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拥有了能把别人公开发言替换一个字的技能。
恶毒主管在全员年终大会上抢走我的全部方案，还当众羞辱我。
他拿着麦克风慷慨激昂：「这个项目能拿下来，完全是靠我日日夜夜卖命！」
我在台下攥紧拳头，把「命」字改成了「身」。
音响里传出震耳欲聋的一句：「完全是靠我日日夜夜卖身！」
大礼堂里八百人鸦雀无声。
从此，全厂上下看主管的眼神都带上了一层黄晕。
1
我叫宋川。
在城北第三食品机械厂干了六年质检。
脑子里蹦出个半透明方框，是上个月二十八号的事。
面板上干干净净，只浮着一行字：
【字字诛心修改器：每隔三十天可激活一次。】
【限定条件：目标必须在十人以上的公开场合使用扩音设备发言。】
【作用效果：强制替换发言中的任意一个字，并同步修正所有听众的即时听觉认知。不可撤销。】
头一回用，我还以为是倒班倒出幻觉了。
那天下午，车间食堂的大喇叭响了。
后勤采购组的刘大宝正在喇叭里念安全通告。
刘大宝是主管赵成海的小舅子，平日里在食堂克扣伙食，工人早憋了一肚子火。
他拿着麦克风，在广播室里扯着嗓子喊：
「请各车间工友注意食品卫生，严禁将变质生肉带出库房！」
我正坐在车间拐角的长凳上喝水。
手指在虚空里的透明面板上轻轻一点。
我把「生」字改成了「熟」。
下一秒，整座厂区的高音喇叭传出刘大宝响亮的声音：
「请各车间工友注意食品卫生，严禁将变质熟肉带出库房！」
装配车间顿时安静下来。
上百号正在擦机床的工人全都抬起头。
「等等，变质熟肉？」
「后厨给咱们吃的红烧肉，难道真是变质的？」
不到三分钟，几十个脾气火爆的铸造工拎着扳手冲向后勤处。
刘大宝被堵在办公室里，百口莫辩，最后被愤怒的工人们按着脑袋逼吃了一整盘剩菜。
我默默收起面板。
这东西确实管用，而且灵得邪性。
可惜冷却时间太长，一次要等整整三十天。
我原本打算安分守己，继续当我的质检员。
我只想保住父亲临终前留下的那套节能温控阀图纸，把它顺利应用到新生产线上。
可我没想到，赵成海这条毒蛇，已经把毒牙抵到了我的脖子上。
2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拿着刚装订好的《高温杀菌釜节能改造方案》，走进了主管办公室。
这份方案我熬了整整四个半月。
每一组温差数据，都是我裹着棉大衣蹲在滚烫的机组旁边，一秒一秒掐着表记下来的。
只要这套方案在集团立项，三十万的研发奖金就能批下来。
我妹妹宋小芸尿毒症在省城医院做透析，正等着这笔钱救命。
赵成海坐在老板椅上喝茶，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
我把厚厚一叠文件递过去：
「赵主管，终审报告做完了，所有参数都通过了实机压力测试。」
赵成海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随便翻了两页，直接把报告扔进了脚边的碎纸箱。
我上前一步：
「赵主管，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成海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
封面上写着：
《新型温控阀总成技术方案》。
署名那一栏，端端正正印着三个大字：赵成海。
而在协助人员名单里，写着刘大宝，写着车间副主任，唯独没有我宋川的名字。
「小宋啊，年轻人不要好高骛远。」
赵成海吐出一口茶叶沫子。
「你一个大专毕业的基层质检员，懂什么热力学循环？这明明是我带领攻关小组奋战三个月的心血。」
「你胡说！」
我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图纸上的每一个公差标注都是我画的，底层计算逻辑是我爸留下的专利！」
赵成海站起身，手里的紫砂茶杯重重砸在桌上。
「宋川，注意你的身份！」
赵成海指着我：
「你爸是个死在机床上的老脑筋！他的专利早过期了！现在全厂的技术指标都是我说了算！」
「你想立项？想拿奖金给你那个病秧子妹妹治病？」
他凑到我脸前：
「门都没有。」
「识相的，今天下午把交接清单签了，老老实实当你的质检。否则，年终考评我给你打不合格，让你这个月工资都领不到！」
3
我站在走廊里，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我妈打来的。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哭声：
「小川，医院又催缴费了……小芸指标又差了，医生说要是再交不上透析费，下周真要停药。」
