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四个娃。
招娣、盼弟、唤弟、承祖。
承祖六岁那年，爹娘把大姐招娣许给地主家做冲喜新娘，换回三亩薄田。
承祖七岁那年，他们又把二姐盼弟送进戏班子。
换来三十斤白面和十个鸡蛋。
承祖舔着嘴说鸡蛋真甜，来年还想吃。
一晃又一年，轮到我也能换钱了。
爹娘连夜捆了我送去镇上。
谁料半道撞上一个游方道士。
说我眉间藏珠，是旺夫命。
留着以后能换金换银。
01
我叫唤弟。
不是名字，是任务。
爹给我起这名的时候，娘肚子已经鼓了第四回。
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说这回要是还不带把的，就把老三送人。
老三就是我。
好在承祖争气，哭着出来，裆下挂了个东西。
爹乐得把烟杆摔了，跑去祠堂磕了三个响头。
从那天起，家里就分了两种人。
承祖是人。
我们三个是换钱的。
大姐招娣最先被换。
那年承祖六岁，发了一场高烧。
爹找赵地主借钱看病。
赵地主没给钱，给了个主意。
他家少爷病得快死了，要找个姑娘冲喜。
爹回来看了大姐一眼。
大姐那年十四。
她跪在地上抱住娘的腿。
娘把她的手掰开了。
“你弟弟要是没了，这个家就断根了。”
大姐被塞进花轿的时候，连件红衣裳都没有。
穿的是娘压箱底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
赵家给了三亩薄田。
承祖的烧退了。
爹说这叫值。
二姐盼弟是第二年走的。
镇上来了个戏班子，班主看上她一副好嗓子。
给了三十斤白面，十个鸡蛋。
二姐走的那天没哭。
她把自己梳头的木梳塞给我。
“唤弟，藏好，别让娘拿去卖了。”
我攥着那把梳子，站在院门口看她走。
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官道上的尘土里。
那天晚上，娘用鸡蛋蒸了一碗蛋羹。
承祖吃了三口，舔着嘴说好甜。
我没吃到。
娘说：“你是女娃，少吃点。”
承祖又舔了一口碗底，仰头说：“娘，明年还想吃。”
娘笑了：“好，明年还有。”
我当时不懂那笑里是什么意思。
后来才懂。
明年还有，是因为家里还有我。
我八岁那年冬天，爹和娘关起门说了半夜话。
第二天一早，我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
娘用一根麻绳把我两只手捆在一起。
“别闹，跟爹去镇上。”
我问去干啥。
娘没说话。
爹背着我走夜路。
月亮很白，地上全是霜。
我趴在爹背上，闻到他身上的旱烟味和汗臭味。
“爹，我冷。”
他没吭声。
走到半道，岔路口蹲着一个人。
破道袍，油腻腻的头发，背上背着个褡裢。
一个游方道士。
他挡在路中间不让。
爹骂了一句：“滚开。”
道士没动，盯着我看。
看了好半天。
然后伸手在我脑门上摸了一把。
“这娃不能卖。”
爹说关你屁事。
道士说她眉间有珠。
“旺夫命。留着，以后能换金换银。”
爹停住了。
我看见他的眼珠子在月光底下转了两圈。
道士又说了一句话。
“卖了，换几个小钱。养着，将来做大户的正房，聘礼够你家吃三辈子。”
爹把我从背上放下来。
又把我背上去。
又放下来。
最后，他牵着我的手往回走了。
我以为他舍不得我。
后来才知道，他只是觉得还没卖到最好的价钱。
回到家，娘看见我，愣了一下。
“没卖出去？”
爹把道士的话说了。
娘沉默了。
承祖揉着眼从屋里出来，打了个哈欠。
“姐咋又回来了？”
爹摸了摸承祖的脑袋，看了我一眼。
“养着。”
就两个字。
从那晚起，我在这个家的身份变了。
不是女儿。
是一笔还没到期的定存。
02
道士的话在村里传开了。
说老周家那个三丫头，眉间藏珠，旺夫命。
说将来不得了，要嫁大户人家。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变好了。
是变成了看一头养得肥的猪。
带着估价的意思。
赵婶子隔三差五来我家串门。
“她婶子，你家唤弟长开了，眉眼挺好。”
娘就笑。
那种笑，跟年底看着自家猪圈的笑一样。
我九岁那年开始烧火做饭。
十岁洗全家的衣裳。
十一岁下地割麦子。
承祖什么都不用干。
他坐在门槛上吃烤红薯，看我在院子里劈柴。
“姐，劈快点，我等着烧水洗脚。”
我劈。
手上磨出了血泡，又磨成了茧子。
娘说女娃就该干活，不干活将来嫁不出去。
我说二姐也没干活，不也被送走了？
娘一巴掌呼过来。
“你二姐那叫卖，你不一样，你将来是嫁。”
我捂着脸，分不清这两个字有啥区别。
十二岁那年，村里来了个收山货的货郎。
他在村口支了个摊子，拿山核桃换盐巴。
我背着一筐核桃去换。
货郎看了我一眼，问我识字不？
我摇头。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旧报纸，指着上面的字念。
“女，子，学，堂。”
“镇上新开的，不收钱，管一顿午饭。”
我把那张报纸塞进袖子里。
回家没敢跟爹娘说。
夜里躲在灶台后头，借着灶膛里的火光看那几个字。
看不懂。
但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说不清是啥。
十三岁的时候，村里传来一个消息。
赵地主家的少爷死了。
冲喜没冲成。
大姐成了寡妇。
娘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纳鞋底。
她手上的针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纳。
“死了就死了，那是赵家的事。”
我问能不能把大姐接回来。
爹在边上嗑瓜子，头都没抬。
“三亩田是赵家给的，人家的媳妇，凭啥接回来？”
大姐是活是死，就这么一句话打发了。
我从那天起知道了一件事。
在这个家里，卖出去的东西，不退不换。
十四岁那年秋天，我偷偷去了一趟镇上。
走了二十里山路。
女子学堂还在。
一个穿蓝布衫的女先生站在门口。
她看见我，问你来上学？
我说我来看看。
她笑了。
“看看也行，进来坐。”
屋里有十几个女娃，大的十七八，小的跟我差不多。
先生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我不认识。
但旁边的女娃悄悄告诉我。
“自——食——其——力。”
我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这四个字烫嘴。
天黑之前我赶回了家。
没人发现我去过镇上。
灶台里的火还没灭。
我蹲下来添了一把柴，火苗蹿上来，映着我的脸。
那天晚上吃饭，爹忽然开口。
“唤弟，十五了就该说人家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镇东头刘屠户托人来问过了。”
娘在边上喝粥，没插嘴。
承祖夹了一块咸菜，嘎吱嘎吱嚼着。
“他家杀猪的，天天有肉吃。”
“不过聘礼给得少，就二十块大洋。”
爹磕了磕烟杆。
“我没答应，太贱了。”
他看了我一眼。
“道士说你旺夫命，起码值五十块。”
我低头扒饭。
嘴里嚼的是糙米，咽下去全是土味。
我的命，就值五十块。
也可能更多。
也可能更少。
取决于谁来买。
饭吃到一半，院子外面有人叫门。
“老周在家没？”
爹放下碗出去。
我听到篱笆墙外面有人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
但有一个字我听清了。
“……县长家……”
03
来人是王媒婆。
村里嫁娶的事，十桩有八桩经她的嘴。
那天她穿了件新棉袄，脸上擦了粉，看着就不像来办小事的。
爹把她请进堂屋。
娘端了碗红糖水。
承祖被赶去隔壁屋待着。
我在灶房烧水，灶房跟堂屋就隔一堵土墙。
土墙上有条裂缝。
我什么都听见了。
“老周啊，你家三丫头的事，我给你说一门顶好的亲。”
“谁家？”
“县城，方家。方县长的二公子。”
堂屋安静了一下。
连我都愣了。
方县长。
整个镇子谁不知道。
他家的宅子比赵地主家大三倍，光门口的石狮子就比人高。
“你别哄我。”爹说。
“我哄你干啥？方家二公子今年十九，正说亲呢。方太太托人打听，说你家丫头眉间藏珠，旺夫命，他家信这个。”
王媒婆喝了口红糖水。
“聘礼嘛，方太太说了，不会亏待你们。具体多少，要见了面再谈。”
我透过墙缝看见爹的手在抖。
是烟杆抖的。
娘坐在旁边，手绞着围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那……那方家二公子，人咋样？”娘问了一句。
“好着呢！念过洋学堂，白白净净，斯文得很。”
王媒婆说着拍了下大腿。
“你家丫头要是嫁过去，那可真是一步登天！”
我蹲在灶台后面，手里的火钳没动。
一步登天。
大姐也是一步登天。
登到赵地主家去了。
登成了寡妇。
那天夜里，爹跟娘在屋里算账。
声音大得全村都听得到。
“五十块打底，再加十亩水田！”
“你疯了，五十块人家就去买城里的小姐了！”
“那不行，低于三十块我不干。”
“你先别定数，等见了面再说。”
我在自己屋里躺着，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
二姐给我的木梳在枕头底下压着，硌得慌。
我拿出来攥在手心。
梳齿一根一根硌着掌心的茧子。
三天后，王媒婆又来了。
这回带了个消息。
方家要先看人。
请我去县城吃顿饭。
娘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没补丁的衣裳。
太小了，箍在身上喘不上气。
她又问隔壁赵婶子借了一件。
“站直了，别驼背。到了方家别乱说话，人家问啥你就答啥。”
“见了方太太要笑，别哭丧着脸。”
“记住，你值钱。”
爹也交代了一句。
“方家要是问你会干啥，你就说会做饭、洗衣、伺候人。”
我说我还会认几个字。
爹愣了一下。
“谁教你的？”
“自己看的。”
“认字有个屁用，人家要的是旺夫命。”
去县城的路上，坐的是方家派来的马车。
我这辈子头一回坐马车。
屁股底下垫着褥子，比我家的床还软。
王媒婆跟我一起坐，一路上教我规矩。
“见了二公子要低头，不能直看。”
“人家给你夹菜你得吃，不能挑。”
“最要紧一条——别提你家卖过你姐的事。”
我没吭声。
马车进了县城。
街面上比镇子热闹十倍。
有卖糖葫芦的，有洋布铺子，有学堂门口背书包的孩子。
我扒着车窗往外看。
那些背书包的女孩子，有的比我还小。
