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棺材里捡到个活的
乱葬岗的土腥味混着尸臭，沈念用袖子捂住口鼻，蹲在一座新坟前扒拉陪葬品。
“铜钱、铜钱……嚯，富户啊这是，死人嘴里还含玉。”
她拿树枝撬开尸嘴，一枚青玉滚进掌心，成色还行，够换三斤辟谷米。今年青云宗祭天名额涨到十二个，她这种低阶巫女连打坐的窝棚都被征去腌腊肉了，不想办法攒点家底，下个月就得喝西北风。
身后灌木丛“哗啦”一响，两道惨绿灯笼从夜色里浮起来。
“巡夜阴差！”
沈念攥紧玉塞进怀里，拔腿就跑。乱葬岗东头摆着七八口无主薄棺，是义庄来不及烧的穷鬼。她掀了最近那口的棺盖，硬着头皮翻进去，把木板往上一顶。棺缝里瞧见阴差的绿灯笼一远一近地晃，有个粗嗓子在骂：“闻着生人味了，往棺材那边搜！”
薄棺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念屏住气，后脊梁贴上一片温热的、有弹性的东西。
死人没这么软。
她扭过脸——棺缝漏进一丝月光，正照见一张男人的脸。苍白，嘴唇带血，但胸膛还在起伏。她手往下一探，这人身上七八道伤口，最深那刀从肩胛拉到腰际，血把里衣都浸透了，偏偏还喘着气。
腰间一块白玉牌，血迹底下露出两个字——玄天。
沈念脑子“嗡”一声。玄天，那不是上界天域那位陨落了三年的天尊，封玄？当年十二天尊排第三，执掌雷罚，三年前“祭天”大典上离奇暴毙，天域连丧仪都没办全，青云宗还组织过三天悼念法会，她蹲在人群最后一排啃包子来着。
“活的？”她小声嘀咕，“天尊能让人装棺材里埋乱葬岗？”
阴差的脚步声停在棺外。粗嗓子又喊：“掀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上头交代了，今夜这片跑出来的都得拿回去。”
棺盖被什么东西撬得吱嘎响。
沈念低头看了看封玄那张要死不活的脸，又抬头看了看快被掀开的棺盖。她这人有个毛病，从小听不得别人喊“上头交代了”——你一破巡夜的，上头让你吃屎你也吃？
但眼下吃屎的是她。
棺盖掀开一条巴掌宽的缝，绿灯笼光打进来。沈念鬼使神差伸出拇指，对准封玄人中，狠狠一按。
封玄眼皮弹开，瞳孔里两道紫电转瞬即逝。一股气浪从棺材里炸出去，两个阴差像被牛车撞了似的倒飞三丈，绿灯笼滚进泥坑里滋滋冒烟。粗嗓子连滚带爬：“天……天威！这他妈有高手！”
“跑啊！”
沈念听见阴差跑远了，刚要松气，封玄头一歪，一口黑血喷在她衣襟上，眼睛翻白又昏死过去。
“喂！喂你醒醒！”她拍他脸，手感冰凉，鼻息跟游丝似的。远处巡夜的哨子声此起彼伏响起来，刚才那动静半个山头都听见了。
沈念蹲在棺材里骂了足足十息。骂阴差，骂青云宗，骂自己手贱。
骂完把封玄胳膊往肩上一甩，半拖半扛地从棺材里爬出来。这人看着瘦，压在身上跟一袋湿米似的。她连拉带拽往山脚破庙跑，嘴里没停：“我沈念活了二十三年，刨过坟、扒过死人衣裳、偷过掌门养的灵鸡，就没捡过活的天尊——晦气，真晦气。”
破庙供桌底下有个地窖，是她囤私货的地方。把封玄往稻草堆里一扔，她扒开他衣裳查伤口。刀伤剑伤寻常，胸口一道掌印泛着金光，摸上去烫手。
“天域的人打的？”她嘀咕，“谁这么大胆子，把天尊揍成这个鬼样？”
封玄腰上除了玉牌，还挂了个储物袋。沈念搓搓手，拉开袋口往里一瞅——灵石碎了三块，功法玉简倒有七八枚，最底下压着块令牌，刻着“雷罚”两个篆字，一看就是官家信物。她把玉简掏出来一枚枚翻，嘴里念念有词：“《九天雷法》，卖不出去，雷系修士太少；《紫极遁术》，能卖，青云宗外门长老找这个找半年了；《玄天丹方》——”
她手一顿。丹方最后一行写着：“接骨续脉，需天域雷髓三钱，辅以巫灵血为引。”
“巫灵血。”沈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又看了看封玄泛金的胸口掌印。青云宗的巫女血只能催生草木，天域雷髓引发的血脉反噬，十个低阶巫女填进去都不够。
她把丹方塞回袋子，一脚踹在封玄小腿上：“你命值多少灵石来着？”
封玄没反应。
沈念蹲在他旁边，手指头掰得咔咔响。上界天尊，天域排第三，雷罚之主，这要是还活着，天域赏格怎么也得有个千把极品灵石。就算死了，尸体卖给炼器的，天尊肉身是上等材料，抠两块骨头下来都够她吃十年。
活的比死的值钱。活的能开口要赎金。
“沈老板。”她拍了拍自己脸，“这单生意做得。”
地窖外头传来鸡叫，天边泛了白。沈念把封玄往肩上一甩，掀开破庙后墙的暗门。青云宗山脚的镇子今天有早集，赶在天亮前翻过野狐岭，就能绕开宗门巡哨。
“我跟你商量个事。”她一边爬坡一边跟背上的昏迷男人唠，“等你醒了，我报个数你点头就行。江湖规矩，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不多要，五百上品灵石，再加你身上这块玉牌，不过分吧？”
封玄下巴磕在她肩头，闷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疼的。
沈念当他答应了。
爬到岭脊时天光大亮，她喘着粗气把封玄放下来歇脚，顺手从他储物袋里摸出块干粮啃。封玄歪在石头上，脸上血色回来了一点，睫毛颤了颤，喉咙里滚出半个字：“……谁。”
“你的债主。”沈念蹲下来，把啃了一半的干粮怼到他嘴边，“吃点，垫垫肚子再死。我扛你下山挺费劲的，死半道上我亏本。”
封玄没咬干粮，眯着眼盯她——眼珠子是极淡的紫，跟他在棺材里放雷光时一个色。他嘴唇动了动，第二句话是：“阴差……你按我人中？”
“啊。”
“你知不知道——”他喘了口气，腮帮子绷得死紧，“按天尊人中，跟按龙筋一个罪过。”
沈念把干粮塞自己嘴里，含糊道：“那你赔我？我衣襟上还沾你血呢，洗衣裳不要钱？”
封玄闭了闭眼。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五百灵石，当我没说过。八百。”
沈念眼睛亮了。
她背起封玄继续往山下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三成。野狐岭的晨雾里，青云宗方向的晨钟“当”地敲响第一声——祭天大典的彩排今日开始，宗门广场上那十二座巫女祭坛，该擦亮了。
她低头看了眼背上这位值八百灵石的大爷，嘴角翘了翘。
“封天尊，”她忽然换了个调门，甜甜的，“你说我要是把你送回天域，他们会不会再给我加个‘拾金不昧’的牌匾？”
封玄在她背上僵了一下。
晨钟敲到第三声，岭下镇口的包子铺冒起白烟。沈念听见背后远处传来马蹄和呼喝，青云宗外务堂的玄色旗子正在官道上往这个方向来。