「小川，你那个奖金到底能不能发下来啊？」
「妈，别急。」
我咬紧牙关：
「能发，肯定能发。下周一之前，我一定把钱打过去。」
挂断电话，我靠在水泥墙上，大口喘气。
走廊尽头的宣传栏上贴着海报：
【城北第三机械厂年度总结暨表彰大会——下午两点，大礼堂举行】
海报正中间印着赵成海的大头照。
标题写着：
《开拓创新，锐意进取——优秀技术带头人赵成海》。
我盯着那张脸，攥着拳头。
这个蛀虫，踩着我和我爸的心血邀功，还要断掉我妹妹的活路。
这时，脑海深处传来机械提示音：
【叮！】
【字字诛心修改器已完成冷却，当前状态：就绪。】
【有效字符修改次数：1/1。】
我看着虚空里跳出来的方框，心跳骤然加快。
下午两点。
大礼堂。
全员大会。
那套价值几十万的舞台大音响，正等着他赵成海去显摆。
我把手揣进棉袄口袋，摸到了那支写着我爸名字的旧钢笔。
赵成海，你想踩着我的骨头往上爬。
那咱们就看看，今天到底是谁先摔死。
4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全厂八百多名工人按照车间排座，到处都是议论声。
主席台上铺着大红桌布。
厂长、书记，还有总公司特派下来的督导组领导全都坐齐了。
督导组组长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胸前别着总部的银色徽章，叫陈敬之。
他是总公司出了名的铁面角色，这次专程来考核分厂的技术骨干。
我坐在质检车间最靠后的角落。
暖风机吹着热气，烘得礼堂里又闷又燥。
两点整，主持人上台念开场白。
灯光暗了下来，一束射灯打在主席台侧面。
赵成海穿着深蓝色新西装，挺着肚子走上了讲台。
大屏幕亮起幻灯片：
《高温杀菌釜智能温控总成开发纪实》。
前排的几个跟班带头拍手，掌声稀稀拉拉。
赵成海清了清嗓子，把麦克风拉到嘴边。
音响里传出尖锐的杂音，礼堂瞬间安静下来。
赵成海提高嗓门，大声喊道：
「各位领导，各位工友！」
「过去的一年里，我们攻坚克难，彻底解决了传统机组热能流失的难题！」
「这个项目能拿下来，完全是靠我日日夜夜卖命！」
就是这一刻。
我的目光死死锁住他头顶的虚空。
修改面板展开！
文字抓取：【命】。
替换输入：【身】。
确认！
5
大喇叭里传出一句
「完全是靠我日日夜夜——卖身！」
大礼堂八百号人。
瞬间没声了
第二排一个老工人手一抖，不锈钢杯子当啷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主席台上，厂长的茶杯停在半空，嘴巴张得老大。
总公司的陈敬之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眼镜差点掉下来。
赵成海自己也愣住了，脑门上冒出一层虚汗。
他以为麦克风串音了，或者是自己嘴瓢。
他干咳两声，赶紧对着麦克风补救：
「咳咳！大家不要误会！我是说，为了厂里的效益，我和大家一起豁出去了！」
台下有人没憋住
「噗嗤——」
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
整个大礼堂顿时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卖身！赵胖子跟谁卖身啊？」
「怪不得天天往领导办公室钻，原来走的是这种路子！」
「不行了，笑死我了，他这身材也有人要啊？」
口哨声笑声连成一片。
6
砰！
陈敬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台下的哄笑声被压了回去。
陈敬之站起身，盯着赵成海：
「赵成海同志，总部是来听技术汇报的，不是来看你演滑稽戏的！」
「你把厂里严肃的工作当成了什么？大庭广众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赵成海双腿发软，扶住讲台才没倒下去。
他擦擦冷汗，结结巴巴地说：
「陈督导，我刚才舌头打结……您听我讲核心数据，数据绝对假不了！」
他手忙脚乱地按翻页笔。
大屏幕跳到了核心参数那一页。
上面列满了密密麻麻的热力曲线、阀门公差、材料疲劳极限数据。
赵成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声说道：
「大家看！这套动态压力平衡算法，是我独创的核心成果，解决了传统杀菌釜超压爆炸的风险！」
工人们看不懂这种图表，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赵成海松了口气，腰杆又直了起来，甚至示威地朝我坐的后排瞪了一眼。
