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连头都没回
沈砚
林晚父亲病危那天，我在给苏蔓过生日。
这件事后来被我反复想起，每次想起都像有人拿钝器敲我后脑勺。但那天晚上，我真没觉得是什么大事。会所包厢里灯光很暗，苏蔓举着蛋糕让我许愿，同事们起哄唱生日歌，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我摸出来看了一眼，林晚的来电，没接，按了静音。
那阵子项目在关键期，我每天被报表和甲方磨得心烦，最怕接她电话。她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我爸最近不太好，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我妈问你有空吗。我每次都说忙，她就说好，然后挂掉。她从来不闹，不哭，不追问。我那时候觉得这是她最大的优点——省心。
苏蔓凑过来问：“沈总，谁啊？”
“没谁。”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家里的事。”
她哦了一声，切了块最大的蛋糕给我，上面有颗草莓，叉起来递到我嘴边：“寿星喂你的，给个面子。”
我吃了。旁边人笑得更厉害。市场部几个年轻人起哄：“沈总，苏主管这待遇，我们可没有啊。”苏蔓脸一红，拿蛋糕刀虚晃一下：“别胡说，沈总已婚人士。”她说“已婚人士”四个字时，语气轻飘飘的，像开玩笑，又像提醒。
手机又震了。我低头看了一眼，还是林晚。我犹豫了半秒，按了拒接，然后调成静音。我想的是，等这边散了再回，反正她找我也没什么急事。她爸住院不是一天两天了，慢性病，拖了半年，每次都说“不太好”，每次都没事。
我没想到这次是真的。
散场快十一点。苏蔓喝多了，拉着我袖子说沈总你送我呗。我说叫代驾。她撇撇嘴，跟另一个同事走了。我开车回家，路上才想起回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打一遍，还是没人接。我有点不耐烦，把手机扔在副驾。
到家开门，客厅灯没开。林晚不在。餐桌上放着一份文件，离婚协议。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她的字很整齐：“协议签好了，钥匙在鞋柜。林晚。”
我愣了两秒，第一反应是好笑。她跟我玩这套？结婚四年，她连吵架都不会，现在学人离家出走？
我把协议扔回桌上，给她发微信：别闹了，回来。
红色感叹号。她把我删了。
我又打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再打，关机。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气。她凭什么？她一个没上过班的人，离了我能去哪？郊区那套小公寓是我施舍给她的，五十平，又旧又远，房贷还没还完。她拿什么生活？她连物业费都交不起。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你是不是又没接她电话？”
“我忙。”
“她爸今天下午走了。”
我脑子空了一下。
“沈砚，”我妈声音沉下来，“林晚她爸走的时候，一直看门口。她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三天，你连面都没露。你现在还有脸说她闹？”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我妈叹了口气：“你去医院看看。人已经送走了，但林晚还在那边处理后事。”
我去了。医院走廊很冷，灯白得刺眼。林晚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叠单据，头发乱，眼睛肿，但没哭。她抬头看我，眼神很平，平得我心里发毛。
“沈砚，”她说，“我爸最后一句问的是，小沈怎么没来。”
我张嘴想解释项目在关键期，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最后只说了句：“人已经走了，你别情绪化。”
林晚看了我很久，然后点点头：“好。”
那个“好”字，我后来想了很久。她不是答应了什么，她是把什么东西关上了。
三天后，她把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我没签，我觉得她在闹。结婚四年，她闹过吗？没有。我妈刁难她，她忍；我加班不回家，她等；我忘了结婚纪念日，她只说“你忙”。她那么爱我，怎么可能真离。