她骂了句脏话，背着封玄一头扎进野狐岭的岔路小道。
第2章 背尸体跟背山一样沉
沈念把封玄撂在破山神庙门槛上时，膝盖一软，整个人跟着跪了下去。
三十里野狐岭岔道，她一口气没歇。背上的男人看着清瘦，压下来比碾盘还沉——昏迷的人不会提气轻身，死沉死沉全坠在她腰上。她喘了半炷香才爬起来，嗓子眼冒火星子，摸出水囊灌了两口，转头看见封玄后腰的伤口正往外渗血，把门槛石染出一道黑线。
血线尽头，一只灰毛獾兽正探着鼻子舔。
“滚。”沈念踢了块石子过去，獾兽一缩，没跑，滴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封玄伤口不放。它身后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又钻出两只尖嘴山貂，涎水滴到青苔上。
沈念骂了声娘，从袖袋里摸出半截驱兽香点上。烟一起，三只畜生退了两步，蹲成一排干瞪眼，喉咙里呜呜咽咽。香是便宜货，青云宗外门弟子人手一捆，防个蚊虫还凑合，真遇上饿急眼的妖兽撑不过一炷香。她蹲回封玄身边，拿他外袍下摆扎紧伤口，手底下黏糊糊一片。“封天尊，您这血也太招人了。”她拍拍他脸，“醒醒，再不醒我连你带獾子一块炖了。”
封玄眼皮底下眼珠动了动，没睁。
香烧到最后一指节时，庙外兽吼连了片。沈念数了数——獾、貂、两头灰狼，暗处还有东西在拱土。她攥着香屁股往后退，后背抵上供桌腿。就在这时候，封玄睁了眼。
紫瞳里血丝密布，他扫了一圈庙里庙外的畜生，喉咙里滚出两个字：“扶我。”
沈念架着他胳膊坐起来，他抬手咬破食指，往地上画。指头划拉得极慢，第一笔是个歪扭的弧，第二笔拉出细尾巴，第三笔断在石缝边上——他胳膊一哆嗦，嘴角溢出血丝，但没停，硬生生补完最后半道弯。
阵纹缺了三个角，可亮起来那一下，满庙妖兽哀嚎着往后翻。獾兽夹着尾巴蹿上墙头，灰狼横着撞开庙门跑了。沈念看着地上那道亮纹慢慢暗下去，转头发现封玄已经歪在她肩上，气若游丝，手指头还在抽。
“残缺阵纹就这效果？”她架着他往供桌底下挪，“你要画全了是不是能把野狐岭掀了？”
“全阵……能劈了这座山。”封玄声音虚得跟纸似的，“你脖子上那块石头……在发光。”
沈念低头。她脖子上挂了八年的废品——青云宗入门时发的灵根检测石，灰扑扑的鹅卵石，测出来废物五灵根，外门伙房烧火都嫌她柴劈得慢。可这会儿石头表面裂了七八道缝，缝里透出金线，映在庙墙上像蛛网似的。
封玄盯着那几道金纹，紫瞳猛地缩成针尖。他一把攥住石头，指节发白，扯得沈念脖子一勒，差点栽他怀里。
“天枢……百年前我丢在天裂谷的天枢碎片。”他抬头看她，眼里烧着两簇火，“哪来的？”
“宗门发的！”沈念掰他手指头，“人人一块，测灵根用的，伙房张婶那块磨刀了都！你别掐，再掐脖子掐出印子了——”
封玄松手，整个人往后一靠，笑得肩膀直抖。那笑听着发寒：“青云宗拿天枢碎片当测灵石发？好，好得很。十二天尊找了一百年。”
沈念揉着脖子，眼睛眨了两下。天枢碎片，百年前遗失，十二天尊——她低头看看那块裂了缝的石头，又抬头看看瘫成烂泥还哂笑的封玄。这石头比他值钱。比八百灵石值钱。比青云宗那座十二巫女祭坛加起来还值钱。
“封天尊。”她蹲下来，把石头从领口拽出来，在他眼前晃，“这玩意……你打算出多少赎回？”
封玄眼皮一掀：“你抢我东西，还问我出多少？”
“捡的。”沈念理直气壮，“掉地上没人要的东西，捡了归我。你百年前自己丢的，我捡着了就是我的。江湖规矩，拾金不昧牌匾另算。”
封玄盯着她看了很久。庙外兽吼彻底散了，日头偏西，光从破窗洞斜进来，照得他脸上伤口发亮。他慢慢支起一条腿，胳膊肘搁膝盖上：“石头归你，我教你三招保命。”他屈起三根手指，一根根掰，“第一招，巫灵外放，不用掐诀，掌心贴地就能催草藤。第二招，驱兽香配方我写给你，按方抓药，方圆五里妖兽绕着走。第三招——”他顿了顿，“你跑路时怎么不累死，呼吸吐纳，我教你。”
沈念想了想：“那你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我吃干粮你吃干粮，我啃树皮你啃树皮，我要是被人逮了——”
“你被逮了，”封玄打断她，“我自会再找个人背。八百灵石，多的是人抢着赚。”
沈念把干粮袋往怀里一揣，伸出三根手指：“加一条，每天多教我半招。你躺着我背着，跑路费另算，我背你走一里地，你教我半柱香。公平买卖。”
“两里地半柱香。”
“一里半。”
“成交。”封玄伸出食指跟她碰了一下，指尖冰凉，“先弄点吃的。驱兽香再点一炷，獾子窝就在庙后坡上，你掏一窝来烤。”
沈念站起来拍拍膝盖，走到庙门口又回头：“封天尊。”
“嗯。”
“你百年前把天枢碎片丢在青云宗地界……青云宗那帮人知道这玩意值钱吗？”
封玄靠在供桌腿上，紫瞳在暗处幽幽亮着：“张婶拿它磨刀——你说呢。”
沈念咧嘴笑了，转身往庙后坡跑。跑出两步又折回来，把驱兽香塞进他手里：“拿着，别让耗子啃了你。我掏完獾子窝就回来——顺便说一句，你刚才画阵纹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瞧见了。”
封玄手指一僵，香差点掉地上。
“所以你那三招保命术，”沈念冲他摆摆手，人已经蹿到庙门外头，“得教快点。我怕你教不完就咽气了。”
庙后坡传来獾子惊叫和沈念的吆喝声。封玄低头看看手里那截驱兽香，又看看地上残缺阵纹留下的焦痕，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拿他当残废使，还嫌他死得慢。
庙后坡是片碎石洼地，獾子窝藏在两棵歪脖子老槐中间。沈念扒开洞口浮土，里头两只半大獾崽挤成一团，母獾早蹿没影了。她拎着后颈皮提溜出来，獾崽四爪乱蹬，嗓门尖得扎耳朵。
“别嚎，再嚎把你跟封天尊一块炖。”她揣进布袋往回走，路过庙墙根顺手薅了把野葱。
庙里封玄没闲着。他拿指头蘸着腰后渗出来的血，在青砖地上补那道残缺阵纹，补一笔喘三口气，额角冷汗顺着下颌滴，把衣领子洇湿一片。沈念进门时他刚补完第二道弯，听见脚步声手一停，把血往袍角上一蹭。
“血多也不是这么造的。”沈念把獾崽撂地上，“您那血招狼，画一半再招来一窝，我可不背您跑第二趟。”
“补全三成，够撑到天亮。”封玄抬眼看她，“掏着东西没？”
“俩崽子，够烤一炉。”她蹲下去起灶，拿碎石垒了个圈，野葱塞进獾崽肚膛里，火折子一吹，烟混着油腥味漫开。封玄鼻翼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
沈念翻着肉串，头也没抬：“封天尊，你说教我呼吸吐纳，现在教。我边走边学，脑子里记不住，得练。”