但前排几个搞技术的老员工开始低头耳语。
我站了起来。
我没有麦克风，但在安静下来的礼堂里，我的声音足够清楚：
「赵主管，你说这套动态算法是你独创的？」
全场人的目光瞬间聚到了我身上。
赵成海看到是我，骂道：
「宋川！你干什么？这是全厂大会，轮得到你一个质检员说话？滚出去！」
我没理他，迈开步子往前走。
工人们纷纷侧身看我。
「赵主管，你既然说是你独创的，那你能不能告诉大家，第七页第三行那个常数3.1415后面，为什么多了一个字母Y？」
赵成海愣住了。
他低头翻看手里的打印稿，冷汗滴在纸页上。
这份报告是他从我手里抢走的，底层的公式有六十多页，他根本连看都没看完！
7
「我……那是排版失误，打字员印错了！」
赵成海硬着头皮喊，声音明显发虚。
「印错了？」
我走到了讲台跟前，仰头盯着他：
「那个Y不是字母，是我父亲宋云山的名字缩写。」
「那是他在十二年前设计第一代温控阀时，留下的温度补偿系数修正公式！」
礼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宋云山这个名字，厂里的老工人都知道。
当年的老劳模，为了抢修蒸汽管道被烫伤，落下一身病，最后肺部纤维化死在了机床边。
几个老工人当场站了起来：
「老宋的名字？对啊，老宋当年的图纸上，每个公式后面都画着个记号！」
「我说这图纸怎么看着眼熟，这分明是老宋当年没搞完的东西！」
赵成海彻底慌了。他开始发抖：
「宋川！你血口喷人！这套方案我已经提交了专利申报，写的是我的名字！你这是恶意诽谤，我现在就开除你！」
「开除我？」
我掏出一本泛黄的工作日记。
红塑料皮上印着「安全生产」，书角全磨烂了。
「这是我爸三十年的工作日记，里面有这项技术从最初构想到每一个参数推导的全部过程。」
「另外，上周三凌晨三点，在二车间做最后一次超温盲测的人是我。设备运行记录里的指纹和监控，难道也是你赵成海的？」
陈敬之推了推眼镜，转头看向身旁的厂长：
「去把二车间上周三的设备运行日志，还有监控调出来。」
厂长赶紧招手叫保卫科的人去办。
赵成海的脸彻底白了。
他心里清楚，要是坐实了抢占成果，他这辈子全完了。
8
「等等！陈督导，您别听他胡说！」
赵成海急得一把抢过麦克风。
「各位领导！工友们！不要被这个小子骗了！」
他对着麦克风大喊，唾沫星子乱飞：
「宋川他妹妹得了尿毒症，欠了医院几十万！他早就穷疯了！」
「昨天下午，他拿着这本烂日记跑来找我，威胁我给他批三十万救助款，不给就要在大会上闹事！」
「我赵成海一身正气，当场拒绝了他！他这是怀恨在心，故意报复！」
「这种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下三滥，必须马上开除，送去法办！」
赵成海这一招很阴。
他把技术归属的问题，直接扯成了我敲诈勒索。
台下的工人们又交头接耳起来。
毕竟我妹妹得重病四处借钱的事，全厂上下都知道。
坐在前排的几个中层干部跟着附和：
「宋川家里确实困难，欠了一屁股债。」
「该不会真是眼红赵主管，故意来闹事的吧？」
赵成海看风向变了，脸上露出冷笑。
他把麦克风凑在嘴边，准备彻底把我踩死：
「我赵成海在三厂干了二十年，人品怎么样大家心里有数！」
他举起右手，对着屋顶的红旗发誓：
「我对工厂、对各位工友，问心无愧！」
「我赵成海要是贪污了公家一分钱，要是抢了手下人半点功劳，我就出门被车撞死，断子绝孙！」
他喊得声嘶力竭，眼角甚至挤出了泪水。
不少不知情的工人真被他唬住了。
然而，就在他张大嘴巴准备继续喊口号的一刹那。
我眼前的虚空微微一震。
面板下方突然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目标在誓言中使用绝对否定词，触发共鸣。】
【临时奖励额外修正权限：1次。】
【限定替换词库：当前语境关联词。】
赵成海，你自己把脖子伸进绳套里了。
9
赵成海吸了一大口气，把胸膛挺得老高。
「请领导放心！我最痛恨的就是那些利用职务之便损公肥私的人！」
「如果我赵成海做过亏心事，今天我就在这里，当着八百工友的面，把我的全部家产都捐给老工——」
他的嘴型是一个「厂」字。
讲稿上原本写的是「捐给老工厂」。
我的意念在瞬间撞向面板！
替换目标：【厂】。
关联词修正：【了】。
确认！
「——把我的全部家产都捐给老公了！」
音响里的声音像晴天打了个霹雳！
轰！
大礼堂里原本紧绷的空气，瞬间被这个词炸得稀烂！
老公？！
在这个年代，在国企大厂的年终总结大会上，一个车间主管当着全厂工人和总部领导的面，指天发誓要把全部家产捐给「老公」？！
整个礼堂死一般安静。
紧接着，爆发出比刚才猛烈十倍的喧哗！
「卧槽！他说什么？老公？！」
「赵成海喜欢男的？！」
「我的天！他自己说漏嘴了！他亲口承认的！」