直到我回家发现衣柜空了一半。她的衣服、护肤品、那本她每天晚上看的书，全没了。冰箱上贴着那张便利贴，我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我删了她所有联系方式，笃定她撑不过一个月。郊区那套小公寓是我施舍给她的，五十平，又旧又远。我等着她交不起房贷、找不到工作、半夜给我打电话哭。
她没打。
一个月，三个月，一年。电话一次没响。
第二年春节，我妈问我：“林晚最近给你打电话没？”
我说没有。
我妈看了我一眼：“她给我寄了箱橙子，还托人给我带了降压药。她说她换工作了，让我别担心。”
我心里堵了一下，嘴上说：“她倒是会做人。”
我妈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后来我才知道，林晚逢年过节都给她寄东西，她住院时林晚托人送过汤。她不是放不下我，她只是把该还的人情还完。
第三年春天，公司被盛恒集团收购的消息传出来。全公司人心惶惶，只有苏蔓不慌。她那时候已经升了市场部主管，天天往我办公室跑，说：“沈总，你怕什么？你手里有渠道资源，谁来了都得用你。”
我信了。
林晚
离婚那天，我从民政局出来，天很蓝。
沈砚没来，他让律师代签。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离婚证，忽然想起四年前结婚那天，也是个大晴天。沈砚在酒店门口牵着我的手，说以后我养你。我信了。
结婚前，我拿到过盛恒管培生的offer。终面那天，面试官问我职业规划，我说我想做供应链管理，五年内带团队。一周后offer发到邮箱，我高兴得给我爸打电话。我爸说，好啊，我闺女有出息。
然后沈砚跟我说，你别去了，我养你。我妈说，女人结婚就该顾家，男人在外面拼，你在家把后方稳住。我犹豫了三天，把offer拒了。
拒掉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了很久。我没告诉沈砚。他那时候正忙着升总监，每天回来倒头就睡，我要是跟他说我为了他放弃了什么，他只会觉得我矫情。
结婚第一年，我每天六点起床。他衬衫要熨，领带要按颜色排好，他妈降压药要分装到小盒里，早中晚三格。物业费水电费人情往来，全是我。他每个月给我家用，我记账记到小数点后两位，就为了让他觉得这个家没花他太多钱。
他带我去应酬，别人聊基金并购，我插不上嘴。他皱眉，回家路上说：“你以后多看看财经新闻，别老聊菜价。”我说好。后来我不说话了，他又嫌我无趣。有一次他喝多了，靠在沙发上，我给他脱鞋擦脸，他迷迷糊糊说：“林晚，你怎么这么没意思。”
我手停了一下，说：“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他没回答，睡着了。
我爸第一次住院是结婚第三年。我给沈砚打电话，他说在开会，晚点回。晚点他也没回。我一个人在医院跑上跑下，交费、拿药、签知情同意书。护士问，家属就你一个？我说，我老公忙。
第二次住院，他又忙。第三次，我已经不指望他了。我自己请护工，自己守夜，自己跟我妈撒谎说沈砚出差。我妈信了，还跟隔壁床夸，说我女婿能干，在大公司当总监。
我爸最后一次住院，医生跟我说，可能就是这几天了。我站在走廊里，给沈砚打了七个电话。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被按掉，第三个直接静音。第七个电话挂断时，护士问我，家属还来吗。
我说，来。
他没来。
我爸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看门口。我握着他的手，说小沈在路上，堵车。我爸点点头，再没睁开。
那三天我没哭。我把后事办完，回家把离婚协议打印出来。沈砚回来看见我，还笑着问晚上吃什么。我说，签字吧。
他以为我闹脾气。他不知道，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把这四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最后只想明白一件事：我不是嫁给他，我是把自己弄丢了。
离婚后我重新投简历。第一年从分析师做起，每天睡四小时。我租了个小房子，离公司近，走路十分钟。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二点睡，中间除了吃饭全在看数据。我同事说我拼，我说我欠了四年，得补回来。
第二年我主导的项目拿了集团奖。颁奖那天，我站在台上，忽然想起我爸。他要是看见我这样，应该会高兴。
第三年总部调我来这里做CEO。周叙在电话里跟我说：“林晚，这家公司水很深，你前夫也在里面，你要不要避嫌？”