封玄支着一条腿，看她烤得手忙脚乱还要比划，嘴角那点血丝没干透就咧开了：“先吐气。正常吸，分三口呼尽，第三口压到丹田——你丹田在哪知道么？”
“肚脐眼下三寸。”沈念拿树枝戳了戳自己小腹，“外门杂役课教过，没人当回事罢了。”
“那你练。吸——”封玄伸手在空中虚按，示意她慢，“呼，第一口松肩，第二口沉肘，第三口——”
第3章 追兵比野狗还难甩
驴车是沈念拿最后十七文钱雇的，车夫是个缺了半颗门牙的老汉，张嘴就问她要不要捎带两捆柴，加三文。
“不加。”沈念把封玄往车斗稻草堆里一塞，自己坐到车尾挡着，“快走，镇口包子铺赊的账还没清呢。”
驴蹄子刚敲出镇口三里地，前面官道岔路口晃出两团黑影。黑衣，腰挎短刀，一人手里攥着张画像，逢人就拦着问话。沈念一眼认出那袍角暗纹——外务堂跑腿打杂的散修打扮，比正式弟子低三阶，可收拾她这个外门杂役绰绰有余。
“背着个重伤男人、穿灰巫女袍的小姑娘。”前头那个圆脸散修拿手比划了个高度，“见过没？”
车斗里封玄半睁了眼，嘴唇刚张开，沈念一肘子杵在他腰眼上。封玄闷哼一声，两眼翻白，真跟死过去似的。
“两位仙师安好。”沈念从车尾出溜下来，鞋底在土路上蹭出两道印子，嗓子一捏带出哭腔，“那、那说的莫不是我那短命的嫂子？”
圆脸散修一愣。
“我哥上月走货摔断了脊梁，我嫂子卷了家里八两银子跟野汉子跑了。”沈念越说越顺溜，眼角还真挤出水光，“我哥躺炕上嚎了三天三夜，我这不是没法子，把娘家陪嫁的驴都牵出来了——仙师要是见着我嫂子，替我把那八两银子要回来行不？我分您二两。”
矮个散修上下扫她两眼，目光停在车斗里封玄脸上。封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角挂着干涸的血痂，裤管洇出一片暗红，苍蝇绕着打转。
“死人？”
“还有口气。”沈念抹了把脸，“昨儿夜里烧糊涂了说胡话，喊我嫂子名字呢。”
矮个散修伸手要掀车帘。沈念心里把封玄的八百灵石欠条翻出来默背了三遍——封天尊你要是这会儿睁眼，咱俩一块完。
封玄眼皮没动，右手小指却在草堆下头轻轻一挑。沈念觉出脚底有东西硌了一下，低头瞥见地上多了道指甲盖大小的焦痕，形状像半片叶子。
“行了行了。”圆脸散修拽了同伴一把，从袖口摸出枚铜钱弹在沈念车辕上，“往东走三里有个岔口，往南是官道大路。别往回走——后头镇上正乱着，青云宗在搜逃奴。”
两个散修往官道方向去了。驴车重新上路，沈念刚喘匀半口气，封玄闭着眼出声：“那张叶子阵纹，看见没？”
“你画地上那个？”
“追踪印。”封玄嗓子里跟塞了把沙子，“他们留了后手，你车轱辘碾过去就沾上了。三里之内甩不掉。”
沈念低头瞅了眼车辙印，土路上看不出异样。她扒着车斗边沿探头往前看，官道两侧是片矮松林，林子里窸窸窣窣有动静。
“前头五丈，草丛里。”封玄嘴唇几乎没动，“野猪。小的，百来斤。”
“您老人家现在这身子骨，还挑肥拣瘦呢？”
“把追踪印引它身上。猪蹿进林子就跑丢了，你车夫赶驴追不上。”
沈念舔了舔牙根，从怀里摸出那只没吃完的獾崽腿，油纸包着的，肉香混着血腥气在风里散开。她蹲到车尾，把肉往下一丢，正好落在追踪印碾过的车辙上。
矮松林里那头半大野猪哼唧一声拱出来，粉鼻子先触到肉，再踩上那道焦痕。封玄在车斗里屈指弹了道气劲——淡得跟烟似的，正中猪屁股。野猪撒蹄子就往镇上方向蹿了，一路拖出二里地长的蹄印。
“掉头。”封玄说。
驴车拐上南边岔道时，官道那头传来野猪嚎叫和散修的骂娘声。沈念支棱着耳朵听了会儿——那俩黑衣散修果然掉头追猪去了，圆脸那个边跑边喊：“这畜生身上有印！印在动！”
沈念笑得差点从车辕上翻下去。
等笑够了回头，车尾不知什么时候没人了。车夫老汉牵着缰绳往路边靠，驴车慢吞吞停了。老汉跳下车斗，连那半颗门牙都不抖了，脚底抹油往官道方向跑，边跑边回头嚷：“仙姑莫怪——镇上告示说报一个逃奴赏五十文，您这车我赶了三里地，够仁义了！”
“你个老东西！”沈念抄起车辕上垫屁股的破蒲团砸过去，老汉弯腰躲了，跑得比驴还快。
封玄从草堆里撑起半拉身子，扫了眼老汉背影：“报官领赏，回头带路追咱们，最多半个时辰。”
“用你说？”沈念跳下车，把封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架。封玄这回没吭声怼她——光挪下车斗这一寸，他脸就白得能刮霜。沈念蹲下身把他往背上一颠，感觉脊梁骨上压了座小山。
“往哪走？”
“林子。驴车别要了，牲口往北赶。”封玄喘了口气，“追兵看见空车，先往北追。”
沈念一咬牙，牵着驴缰绳死活抽了两巴掌，驴撒开蹄子往北跑了。她背着封玄一头扎进南边矮松林，枯枝刮脸，腐叶绊脚，一口气蹿出三十来步才在一棵歪脖子老松下头停住。
“封天尊。”她把后背往树干上一靠，大口喘气，“您当年在天域，出行是坐轿还是骑龙？”
“……骑龙。”
“排场。”沈念竖了个大拇指，“那您老人家当年，收拾这俩散修得用几招？”
封玄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一根手指。”
“碾死？”
“嗯。”
“那您倒是动一根给我看看啊。”沈念把他往背上颠了颠，深一脚浅一脚往林子里走，“八百灵石我记账上了，您这手指头再不动弹，利钱得往上翻——年息两分，童叟无欺。”
封玄的脸埋在她后颈窝，半天冒出一句：“……三分。你嘴太碎了。”
“成交。”
林子深处传来狗叫。沈念脚下一顿，竖着耳朵听了听方向——不是撵他们的，离着至少二里地，但正往这边压过来。
“左边有条干沟。”封玄忽然抬头，鼻尖几乎碰到她耳廓，“把我放下，你趴沟沿上看一眼。”
沈念顺着他说的方向摸过去，拨开两丛狗尾巴草——干沟底下并排蹲着五个黑衣散修，打头那个圆脸正拿罗盘乱转，指针一会儿指北一会儿指东，跟抽风似的。
“印在野猪身上。”矮个散修蹲在地上抠泥巴，“野猪蹿回镇上拱了包子铺，咱追了半条街才摁住——印消了，猪也宰了，肉都分给商户了。”
圆脸散修把罗盘一合：“那就分两拨。一拨往北追驴车，一拨把这林子兜一圈。那丫头背个重伤的跑不远。”
沈念缩回脑袋，后背贴着沟沿出溜下来，跟封玄大眼瞪小眼。
“封天尊。”
“嗯。”
“您当年，真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们？”
“现在也能。”封玄抬起右手，中指翘了翘，“就是碾完我大概得昏三天。”
“那您还是省省吧。”沈念把他胳膊重新架到肩头，往干沟斜对面那片更密的杂木林子猫腰钻，“省着昏，留着跑——您脑子里那堆雷法遁术，路上慢慢教。”
封玄被她拽得踉跄两步，脚底踩断根枯枝，脆响在林子里炸开。干沟底下圆脸散修猛地抬头：“那边！”