主席台上的厂长吓得手一抖，茶杯摔在地上。
赵成海僵在原地，想捂嘴，可麦克风还死死抓在手里。
他惊恐地看着台下炸锅的人群，脑子里彻底空了。
他明明想说的是「厂」，为什么嘴里蹦出来的会是「公」？！
10
大礼堂的门被人撞开。
保卫科干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拿着一个黑盒子。
那是二车间机组的独立运行记录仪。
后面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审计人员，手里提着公文袋。
陈敬之站起身，理都没理台上的赵成海，大步走下台。
他接过记录仪，递给旁边的技术员：
「接电脑，投到大屏幕上！」
技术员手脚麻利地连上线。
半分钟后，大屏幕上的幻灯片没了，跳出来的是清楚的操作日志：
【测试时间：12月18日 03:14:22】
【操作员：0742（宋川）】
【算法匹配度：100%】
【基础专利验证：宋云山】
铁证如山。
大屏幕上的白光照亮了整个礼堂，八百多名工人齐声大骂：
「真是个贼！抢人家死人的专利！」
「拿人家宋家的东西充脸面，太不要脸了！」
几个老工人气得要往台上冲，被保卫科死死拦住。
更要命的还在后头。
那两个审计人员走到陈敬之面前，打开了公文袋：
「陈督导，查实了。」
审计主管的声音顺着未关的麦克风传了出去：
「顺着刚才赵成海说漏嘴的线索，我们紧急核对了外协加工账目。」
「赵成海以亲属名义在外面办空壳配件厂，三年里虚报机床损耗和原材料采购，套走公款四百二十多万。」
「所有钱最终都打进了一个叫张丽的账户——那是他在开发区给情妇买房子的户头。」
赵成海最后的侥幸彻底碎了。
他两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在讲台上。
眼里满是惊恐。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准备得天衣无缝的谎话，怎么会被两个荒唐的口误全盘砸碎。
11
陈敬之转过身，冷冷看着瘫在地上的赵成海。
「赵成海，你不用捐了。」
「你的脏钱一分都带不走，全部依法追缴。」
两名经侦人员走上台，手铐咔哒一声扣在赵成海手腕上。
赵成海像烂泥一样被架了下去。
路过我身边时，他抬起满是眼泪鼻涕的脸，声音发抖：
「宋川……你……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没看他一眼。
我整了整工作服，当着全厂八百多名工人的面，走上了讲台。
陈敬之迎上来，双手重重握住我的手：
「宋川同志，受委屈了。」
这位一向严肃的总督导，声音格外郑重：
「这套方案，总部立刻立项！用宋云山和你两代人的名字命名！」
「三十万研发奖金，今天特批打到你账上！」
「经总部研究决定，赵成海被就地免职，由你暂代研发中心主管！」
台下安静了一秒。
八百多名工人全站了起来，拍着巴掌大声叫好。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支旧钢笔，眼眶泛热。
爸，咱们赢了。
12
半小时后，三十万奖金全额到账。
我立刻给省城医院的主治医生汇去了二十万手术和透析费。
电话那头，我妈哭得不成样子，但这一次是高兴的。
警车闪着警灯开出大门，带走了赵成海和刘大宝。
我站在车间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脑海里的修改器面板彻底淡去，重新归于沉寂。
可能很久之后它还会再出现。
但也无所谓了。
因为我知道，假的成不了真的，只要一点真东西，就能把所有的谎言砸得稀巴烂。
我转过身，大步走进了机床轰鸣的车间。
新的流水线，正等着我去开工。
13
年后的厂区换了新天。
研发中心挂了新牌子，我搬进了原本属于赵成海的办公室。
屋里那张豪华皮椅和红木茶台全被我搬了出去，换成了两张大画图桌和堆满参考书的铁皮架。
工人们来找我签字，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提心吊胆地递烟赔笑。
「宋主任，这是二车间改良阀门的耐压测试单，您过目。」
老钳工周师傅敲门进来，脸上带着朴实的笑。
「周叔，叫我小宋就行。」我站起身接过单子，仔细核对上面的每一个数据。
妹妹宋小芸在省城医院做了换肾手术，配型结果非常好，后续只需要定期复查。
我妈在电话里声音亮堂了许多，连连说家里日子终于有了奔头。
可厂里的大环境变了
年后初八，总公司突然下发了一份关于「全资改制兼并」的文件。