她们笑着跑，辫子在风里甩。
马车在一扇大门前停了。
方宅。
门楣上的漆黑得发亮。
两个石狮子蹲在两边，嘴里含着石球。
王媒婆拉着我下车。
“到了，记住我说的。”
我迈过那道门槛。
门槛高，得抬脚跨。
进去之后，院子大得吓人。
一个穿绸缎衣裳的中年女人站在廊下。
方太太。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认得。
跟爹看自家地里庄稼的眼神一模一样。
“这就是那个旺夫命的丫头？”
王媒婆赶忙赔笑。
“是是是，您看看，眉眼多清秀。”
方太太没接话。
她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老二，出来。”
屋里没人应声。
方太太脸色变了一下。
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
“叫你出来！”
屋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被人搀着走出来。
不是自己走的。
是被两个下人架着胳膊拖出来的。
他的腿，是软的。
04
方家二公子叫方云礼。
十九岁，白白净净，确实斯文。
就是站不起来。
两条腿从膝盖往下，跟煮烂的面条似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被下人架到廊下的椅子上坐好。
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睛倒是亮的，扫了我一眼，又移开了。
方太太咳嗽了一声。
“三年前骑马摔的，大夫说养养能好。”
王媒婆的笑僵了一瞬。
但只一瞬。
“哎呀，年轻人骨头好，肯定能养回来。”
我站在院子里，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低头看见自己脚上的布鞋，大脚趾那儿破了个洞。
方太太盯着我看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丫头，你多大了？”
“十五。”
“干过什么活？”
“做饭，洗衣，割麦，劈柴。”
“伺候过人没有？”
我想了想。
“伺候过我弟。”
方太太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笑。
“行了，进屋吃饭吧。”
饭桌上摆了六个菜。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菜摆一桌。
红烧肉，蒸鱼，炒鸡蛋，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
方云礼坐在对面。
他吃得很慢，筷子夹菜的手很稳。
就是不看我。
全程没看我一眼。
方太太倒是一直在看。
看我怎么拿筷子，怎么夹菜，嚼几口咽一次。
像在验货。
饭吃到一半，方太太开口了。
“这门亲事，聘礼我给四十块大洋，外加八亩水田。”
王媒婆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四十块。
八亩水田。
这个数，够我爹乐半年的。
“不过有个条件。”
方太太放下筷子。
“嫁过来，头三年不许回娘家。”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
“伺候好我儿子，等他腿好了，你就是方家的少奶奶。”
她看着我，语气平淡。
“要是伺候不好，随时可以退回去。”
退回去。
跟退一匹布、退一头牛一样。
王媒婆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
意思是，答应。
我没答应。
也没拒绝。
我只说了一句话。
“他的腿，真能好吗？”
满桌的人都看着我。
方云礼头一回抬眼看了我。
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
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深的、闷在水底的疲倦。
方太太替他答的。
“请了三个大夫，都说能好。”
我后来才知道，三个大夫里，两个说好不了。
只有一个说能好。
那个说能好的，拿了方家二十块大洋。
回去的马车上，王媒婆兴奋得坐不住。
“四十块！八亩田！你爹听了还不得乐疯？”
“你就等着享福吧，方家那房子，灶上的锅都是铜的。”
我没说话。
我在想方云礼那双眼睛。
和那两条软腿。
到家已经天黑了。
爹在门口等着，烟都抽了半包。
王媒婆一报数，爹的烟杆掉地上了。
“四十？”
“四十。外加八亩田。”
爹蹲下去捡烟杆，手哆嗦了半天没捡起来。
娘从屋里冲出来。
“真的？”
“真的。不过有个条件，三年不让回娘家。”
娘看了我一眼。
“不回就不回，有啥的。”
就这样，我的事定了。
八亩水田，四十块大洋。
比大姐的三亩薄田贵了不少。
比二姐的三十斤白面和十个鸡蛋，更是天价。
承祖从屋里探出脑袋。
“姐要嫁县长家？那我是不是就是县长家的小舅子了？”
爹赏了他一个栗子。
“闭嘴，别出去乱说。”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躺在自己屋里的土炕上。
摸着枕头底下那把木梳。
二姐的梳子。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映着月光。
我数了数那些裂缝。
七道。
跟我在这个家活了十五年挨的巴掌差不多。
门外，爹跟娘还在嘀咕。
“四十块，先还赵家的债，剩下的给承祖攒着娶媳妇……”
我把木梳攥紧了。
梳齿扎进肉里。
疼。
但是清醒。
05
婚期定得急。
方家说赶在秋收前办，图个丰收的意头。
其实就是急着找人伺候方云礼。
他身边原来有两个丫鬟。
一个嫌累跑了。
一个被他拿茶杯砸跑了。
这些事王媒婆没说。
我是嫁过去以后，从厨房的张妈嘴里听到的。
出嫁那天，娘破天荒给我煮了两个鸡蛋。
“吃了再走，往后你就是方家的人了。”
我吃了。
鸡蛋是甜的。
跟承祖六岁那年说的一样，是甜的。
甜得我想吐。
没有花轿。
方家派了辆马车，车上绑了两朵红绸花。
娘站在村口。
我以为她会哭。
她没有。
她冲我挥了挥手，转身就往回走了。
走得很快。
大概是急着回去数那四十块大洋。
进了方家的门，规矩就来了。
方太太把我领到后院一间屋子。
“这是云礼的院子。你住隔壁那间小屋，白天伺候他，夜里也不能离太远。”
“他脾气不好，你忍着。”
“忍不了，就想想你爹娘拿的那些钱。”
说完她走了。
门帘一放，整个院子安静下来。
我推开方云礼那间屋的门。
他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面朝窗户。
窗户外面是一棵桂花树。
“把门关上。”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硬。
我关了门。
“你叫什么？”
“唤弟。”
“什么东西。”
他转过轮椅。
“你知道你嫁的是个废人吗？”
我站着没动。
“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你不怕？”
“怕有用吗？”
“聘礼都花了，我能退回去？”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
是冷的笑。
“行，你倒是实在。”
“那你听好——”
“我不需要什么旺夫命，也不需要人伺候。”
“你待在你屋里，别来烦我，咱们各过各的。”
我说好。
他又转过去面朝窗户了。
我退出来，关上门。
站在院子里，太阳晒着后脑勺。
桂花树上有蝉在叫。
各过各的。
听着倒像是句好话。
可我很快就发现，方家的“各过各的”，不是那么好过的。
第一天夜里，方太太身边的吴妈就来查房了。
“少奶奶，你怎么不在二公子屋里？”
“他让我回自己屋睡的。”
“那可不行。方太太说了，夜里你得守着。”
“万一二公子有事呢？”
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方云礼屋门口。
他在屋里听见动静，隔着门骂了一句。
“谁让你蹲门口的？”
“你娘。”
他没再骂了。
门缝里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声音。
我没进去。
他不让我进，我就不进。
就这么坐了一夜。
腰酸背疼，脖子僵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张妈来送热水。
她看见我坐在门口，叹了口气。
“少奶奶，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二公子摔断腿之前，是整个县城最出挑的少爷。”
“能骑马，能写诗，洋学堂第一名毕业的。”
“自从腿断了，人就变了。”
“砸东西，骂人，把自己关屋里不出来。”
“方太太找你来，就是想找个能受得住的。”
她压低声音。
“之前两个丫鬟，一个被骂哭了走的，一个被茶杯砸出血走的。”
我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旧疤。
那是小时候爹拿烟杆抽的。
“我扛得住。”
张妈看着我那道疤，没再说话。
第二天，方云礼屋里传来一声巨响。
我推开门。
他从轮椅上翻下来了。
整个人趴在地上，两条腿歪着，脸朝下。
地上全是碎瓷片。
“滚出去！”他吼。
我没滚。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碎瓷片一块一块捡了。
然后伸手去扶他。
他一把甩开我。
“别碰我！”
我又伸手。
又被甩开。
第三次，我没用手。
我直接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拿膝盖顶着他的腰，硬生生把他扛起来塞回了轮椅。
他瞪着我。
我喘着气，擦了把汗。
“你甩我一百回也没用。”
“你娘花了四十块大洋买的我。”
“这钱我得给她干回来。”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门口放了个东西。
一个枕头。
是从他屋里丢出来的。
意思是，别坐凳子了，好歹垫一下。
06
在方家待了半个月，我把情况摸清了。
方县长常年不在家，在省城当官，一年回来两三趟。
