麦说，“她上台前不用跑厕所。我每回做大单都要跑三趟。”
台下这回有人笑了。唐雀居然也笑。她靠近话筒说：“我想上。那条裙子不让。”
许真从侧边上来，把话筒从唐雀手里接过去，打开她自己手机的相机，让在场的人看取景框。两张脸还是两张脸。她当着镜头，从第一句开始。
“我叫许真。我在她俩说话以前就站这儿。誓词蛋糕我一口没吃。姜梨是我同学，她在这边。”
我抬起手。手指只动了一根，挺不客气的。底下又有人笑。
“刚才拿酸梅的姑娘是唐雀。那酸梅没人安排她吃。她还把安全门让给了姜梨，自己愿意留下。她说她叫唐雀，我听见了。现在介绍给大家认识。”
唐雀垂在裙边的手动了一下。她没看屏幕，低头看脚。原先在她脚下拖着的那一点淡白的糖霜融成了水，顺着地毯的经线流出去。她往前试了一步，鞋底在地毯上留下一个湿印。
“再叫一次。”她说。
许真说：“唐雀。”
孟芳从主桌后面走出来。她也在看那只脚。她刚抬手，唐雀就往后退了半步。孟芳没有去拉她，只弯腰按了按那个印子，指肚上沾了点水。她拿两根指头捻开，捻了好几回。眼前有个新长出来的人在往后躲她，她好像等着确认，那印子究竟会不会在地毯上一直留到明早。
“还有一个呢。”有人问。
台上那位程渡的笑停在脸上。他接过麦，先朝我伸手。手伸到一半，唐雀没有过去，他的胳膊就停在半空。
“新娘不舒服，”他说，“请新娘的朋友带她去休息。”
“我能听见。”我说。
他点头：“我知道。你听得见。”
这一句几乎没有用麦。他的嘴角还保持着合适的弧度，说完赶紧把唇抿上，像有一句接不得的词正在里面走来走去。唐雀往他身边迈了一步，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我往前一挡，他和我同时低头，看见唐雀手腕上几个被他按红的印子。
他松开手的时候先看的是自己的手。随即他往后退，腿碰到台沿，好像不太相信刚才攥住人的那只手真是他的。
“我以为你站过去就行了。”他对唐雀说，“他们就会叫我，跟叫你一样。”
唐雀看了一眼那只碟子。“他们会叫你程渡。”
他在台上站了好几秒。音乐接着放。是我们定的那一首。开始的时候有一小段吹口哨，后头人一多，常常听不着。现在音箱里就剩那个口哨，吹得像有人在一间空厨房里等水烧开。
真的程渡碰了碰自己的裤袋。他把手抽出来的时候拿着两只指环，和一张折得特别小的纸。我记得我给他的是一只盒子。他没带盒子，直接把戒指揣在兜里。台上那个人手边倒有一只四四方方的盒子，拿出来的时候从哪个角度看，都不会把盖子开反。
“我有办法让他开口。”程渡对我说。
“你也有办法让他闭嘴，是不是？”
他垂眼，把那张纸展开。上头是排好的双人致辞。他看着第二段，嘴唇动了动。我知道他要念哪句。他每一次试音都从那儿开始，念到那个“以后”前面，会很轻地吸一口气。
我把没变糖的那只手搭上纸，压平。
“这回让他自己说。”
程渡把纸交给我。一转身，孟芳已经把最后那碟端到离我半步远的地方。她没把它往我手里塞，她只是把碟子托稳，叫我往糖上看。
那块切面朝外。里面分明是杏仁蛋糕，一层深一层浅。我换了个角度，最里头那道浅色的奶油纹才露出来。像从里面推开了一扇窗，我看见我们出租屋那口锅，锅里两个荷包蛋。两个都煎得好，边儿卷起来，颜色焦黄。
我看见有人从门外进来，把挤扁了的豆浆袋放到桌上。我等了一下，等他开口解释怎么又迟到了。那个人没有解释。他把水池里我最不爱洗的漏勺也洗了。洗完以后他说：“你接着睡。我记得你今天不用早起。”
我一个人在那张图前站了太久。程渡伸手来够我，又把手放回去。