沈念暗骂一声，背起封玄撒腿就跑。杂木枝子抽在脸上火辣辣疼，身后脚步声和短刀出鞘的金属声越来越近。封玄趴在她背上，下巴硌得她肩胛骨生疼，嘴里还不消停：“往左，十步后右拐，有片烂泥塘——”
“您指路就指路，别喘得跟风箱似的！”
“我喘三口气的功夫，你步子别迈那么大……”封玄咳了一声，一口血沫子喷在她衣领上，“硌得我伤口疼。”
第4章 山洞里藏着老熟人的陷阱
沈念一脚踩空，连人带封玄滚进半塌的矿洞口，碎石哗啦啦埋了她半条腿。
“晦气！”她吐掉嘴里的泥，把封玄从身上扒拉下去，摸黑掏火折子。火苗一亮，洞壁上全是镐头凿出来的白印子，地上积着几十年的灰，踩一脚扑簌簌往鼻子里钻。
封玄靠洞壁坐着，后腰的血渗出来洇湿了半块青砖。沈念从布袋里摸出最后两块干粮，拿匕首尖挑着凑到火边烤。干面饼子遇热鼓了个泡，焦香味挤满半截矿道。
“吃。”她掰一半拍他手里，“吃完得算算，您这伤拖了三天，八百灵石够不够买你这条命——”
话没说完，火光照见洞壁上一行刻痕。她凑过去拿袖子蹭掉灰，歪歪扭扭的凿字底下压着个符号：三道竖杠串一个圈，圈心戳了个洞。
“矿工的求救记。”封玄喉咙里咕哝一声，“圈心凿穿，意思是封在里面了。”
沈念拿指头比了比符号旁边的洞，手一摸，摸下来一张硬邦邦的纸。纸面黄得跟烟叶一个色，展开一看，墨迹洇了大半，能认出的字只有“除妖悬赏……活捉一只……赏灵石五十”。
“五十灵石。”沈念把纸翻过来倒过去，“搁几十年前够买一座宅子吧？”
封玄没接话。他偏过头，耳廓贴着洞壁，眉心拧起来。沈念顺着他的视线往矿洞深处看——黑黢黢的，什么都瞧不见。
“往里走三十步。”封玄忽然开口，“有阵。”
“什么阵？”
“锁灵阵。阵眼上压着灵石。”他拿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歪扭的圈，“有人把阵藏矿洞里吸散修灵力，吸饱了换灵石。这矿废了几十年，阵还活着，背后有人定期来取。”
沈念的眼睛在火把底下亮了一瞬。
“灵石……什么品级？”
“中品打底。阵眼那颗，上品。”
她站起来就走。封玄一把没拽住，指甲在她袖口刮出三道白印：“阵没撤，你手伸过去——”
“知道知道，我外门杂役出身，锁灵阵的边儿摸过。”她头也不回往里摸，嘴里还念叨，“上品灵石够换半年辟谷米，还能捎一床新褥子——”
矿道越走越窄，头顶滴水声跟敲更似的。沈念摸着湿漉漉的洞壁往里蹭了二十来步，鼻尖嗅到一丝铁锈似的灵气。再往前，地上隐约透出个阵纹的亮边，阵心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石头，泛着水头极足的青光。
上品灵石。
她咽了口唾沫，右手慢慢探过去。
指尖离灵石还有半尺，阵纹猛地炸开一圈蓝光。沈念只觉一股大力兜胸撞来，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脑勺磕在矿道顶棚上弹了两下，摔进一摊碎石里。
“沈念！”
封玄不知哪来的力气，拖着一条腿蹿过来。他右手二指并拢往阵心一戳，指尖迸出三道紫电，阵纹噼啪碎成粉。那股蓝光反扑回来撞上他胸口，他嘴一张，一口血喷了半面洞壁，人却没倒，单膝跪地拿胳膊死死撑住。
阵眼碎了。
碎阵后面炸出一团烟尘，烟里滚出个人来——独眼老头，灰白头发扎个歪髻，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短打衣裳，手里攥着一把铁镐。铁镐头上还沾着阵纹的蓝光，显然是从阵后头挖过来的。
“好哇！”老头单眼一瞪，镐头抡圆了直指沈念鼻尖，“挟持天尊，盗阵劫财，你这妖女——老子一镐送你见阎王！”
镐头带着风声砸下来。
封玄横臂一挡，铁镐砸在他小臂上，闷响跟擂鼓似的。他嗓子眼里又涌一口血，顺着嘴角淌下来，膝盖往下一沉。
“赵铁柱！”他咬着牙吐出三个字。
老头手一顿，独眼凑近看了半天：“……天尊？您真是天尊？那这帮天枢殿的狗腿子把您关在——”
“谁关我了！”沈念从碎石头堆里挣出来，脑门青了一块，嗓子倒是一点没哑，“我是他雇的保镖！八百灵石，签了契的！”
赵铁柱的镐头停在半空。他扭头看看封玄，又看看沈念脑门上的青包和袖口刮烂的布丝，单眼眨了三下。
“哈哈哈哈——”
老头把铁镐往地上一杵，笑得胡子直抖：“天尊您老混到这个份上了？雇保镖雇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小丫头？上个月天枢殿往下发通缉令，我还当您怎么着也得带一队赤羽卫——”
“赤羽卫早没了。”封玄撑着洞壁站起来，拿手背蹭掉嘴角的血，“你认得我，那就知道我现在什么处境。”
赵铁柱的笑声收了。他单膝跪地，铁镐横在膝盖上，说了句：“赵铁柱，赤羽卫白虎营火头军，当年给您烧了六十年洗澡水。赤羽卫散了之后，我在矿上挖了三十年石头，替您守着这条后路。”
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半块黑面馍和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旧舆图。
“追杀您的是天枢殿的内卫。”赵铁柱把舆图摊在地上，拿黑指甲在三条红线交汇处点了点，“外头明面上是青云宗在外务堂发通缉，暗地里发赏格的是天枢殿的刑律司。那帮人打着祭天大典的名头搜山，其实在找一样东西。”
沈念蹲在旁边啃黑面馍，含含糊糊问：“什么东西？”
赵铁柱的独眼挪到她脖子上，停了一瞬：“您脖子上那块测灵石，摘下来我瞧瞧。”
沈念捂住领口：“我的。”
“瞧一眼。”
“瞧一眼十灵石。”
赵铁柱下巴差点掉下来：“……天尊您老雇这丫头花了多少？”
“八百。”封玄闭着眼，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值。”赵铁柱点点头，转手从铁镐柄里抽出一截竹管，倒出来一张半尺长的绢片，“这是天枢殿去年发下的密令抄本，我在矿洞里捡的。上头写的是——搜寻祭天圣器‘天枢钥’碎片，凡持有者，就地格杀。”
沈念咬着馍的动作停了。
她慢慢把脖子上那根细绳拽出来，青灰色的测灵石悬在火把光里，平平无奇，跟青云宗每年发给外门弟子的东西一个样。她戴了八年，擦过灰、蹭过泥、还拿它砸过核桃。
“这块？”她把石头晃了晃。
赵铁柱点头。
“天枢殿找的钥匙碎片？”
“对。”
沈念把石头塞回领口，拍了拍胸口，转头朝封玄咧嘴一笑：“那得加钱。”
封玄睁开眼，紫眸里映着洞口的火光：“加多少？”
“八百变一千六。”她伸出巴掌比了个数，“您这保镖的活，现在属于高危了。”
赵铁柱哈哈大笑，从腰后摸出个豁了口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天尊，这丫头对您胃口。”