一家名叫「恒茂重工」的外地私企，要注资收购城北第三机械厂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随之而来的，是一整套空降的管理班子。
新上任的副总经理叫钱东明，五十来岁，整天夹着个皮包，皮鞋擦得比赵成海当年还要锃亮。
更让人恶心的是，他在第一次全厂职工动员大会上，直接把矛头对准了研发中心。
「某些人不要以为靠着老一辈留下的烂图纸立了功，就能在厂里吃一辈子闲饭。」
钱东明站在主席台上，敲着桌子大放厥词：
「恒茂重工进驻后，所有老技术全部淘汰，引进我们总部的德国贴牌流水线。」
「三天内，研发中心必须交出全部图纸和核心专利，统一归入总部技术库。」
台下的工人们一片哗然。
周师傅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全是焦急。
我坐在前排，手摸着衣兜里的钢笔，没有说话。
脑海深处的修改器面板上，倒计时正跳动着最后几十秒。
14
下会不到半小时，钱东明就带着两个穿西装的手下闯进了研发中心。
他连门都没敲，直接把一叠盖着大红公章的资产移交协议拍在我的图纸上。
「宋川，签字吧。」
钱东明仰着下巴，嘴里叼着烟：
「把温控阀的全部算法源程序和图纸底稿交出来。从明天开始，研发中心撤并到设备维修班，你去当副班长。」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抬头看着他：
「钱总，当初陈敬之督导代表总部跟我签过协议，这项技术的知识产权属于我和我父亲，厂里只有使用权，没有转让权。」
钱东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噗嗤一笑：
「陈敬之？他上周调去南方大区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桌上：
「宋川，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恒茂重工有全省最顶尖的法务团队，我想揉捏你一个小小的车间主任，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你要是敢炸刺，不仅你手底下的技术员全得下岗，你妹妹在省城医院挂靠的医保报销资格，我也能找人给你掐断！」
动我可以，拿我妹妹的活路威胁我，这是触了我的逆鳞。
我看着钱东明那张油腻猖狂的脸，放在桌下的右手微微一颤。
脑海中，那道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准时响起：
【叮！】
【字字诛心修改器已完成冷却，当前状态：就绪。】
【有效字符修改次数：1/1。】
我看着他，咧嘴笑了笑：
「钱总，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明天上午全厂的资产重组签字仪式上，当着全厂工人的面，你当众把交接条款宣读一遍，我就签。」
钱东明得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识时务者为俊杰。小伙子，明天在大礼堂，可别给我掉链子。」
15
第二天上午九点，大礼堂再次座无虚席。
横幅换成了崭新的红色锦缎：
【城北第三机械厂与恒茂重工资产重组签约盛典】
台下坐着六百多名老职工，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眼神里满是迷茫和不甘。
大家都清楚，一旦私企控股，老工人要么被迫买断工龄下岗，要么拿着微薄的基本工资去流水线当苦力。
钱东明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定制西装，打着深红领带，神采飞扬地走上讲台。
他站在大礼堂中央的麦克风前，环视全场，脸上挂着伪善的笑容。
「各位工友，各位骨干！」
他清了清嗓子，音响里传出清晰洪亮的声音：
「恒茂重工的进驻，是为了带领三厂走向新生！」
「我们不是来掠夺的，我们是带着十个亿的真金白银，来帮大家改善生活的！」
台下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鼓掌。
钱东明并不在乎，他伸手招来助手，拿起那份厚厚的重组承诺书。
他要当着全厂人的面，把吞并老厂核心资产的强盗行径，包装成恩赐。
他翻开承诺书的第一页，把麦克风拉到嘴唇边，扯着嗓门大声宣读：
「经董事会慎重研究决定！」
「资产重组后，全厂六百名职工的原有工龄全额折算，所有岗位全部保全！」
「特别是以宋川主任为代表的研发骨干，我们将以最真诚的态度进行优待！」