方太太管着整个宅子，说一不二。
方家大公子方云诚在省城跟着方县长做事，据说已经订了门当户对的亲。
方云礼是老二，原本最受宠。
三年前骑马摔断双腿，从天之骄子变成了废物。
家里还有个姨太太，姓柳。
柳姨太太住东院，有一个儿子叫方云生，今年十二。
这个柳姨太太，我第一次见她就知道不好惹。
那天我去厨房给方云礼端药。
路过东院门口，她正坐在廊下磕瓜子。
“哟，这就是新来的弟妹？”
她上下打量我，笑得很甜。
“听说是乡下来的？”
我点了点头。
“怪不得，这手粗的，一看就是干活的命。”
她磕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地上。
“不过也好，云礼那个脾气，也就乡下人能受得了。”
我端着药碗没停步。
走过去了。
身后传来她的笑声。
“脾气倒挺冲。”
张妈后来跟我说，柳姨太太巴不得方云礼一辈子瘫着。
“大公子在省城不回来，二公子又站不起来。”
“她的儿子方云生就是第三号。”
“方老爷要是哪天没了，这家业落到谁头上，不就看谁还立着吗？”
我听懂了。
方云礼的腿好不好，不只是他自己的事。
是一场牌局。
每个人都在赌。
方太太赌他能好，所以花钱给他买了个旺夫命的媳妇。
柳姨太太赌他好不了，所以成天笑嘻嘻地等着看笑话。
我呢？
我是棋盘上一颗被人摆上去的棋子。
方云礼的药，一天三顿。
早上一碗养骨汤，中午一碗补气丸，晚上一碗活络散。
我端了半个月，摸出规律来了。
早上的他会喝。
中午的倒一半。
晚上的直接倒窗户外面。
我蹲在桂花树底下，看见泥土里全是药渍。
“你为什么不喝药？”
“没用。”
“大夫说有用。”
“大夫也说我的腿能好。三年了，好了吗？”
我说不出话。
他转着轮椅在屋里来回滚，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很刺耳。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给我找媳妇吗？”
“不是因为什么旺夫命。”
“是因为我娘觉得，有个人看着我，我就不会——”
他停了。
我看着他。
“不会什么？”
他没回答。
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把剪刀。
刀刃上有锈。
不是铁锈的颜色。
我走过去把剪刀收了。
他没拦我。
那天晚上我没睡在门口。
我搬了张小床进了他屋里。
他骂了半个时辰。
我不吭声。
他骂累了，安静下来。
黑暗里，我听见他翻身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
不是叹气。
是一种快要碎裂的声音。
我盯着天花板，攥紧被角。
这个人不想活。
我的四十块大洋聘礼，方家的八亩水田，全系在一个不想活的人身上。
他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退回去？
退回那个灶台后面，等着爹把我再卖一次？
不行。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张妈。
“方家附近有药铺子吗？”
“有，镇东头济世堂。”
“那儿的大夫，是真大夫还是假大夫？”
张妈看了我一眼。
“少奶奶，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他的腿到底能不能好。”
“我得听真话。”
张妈沉默了一会儿。
“济世堂的吴大夫是个实在人，你去找他。”
“不过——”
她压低了声音。
“你最好别让方太太知道。”
“她只想听能好的话。”
“听不得真话。”
我点点头。
当天下午，趁方云礼睡了，我溜出了后门。
镇东头，济世堂。
柜台后面坐着个干瘦老头，花白胡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我说我是方家二少奶奶。
他放下佛珠看了我一眼。
“方家？”
“你来问腿的事？”
我说是。
他起身把店门关了半扇。
回来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我去年给方家二公子看过一次。”
“腿骨断过，接是接上了，但筋脉断了三根。”
“实话说，难。”
“不是不能好，是得用对法子。”
“方家之前请的那些大夫，药下猛了，把筋脉养死了。”
“现在得先把那些虎狼药停了，换温补的慢慢通。”
“通开了，兴许能站。”
“通不开……”
他没说下去。
我问要多久。
“快则一年，慢则三年。”
“前提是——他自己得想好。”
“人不想活，神仙也治不了。”
我从济世堂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街上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经过。
我摸了摸兜。
空的。
我连一串糖葫芦都买不起。
但我知道了一件事。
方云礼的腿，有救。
前提是，我得先救他那颗不想活的心。
走到方家后门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柳姨太太。
她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弟妹，你大下午往外跑，去哪儿了呀？”
07
我站在后门口，脑子转得飞快。
“去买东西了。”
“买什么？”
“针线。”
我摊开手给她看。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我的衣袖底下，塞着一截从济世堂带回来的药方。
“针线？”柳姨太太歪着头，“方家还缺你那几根针？”
“我自己的衣裳破了，不好意思用公家的。”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袖口停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
但她没追问。
只是笑了笑。
“弟妹真是勤俭持家。”
她侧身让开路。
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浓烈的桂花香粉味。
“对了——”
她在身后叫住我。
“方太太说了，明天二公子要换药方。省城来的大夫开的新方子。”
“你伺候着，别出差错。”
我进了院子，心还在跳。
回到屋里，我把袖子里的药方掏出来。
吴大夫写的，蝇头小楷，歪歪扭扭。
我不认识几个字。
但有一行字我看懂了。
“忌虎狼之药，宜温通缓补。”
第二天，省城来的大夫果然到了。
姓钱，五十来岁，穿绸衫，腕上一串翡翠手串。
一看就是贵的。
他在方云礼屋里待了半个时辰。
出来以后，跟方太太说了半天话。
我在门口听了个大概。
“……公子的腿骨没问题，关键是筋脉不通……”
“……我这副药，用了虎骨和麝香，猛是猛了些，但见效快……”
虎骨。麝香。
虎狼之药。
吴大夫说的，就是这些东西把方云礼的筋脉养死了。
我站在门口，手心攥出了汗。
钱大夫走后，方太太让我来拿新药方。
我接过药方，看了一眼。
字我认不全，但“虎骨”两个字我认得。
在济世堂的药方上见过。
吴大夫在那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叉。
我端着药方站了半天。
方太太看我不动，皱了皱眉。
“愣着干什么？去抓药。”
“太太。”
“嗯？”
“这药……我能问一句吗？”
方太太的脸沉了一分。
“你懂药？”
“不懂。但我听人说，虎骨这东西太猛，伤筋。”
“谁说的？”
我张了张嘴。
不能说吴大夫。
张妈说过，方太太只想听能好的话。
“村里的土郎中说的。”
方太太冷笑了一声。
“村里的土郎中？你家连大夫都请不起，还敢在这指点钱大夫的方子？”
“钱大夫是省城第一名医。你懂什么？”
她一把夺过药方。
“去抓药，少废话。”
我低头出去了。
药是抓了。
虎骨、麝香，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
拎回来的路上，我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这药要是喂下去，方云礼的腿只会越来越差。
但方太太的话我也不敢不听。
我是她花钱买回来的。
她说喂，我就得喂。
回到后院，方云礼正坐在轮椅上看书。
他最近话少了一些。
不怎么骂我了。
偶尔还让我帮他翻个页。
“药抓回来了？”他看了我一眼。
“嗯。”
“什么方子？”
“钱大夫新开的。”
他“嗤”了一声。
“又来一个骗子。”
我把药包放在桌上。
他没碰。
“你信不信这些药有用？”他问我。
我蹲在地上，开始分药。
手在抖。
“我不信。”
他看着我的手。
“你抖什么？”
我咬了一下嘴唇。
做了一个决定。
“二公子，这药我不给你煎。”
他愣了。
我抬头看他。
“这药会把你的腿彻底治废。”
“我找人看过了，你的筋脉还有救。”
“但不能再吃这些猛药了。”
屋里安静了。
桂花树上一只鸟叫了两声。
方云礼盯着我，目光复杂。
“你找谁看的？”
“济世堂的吴大夫。”
“我没让你去。”
“我自己去的。”
他的下巴绷紧了。
“你知不知道，我娘要是发现你背着她搞这些——”
“我知道。”
“她会把你退回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去？”
我站起来，把吴大夫的药方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他面前。
“因为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
“退回去，我爹会把我再卖一次。”
“我不想被卖了。”
他低头看那张皱巴巴的药方。
看了很久。
“你是为了你自己。”他说。
“是。”
“不是为了我。”
“不全是。”
他抬起头。
我对上他的眼睛。
“但你活着，对我有好处。”
他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回，不是冷笑。
更像是一个很小的、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苦笑。
他把药方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那药你怎么交差？”