封玄没接话。他盯着舆图上三条红线交汇的那一点，拇指按上去蹭了蹭——墨迹下面是新鲜的红砂，刚标上去不超过三天。
“赵铁柱。”
“在。”
“矿洞往北那条旧道，还通不通？”
“通是通。”赵铁柱把酒葫芦塞紧，“但天枢殿昨天刚封了北口，设了卡子，往来散修都得验灵根。小丫头这灵根一验——”
“我不是问能不能走。”封玄打断他，“我问那条道上，有没有你埋了三十年没用的东西。”
赵铁柱的独眼慢慢眯起来，嘴角咧到耳根：“您说的是……那批雷火筒？赤羽卫散伙时候，我把火药掺进矿渣里埋了十八箱，引线都还留着。”
封玄把舆图一卷，塞进自己袖子里。
“挖出来。”
第5章 被天尊碰瓷讹上了
赵铁柱把铁镐往肩上一扛，出门前回头第三次撂下同一句话：“丫头，他要是死了，天枢殿下一个找的就是你。”
沈念蹲在灶前吹火，头都没抬：“知道了知道了，死不了。他那口气比驴还长。”
“我是说真的。”赵铁柱的独眼在洞口逆光里发亮，“矿洞里捡密令抄本那会儿我就明白，天枢殿办事从来不留活口。你是‘知情者’，他是‘叛逃者’——你猜人家先剁哪个？”
沈念吹火的动作停了。她拿火钳子指了指赵铁柱鼻子：“你走不走？再絮叨我把你被窝塞灶膛里。”
赵铁柱嘿嘿一乐，背起褡裢钻进矿道，声音从甬道里瓮声瓮气传回来：“晌午前回来，别乱跑！”
脚步声远了。沈念把陶罐里的黑药膏搅了搅，往封玄腰后那道裂口上糊。封玄坐靠着矿壁，袍子掀到腰上，伤口外翻的肉芽糊了药直冒白沫，他腮帮子咬得鼓出两条棱。
“你手能不能别抖？”他从牙缝里挤话。
“你皮能不能别这么硬？”沈念刮了勺药膏往上一按，封玄后背肌肉猛地绷紧，指头抠进身下碎矿石里。“这药是赵铁柱矿洞里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存货，能糊上就不错了。”
药膏抹开，她手底下露出后背正心一块旧疤。颜色比周围浅，形状也怪——歪七扭八的纹路盘成个团，越看越像野狐岭南麓的地形图，那道分叉的弯，跟她逃命时钻的矮松林那条岔沟走势一模一样。
“封天尊。”她拿指头戳了戳疤心，“你后背谁给烫的？手还挺巧。”
封玄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血咒烙。偷袭我的那人留的。”
“烙个疤？”
“不是疤。”封玄把袍子往下拽了拽，盖住那块皮，“是个活的。每时辰抽我一丝灵力，抽三年了。我睡棺材里那会儿它还在抽，抽不干，就一直吊着我这口气。”
沈念把药罐往地上一搁，蹲到他正面：“抽灵力？那你从坟里爬出来那会儿飞雷劈阴差——”
“我那会儿灵力见底，劈完两个阴差，昏了三天。”封玄眼皮抬了抬，“你以为我为什么趴你背上不动？受伤六成，饿两成，剩下两成纯粹不想动。”
“您还挺实在。”
“血咒烙不除，我教你的吐纳法自己都练不圆。”封玄拿拇指蹭了蹭嘴角干涸的血痂，“越抽越虚，撑不过俩月。”
沈念掰了根枯枝在地上画圈：“把它剜了。”
“剜了我就真死了。”封玄拿过枯枝，在圈里点了个点，“血咒烙连着我心脉，硬剜等于自己掏心。得找灵力干净的巫女，用巫灵引渡，把它从我身上‘渡’出来。”
“巫女？我啊。”沈念拿树枝戳自己胸口。
“你灵根杂。青云宗外门发的测灵石戴八年才染上丁点灵光，干净什么？”封玄把枯枝一折两截，“引渡要折三成修为。你这种杂灵根巫女，折完成绩后连火苗都催不出来。”
沈念掰手指头算。救，修为砍三成，本来就不富裕的日子雪上加霜。不救，封玄死，天枢殿上门，她一个外门杂役巫女，罪名“知情不报”够她蹲到地老天荒。
“还是救吧。”她把树枝往火里一扔，“三成修为换条命，值。不过——”
“加钱。”封玄替她把话说完。
“封天尊懂行。”沈念拍手，“八百灵石是保镖价，巫女折修为这是另外的价钱。你给个准数。”
封玄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雷罚令牌，翻了个面。令牌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暗纹，他拇指按住正心一拧，咔嗒一声，掀开一层薄片，底下是块巴掌大的铜色令牌，纹路比雷罚令繁复得多。
“天枢令。”他把令牌往沈念面前一递，“天枢殿认令不认人，持此令可调三品以下执事，支取万灵石以内库银。”
沈念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拿牙咬了一下边角。封玄嘴角抽了抽。
“等恢复修为，百倍奉还。”他补了一句。
“百倍？”沈念把天枢令往怀里一揣，拍了拍胸口，“封天尊您这话我记下了，回头别赖账。八百灵石乘一百——八万。零头给你抹了。”
“你抹什么了？”
“八百乘一百是八万，抹个零头，收您八万整。”
封玄盯了她三息，把眼睛闭上了：“你滚蛋。”
沈念把天枢令揣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刚要说句俏皮话，矿道口传来连滚带爬的脚步声。赵铁柱一头扎进洞里，褡裢歪到胳膊肘，左边袖子从肩头扯到袖口，满脸血道子，铁镐都跑丢了。
“画像！”他撑着洞口石壁喘气，“镇上，贴满了，俩人！你——”他指沈念，“画得还挺像，连你脖子上那根绳都描出来了。”
沈念从天枢令的兴奋里被一棍子敲醒：“罪名呢？”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盗掘天尊墓。”
“我连他坟头朝哪开都不知道！”沈念声音尖了。
“——挟持天尊。”赵铁柱把后半句说完。
矿洞里安静了一瞬。沈念扭头看封玄。封玄靠墙坐着，掀了掀眼皮看她。
“我挟持你？”她五指张开比了比自己，又比了比封玄那副半死不活样，“我——我拿什么挟持你？拿勺药膏？”
封玄想了想：“准确说，是你扛着我跑那段。”
“那是救你！”
“通缉令不跟你讲道理。”封玄活动了下脖子，朝赵铁柱抬了抬下巴，“悬赏多少？”
赵铁柱伸出手，翻了两回。
“两千灵石？”沈念眼睛又亮了，“我这么值钱？”
“你值八百。”赵铁柱指封玄，“他值一千二。合计两千，死活不论。”
沈念蹲下去，把刚揣进怀里的天枢令又掏出来看了看，再看看封玄，再看看赵铁柱。
“我就说嘛，”她把天枢令塞回去，拍拍屁股站起来，“这玩意儿不能白拿。封天尊，您现在身上背着通缉令，比我想的贵多了。”
封玄抬眼看她：“所以？”
“所以刚才那八万，是巫女引渡血咒的价钱。”沈念从赵铁柱褡裢里摸出张皱巴巴的草纸，拿炭条在上头划拉，“挟持天尊这个罪名，天枢殿已经认定了——我不干也背了。要我去引渡，得加——”