我说不用。我要是因为前夫在这家公司就缩手缩脚，那我这三年白干了。
2 新CEO
沈砚
三年后，盛恒集团收购我们公司。
全员大会那天，我端着咖啡坐在第三排。周叙我认识，集团副总，之前来做过尽调，四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带刺。他在台上讲整合方案，讲到最后说：“下面请总部空降的CEO，林晚林总给大家讲话。”
咖啡洒在西装裤上。
台上女人穿黑色西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目光扫过全场，停了一瞬，又平静移开。她比三年前瘦了，也锋利了，站在那儿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PPT翻到第一页，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落下来：
“市场部近三年费用增长百分之四十，转化率却下降。下午两点，市场部沈总监，单独汇报。”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散热。
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她怎么成了我顶头上司？
散会后我拦住周叙：“周总，林晚她……什么背景？”
周叙看了我一眼：“林总是盛恒总部从华南区调过来的，三年做了两个标杆项目。沈总监认识？”
“……前妻。”
周叙挑了下眉，没接话，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离婚时我说过的话：林晚离了我，什么都不是。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鬼使神差搜了林晚的名字。集团内网有她的履历：华南区供应链改造项目负责人，年度集团创新奖，晋升记录三次。我又搜“林晚 周叙”，跳出来几条会议新闻，照片里她站在周叙旁边，隔了半个人的距离，表情公事公办。
我不信。我翻了她所有能查到的项目记录，想找出“她靠关系”的证据。翻到第三页，看到一个细节：她刚入职那年，被派去跟一个出了名难缠的供应商谈判，所有人都觉得她会被赶出来，结果她在那家公司门口蹲了三天，把对方老板堵在停车场，谈下来一个别人三年没谈下来的账期。
我把网页关了。关之前看了一眼她当时的职级——分析师，比我低两级。三年后她坐我对面，我连她问的问题都答不上来。
下午两点，我推开CEO办公室的门。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文件摞得整整齐齐，电脑旁边放着一杯黑咖啡，没加糖。她以前喝咖啡要加两块方糖，我说她喝得甜腻，她后来就戒了。
“晚晚……”
林晚从文件里抬头：“沈总监，请称呼我林总。”
我把报表放下，压低声音：“你故意的是不是？离婚三年，你跑回来——”
“你高估自己了。”林晚翻过一页，“我来工作，不是来叙旧。第三页，华东区渠道费为什么比预算多出两百万？”
我答不上来。那笔钱是苏蔓经手的，我签了字，没细看。
林晚用笔尖点了点桌面：“三天内给我书面说明。出去。”
我走到门口，听见她补了一句：“还有，公司禁止办公室恋情。你那些花和早餐，让助理退回去了。”
我回头：“我什么时候送花了？”
“今早。一束白玫瑰，卡片上写‘晚晚，我们谈谈’。”她抬眼看我，“沈总监，白玫瑰不适合你。下次送之前先问问自己，我凭什么收。”
我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放。
林晚
总部调我来，任务很清楚：盛恒收购这家公司后，华东区渠道费用连续三年异常增长，整合期必须把水分挤出来，同时拿下“云仓项目”的竞标。
周叙是集团副总，负责业务整合，跟我搭档。他第一次开会就提醒我：“这家公司市场部关系户多，沈砚那个总监位置，底下人叫他沈总，上面人叫他花瓶。”
我说：“按制度来。”
第一次汇报，沈砚拿来的报表一塌糊涂。华东区渠道费多出两百万，供应商是一家叫“鑫达咨询”的公司，合同签得漂亮，发票齐全，但业务说明只有半页纸。我让他三天内给书面说明，他出门时喊我“晚晚”。
我提醒他叫林总。
他送花，送早餐，让助理放我办公室。我全部退回去。公司不是离婚调解室，我也不是三年前那个等他回家的人。
但我没想到，谣言比审计来得快。
先是茶水间有人议论，说新CEO是沈总监前妻，靠关系上位。后来传得更难听，说我跟周叙关系不一般，这个CEO位置是睡出来的。我让行政调了监控，发现源头是苏蔓。她那时候还是市场部主管，每天中午在茶水间跟几个人嘀嘀咕咕。