“煎了。倒掉。换成吴大夫的方子。”
“瞒得了？”
“瞒一天算一天。”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胆子不小。”
“我没胆子，我只是没退路。”
08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梁换柱。
每天在灶房煎两副药。
一副是钱大夫的虎骨方，煎好倒进后院阴沟里。
一副是吴大夫的温补方，装进同样的碗里端给方云礼。
碗一样。
颜色差不多。
味道不同，但方云礼从来不在意药的味道。
他以前连药都不喝。
现在倒是每顿都喝了。
张妈帮了我。
她去济世堂抓药，走后门，不让人看见。
我给不起钱。
张妈说不用。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真心想让二公子好起来的人。”
“方太太想让他好，是怕断了方家的香火。”
“柳姨太太想让他坏，是想让自己儿子上位。”
“就你，是因为你自己也没活路了，才跟他绑在一块。”
“这种绑法，反而最牢。”
我听着，没说话。
吴大夫的药喝了半个月。
方云礼说脚趾头有感觉了。
“好像有蚂蚁在爬。”
我蹲下来按了按他的脚趾。
他缩了一下。
真有知觉了。
我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松了一分。
但麻烦也来了。
那天下午，我刚把药倒进阴沟里。
转身，撞上了一个人。
柳姨太太身边的丫鬟，小翠。
她站在墙角，看着我。
看着我手里的空碗，看着阴沟里还冒着热气的药汤。
“少奶奶，你把药倒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药太烫，洒了。我回去重煎。”
小翠歪着头。
“洒了？那味道怎么不对？”
“什么味道？”
“钱大夫的方子有麝香味，浓着呢。”
“可我闻你端给二公子的那碗，没麝香味。”
她笑了笑。
“少奶奶，你是不是换了药？”
我攥紧碗。
“你想多了。”
“是吗？”
她后退一步。
“那我去跟柳姨太太说一声，免得她也想多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了。
回头看我。
“你想要什么？”
她眨了眨眼。
“少奶奶，我一个丫鬟能想要什么？”
“不过柳姨太太上个月说，想给我攒副银耳环来着。”
“一直没攒上。”
我明白了。
银耳环。
买一副要一块大洋。
我连一文钱都没有。
“我没钱。”
“没钱？”小翠捂嘴笑，“少奶奶，你可是方家的人呐。”
“方家有钱，我没有。”
小翠的笑淡了。
“那就没办法了。”
“我得去跟姨太太说了。”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碗差点摔在地上。
这件事要是让柳姨太太知道，她一定会拿去跟方太太告状。
我换药的事一旦败露，不光会被赶出去。
还会给方太太一个理由——这个乡下丫头不听话，退货。
当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方云礼在屋里翻了个身。
“你又不睡？”
“睡不着。”
“怎么了？”
我没答。
他也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张妈。
“有没有办法弄到一块大洋？”
张妈吓了一跳。
“你要钱干啥？”
我把小翠的事说了。
张妈的脸沉下来。
“这个小蹄子。”
“钱我想办法。”
“但你得记住，堵了这回还有下回。”
“柳姨太太一直盯着你们院子呢。”
“你迟早得把这事摊开了说。”
“跟谁说？方太太？”
“不。”张妈看着我，“跟二公子说。”
“你得让他自己站出来。”
“他连站都站不了。”
张妈摇了摇头。
“我说的不是腿。”
“是他这个人。”
“他要是一辈子缩在轮椅上等死，你替他做再多都白搭。”
“他得自己想活。”
我沉默了。
这话吴大夫也说过。
人不想活，神仙也治不了。
可我怎么让一个不想活的人想活呢？
那天下午，我照例给方云礼端药。
他接过碗，忽然问了一句。
“你在外面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我愣了。
“你眼底有青。一夜没睡吧。”
我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
“有人发现你换药了？”他问。
我点了点头。
“谁？”
“柳姨太太那边的丫鬟。”
他端着碗的手停了。
碗里的药晃了晃。
“她要什么？”
“一块大洋。”
“你有吗？”
“没有。”
他没说话。
把碗里的药一口气喝完了。
苦得皱了一下眉。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扔给我。
一块怀表。
银壳的，上面刻着方家的族徽。
“当了，够买十副银耳环。”
我捧着怀表。
沉甸甸的。
“这是你的东西，我不能——”
“你说过，我活着对你有好处。”
他转过轮椅，背对着我。
“那你也别死。”
窗外的桂花树沙沙响了两声。
我攥着那块怀表，手指发烫。
这是方云礼头一回，主动给我一样东西。
不是施舍。
更像是一个赌徒，终于把筹码推上了牌桌。
09
怀表当了三块大洋。
一块给了小翠。
一块买了一个月的药材。
一块我藏在枕头底下。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属于自己的钱。
硬邦邦的银元，摸一下就踏实。
小翠拿了钱，消停了几天。
但柳姨太太那边的动静反而多了。
她开始往方太太那儿跑得更勤了。
每回去都关着门说半天话。
张妈打探了几句回来。
“柳姨太太跟方太太说，二公子的腿好像没啥起色。”
“还说是不是那个乡下媳妇伺候得不好。”
“方太太什么反应？”
“没表态，但脸色不好看。”
我知道柳姨太太在下一盘慢棋。
她不急。
她等。
等方云礼的腿一直不好。
等方太太对我失望。
等我被退货。
然后方云礼一辈子瘫在轮椅上，方家将来的一切就顺理成章落到方云生手里。
我等不起。
吴大夫的药喝了一个月出头，方云礼的脚趾能动了。
脚踝有了一点力气。
但离站起来还远得很。
我每天晚上给他捏腿。
从膝盖往下，一寸一寸地揉。
手劲不够，就用胳膊肘压。
他疼得龇牙。
“轻点。”
“忍着。”
“你是不是故意的？”
“吴大夫说了，通筋脉就得疼。不疼就是没通。”
他咬着牙不吭声了。
每天晚上半个时辰。
一天不落。
他腿上的肉慢慢有了温度。
之前是冷的，跟死鱼一样。
现在摸着像活人了。
有一天晚上，捏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不问我腿是怎么断的？”
“你想说就说。”
“不想说呢？”
“那就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自己摔的。”
“骑马？”
“跳的。”
我手停了。
“从城墙上跳的。”
我没抬头。
继续捏。
“那时候刚从洋学堂毕业，我爹给我定了一门亲，县里粮商的女儿。”
“我不愿意。我有喜欢的人。”
“我跟我爹说了，他打了我一巴掌。”
“说方家的儿子不准自己挑。”
“我就从城墙上跳了。”
“没死成，摔断了腿。”
“我爹嫌丢人，再也不提那门亲事了。”
“但我喜欢的那个人，也再也不来看我了。”
屋里只剩下我揉他腿的声音。
“所以你不想活。”
“我不是不想活。”
“我是觉得活着没意思。”
“我这辈子，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见不了自己想见的人。”
“一条腿断了有什么区别？两条腿好着的时候我也是个废人。”
我听完，手没停。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也说一句。”
我抬起头看他。
“你从城墙上跳下来，摔断了你自己的腿。”
“我大姐被卖去冲喜，守了活寡。”
“我二姐被卖进戏班子，死活不知道。”
“我被捆着送去镇上卖，半路被一个道士拦下来才没卖成。”
“你是自己跳的。我们连跳的资格都没有。”
“你嫌活着没意思？”
“那你把你这条命给我。我替你活。”
他张着嘴看我。
半天没合上。
我低下头继续捏他的腿。
手劲比刚才大了。
他疼得嘶了一声。
但没叫我停。
那天之后，他变了。
变化不大。
但我看得出来。
他开始每天自己转着轮椅到院子里晒太阳。
以前他不出屋。
他开始把碗里的药喝干净。
以前总剩半碗。
他开始让我教他怎么用手撑着轮椅的扶手做支撑。
胳膊抖得厉害，额头全是汗。
“你还是悠着点。”
“闭嘴。”
他撑了三下，塌了。
第二天撑了五下。
第三天七下。
第十天，他撑着扶手，把自己的屁股抬离了轮椅。
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晃悠悠。
张妈端着水盆从旁边过，差点把盆摔了。
“二公子！你——”
方云礼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吱响。
三秒钟后，他又坐回去了。
但他笑了。
不是冷笑。
不是苦笑。
是真的笑。
“唤弟。”
“嗯。”
“你说得对。”
“什么？”
“活着没意思是我自己的事。”
“但既然有人拿命来赌我能站起来——”
他看着我。
“那我就站给她看。”
我鼻子一酸，转过身去。
假装去拍衣裳上的灰。
方云礼看着我的背影。
“你哭了？”
“没有。灰迷眼了。”
“骗子。”
“你才骗子。”
桂花树的叶子哗啦响了一阵。
像是有人在笑。
那天夜里，我躺在小床上，第一次觉得方家后院的天花板看着没那么低了。
但好日子没过两天。
第二天一早，方太太派人传话。
“让少奶奶去正厅。”
“方老爷从省城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方县长。
我嫁进方家三个多月，头一回要见这个真正做主的人。
张妈在我身后小声说了一句。
“小心。柳姨太太昨天跟方老爷单独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10
正厅很大。
比我家整个院子还大。
八仙桌上摆着茶具，紫砂壶冒着热气。
方县长坐在主位。
五十出头，方脸，浓眉，穿着藏青色长衫。
一看就是当官的。
不是长相像，是那股劲儿。
坐着不动都让人腿软。
方太太坐在他左手边。
柳姨太太坐在右手边。
柳姨太太旁边，站着方云生。