孟芳把碟子放到台面上。叉尖正对着我。
“那么多人跟你说过结婚以后就好了。”她说，“姜梨，这回有得选。你吃下去，真能好。”
11 请把喜字撕下来
我还真想过把叉子拿起来。
这天只要有一个东西能一次做好，我就能省一口气。从早上起，耳钉掉过，胶水干过，按时到的头车后备厢打不开。我坐在车里给程渡打电话，听见他那边有人问：“她来了吗？”他说等一下，然后在另一个人说完话之前挂了。挂得那么利索，我只好想他肯定在忙，给他买了杯冰茶，打算等他忙完再骂。
我把手在裙子上蹭了蹭。最初扶住餐车的那一小片皮肤，现在敲起来咔咔响。底下还存着指头的麻劲儿。拿叉子的话，我得用左手。
程渡认出碟子里那口锅的时候，往前凑了一下。接着他按住台边，肩膀绷得很高。我知道他也看见了自己的东西。他眼睛总停在离门一尺远的地方。以前有一回吵完架，我把钥匙落在楼上，回来找。他站在门后，一直没有走，听见我敲门，先擦了把脸才开。
“我刚才想，要是吃了，你就不用记得我骗过你。”他说。
我低头看我的手。他接着说：“我签样片，是我找过去的。你说只想好好把这事办完，我听成了你不想跟我办。她说可以先排个双方都满意的版本，我怕一开口就讲不下去，同意让他们替演。”
我想起他选样片的时候说，今天她什么也不用管，别一看场面不对就冲到台上抢话筒。我当时还笑了一声，问他家里我刚买的那支试音麦要不要也扔了。现在我才明白，他当然知道我会冲上来。他找了个不会冲上来的我。
这下没用我去插线，也没用我把他的声音调到顶。他把我手里的麦接过去，对着下面一句一句说完。有人问听不清，他重说最要紧的那句。
“姜梨没看过那份东西。她的名字也是我签的。”
孟芳捏住碟边，指甲发白。她回头看台上那位程渡。那人没看她。他的眼睛在看着真的程渡，直到程渡说完，才慢吞吞说：“其实我也怕。”
“你怕什么？”我问。
“怕他话都说完了，”他说，“以后没人非得听我讲。”
他说完，自己去拽那条领带。领结拽不开。他的手越着急，脸上那个笑越大，两边嘴角顶得快到耳根。他终于放开领带，用麦的底座在台沿上敲了两下。
“谁能帮我脱一下？勒死我了。”
真的程渡走到他后面，解开领结。台上那位朝后一仰。那条领带出来时，有一根细细的奶油线黏在领口上，扯开还带走一绺白糖。他拿鞋尖把那点糖踢到桌子底下。
音箱忽然播出一阵掌声。台下没有一个人抬手。那是昨晚排练时程渡怕冷场，让灯光师存进去的鼓掌音效。管放片的人以为该往下走流程，把大屏切回了预录的影像。画面里的程渡低头托着我的手，一枚戒指往上套，套了半截才停住。拍那一条的时候，我指节上沾过打磨糖花的白粉。他还嫌粉抢镜，拿袖子给我擦过。
台上这位抬头看了眼。电影里的手伸到哪儿，他的右手也往哪儿动了一下。他骂了句什么，俯身去拆屏幕下面那个写着手拉手走一辈子的纸拱门。拱门是空心的，一头挂在长椅上。他拖下来，竖起，反过来架到了镜头前。
观众从屏幕上看见一团背对镜头的瓦楞纸。纸中央有块厂家没撕的胶带，胶带上写着“此面不宜展示”。
“现在顺多了。”他说。
大概是顺得过了头。旁边宾客催新郎安慰一下新娘，他转过去瞪着那人：“她在说话呢。你一直叫我干什么？”
那人刚才还拿他夸过自家儿子，听见这句话，当场把碟子倒扣过去，嫌今天的服务一点规矩都没有。他一摁，盘底的奶油压到裤子上，又十分规矩地坐了回去。
台上的人把领带绕在手上，往我和唐雀这边走。我以为他会像刚才一样过来拉人，他却从她身边绕过去，趴到台沿，把下面一级活动台阶的锁扣翻了上来。那级台阶宽，两边卡着金色的装饰条。他使劲一拽，把整块拖了出来，一头落到地毯上，另一头搭上主台。