周叙问我要不要处理，还补了一句：“要不要我避嫌？我这位置太扎眼。”
我说：“不用。你避嫌反而坐实谣言。按制度来，审计结果说话。”
审计组是集团派的，我回避了苏蔓案子的具体核查，只负责签批处理意见。但审计进场前，我给了沈砚三天时间。我让助理给他发邮件，抄送法务：华东区渠道费异常，请市场部在期限内提供完整供应商背景资料和比价记录。
他没回。后来我才知道，苏蔓跟他说鑫达是她熟人的公司，背景没问题。他就没当回事，心想我刚上任，总不能真拿前夫开刀。
三天后，审计组进场。苏蔓经手的两百万渠道费被查出假合同。供应商“鑫达咨询”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郊区一间民房，钱转了两道，最后进了苏蔓表姐的账户。合同上沈砚的签字是真的，他签的时候只看了金额和发票，没看供应商背景。
苏蔓在部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责任推给沈砚：“都是沈总监授意的。他说新CEO是他前妻，不会真查。”
沈砚脸白了：“苏蔓，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苏蔓红着眼，“沈总，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你说林晚那个女人离了你活不了，回来也就是摆摆架子。你还说等这阵子过去，让我——”
她没说完，会议室门被推开。
我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审计和法务。我把证据投在屏幕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苏蔓，你经手的渠道费、假合同、关联公司，证据链完整。公司会移交司法机关。”
苏蔓脸白了：“林晚你公报私仇！”
我看着她：“你有证据，去告。没有，收拾东西。”
然后我转向沈砚。
“沈总监，你默许谣言的时候，就该想到代价。市场部总监降为专员，调岗通知下午发。”
沈砚站起来：“林晚——”
“叫我林总。”
3 降职
沈砚
散会后，我堵在办公室门口。
我眼眶红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晚晚，我错了。当年是我混蛋，我不该不接你电话，不该说那些话。你给我一次机会。”
林晚合上电脑，看着我。
我以为有戏。我太了解林晚了，她心软。结婚时我妈刁难她，她忍；我加班不回家，她等；我忘了结婚纪念日，她只说“你忙”。她那么爱我，怎么可能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
林晚说：“我接受你的道歉。”
我眼睛一亮。
“但不会回头。”她站起来，把调岗通知递给我，“沈砚，你失去的不是我，是一个本来可以和你并肩的人。现在，请离开我的办公室。”
我没接通知：“你还在恨我。”
“不恨。”林晚说，“恨也得花力气。我现在连力气都不想花在你身上。”
我站在那儿，像被人抽了脊梁骨。
“还有，”林晚补了一句，“你妈上周给我打电话，说你最近总不回家。我让她以后别再打了。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这才知道，我妈一直在偷偷联系林晚。离婚三年，林晚逢年过节还给我妈寄东西，我妈住院她托人送过汤。我以为她放不下，原来她只是把该还的人情还完。
调岗通知下午发。市场部总监降为专员，工位在靠厕所的角落。
苏蔓当天被开除。她走的时候在楼下堵我，红着眼问：“沈总，你就这么看着她整我？”
我说：“你签假合同的时候，没想过今天？”
她冷笑：“你装什么？那合同不是你签的字？你现在把责任全推给我，你还是个男人吗？你当初跟我说林晚离了你活不了，现在她踩你头上，你就这么忍着？我真是瞎了眼，以为你还能翻身。”
我没说话。她骂得对。我签字的时候没细看，出了事又想撇干净。我确实不是个男人。她骂完走了，高跟鞋踩得很响，走到门口又回头：“沈砚，你活该。”
苏蔓后来被立案，取保候审，行业通报也发了。她给林晚发短信求情，林晚没回。她又给我打电话借钱请律师，我没接。再后来听说她去了外地，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最后一条写着“重新开始”。我想点赞，手指悬了半天，没按下去。
林晚
苏蔓被开除那天，在楼下堵我，哭着说：“林总，我错了，你放过我一次，我家里还有房贷。”
我说：“你签假合同的时候，没想过公司里还有人要还房贷。”