赵铁柱一把按住她拿炭条的手：“丫头，他现在命在你手里攥着，你加多少他都认。你就不能等救完人再谈价？”
沈念扒拉开他的手，在草纸上唰唰写完，递到封玄面前：“签字画押。八万灵石巫女引渡费，另加十万灵石‘名誉损失补偿’——本巫女清清白白一个杂役，被你们天枢殿污蔑成劫匪，这口气怎么也得值十万吧？”
封玄盯着草纸上歪七扭八的字和沈念按的炭指印，看了足有十息。
“赵铁柱。”他忽然开口。
“在。”
“你那儿还有酒么？”
赵铁柱从腰后摸出豁口葫芦递过去。封玄灌了一大口，拿袖子一抹嘴，伸手在草纸上按了个手印。
“行。”他把葫芦还给赵铁柱，“十万就十万。但血咒引渡得找地方，这矿洞灵气太浊，巫灵引不动。”
沈念把草纸叠好塞进贴身衣袋，拍了拍胸口：“地方我出，价钱你出——封天尊，您这通缉犯日子，往后可得多仰仗本巫女了。”
封玄撑着矿壁站起来，腰后伤口扯得他嘴角一抽：“先出得去矿洞再说。”
赵铁柱在洞口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来：“坏了——镇口那道卡子上的人，奔矿道这边来了。七八个，领头那个拿的罗盘——”
“又是罗盘。”沈念骂了一声，抓起天枢令就往怀里一塞，顺手抄起赵铁柱落下的铁镐，“走不走？”
封玄把腰后药布一紧：“往哪走？”
“矿洞往南有没有岔道？”
赵铁柱一拍大腿：“有！我埋雷火筒那条旧道——但北口封了——”
第6章 通缉令上的脸比锅底还黑
赵铁柱把那张通缉令拍在矿洞石桌上时，沈念正拿炭条往草纸上添第三条“误工费”。
“别添了。”赵铁柱独眼发沉，“镇口立了验灵卡，过路巫女当场测灵根。你那块石头——”
沈念摸向领口，天枢钥碎片贴着心口躺着。裂成蛛网纹的测灵石一旦被验灵官的灵光照进去，不炸也得泄底。
“天枢殿管得真宽。”她抓起通缉令凑到油灯前，画像上那张脸歪嘴斜眼，鼻头画得比蒜头还鼓，“这谁？偷鸡贼长这样？”
赵铁柱探头看了眼：“别说，跟你挺像。”
“像你个头！”沈念把纸揉成团往灶膛里一塞，“我眉毛比这画上长三倍——哎哟！”
火苗蹿出灶口半尺高，舔着顶上的茅草棚沿。赵铁柱抄起破褂子扑打，封玄屈指弹出一道细如发丝的紫电，正劈在火苗根上，啪地打灭。茅草棚焦黑一片，滴答往下掉水。
“你烧的是我四十年攒的干茅草。”赵铁柱脸比锅底还黑。
沈念缩了缩脖子：“那画得也太丑了……”
封玄靠在墙角，眼皮没抬：“验灵卡是死物。持卡的人，可以骗。”
沈念转头。封玄睁开眼，眸色在暗处泛着极浅的紫。
“粗浅的灵力伪装术，学不学？”
“学！”
“先说好。”封玄竖起一根手指，“你灵根底子太杂，伪装只能把波动搅浑成散修模样，撑一炷香。”
“一炷香够跑出二里地。”
“撑不过验灵官第二道追问。”封玄收回手指，“除非找个真杂灵根的人替你挡在前面。”
赵铁柱一巴掌拍在石桌上，豁口酒葫芦蹦了三蹦：“孙三娘！镇上开棺材铺的老寡妇，杂灵根，嘴严。就是——”他搓了搓拇指和食指，“收费贵，认钱不认人。”
沈念摸出贴身草纸看了看余额，咬牙：“多少？”
“看她心情。上月帮个逃债的散修藏了三天，收了二十灵石。”
“二十？！”沈念嗓子劈了，“我把自己卖给天枢殿才值两千——还得是活的！”
封玄闭着眼补了一句：“死了一千二。赵铁柱报的价，你找他去。”
赵铁柱嘿嘿一乐，露出满嘴黄牙。
入夜，沈念揣着仅剩的八块灵石摸进镇东棺材铺。铺面没点灯，后堂飘出一股子药味混着刨花木屑的涩气。她刚摸到门闩，里头传来压着嗓子的哭腔。
“喝！磨蹭什么，等外头巡查再来堵门？”
沈念扒着门缝瞧进去。一个十五六岁的圆脸丫头被按在条凳上，面前搁着碗黑乎乎的药汤。老寡妇孙三娘一手掐她下巴，一手端碗，指甲缝里全是棺材漆。丫头哭得直打嗝。
“孙婆婆，我真喝不下了……早上那碗还在嗓子眼堵着……”
“堵着也得喝！二十四种解毒草配的，少一味你脸上那‘私通妖邪’的印就消不干净。天枢殿明天来搜人，你顶着个朱砂罪印往哪跑？”
沈念推门：“孙三娘？”
孙三娘回头，手里碗稳得一滴没洒。她上下扫了沈念一眼，目光在领口露出一角的测灵石链子上停了停。
“棺材铺打烊了。买寿材明早来。”
“不买寿材。”沈念把八块灵石搁在条凳上，“藏个人。”
孙三娘眼皮都没抬：“八块？你打听打听，我这儿现在什么行情。这丫头——”她拿碗沿点了点圆脸姑娘，“有人出了双倍价。你出得起？”
“谁出的？”
“镇东济世堂，周砚白。”孙三娘把碗往丫头嘴边一怼，“少东家刚走，银票还热着。”
圆脸姑娘忽然挣开孙三娘的手，抹了把脸朝沈念喊：“姐姐别费钱了！我阿盏认命，矿场就矿场——”话没说完被孙三娘一勺子药汤灌回去，呛得直翻白眼。
“你闭嘴。”孙三娘拿围裙擦手，“济世堂那小狐狸出了四十灵石，买你在这儿躲三天。矿场那边他再去打点。钱是好钱，人也是好人，就是——”她撇嘴，“笑眯眯的，看着就不像正经药师。”
话音没落，门外进来个人。月白长衫，腰挂一串药香囊，手里提个油纸包，脸上笑纹比褶子还密。
“孙婆婆背后说人坏话，得加钱。”
周砚白把油纸包搁桌上打开，六个酱肉包子。阿盏鼻子一抽，咽了口唾沫。周砚白把包子推到她面前：“吃。吃完还得喝药。”
沈念抱臂上下打量他：“少东家，天枢殿查私通妖邪，你送包子？”
“我送的是止血散配方。”周砚白笑眯眯从袖中抽出张笺纸，“天枢殿巡查要阿盏把配好的止血散全交出来，阿盏不肯——她说那是留给镇上猎户救急的。巡查就给她安了个罪名。”
“所以你出双倍钱藏她？”
“我出双倍钱，是因为她做的止血散上个月救过我济世堂三个伙计的命。”周砚白把笺纸折好塞回袖子，朝沈念笑，“当然，还有个原因——我最看不惯天枢殿欺负小巫女。”
阿盏啃着包子含含糊糊喊了声“周大哥”，眼泪啪嗒掉在酱肉上。
沈念看着阿盏圆脸上混着药汁和泪水的印子，又看看自己领口露出半截的通缉令边角，脑子一热，巴掌拍在条凳上：“跟我走，我带你出镇。”
板凳腿一歪，阿盏连人带包子往旁边出溜。周砚白眼疾手快扶住，笑纹更深了：“姐姐好气魄。不过我多嘴问一句——您自己出得去么？”
沈念僵住。怀里揉成团的通缉令边角硌着肋骨，封玄那句“撑不过第二道追问”在脑子里转圈。
“出得去。”她嘴硬。
孙三娘哼了一声，把药碗往灶台一搁：“你拿什么带？验灵卡那关你先过不去。你身上灵根波动——”她眯眼嗅了嗅空气，“杂得跟腊八粥似的，还压着一层火气。撑不过半炷香。”
沈念泄气坐回条凳，阿盏怯怯扯她袖子：“姐姐，要不你别管我了……”
周砚白把六个包子往沈念面前推了推：“吃一个。吃饱了再想。”
沈念抓起包子咬掉半个，腮帮子鼓着含混道：“想什么想，都定了。走。”她扭头看阿盏，“你，跟我。周少东家，你那易容膏管不管用？”
周砚白从怀里摸出两瓶瓷罐，一罐粉一罐膏，往桌上一磕：“算我入股。出镇之后我济世堂每月供阿盏十张止血散方子，换她帮沈姑娘你打掩护。如何？”