十二岁的小少爷，穿着绸缎马褂，白净得像年画上的人。
我进去的时候，四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这就是云礼的媳妇？”方县长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压得人喘不上气。
“是。”方太太答。
方县长打量了我一眼。
从头到脚。
像在看一份不太满意的公文。
“乡下来的？”
“是。”我自己答了。
“念过书没有？”
“没正经念过。认得几个字。”
“你爹干什么的？”
“种地。”
方县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我听说，你一个乡下丫头，嫁过来三个月，把后院搅得不太平？”
我心里一沉。
柳姨太太果然告状了。
“老爷，我——”
“我没让你说话。”
方县长看了柳姨太太一眼。
柳姨太太立刻接上了。
“老爷，不是我多嘴。这丫头进门以来，背着太太到处乱跑，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二公子的药方是钱大夫开的，她嫌不好，自己不知从哪儿弄了个野方子。”
“我听小翠说，她天天把钱大夫的药倒掉，换成别的。”
“这要是吃出个好歹来，谁担得起？”
她说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优雅得像在说别人家的闲事。
方太太的脸色变了。
她看了我一眼。
眼神像冬天的井水。
“唤弟，她说的是真的？”
我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到这一步了，撒谎没用。
“是真的。”
满厅安静了。
柳姨太太的嘴角翘了一下。
方太太的脸白了。
方县长放下茶杯。
“你好大的胆子。”
“老爷，我换药是有原因的。”
“钱大夫的方子用的是虎骨和麝香，药性太猛。”
“二公子的筋脉已经被这些猛药伤了三年，再吃下去，腿就彻底废了。”
“胡说！”方太太拍了一下桌子。
“钱大夫是省城第一名医！你一个乡下丫头懂什么？”
“我不懂。”
“但济世堂的吴大夫懂。”
“他去年给二公子看过，他说筋脉断了三根，不能用虎狼之药，得温补慢通。”
“吴大夫？”方县长皱了皱眉，“那个老头？”
“他治过腿疾。有真本事。”
“一个镇上的土大夫，比得过省城的钱大夫？”柳姨太太插嘴，语气带笑。
“比不比得过，看疗效。”
我深吸一口气。
“二公子喝吴大夫的药，一个月，脚趾能动了。”
“昨天他撑着轮椅扶手把自己抬起来了。”
“三年了，头一回。”
厅里又安静了。
方太太的眼睛瞪大了。
柳姨太太的笑僵在脸上。
方县长没说话，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说他能抬起来了？”
“能。三秒。”
“谁看见了？”
“张妈。”
方县长转头看方太太。
方太太嘴唇哆嗦了一下，起身就往后院走。
柳姨太太追了上去。
方县长没动。
他看着我。
“你知不知道，要是你说的是假的，今天你就得从方家滚出去。”
“我知道。”
“你还知不知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背着主家换药，也是大过。”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干？”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没别的法子。”
“太太只信省城的大夫，我说什么她都不听。”
“可我不能眼看着二公子被错的药毁掉。”
“他要是废了，我也完了。”
方县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倒是实在。”
这话方云礼也说过。
后院传来方太太的声音。
很尖。
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又惊又喜。
过了一会儿，张妈跑进来。
气喘吁吁。
“老爷！二公子……二公子在院子里自己站了一下！”
“扶着墙，站了五秒！”
方县长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他站起来，朝后院走去。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没看我。
只说了一句。
“药的事，回头再说。”
11
方云礼是在桂花树底下站起来的。
两只手扒着墙，胳膊撑得笔直。
两条腿抖得像风里的草。
但他站着。
方太太站在三步开外，两只手捂着嘴，眼泪掉下来了。
柳姨太太站在更远的地方，脸上的笑没了。
方县长走到方云礼面前。
父子俩对视。
方云礼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
“爹。”
方县长没说话。
嘴唇抿了一下。
“三年了。”方云礼说。
“我站起来了。”
方县长点了一下头。
只一下。
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顿了顿。
背影微微晃了一下。
方太太冲过去扶住方云礼。
“快坐下，别逞强！”
方云礼坐回轮椅。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但他脸上有光。
那种光我见过。
是人活过来以后才有的光。
那天晚上，方县长把我叫去了书房。
书房里点着油灯。
桌上摊着几封信。
方县长坐在太师椅上。
没让我坐。
“吴大夫的药方拿来。”
我从袖子里掏出来，递过去。
他接过去，展开看了半天。
又拿过钱大夫的方子对比。
“我不懂医。”他说，“但我看得出，这两张方子路子完全不同。”
“是。一个猛攻，一个缓补。”
“你凭什么断定吴大夫的对？”
“凭二公子的腿。吃猛药三年没起色。换了方子一个月，能站了。”
方县长把两张方子叠在一起放下。
“从明天起，药方的事交给吴大夫。我派人去请。”
“钱大夫那边，我来处理。”
我松了一口气。
“但是。”
他看着我。
“你背着主家行事，这个规矩不能破。”
“这次我不追究，是因为结果是好的。”
“下次再有事，先来跟我说。”
“是。”
“还有。”
他拿起桌上一封信。
“你认字？”
“认一些。不多。”
“多少？”
“大概一两百个。”
他把信递给我。
“念。”
我接过来，磕磕绊绊念了几行。
一多半不认识。
他收回信。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辰时，你到书房来。”
“我让管家教你认字。”
我愣了。
“认字有什么用？”方太太要是听见肯定这么说。
但方县长说了一句不一样的话。
“你要伺候方家的人，就得看得懂药方。”
“将来云礼好了，要管家里的账，你也得帮得上手。”
“不认字的少奶奶，撑不起这个家。”
我鼻子发酸。
十四岁那年在女子学堂里看见的那四个字又冒出来了。
自食其力。
“谢老爷。”
方县长摆了摆手。
“别谢。你是方家花钱买的。把你教好，是给自己省事。”
他到底也是个算账的人。
但我不在乎。
只要让我认字，管他什么理由。
从那天起，我白天伺候方云礼，给他熬药捏腿。
早上去书房跟管家认字。
管家姓赵，六十多岁，教私塾出身，脾气倔。
我写错一个字他打一下手心。
一上午下来手心红了，但脑子里多了十个字。
一个月下来多了三百个字。
三个月下来，药方上的字全认得了。
方云礼的腿也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开始每天扶着墙走十步。
从十步到二十步。
再到三十步。
吴大夫每半个月来一趟，摸脉，调方子。
他说筋脉在慢慢通。
“最快半年能扔掉轮椅。”
半年。
我等得起。
但柳姨太太等不起。
方云礼好起来的速度越快，她脸上的笑容就越少。
方云生也越来越沉默。
那个十二岁的孩子站在东院廊下，看方云礼在后院练走路。
他眼里有一样东西。
不该出现在一个孩子眼里的东西。
恨。
有一天，我在厨房煎药。
柳姨太太忽然来了。
她平时从不进厨房。
“弟妹，忙着呢？”
“嗯。”
她在灶台边坐下。
手里把玩着一个翡翠镯子。
“二公子的腿好得挺快啊。”
“还行。”
“方老爷对你也另眼相看了。还让你学认字。”
“老爷说认字才能管家。”
“嗯。”她点点头，“管家好啊。管了家就有权了。”
她看着我，笑。
“不过弟妹，你得小心一样东西。”
“什么？”
“树大招风。”
她放下镯子站起来。
走到我身后。
嘴凑到我耳边。
“你以为方老爷让你认字是器重你？”
“他只是觉得养条听话的狗，得先教它认路。”
“别把自己当人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笑着走了。
我站在灶台边，拳头攥得指甲嵌进肉里。
她说的对不对？
我不知道。
但有一样我知道。
就算我是一条狗。
也得是一条有牙的狗。
那天晚上，我给方云礼捏腿的时候，他看出我不对劲。
“又怎么了？”
“没事。”
“你这人说没事就一定有事。”
我没忍住。
“柳姨太太说我是条狗。”
方云礼停了一下。
“她放屁。”
我抬头看他。
他脸上很认真。
“你要是狗，那我算什么？一块废铁？”
“你不是废铁。你快能走了。”
“对。”他说，“我快能走了。”
“等我能走了，第一件事。”
“什么？”
他看着自己那两条还在发抖的腿。
“我要自己走到正厅去，当着所有人的面站着。”
“让她看看，到底谁才是方家的人。”
他的眼睛里有火。
跟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那时候是一潭死水。
现在是一团正在烧起来的火。
12
方云礼第一次扔掉轮椅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张妈在院子里收衣裳。
方云礼扶着门框。
松手。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了三步。
晃了一下。
没倒。
张妈衣裳掉地上了都没捡。
我站在屋里看着。
手指掐进了自己掌心。
第四步。
第五步。
第六步他膝盖一软，我冲过去接住了他。
他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我肩上。
重。
但是热的。
活人的温度。
“六步。”他喘着气说。
“明天七步。”我说。