她骂我冷血，骂我拿她立威。我没回嘴。她不知道，审计进场前，我给了沈砚三天时间自己说清楚。他没说，他选择默许苏蔓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法务后来告诉我，苏蔓因职务侵占被立案，取保候审，行业通报也发了。她给沈砚打电话借钱请律师，沈砚没接。
我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
周叙笑我：“你还挺公私分明。”
“不然呢？”我翻着云仓项目的标书，“我回来是为了做项目，不是为了跟前夫演偶像剧。”
云仓项目竞标那周，我连续加了五天班。周叙带着团队做方案，我负责渠道报价和风险控制。竞标结果出来，盛恒拿下华东区云仓项目，总部发通报表扬。
同一天，苏蔓的案子正式移送检察院。
周叙在庆功宴上问我：“你前夫这季度数据做得不错，要不要给他个组长？”
我说：“按制度。管理岗免谈，专业岗可以竞聘。”
周叙笑：“你还挺记仇。”
“不是记仇，”我喝了口茶，“是记性太好。”
4 专员岗
沈砚
调去专员岗第一天，我领了一台旧电脑，工位靠厕所。
以前的下属现在成了我上级，安排我整理竞品资料。我每天看着林晚从走廊经过，周叙跟在她半步之后，替她挡门、递文件、开会时接她的话。我想起苏蔓说的“关系不一般”，心里像被钝刀子割。
但我没资格问。
我开始老老实实做数据。渠道成本模型我做了三版，第一版被退回来，批注写着“口径不对”；第二版被退回来，批注写着“隐性成本没拆”；第三版我把华东区每个渠道的返点、账期、坏账风险全拆开，重新算了一遍。交上去那天，林晚在季度会上点名表扬了一次。
“沈砚这版模型把华东区隐性成本拆出来了，市场部照这个口径重做预算。”
她语气公事公办，像对任何一个下属。
散会后我在茶水间听见两个同事聊天：
“林总真厉害，听说总部要调她回去升副总裁。”
“她前夫是不是咱们公司那个沈砚？真看不出来，林总当年居然嫁过他。”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
那阵子整合期风声很紧，有人匿名举报林晚，说她靠关系上位、打压前夫、公报私仇。举报信发到集团纪检邮箱，抄送了周叙。公司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林晚待不久了。
我听见的时候，正在改模型。苏蔓在茶水间跟人说：“沈总说了，林晚不敢动他，他手里有渠道资源。”我站在门口，忽然明白过来：我一直没制止苏蔓，她就以为我跟她站一边。她拿我当枪使，我还替她数子弹。
我回工位坐了半天，给林晚发了一封邮件：匿名举报的事，需要我写情况说明吗？苏蔓的合同是我签的字，责任在我。
她回了四个字：按事实写。
后来审计把责任划分公示了：苏蔓职务侵占，移交司法；沈砚管理失察，降职调岗；林晚回避核查，处理合规。数据一列，谣言慢慢就散了。
周叙在走廊碰见我，说：“你这次倒是说了句人话。”
我没接话。
再后来我回老房子找东西，在抽屉夹层里摸到那张已经发黄的便利贴。正面是“协议签好了，钥匙在鞋柜”，背面还有一行字，我以前从来没翻过来看过。
“我本来想和你过一辈子的。”
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后来我反复想医院走廊那个“好”字。她不是答应我什么，她是把门关上了。我当时要是听懂了，也许还有机会。但我没听懂。
林晚
匿名举报的事，我交给纪检和法务按程序处理。
周叙问我要不要查举报人。我说不用，查出来又能怎样，公司里嘴长在别人身上，我能做的是把责任划分摆清楚。审计公示发出来那天，我把沈砚签字的合同、苏蔓关联公司的流水、我回避核查的记录全附在后面，谁该担什么责，一目了然。
沈砚来找我写情况说明，我让他按事实写。他写得很老实，没推给苏蔓，也没替我开脱。法务看完说，这份说明反而帮他保住了专业岗。
云仓项目进入执行期，我忙得脚不沾地。渠道成本模型被市场部采用后，预算准确率提高了不少。周叙说沈砚这季度数据做得不错，问我要不要给他个组长。
我说：“按制度。管理岗免谈，专业岗可以竞聘。”
周叙笑：“你还挺记仇。”
“不是记仇，”我喝了口茶，“是记性太好。”
5 最后一次堵人
沈砚
林晚调回总部升副总裁的通知下来那天，我又去堵她。
我瘦了一圈，西装皱巴巴的，手里拎着栗子蛋糕。我知道这很可笑，三年前她每天给我做早餐，我一句谢谢都没有；现在我想给她买块蛋糕，都得找借口。
“晚晚，我知道错了。我不求你马上原谅，你给我个机会，我慢慢改。”
林晚看着那个蛋糕，笑了：“沈砚，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
我说：“因为我不接你电话，因为我……”