沈念嘴里塞着包子，拿油手跟他击了个掌：“成交。”
阿盏终于把手里半个包子吃完，抹了抹脸，站起来朝沈念鞠了个躬：“姐姐，我叫阿盏。药铺学徒，会配十七种散剂，能背三百味药性，就是跑不快——我腿短。”
沈念低头看看她圆滚滚的身量，再看看自己细胳膊细腿：“没事，我也跑不快。咱俩搭伴，谁也别说谁。”
孙三娘把两罐药膏拿油纸一包，连同一套换洗衣裳塞进阿盏怀里：“滚。别在我铺子里哭哭啼啼招晦气。”转头朝沈念伸手，“八块灵石算定金。剩下的——”
“出了镇再结。”
“你出得去？”
“出得去。”沈念把天枢钥碎片往领口里掖严实，“我上面有人。”
回到矿洞已是后半夜。封玄听完沈念眉飞色舞的叙述——从棺材铺撞见灌药到拍桌子收小妹再到周砚白主动入股——靠在石壁上沉默了足有二十息。
赵铁柱蹲在灶边添柴，憋笑憋得独眼眯成缝。
“所以，”封玄终于开口，“你出去一趟，带回一个药铺学徒当拖油瓶，还拉了个不知底细的药师入伙。”
“什么叫拖油瓶！阿盏会配十七种散剂——”
“而且这俩人现在都知道你身上揣着天枢钥碎片。”
沈念噎住。阿盏确实问了她一句“姐姐胸口亮亮的是什么”，她当时顺嘴回了句“夜明珠”。
第7章 棺材铺里开张第一单
阿盏烧起来的时候，离天亮还有半个时辰。
沈念是被烫醒的。阿盏蜷在她旁边，小脸通红，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三碗水煮成一碗”——药铺学徒烧糊涂了还在背方子。沈念伸手一摸她额头，缩回来跟摸到炭火似的。
“孙三娘！”
孙三娘趿着鞋跑过来，手背往阿盏脖子上一贴，脸色唰地白了。“追踪咒。”她翻开阿盏眼皮看了看，瞳孔里有一圈 faint 的灰纹在转，“天枢殿悬赏令上附的。揭告示那会儿沾上的，三个时辰发作，灵力越弱的人烧得越凶。”
沈念喉咙发干：“怎么解？”
“解个屁。三个时辰后自己退，问题是——”孙三娘指了指窗外，“咒力波动往外散，方圆五里都能感应到。”
赵铁柱在巷口探进半个脑袋，压着嗓子喊：“来了！三个灰袍，往棺材铺这边拐了！”
“封玄！”沈念扭头。
封玄已经撑坐起来了，脸色比平时白了两分，紫眸里血丝重得像蛛网。“后院那口最大的棺材，抬我过去。”
沈念架着他往后院跑。封玄一边踉跄一边说：“追踪咒靠灵力共鸣定位——你把阿盏放进棺材里，盖子一合，阴沉木吸附残余灵力，能把咒力波动压到最低。”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想到。”
后院停着五口棺材。孙三娘指了最大的那口：“百年阴沉木，我原本留着自己睡的。”沈念没工夫接茬，掀开盖子把阿盏塞进去。小丫头烫得直哼哼，沈念把她蜷成一团塞严实，盖子一合，那层若有若无的灰光果然暗了下去。
赵铁柱跑回来时鞋都跑掉了一只：“到巷口了！领头那个女的，鼻子跟狗似的，一路嗅着过来的。”
孙三娘一巴掌拍在棺材盖上，扯开嗓子就嚎：“我那苦命的侄女啊——十六岁还没许人家，吃了我半斤砒霜就走了——”
沈念嘴角抽了一下。砒霜？亲侄女？
封玄靠在后门框上，嘴唇发白还在指挥：“沈念，你蹲到棺材前面烧纸钱。把灵力压到最低，用我教你的——吸三口呼一口，呼的时候把巫灵气息搅散，跟烧纸的烟混一起。”
沈念抓了把纸钱蹲下，火折子一吹，呛人的烟腾起来。
三个灰袍踏进院门。打头那个女巡察瘦长脸，鼻翼翕动，比旁边那个圆脸男巡察看什么都用力三分。她抽了抽鼻子，目光直接锁在后院那口棺材上。
“棺材铺？”女巡察拿刀鞘敲了敲门框，“有人举报这边有巫女味。”
孙三娘拿袖子抹眼睛，抹得跟真哭过似的：“官爷，我侄女昨儿没的，热症传人，镇上郎中都不敢上门——”
“热症？”女巡察往前走了两步，鼻尖对着空气又嗅了嗅，“热症死了人，你们搁后院停棺材？棺材铺前头那四口是摆设？”
“前头是卖的啊！”孙三娘急得直跺脚，“这口是我提前给自己打的，侄女死得急，没地儿搁——”
圆脸巡察在后面拽了拽女巡察的袖子：“头儿，差不多得了，银子收了——”
女巡察一甩手：“收银子是收银子，验货是验货。”她大步往后院走，伸手就要掀棺盖。
沈念猛地站起来，纸钱撒了一地：“这位官爷您行行好！我师姐活着的时候最爱干净，您一掀盖，风灌进去她魂找不着路，到了下头要骂我的！”
女巡察瞥她一眼：“你是——”
“学徒！”沈念弯腰从地上捡起烧火棍，在纸钱堆里扒拉了两下，装出一副赔笑的脸，“我师父让烧纸，说师姐走得不甘心，得多烧两刀黄纸哄着——”
封玄教的那手灵力伪装术这时候用上了。沈念一边说话一边把呼出去的灵力裹在纸灰烟里，搅成一团又苦又涩的杂气。她在心里骂了句晦气——这味道比野狐岭烂泥塘还冲。
女巡察皱着眉，掀开一条缝。棺材里阿盏烧得通红，身上裹着孙三娘的旧袄，旁边塞了半把干艾草——那股草药味把烧纸味和汗味兑在一起，呛得女巡察打了个喷嚏。
“这什么味？”
孙三娘赶紧凑上来：“退热用的艾草，官爷见笑，我们小门小户的——”
周砚白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前厅，手里捏着两张纸和一锭银子，笑呵呵地走进后院：“三位官爷辛苦，路引在这儿，我表妹的。棺材里是我远房侄女，热症传人，镇上陈郎中开的方子还在呢——”他递过去一张药方，手指正好按住那锭银子往女巡察掌心送。
女巡察捏了捏银锭分量，脸色缓了三分，脚却没动。“药方我收着。巫女味我也闻着了，跟这棺材里飘出来的能对上——”她拿刀鞘指了指棺材，“再开一回，我要验验她灵根。”
沈念心往下一沉。阿盏灵根虽然不纯，但也架不住天枢殿的验灵术。
“官爷。”沈念蹲回纸钱堆边上，一边烧一边说，“我师姐灵根早就散了，死前半个月连灶都点不着。您要验也行，验出来散灵根，您回去怎么交差？说棺材铺一个烧火丫头是巫女逃犯？”
女巡察顿了顿。圆脸巡察在后面又拽她袖子：“头儿，真验出个废灵根，咱仨回去得挨罚。”
女巡察瞪了沈念两眼，拿刀鞘在棺材盖上敲了一记闷响：“行。这味儿不对，再有下回我连棺材一块儿抬走。”她一挥手，带着两个巡察出了院门。走出三步又回头，“那个学徒，你烧纸钱动静小点，呛得我一路打喷嚏。”
“好嘞官爷，您慢走！”
沈念弯腰把纸钱一张张捡起来，脸上的笑僵在嘴角，半天没拉下来。
封玄从后门框边滑坐在地。
“阴沉木吸了咒力，”他喘了口气，手指点在棺材盖上，“一个时辰后它会反刍——把吸进去的咒力慢慢吐到附近灵力最强的亲近源头。阿盏沾过悬赏令，咒力吐回来第一个找她，浓度翻倍。”
沈念手还攥着半沓纸钱：“翻倍是多少？”
“当场烧成傻子。”封玄把袖子里那张舆图摸出来，拿指头点了点渡口位置，“济世堂刚进了一批清心散，主料白茅根，专洗这种咒力。货在镇内渡口仓库，没往药铺运，怕路上被人截。”