从那天起，方云礼每天多走一步。
半个月后他能绕着桂花树走一圈了。
一个月后他扔了轮椅，换成了拐杖。
吴大夫来看了一次。
摸完脉，老头捋着胡子笑。
“筋脉通了七成。照这速度，入冬前能丢拐杖。”
方太太听到消息，亲自来了后院。
她看着方云礼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
一圈一圈走。
走得稳稳当当。
方太太的眼圈红了。
她看了我一眼。
这回不是看货的眼神了。
是看人的。
“唤弟，你……做得好。”
四个字。
从她嘴里说出来比那四十块大洋还重。
但好景不长。
就在方云礼丢掉轮椅的第五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去厨房煎药。
药包放在灶台上，跟平时一样。
我打开一闻。
不对。
吴大夫的药有一股淡淡的当归味。
今天这包多了一种味道。
苦的。
涩的。
不该有的。
我把药包拆开，一味一味捡出来。
捡到第四味的时候，我停了。
指尖捏着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
不认识。
但我在吴大夫那里见过一本药书。
翻过几页。
有一页画着一种暗红色的药材。
旁边写着四个字。
“大毒。伤筋。”
我手抖了。
药包被人动过了。
有人在吴大夫的药里掺了东西。
一种专门伤筋脉的毒。
方云礼好不容易通开的筋脉，喝了这碗药就全废了。
我把药包原样包好，没煎。
端了一碗白开水给方云礼。
“今天的药呢？”
“灶上的柴不够了，晚点煎。”
他看了我一眼。
没追问。
天黑以后，我去找了张妈。
“药包被人动了。里面有毒。”
张妈的脸变了。
“谁干的？”
“不知道。但药包白天放在厨房，谁都能进。”
张妈压低声音。
“厨房下午谁来过？”
“我不在的时候不清楚。但灶上的赵嫂子说，柳姨太太身边的小翠下午来借过盐。”
张妈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又是她。”
“光猜没用，得有证据。”
张妈想了想。
“你把那包药留着，别扔。”
“明天拿给吴大夫看，让他验。”
“验出来是什么毒，就知道去哪儿查了。”
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把药包藏在了自己枕头底下。
跟那一块大洋放在一起。
一边是保命的钱。
一边是要命的毒。
睡到半夜，我被一个声音惊醒。
院子里有脚步声。
很轻。
像猫。
我翻身下床，贴着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影子从我屋门口闪过。
朝厨房方向去了。
我屏住呼吸。
那个影子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推门进去了。
我光着脚跟出去。
厨房的门虚掩着。
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推开门。
月光照进去。
一个人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抓着一个小纸包，正在往明天的药材罐子里倒东西。
她听见门响，猛地回头。
月光打在她脸上。
小翠。
我们对视了三秒。
她手里的纸包掉了。
暗红色的粉末撒了一地。
“少奶奶，我……我是来……”
“你是来下毒的。”
她的脸惨白。
我弯腰，把地上的纸包捡了起来。
连同撒出去的粉末一起，用帕子包好。
“这是第二回了。”
她“扑通”一声跪了。
“少奶奶，我是被逼的！姨太太让我干的！她说不干就把我卖到窑子里去！”
她的哭声在厨房里回荡。
我看着她。
想起自己八岁那年被娘用麻绳捆着手送出去的夜晚。
我蹲下来。
跟她平视。
“小翠，你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说仔细了，我不害你。”
“说不仔细——”
我把手里的帕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东西我直接送到方老爷面前。”
小翠抖着嘴唇，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她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蹲在灶台边上听。
听完以后，浑身发冷。
柳姨太太不只是想让方云礼瘫着。
她要的是方云礼死。
方云礼一死，方大公子远在省城不回来。
方家偌大家业，自然落到方云生头上。
到那时候，这个家就姓柳了。
我站起来。
腿有点麻。
但脑子清楚得很。
天快亮了。
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
我把帕子裹紧了揣在怀里。
推开厨房门。
院子里起了雾。
方云礼的屋里亮着灯。
他也没睡。
我走过去推开门。
他拄着拐杖站在窗前。
看见我，皱了皱眉。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把怀里的帕子放在桌上。
打开。
暗红色的粉末安静地躺在白帕子上。
“有人要你的命。”
13
方云礼看着桌上那包粉末。
脸上没有惊恐。
只有一种很冷的平静。
“谁？”
“柳姨太太。让小翠下的手。”
“证据？”
“小翠亲口说的。药包里掺的毒我留了两份，一份在这，一份藏在别处。”
他撑着拐杖慢慢坐下。
目光落在那堆暗红色粉末上。
“她想要我的命。”
“不光你的命。她要这个家。”
方云礼沉默了一会儿。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你打算怎么办？”
“告诉方老爷。”
“然后呢？”
“然后让方老爷处置。”
他摇了摇头。
“你不了解我爹。”
“他是当官的，最怕丑事传出去。”
“你拿着毒药去告状，他第一反应不是追查柳姨太太。”
“是捂盖子。”
我愣了。
“家丑不可外扬。这是他的信条。”
“你去告了，他大概率会把小翠打发走，把柳姨太太关几天禁闭。”
“然后大事化小。”
“那你的命呢？”
“在他眼里，没出事就等于没事。”
我站在桌边，脑子飞快地转。
“那怎么办？等着她下次换个法子？”
方云礼抬头看我。
“你不是在学认字吗？”
“学了。”
“认识‘账’这个字吗？”
“认识。”
“柳姨太太在方家十几年，手伸得很长。”
“我娘管着后院，但外头的铺子、田产，好多经她手过。”
“我以前不管这些事，但听管家赵叔念叨过。”
“有几笔账对不上。”
他看着我。
“毒药是她的把柄。账目是她的命门。”
“两样加在一起，我爹捂不住。”
我明白了。
一包毒药，方县长可以当家事处理。
但一本假账，牵涉到的是方家的产业和面子。
方县长能容忍家丑。
不能容忍有人偷他的钱。
“账本在哪？”
“管家赵叔那里有一套。柳姨太太手里也有一套。”
“两套账对不上，问题就在她那套里。”
“你让我去偷她的账本？”
“不是偷。是查。”
他顿了一下。
“你是方家的少奶奶。查账是你的本分。”
我看着他。
这个三个月前还想拿剪刀了断自己的人，眼睛里现在有了算计的光。
不是坏的算计。
是活人才有的精明。
“我去。”
“小心。”
“我知道。”
我转身要走。
“唤弟。”
我停下。
“谢了。”
“谢什么？”
“什么都谢。”
我没回头。
走出去了。
天已经亮了。
雾还没散。
我穿过雾气，去找了赵管家。
赵管家六十多岁，在方家干了一辈子。
教我认字的时候，他就跟我说过一句话。
“少奶奶，方家最值钱的不是宅子，是账本。”
我敲开他的门。
“赵叔，我要看账。”
他正在喝粥。
勺子悬在半空。
“哪本？”
“所有的。”
他放下勺子。
看了我半天。
“二公子让你来的？”
“是。”
“为什么？”
“有人要害他。我得找到那个人的命门。”
赵管家站起来，走到里屋，搬出一个樟木箱子。
打开。
里面码着十几本蓝皮账册。
“这是我管的这套。从柳姨太太接手外头铺子以后，有些数就对不上了。”
“我跟老爷提过两回。”
“老爷怎么说？”
“第一回说‘小事’。第二回说‘别多管闲事’。”
他把箱子推到我面前。
“你要查，我帮你。”
“但你得有心理准备。”
“查出来的东西，可能比你想的大。”
我搬着那箱账本回了自己屋。
关上门。
从第一本开始翻。
字认得不全，但数字我认得。
加减我也会。
翻了一整天。
到天黑的时候，我找到了第一个对不上的数。
方家城南的布庄，去年进了三百匹布。
赵管家这边记的是三百匹。
卖了二百八十匹，库存二十匹。
但布庄伙计交上来的流水单上，写的是进了四百匹。
多出来的一百匹布，不在赵管家的账上。
进货的银子从方家出了。
货款回来了没有？
不知道。
因为那一百匹布的买卖，走的是柳姨太太的私账。
我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继续翻。
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
每本里都有几处对不上的地方。
数额不大，但积少成多。
粗粗一算，三年下来，至少有八百两银子的缺口。
八百两。
够买二十个我了。
第二天，赵管家出面约了布庄孙掌柜。
在城东一家茶馆。
赵管家只带了一句话。
“方老爷月底查账，查到头上你自己掂量。”
孙掌柜当天晚上就慌了。
他去找柳姨太太。
柳姨太太不在。
她带着方云生去了省城，说是给方云生找先生补课。
其实是去找方大公子方云诚套近乎。
孙掌柜找不到靠山。
一个人在布庄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赵管家派刘二去递了第二句话。
“交出小账本，保你平安。”
“不交，月底一起查。”
当天下午，刘二带回来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封皮上写着两个字。
“杂记”。
翻开。
每一页都是日期、布匹数量、银两数目。
字迹潦草但清楚。
最后一页，有一行字。
“以上均由柳姨太太过手，银两交至东院。”
下面是孙掌柜的签名和手印。
我捧着那本小册子。
手心的汗把油纸都洇湿了。
拿到了。
铁证。
方云礼看完小册子，把它合上。
“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毒药的事也得坐实。”
“光有小翠的口供不够，她是丫鬟，翻供太容易。”