“走得动吗？”他问我。
“走不太快。”
“那就走慢点。”
唐雀让我把胳膊搭在她肩上。她暖得像忙了一天的活人。我们沿着斜下去的那条板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背后有声巨响。台上那位拽掉了写着新人名字的红纸，拿纸把还站在通道中间的两个花童圈出来。他问小孩，我叫什么。两个小孩齐声喊程叔叔。
“今天起得改。”他把那条红纸翻过来。上面有他刚用眉笔歪歪扭扭写的两个字，石岔。
“哪个岔？”我问。
他指指被拆得露出一根螺丝的台阶。“你们沿这条下去。我走另一边。”
他说到做到，一脚跨进几张空椅之间。桌上的气球被他膝盖顶起来，气球下面拴着一个金色大喜字，晃过来打到他下巴。他干脆把喜字扯下来，顺手用那根丝带拴住自己的两个袖口。我问拴起来做什么，他说刚才伸手太快，得给自己留点时间想。
有人问这是不是婚庆的新节目。石岔看了他一眼，说：“请问您点节目了吗？”
那人摇头。
“那我自己演给自己看，您再坐会儿。”
我突然想笑。笑的时候，胸口那层硬糖把我勒了一下，差点没喘上气来。唐雀把手往我后背挪，托住一块已经不太会弯的地方。我顺势在主桌角上坐下，伸手向程渡要回那支麦。
“我是姜梨。今天没吃誓词蛋糕。”我说，“本来该有人把我领回台上。他替我们把台阶拆了，还叫我慢点走。他说他叫石岔。石头的石，岔路的岔。”
石岔抬起一只鞋，低头看了半天。那里原先也有一道白边。鞋底放下时，地毯吸进去一小团从鞋面上滚落的汗水。他用胳膊肘蹭了蹭脸，面颊上留下几道被袖口揉起来的红痕。接着他朝我和唐雀看了一眼，像确认我们真走出了那条他拆出来的岔路。
孟芳在台上把碟子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碟底碰到木头。她半低着头，叫他：“石岔。”
他答应一声。答应完才发现是谁叫他。孟芳又叫了一遍“唐雀”。唐雀放在我背后的手动了一下。
“好。都听见了。”孟芳说。
她把叉子从碟边拿开。银亮的叉面翻过去，盘子里那扇小窗先变成一片油亮的白，接着整个画面像被谁端起来晃了一下。两只荷包蛋没了，连我最讨厌的那只漏勺也没了。刚才看见的地方，留了道小刀切深了的黑缝。
这时有人走过来，提醒她第三次铃该响了。
孟芳抬头看那个人。她张开手，手心里有一团给蛋糕裱花用的蓝色布，已经让她攥湿了。她走到主桌边沿，把那一碟摆稳。这回碟子离我和程渡都很远。
“你们现在还可以去吃，”她说，“我让路。”
我离了糖撑的那只手扶在桌面上，撑了一下，又慢慢坐回去。“我不吃。那口锅漏底，我还打算扔呢。”
程渡手上那两只戒指撞了一下。他从桌上拿过石岔留下的空盒，把它们装起来，把开口冲我递了一点。我看着他。他把盒子合上，揣回自己口袋。
“我也不吃。”他说。
第三声送客铃比前两回都轻。台上最靠外的一根灯带先灭。墙上的镜头暗下去之前，我看见自己的脸颊从下巴起裂开了一道细缝。
12 正品今天休息
有人端水过来。我想说别往我身上倒，嘴一动，左脸掉下来一小片薄壳。
那人吓得一松手。唐雀把杯子接住，没给我喝。她拿手指蘸了水，沿着我唇边抹了抹，再用指甲从下头轻轻一挑。第二片壳落进她掌心，底下那块肉被风吹到，先冷，然后慢慢热起来。
我张开嘴，尝到自己咬破舌头留下的铁味。那点痛够我笑出声来。我抬手，笑到一半，开始打嗝。