“因为那天在医院，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她打断我，“我嫁给你四年，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你觉得我只会买菜做饭，可你知不知道，我结婚前拿到过盛恒管培生的offer？你妈说女人结婚就该顾家，你说你养我，我就把offer拒了。”
我愣住。
“离婚后我重新投简历，从分析师做起。第一年我每天睡四小时，第二年我主导的项目拿了集团奖。第三年总部调我来这里。”她看着我，“沈砚，我不是突然变厉害的。我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你从来没看见。”
我把蛋糕往前推：“晚晚……”
“这个你留着吃。以后工作上的事，发邮件。私事，不用找了。”
她转身进楼。周叙在门口等她，递给她一杯咖啡。她接过来，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进了电梯。
我站在原地，拎着那块蛋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晚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我做早餐。我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
现在我想说，已经没人听了。
林晚
调回总部前，我把郊区那套小公寓卖了。
中介带人看房那天，我在屋里收拾东西，翻出一个旧盒子，里面是沈砚他妈当年给我的玉镯。离婚时我没带走，一直放在抽屉最里面。我把盒子合上，放进捐给单亲妈妈互助项目的箱子里。钱不多，但够那个项目多撑几个月。
周叙问我为什么捐了。我说，那房子我一天没住过，留着没意思。捐完那天，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给周叙发了条消息：帮我约云仓项目组，明天过执行方案。
季度会散场，我在电梯口碰见沈砚。他抱着资料，站在专员队伍里，看见我，张了张嘴。
我点了下头：“沈专员，渠道模型更新后发我邮箱。”
他说：“好。”
电梯门合上，周叙在旁边问：“真不回头？”
我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我花了三年才走回来，不是为了回头。”
6 后来
沈砚
林晚调走以后，公司里关于她的议论慢慢少了。
我在专员岗上继续做数据。渠道成本模型后来被总部推广到其他区域，周叙在群里发了通报，点名表扬市场部数据组。我的名字排在第三个，前面是组长和另一个同事。
年底评优，数据组报了我的名字。评审会上有人提了一句：“沈砚以前是总监，降职才一年，评优是不是太快了。”最后名单出来，没有我。组长跟我说下次再争取。我说好。
管理岗竞聘我报过一次，没上。评审意见写得很客气：专业能力达标，管理经验不足。我知道这不是客气，是实话。我以前当总监，靠的是资历和关系，不是本事。
我妈问过我一次：“林晚还回来吃饭吗？”
我说：“人家升副总裁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姑娘以前每次来都给我带降压药，分好小盒，写上早中晚。你从来没问过。”
我没说话。
后来我学会说谢谢了。下属交报表，我说谢谢；保洁阿姨拖地，我说谢谢。有一次我给组里新来的实习生递了杯咖啡，说了句谢谢他帮忙整理数据，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道谢。那个愣，就是我从前对人的样子。
林晚
云仓项目庆功宴，我请客。
周叙带着团队来，市场部也来了几个人。有人喝多了，提了一句沈砚，说沈专员这季度数据做得不错。我端着杯子说：“他数据确实做得不错，专业岗适合他。”
那人问：“林总，你真不打算给他个机会？”
我笑了一下：“我给过。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时候，就是机会。”
散场时周叙送我下楼，说：“你三年升到副总裁，总部有人嘀咕，说是不是太快了。”
我说：“你帮我传句话。我每天睡四小时，外加前面四年把该踩的坑都踩完了。谁觉得快，可以试试。”
周叙笑：“行，我原话转达。”
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往上跳。我手机响了一声，是工作邮件提醒：渠道成本模型更新版，发件人沈砚。
我点了已读，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