「我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保证，恒茂重工接管三厂之后，绝不亏待任何一个职工，必定让全体工友的日子越来越火！」
我的目光穿过前排的人群，死死锁定在讲台正中央的虚空。
修改面板轰然展开！
文字抓取成功：【火】。
替换目标输入：【惨】。
确认执行！
16
大喇叭里炸出一句：
「必定让全体工友的日子——越来越惨！」
全场死寂。
六百多名工人瞪大了眼睛，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座位上。
坐在前排的几个外包律师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桌上。
钱东明的嘴巴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整个人瞬间石化。
他明明想喊的是「火」，为什么从嘴里喷出来的会是「惨」？
台下的工人们先是一愣，随即彻底爆发了！
「卧槽！他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越来越惨！你们听听，这帮孙子连装都不装了！」
「合着签了重组协议，就是要让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去！」
周师傅第一个拍案而起，抓起手边的搪瓷缸子狠狠砸在过道上：
「狗日的私企吸血鬼！滚出三厂！」
「滚出去！」
「撕了协议！绝不签字！」
群情激愤，数百名年轻力壮的车间工人群起响应，愤怒地朝着主席台涌去。
钱东明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折叠椅。
他抓着麦克风，额头青筋暴跳，带着哭腔大声辩解：
「听我解释！各位工友听我解释！我刚才被口水呛到了，我说的是好！越来越好啊！」
可台下早没人听他废话，矿泉水瓶、工作帽像雨点一样砸向讲台。
17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失控的时候，大礼堂的正门拉开。
一个穿着笔挺深灰色夹克、气度威严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跟着市国资委的主任，以及七八名手持执法记录仪的公职人员。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调任省发改委特派专员的陈敬之！
「都住手！」
陈敬之走上讲台，一把夺过钱东明手里的麦克风。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镇住了全场骚乱的工人。
「我是陈敬之。」
工人们看清来人，纷纷停下了脚步，礼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钱东明看见陈敬之，像看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陈专员！您来得正好！这帮刁民聚众闹事，阻挠招商引资，您快让警力把领头的抓起来！」
陈敬之冷冷看了他一眼，直接侧身避开。
国资委的主任大步走上前，直接掏出一份盖着省纪检红印的文件，当众宣读：
「经省经侦总队与国资委联合调查组查实。」
「恒茂重工涉嫌跨省皮包公司洗钱、伪造资质收购国有资产，其所谓十亿注资全部为高杠杆空手套白狼。」
「钱东明涉嫌伪造公章、行贿原管理层，现正式依法实施刑事拘留！」
两名法警上前，把惊恐万状的钱东明按倒在红地毯上。
冰冷的手铐在大礼堂清脆地响起。
钱东明吓得面如土色，跪地上哀嚎求饶。
陈敬之转过身，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证书，向我走来。
在全厂工人的注视下，他将证书递到我的手里。
「宋川同志，省技术创新基金会全额通过了温控阀项目。」
「省里决定直接注资三千万，将第三机械厂改建为省级节能特种设备研发基地，由你全权担任技术总指挥！」
「那些想吸老工人血、偷老技术骨干心血的蛀虫，一个也别想得逞！」
礼堂里爆发出了建厂三十年来最猛烈的掌声！
工人们跳着、喊着，不少上了年纪的老职工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我握着那本烫金的聘书，看着窗外照进礼堂的万道晨光。
脑子里那面板散了，没影了。
正道不孤。
那些藏在暗处的宵小，机关算尽，最终不过是被自己的嘴巴，送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