裙撑上最后一块糖脱落时，程渡拿来的那只刀叉篮正好垫在我脚边。一大堆翻糖砸进去，叮叮当当。他下意识伸手扶篮子，手背碰过一块断糖，糖尖扎进去一点。我替他把刺拔掉，跟他说剩下的壳自己剥。他试着把背上的硬皮往下掰，够不到，只能拿肩膀去蹭椅背，蹭了半天，蹭出一根还挂着奶油的喜庆红穗。
“疼吗？”我问。
他说有点。
“那你慢点。”
他蹲下去，没再让我帮忙。
婚礼厅里忽然挤出一片碗碟磕碰的声音。头一个认出我的，是拿手机给我看照片的叔叔。他端着一只已经倒扣过的碟子，刚要问我表演完了没有，问到一半，又重新瞧我。从鞋往上瞧，认到我脸上的痣，他慢慢把碟子放下了。
“小梨，你什么时候坐的餐车？”他说。
他自己说完又摇头。相册里那个被推上主桌的人，他明明拍过，记得自己拍的时候笑得直抖。他对着我把照片翻了三次，最后放大我扒住罩子的那只手。那会儿我一根手指头已经不太能弯了，还在敲罩子，敲一下停一下。他用两只手拿着手机，连着按错了几次返回键。
“我怎么当时不问你一句呢？”
我说：“你问了。你问我裙子是哪儿定的。”
他愣了两秒，脸红得比台上灯笼还快。许真没让他站在那儿接着道歉。她把自己的手机拿回来，叫他把视频留好，明天发她。过了一会儿，那叔叔把相册名字也改了，就一个字，留。
我记挂唐雀，转身去找她。她已经把鞋脱了，光着脚站在地上，手里端着被水洇得稀烂的那块薄壳。我说你怎么不穿鞋。她用脚趾在地毯上扣出一个窝，刚才的一点汗已经干了，扣第二下，脚底勾起一根细毛。
“这回鞋里有根钉子，真扎。”她说，“我舍不得拔。刚才一直不疼，我还以为自己要没了。”
我叫她快拔，明天再跟鞋打官司。她蹲下来抖鞋，有颗小石子掉出来。石岔在旁边看见，伸手要拿，说石头该归他。唐雀说没取名字以前你怎么没这么多废话。他说没取名字以前我忍着呢。两人越说越响，我听了一会儿，把喝了一口的水交给唐雀。她接过去，自己喝了半杯。
两个人都没有化。
最后那块蛋糕还在桌上。第三声铃响完，它的奶油尖蔫下来，裱进去的两朵花掉了颜色。一个小孩过来看了半天，问能不能挑上头的糖珠。孟芳把碟子往里收，叫厨房给他盛碗面。他问面上有没有糖珠。孟芳说有葱花。小孩想了一会儿，问能不能把葱花染成粉色。孟芳板着脸看他，他也板着脸看她。最后他先饿了，跑去厨房门口等。
厅里有人开始收花，鲜花整捆塞进塑料袋，拎过去时沥我一鞋的水。一个服务员问下个周末还有没有样片，我站在旁边看孟芳怎么答。她说打电话，把名单给她。那人又问，要都改吗？
孟芳说：“都退。给你添活儿了，电话让我来。”
她把我们带到二楼去看留底。走廊窄，角落堆着两只结婚用的拱门，一个是白鹭，一个是天鹅，头都长得不太对。孟芳从白鹭嘴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走廊尽头的门。屋子里没有窗，货架上码着一排盒子。她摸到电灯开关，开了灯，一排盒子看着还是黑的。走近了才看得清标签。每盒两个名字，一个日期，最早的那只缠着细麻绳。她用手把绳结拢起来，没解。
“她那天最后看见什么？”我问。
孟芳知道我问谁。她没开口，先从架上抽出一本很薄的册子。册子里有一张手写菜单。字迹算不上好看，画蛋糕的手倒挺稳，花瓣落下来，底下的线一直追着花瓣走。
“她想看见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她最后看见什么，得问她。”孟芳说。
“那你去问她家里人，他们记不记得她。”
孟芳拿指节在架上轻轻敲了一下。“他们记得我。”