“得找到毒药的来源。”
“她从哪弄的那种毒？”
我想起小翠那晚说的话。
“她说是柳姨太太给她的。装在一个青花小瓷瓶里。”
“瓷瓶在哪？”
“小翠说用完就还给柳姨太太了。应该在东院。”
方云礼的眼神暗了一下。
“柳姨太太不在。东院空着。”
我们对视。
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我去。”
“不行。东院有她留下的人看着。”
“白天去不了，晚上呢？”
“也危险。”
“那怎么办？”
方云礼沉默了一会儿。
“等她回来。”
“等她回来就晚了。”
“不会。”他说，“我爹月底才回来。她月底之前肯定赶回来守着。”
“我们在她回来之前，把东院翻一遍。”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
“不是你一个人去。”
“我跟你一起。”
我看着他的腿。
“你行吗？”
“六步都走过来了。”
“东院一百步，也走得到。”
动手的时间定在第二天夜里。
柳姨太太去省城第三天了。
东院留了两个人。
一个是看门的老妈子，姓吴。
一个是扫地的小厮，十四五岁。
张妈帮了忙。
她下午提了一壶酒去找吴妈子拉家常。
酒里搁了安神的药。
不多，就够她睡一晚上的量。
小厮那边更简单。
赵管家支他去城南布庄盘货，当晚不用回。
入夜。
月亮被云遮了，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方云礼拄着拐杖，我扶着他。
两个人贴着墙根走。
他走得慢。
每一步都稳。
没有声音。
我心跳得厉害。
他倒是平静得很。
“怕了？”他问。
声音压得极低。
“不怕。”
“你手在抖。”
“冷的。”
“骗子。”
东院的门没上锁。
推开。
里面比后院气派。
廊下挂着纱灯，没点。
正屋三间，左右各一间厢房。
“她的卧房在正中间那间。”方云礼说。
“值钱的东西都锁在卧房里头的红木柜子里。”
“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来过。她当时还没翻脸。”
我推开卧房的门。
一股脂粉味扑面而来。
浓得呛鼻子。
我点了一根火折子。
屋里很大。
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摆了一排。
床是拔步床，帐子放下来，像个小房间。
靠墙有一排红木柜子。
三个。
全上了锁。
铜锁，不大。
我从兜里摸出一根铁丝。
张妈给的。
她说她年轻时候在大户人家当丫鬟，学过开锁。
教了我两下。
前两个柜子都是衣裳首饰。
我拨了十几下，咔嗒，开了。
里头没有瓷瓶。
第三个柜子锁得最死。
我拨了二十几下，铁丝差点折了。
“快点。”方云礼在门口低声说。
“我在快了。”
咔嗒。
开了。
第三个柜子里面没有衣裳，没有首饰。
只有一层黑布。
我掀开黑布。
底下放着三样东西。
一个青花小瓷瓶。
一本红皮册子。
一封没拆封的信。
我先拿起瓷瓶。
拔开塞子闻了一下。
苦的。涩的。
跟药包里掺的那种粉末一模一样。
方云礼走过来看。
他拿起那本红皮册子翻了翻。
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是什么？”我问。
“她的私账。不是布庄的。”
“是方家所有外头产业的。”
“比孙掌柜那本大十倍。”
他翻到最后一页。
数字我看得懂。
一千六百两。
五年。
一千六百两。
我倒吸一口气。
比我估的整整多了一倍。
方云礼放下册子，拿起那封没拆的信。
信封上没写寄信人。
只写了收信人。
“方云诚亲启。”
方云诚。
方家大公子。
方云礼的亲哥哥。
他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微微收紧。
“她给我大哥写信做什么？”
他拆开。
扫了几行。
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
“怎么了？”
他把信递给我。
我凑着火折子的光看。
字我大部分认得了。
信上写的是——
柳姨太太让方云诚帮忙，把方云礼送去省城的疯人院。
理由是他摔断腿后精神失常，有自残倾向，不适合在家养病。
只要方云礼被送走，方家这边就只剩方云生。
作为交换，柳姨太太愿意把手里掌握的方县长在外面养外室的证据交给方云诚。
让方云诚拿这个把柄，彻底掌控方县长。
我看完了。
浑身发冷。
这个女人不只是在算计方云礼。
她在算计整个方家。
方云礼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他的手稳得吓人。
“走。东西够了。”
我把青花瓷瓶和红皮账册包好。
两个人原路退出东院。
走到后院的时候，方云礼停下来。
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了。
他站在桂花树底下。
不用扶墙。
不用拐杖。
我扶着他的胳膊。
他看着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
“唤弟。”
“嗯。”
“这一仗不能只让我爹来打了。”
“我得自己上。”
他的声音很轻。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等她回来。当面对质。当着所有人的面。”
“你能行吗？”
他松开我的手。
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不扶任何东西。
在月光下，他自己站着。
稳稳地。
“你看呢？”
14
柳姨太太第五天回来了。
比方云礼预料的还早两天。
她是带着方云生坐马车回来的。
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我太熟了。
是觉得自己稳操胜券的笑。
她不知道，东院的柜子已经被我翻过了。
她也不知道，方县长昨天提前回来了。
方云礼写了一封信，托赵管家用最快的马送去省城。
信上只有一句话。
“爹，家里出了大事，请即刻回来。”
方县长当天就动身了。
他到家的时候是半夜。
柳姨太太不知道。
她到家的第一件事是去东院歇脚。
第二件事是让小翠去打听方云礼的腿怎么样了。
小翠没去。
小翠已经在张妈的屋里躲了三天了。
柳姨太太找不到小翠。
她开始觉得不对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当天下午，方太太派人传话。
“全家人去正厅。方老爷有话说。”
正厅。
方县长坐在主位。
跟上回一样。
但这回他面前的桌上不是茶杯。
是三样东西。
一个青花小瓷瓶。
一本红皮账册。
一封信。
方太太坐在左边。
柳姨太太进来的时候，看见桌上那三样东西。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
但我看见了。
方云生站在她身后。
十二岁的少爷脸色有点白。
方云礼最后进来的。
没有轮椅。
没有拐杖。
他自己走进来的。
一步一步。
稳得像踩在石头上。
柳姨太太的脸变了。
她死死盯着方云礼的腿。
那双腿三个月前还是软的。
现在撑着一百四十斤的身体，走过正厅的门槛，站在桌子对面。
站着。
方县长开口了。
“都到齐了。”
他拿起青花瓷瓶。
“这个东西，从东院柳氏卧房的柜子里搜出来的。”
“里面装的是断筋散。”
“用在我儿子的药里，连续下了两次。”
柳姨太太的脸刷白了。
“老爷，我不知道——”
“你身边的丫鬟小翠已经全交代了。”
方县长的声音不高。
但正厅里每个人都觉得冷。
“毒是你给她的。你让她掺进药包里。”
“目的是毁掉云礼的腿。”
“让他一辈子站不起来。”
柳姨太太的嘴唇哆嗦了。
她看了一眼方云生。
方云生低着头，一动不动。
方县长拿起第二样东西。
红皮账册。
“这本账，记了你五年来经手方家产业的每一笔私账。”
“布庄、米铺、田庄。”
“五年，一千六百两。”
“柳氏，你吃了方家一千六百两银子。”
柳姨太太“扑通”一声跪了。
“老爷！冤枉！这些是铺子上的正常开支——”
“孙掌柜的小账本在我手里。每一笔都有他的签名和手印。”
“你还要狡辩？”
她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方县长拿起第三样东西。
那封信。
他没有念出来。
只是把信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
“这封信是你写给云诚的。”
“让他帮你把云礼送进疯人院。”
“作为交换，你把我的把柄给他。”
正厅里死一般的安静。
方太太的脸铁青。
柳姨太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老爷……老爷我是一时糊涂……”
“糊涂？”
方县长站了起来。
他走到柳姨太太面前。
低头看她。
“你算计我的儿子，偷我的钱，还想拿我的把柄要挟我。”
“这叫糊涂？”
柳姨太太抬起头。
脸上的脂粉被泪冲花了。
她忽然看向方云生。
“老爷，就算我有罪，云生是无辜的。他是你的亲骨肉。”
方县长没说话。
方云礼开口了。
“云生是弟弟，没人要动他。”
他走到桌前。
每一步都让柳姨太太的脸抽搐一下。
“但你得离开方家。”
“带走你自己的东西。”
“方家的产业、账目、人脉，从今天起跟你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柳姨太太瘫在地上。
方县长看了方云礼一眼。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方县长用另一种眼神看他的二儿子。
不是看废人。
是看一个站起来的人。
“就照云礼说的办。”
方县长说完转身走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跟上回一样。
没看我。
但这次说了两句话。
“药方的事，你做对了。”
“账查得也干净。”
然后他走了。
正厅里只剩下柳姨太太的哭声。
方云生蹲下来扶他娘。
十二岁的孩子脸上没有泪。
只有那种不该属于孩子的沉默。
我站在角落里。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这场仗，是方云礼自己打的。
他站着打的。
15
柳姨太太第三天就搬走了。
方县长给了她一笔钱。
不多，够她在镇上租个小院过日子。
方云生留在方家。
方县长说，孩子没错，继续养着。
方云生搬到了前院的客房。
他每天上学，放学，吃饭，不跟任何人说话。
有一天我路过前院，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手里攥着一颗石子。
使劲往墙上砸。
一下。
又一下。
我没走过去。
有些东西，不是我能帮的。
柳姨太太走后，方家安静了很多。
方云礼的腿一天比一天好。
入冬前，他扔掉了拐杖。
真正地、完完全全地站起来了。
吴大夫最后一次来复诊。
“筋脉全通了。以后别骑马就行。”
方云礼说好。
他现在每天早上在院子里走一圈。
有时候快走，有时候慢走。
桂花树的叶子落光了，他就绕着光秃秃的树干转。
有一天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了。
“唤弟。”
“嗯？”
“你有多久没回过家了？”
我算了算。
快一年了。
方太太当初说的，三年不许回娘家。
“方太太不让回。”
“她说的不算。”
他看着我。
“你想回去看看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
“为什么？”
“那不是家。”
“那只是一个卖过三个女儿的地方。”
方云礼没再说话。
过了两天，他又提起来。
“你大姐呢？还在赵地主家守寡？”
“不知道。好久没消息了。”
“你二姐呢？戏班子的？”
“更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我才八岁。”
他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他让赵管家派了两个人出去。
一个往赵地主家打听大姐的下落。
一个往南边几个县找戏班子的线索。
我站在旁边听着，嘴张了几次。
没说出话来。
他看见了。
“你不用谢。”
“我没打算谢。”
“那你眼眶红什么？”
“风吹的。”
“十一月了，哪来的风？”
“就是有风。”
他笑了。
消息回来得很快。
赵地主家的少爷死了以后，大姐招娣在赵家又待了两年。
后来赵家嫌她晦气，把她赶出来了。
她流落到隔壁镇上，在一家布庄当帮工。
活着。
二姐盼弟的消息难找一些。
戏班子三年前就散了。
但有人说在省城见过一个唱戏的女人，嗓子好，长得像。
在一家茶楼唱曲。
活着。
都活着。
我在灶房里蹲了很久。
没哭。
就是蹲着。
张妈进来看见我。
“少奶奶，你蹲这干啥？”
“歇会儿。”
“地上凉。”
“我知道。”
她叹了口气，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灶房门口出现了一双脚。
布鞋，新的。
方云礼的。
他没进来。
就站在门口。
“过完年，我陪你去找她们。”
我抬头看他。
“你陪我？”
“你一个人上路不安全。”
“你腿刚好。”
“好了就是好了。”
“走远路没问题？”
“走到哪算哪。”
我低下头。
盯着地上的灰。
“方云礼。”
“嗯。”
“我不是因为旺夫命才留在方家的。”
“我知道。”
“你也不是因为四十块大洋才对我好的。”
他没回答。
但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灶膛里的灰都凉了。
开春以后，我和方云礼出了远门。
赵管家跟着，赶一辆马车。
第一站，隔壁镇上的布庄。
大姐招娣在后院分拣碎布头。
她瘦了很多。
手上全是冻疮。
背佝偻着，像四十岁的人。
她才二十一。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她都没认出我。
“招娣姐。”
她抬起头。
愣了一下。
又愣了一下。
“唤弟？”
我点头。
她的碎布头掉了一地。
“唤弟！”
她冲过来抱住我。
瘦得硌人。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来接你。”
她退后一步。
看见了我身后的马车。
和马车边上站着的方云礼。
“这是……”
“我男人。”
大姐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我。
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就挤出两个字。
“好。好。”
第二站，省城。
找了三天。
在城南一条小巷子里的茶楼。
二姐盼弟坐在台上唱曲。
她穿着一件旧戏服。
脸上敷着厚厚的粉。
嗓子还是好的。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一曲唱完，茶客扔了几个铜板。
她弯腰去捡。
我走过去。
蹲下来。
帮她一起捡。
她抬头看见我。
先是茫然。
然后瞳孔猛地放大。
“唤……唤弟？”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她的木梳。
那把她临走时塞给我的木梳。
我攥了七年。
梳齿都磨秃了。
她接过木梳。
手在抖。
整个人在抖。
“你还留着。”
“说了帮你藏好。”
她没哭。
她这些年大概已经不太会哭了。
但她把木梳贴在脸上。
贴了很久。
回方家的路上，马车里坐了四个人。
我，方云礼，招娣，盼弟。
招娣靠着车壁睡着了。
盼弟坐在我旁边，手一直抓着我的袖子。
不说话。
就抓着。
方云礼坐在对面看着我们三个。
“你爹娘那边，要去吗？”
我想了想。
“不去了。”
“以后也不去？”
“以后再说。”
他没再问。
回到方家，方太太看见我带回两个人。
皱了皱眉。
“这是？”
“我大姐和二姐。”
“你带她们来干什么？”
我看着方太太。
“太太，我在方家记了一年的账。方家不缺两口饭。”
方太太张了张嘴。
方云礼在旁边开口了。
“娘，就当多请了两个帮工。”
方太太看看他。
又看看我。
最后“哼”了一声。
“随你们。”
转身走了。
大姐在厨房帮忙。
她做饭的手艺比我好。
二姐帮赵管家抄写账目。
她在戏班子里学过写字，比我还早。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16
那年入冬，铺子盘完账，赵管家递来一封信。
信封皱巴巴的，从老家来的。字是别人代写的，歪歪扭扭。
我让杏儿念。
杏儿拆开，念道：
“唤弟吾女，承祖年已十四，欲去镇上念书，家中银钱不凑手。你在方家享福，寄五十两回来，全你姐弟情分。父字。”
杏儿念完，屋里没人说话。
方云礼站在窗边，没回头。张妈在门口啐了一口。
我盯着信上“享福”两个字。
想起八岁那年，草绳勒在手腕上的红印子。想起爹背着我走夜路，走到岔路口，道士说“这娃不能卖”。爹把我背回去，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还没卖到最好的价钱。
后来五十两银子，八亩水田。他数了三遍。
现在他来信了。口气理所当然，像朝一棵树伸手摘果子。摘完了还嫌不够甜。
我说：“杏儿，研墨。”
杏儿铺纸，提笔。
“回四个字。”
杏儿等着。
“自食其力。”
杏儿一笔一画写完，抬头看我：“就这些？”
“就这些。”
信封上写城南绸缎庄的地址，不写方家宅子。
半个月后，老家托人捎话，说爹在村里骂了三天，骂我白眼狼。又过几天，有人来县城打听方家宅子在哪儿。赵管家把人挡在铺子外头，说少奶奶不见客。
后来承祖自己写了一封信，字歪歪扭扭，说爹让他来县城找我。
我让杏儿回了一行：
“路费自己挣。”
再后来，没人来了。
17
那年冬天，大姐在厨房蒸馒头，二姐在账房抄账。
方云礼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站到我旁边。
“你爹那边，真不打算管了？”
“我八岁那年，他也没管我。”
他笑了一下。
桂花树没花了，枝子还站着。
年三十那天，方家吃了顿团圆饭。
方太太坐在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给大姐二姐各夹了一筷子菜。
大姐差点把碗掉了。
二姐低头扒饭，耳朵红了。
方云生坐在最边上，没说话，但吃了两碗。
方云礼坐我旁边，给我夹了块鱼。
“吃。”
我吃了。
鱼肉是甜的。
跟小时候那碗鸡蛋羹不一样。
这甜是我自己挣的。
18
开春后有一天，我去城南药铺给方云礼抓药。
走到那条小巷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
破道袍，乱头发。
手里还是那个酒葫芦。
八年了。
这个人还是这副样子。
像从来不会老。
他蹲在巷口的石墩上，看见我，咧嘴笑了。
“丫头。”
我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又出现了？”
“路过。”
“你每次都是路过。”
他笑了一声。
站起来，打量我。
“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眉间的珠子亮了。”
我盯着他看。
“你当年那句话——旺夫命。是真的，还是你随口说的？”
他拎起葫芦，灌了一口酒。
“真不真的，重要吗？”
“你爹信了，没把你卖掉。”
“周老爷信了，把你娶进门。”
“你自己呢？你信不信？”
我想了想。
“我不信命。”
“那你信什么？”
“我信我自己。”
他大笑起来。
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笑完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丫头，这就对了。”
“命是别人给你贴的签子。”
“你活成什么样，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他晃晃悠悠往巷子深处走。
我喊了他一声。
“你到底是谁？”
他没回头。
只是摆了摆手。
酒葫芦在腰间晃荡。
走着走着，人就没了影。
我站在巷口。
太阳正好。
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味道。
我转身往回走。
回到方家。
进了大门。
杏儿在院子里晒被子。
方云礼在账房里拨算盘。
大姐从厨房探出头：“唤弟，晚上吃啥？”
二姐在账房门口喊：“赵叔说这页账不对，你来看看。”
阳光照在青石板地上。
日子不算好，也不算坏。
但是我的。
从头到尾，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