没人接这话。我们在屋里站了会儿，等她把册子放到一边，把剩下的盒子一只只往外搬。她拿自己的手机拍了满一页标签，许真接过来记时间，唐雀蹲在地上按年份排。排到我们那只的时候，纸盒还很新。唐雀掀开一角，里面夹着一张她穿婚纱的照片。相纸上有两道白线，正好把她脸颊切成三小片。她把照片举到灯下，换了三个方向。白线没了，她也没看多久，跟许真说这张留着做记录，别给我挂相框。
那夜我们没看完。隔天孟芳把厅停了，退掉已经排好的样片，和许真逐个找旧单上的人。事情说出来，有人挂电话，有人过来把给亲戚拍的相册往桌上一掼，站在那儿等一个回答。有一对夫妻重新看了自己的录像，最后一段只有宴会厅的地板，镜头外有人说这是我这辈子最想吃的一口。他们听了五遍，还是说不清那声音到底是谁的。孟芳把她能对上的人和日子全写出来。纸抄了一份又一份。我们这场有人拍下两张脸，够问下去。以前的事没有这么省力，问到后来，很多旧客只肯跟她约在厅外见，连以前点过的菜名都不愿再提。
那晚从合喜厅走的时候，我没让亲友送我。许真陪我下完最后一级台阶，我的脚还有点不敢踩平。她走到停车口，才摘掉头上当司仪用的亮片发箍，问我明早要不要吃点什么。
“我先睡。等我起来再问。”
她点点头，把发箍往包里放。包口扣不上，亮片露出半个耳朵似的尖。等我开了车门，她把发箍丢到我腿上，说这个不是租的，你留着，没准哪天我讲错词了你拿它打我。
程渡追出来时，宾客已经散了大半。他站在车边，裤腿还粘着糖。我把车窗摇下来，看见他手上仍然攥着那只装戒指的盒子。开口的时候他先问我疼不疼。我说疼。他手往窗沿伸了一点，又放下去。
“有些人还在群里等照片。”他说。
“你先跟他们说，今天这婚没结。你签的东西，你答应了什么，也说一遍。我的那部分我自己说。”
他站了一会儿，点了头。
那条消息他过了十二分钟发出来。下面头一条回复是问酒钱能不能退。他说他先把这事办了。第二条问要不要挑个好日子重来。他没回那条。我把原定第二天要用的两张高铁票退了，截图给他。后来他把寄到他那儿的工具给我送回来，我少了把修模刀，他又专门找了两趟。最后在他西装口袋里找见，刀尖扎破了一张原打算在台上念的便条。我接过刀，便条归他，他也没再念给我听。
我重新开始接单以后，唐雀常来我那间做翻糖的屋子。她先帮我试吃酸梅，看最酸的那颗能把一张好脸皱成什么样。石岔有时也来，专门坐在靠门的凳子上纠正客人的说法。客人说新郎什么都听新娘的，他问听见了还是听进去了。客人说画个人像要像明星，他问您带来的照片是谁。他一说话，唐雀就站起来给他搬凳子，把凳子搬到门外，等他坐下去再从里头关门。
有次有人来订一对结婚糖偶，说脸给修修，女孩子别那么凶，男孩子别那么呆。我们四个人围着那张原照看了一会儿。许真说凶的那个正在把蛋糕上的樱桃藏起来，呆的那个其实在盯着她的手。他们下一张照片，两个一模一样地贼笑。订蛋糕的人听完也笑了，说就做下一张吧。
交货那天，我做了两只扁盒。在上头贴了名字，又在底下各挖了一个指头大的洞，方便把糖偶完整地捧出来。石岔嫌那洞太小，拿手比了半天，最后问我能不能给做个他的。说完他眼睛一转，马上补了一句，不许做成程渡。
我说行，眉头那儿再皱一点。你要是不满意，回来当面骂我。
他没骂。他把自己看了好半天，趁我低头称糖的时候，伸手掰掉了糖人的一只耳朵。
我问他好不好吃。
“苦的。”他说。
我做的是黑巧克力。我把装剩下那只耳朵的盒子推给他。他没碰，过了一会儿，自己拿起来，把另一只也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