“渡口在镇里，我出得去？”沈念指了指院墙，“外面还俩巡察没走远呢。”
周砚白把封棺拓印的图样往桌上一铺：“我去。清心散是我进的货，提货单据在我身上，巡察拦不住拿药的人。”
“你一个药师——”沈念话到一半，周砚白已经把两瓶易容膏搁桌上了。
“易容膏还能匀出半瓶。我脸上糊一层，巡察认不出。”他指了指渡口方向，“一个时辰，我跑得快。”
孙三娘从灶间探出脑袋：“那我呢？我出不去，棺材铺一关门，整条巷子都知道出事。”
赵铁柱靠在院墙上掰手指头：“我倒是能引开巷口那俩——跑两步他们就追，独眼老头跑得快。”
沈念看看阿盏烧得通红的小脸，看看封玄白得快透明的脸，又低头看看胸口那块天枢令，牙一咬。
“周砚白取药。赵叔引开巷口的，只引开半炷香，别真跑远了。孙三娘把棺材盯死，一个时辰后咒力反刍，阿盏要是扛不住——”她顿了一下，“反正我不能让她扛。”
封玄靠在门框上抬了抬眼皮：“你打算怎么弄？”
沈念把天枢令塞回领口，扯了扯嘴角：“实在不行我把咒力引我自己身上，我灵根杂，扛造。”
封玄伸脚踢了踢她小腿：“引你身上你也变傻子。到时候谁给我引渡？”
第8章 渡口仓库夜游记
沈念把孙三娘儿媳妇的旧衣裳往身上套，袖子长出一截，裤腿卷了三道，腰里拿草绳一系，活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烧火丫头。
“分工定死了。”她拿指头戳着桌面，一个一个点过去，“赵叔守棺材铺，看住封玄和阿盏。孙三娘给我画路引。周砚白在仓库外头接应。”
封玄靠在棺材盖上抬了抬下巴：“你一个人进渡口区？”
“查路引的又不查脸。”沈念把假路引往袖袋里一塞，那是孙三娘照着她儿媳妇的名头描的，墨迹还没干透，一股子陈醋味，“我装个扛药包的力妇，谁没事看我第二眼。”
赵铁柱把独眼眯成一条缝：“丫头，渡口区那个管事我打过交道，姓钱，耗子成精，眼睛毒得很。”
“毒得过您那只独眼？”沈念把两瓶易容膏往怀里一揣，又顺了孙三娘灶台上半块冷馒头，“走了，天亮前回来。”
渡口区在镇子东头，顺着河堤往下游走半里地，用竹篱笆围出一大片河滩。沈念混在扛货的力妇堆里往里挤，前头两个杂役挨个翻路引。
“东家让我来扛药！”她把假路引拍在头一个杂役胸口，泼着嗓门嚷，“济世堂周掌柜的货，压了三天的白茅根，再堆下去返潮了算谁的？”
那杂役拿路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扫她一眼。沈念梗着脖子瞪回去：“看什么看？我脸上有秤星子？耽搁了时辰你赔我工钱？”
后头排队的力妇跟着起哄：“快点快点，前头货都堆成山了！”杂役骂骂咧咧把路引往她手里一摔：“进去！左边第三排货架，找钱管事领签。”
第二道卡子在仓库门口，一个歪戴帽子的老头拿竹签剔牙，路引看都没看：“新来的？扛几箱？”“两箱，多一箱你给加钱？”老头乐了，拿竹签朝里一指：“最里头那排别动啊，红签的，天枢殿的货，碰一下剁手。”
沈念应了声“知道”，一头扎进仓库。白茅根货箱从地上码到房梁，麻绳捆的、竹篾扎的、还有拿油纸封了口的，满鼻子草木腥气。她猫腰往里走，果然看见最靠墙那排箱子贴着红签，签上印着天枢殿的云纹火印。
周砚白交代得明明白白——“最里面那排贴红签的不能动”。
沈念蹲在红签货箱跟前，手指头在箱盖上敲了两下，又扭头看了看仓库门口剔牙的老头。嘴还没动，手先伸了出去。
“我就看看，不拿。”她小声嘀咕，抽出一箱掀开盖，白茅根码得整整齐齐，跟外头那堆成色一样。翻到第二层，底下压着一摞纸——天枢殿采买单，抬头印着“天枢别院·地字库”，底下盖天枢殿仓储朱印，日期从半年前排到上个月。
清心散原料，白茅根、甘松、茯苓、远志，每味儿都按百斤走。沈念在心里扒拉算盘：济世堂一个月卖清心散撑死二十斤，天枢殿这采购量够整个镇子吃三年。
收货地点一栏全写着“天枢别院·地字库”。
她把那摞采买单往怀里一塞，又原样把白茅根铺回去，箱盖扣好。站起身拍拍手，转身扛起两箱白茅根往外走——正门那边传来那老头的声音：“钱管事，您落东西了？”
沈念脚下一顿。钱管事折回来了。
她扛着箱子往侧墙退。仓库侧墙有扇卸货的偏门，外头就是河滩竹筏码头。钱管事脚步声近一步，她步子快一步，扛着两箱货从偏门挤出去，竹筏就拴在石桩上。
“站住——那扛红签的，你给我站住！”
钱管事嗓门一亮，整个仓库都听见了。沈念一脚踹开竹筏缆绳，连人带箱扑上去，竹筏往河心一荡，撑篙都不要了，顺水漂。
“有贼！截住那条筏子！”
岸上杂役追着河堤跑，有人扔了根竹篙过来砸她。沈念蹲在筏子上，把白茅根箱子一箱摞一箱挡在身前，又抽了根麻绳把箱子跟自己腰绑一块儿。
“来啊来啊，砸坏天枢殿的货你们赔！”
竹篙落在箱盖上，震得她虎口发麻。筏子越漂越快，眼瞅着前头河道收窄，两岸插着红黑两色的三角旗，天枢殿下游卡子。
“完了完了完了——”沈念薅着筏子上的竹缆想往岸边拽，水速半点不听招呼。卡子那边已经有巡查站起来往河心看。
水里忽然冒出颗脑袋。
独眼，光头，满脸水草。赵铁柱一把攥住竹筏前头的缆绳，另一只手扒着筏帮，脚底下猛蹬水，硬是把筏子往岸边斜过去。
“你他娘的能不能按计划行事！”他拽着筏子往支流汊港里拖，嗓子眼里灌了水还骂，“说好扛两箱就走正门，你翻什么墙！翻墙就算了，你还往卡子底下飘！”
沈念拿箱子挡着脸：“那管事折回来了！我不翻墙等着他搜身啊？”
“搜身你就让他搜！你身上除了路引还揣什么了？”
“揣什么也不能给他搜！”沈念拍着怀里的采买单。
赵铁柱把她连人带筏子拽进汊港芦苇丛，岸上杂役追丢了目标，骂骂咧咧折回去。沈念把白茅根箱子往棺材铺后院一摞，孙三娘已经架好了药碾子。
接下来一个时辰，孙三娘带着阿盏把白茅根切段、研磨、过筛，按周砚白给的方子配清心散。药末拿温水一调，给阿盏灌下去。小丫头烧得烫手，一碗药下去额头冒汗，第二碗下去咒力散了，第三碗没喝完就睁了眼，第一句话是：“姐姐，你胸口夜明珠还在吗？”
沈念：“……在。改天给你抠一颗。”
周砚白翻着那摞采买单，越翻越快，翻到最后一页手一停。“我早说济世堂的账有问题——天枢殿每次来买药压三成价，还逼我签独家供货，不签就换别家。我留了心眼，每笔出库都另记一本暗账。”他把采买单往桌上一拍，“这摞东西跟我那本暗账一对，天枢殿吃进多少走了哪条线，清清楚楚。”
封玄靠在棺材上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把采买单拿过去翻了翻，指尖点在“天枢别院·地字库”上。
“清心散原料批量收，只有一个用处。”他把单子搁下，紫眸里的光暗了暗，“炼净灵丹。强行净化巫女灵根杂质，短期能压住咒力反噬，吃久了上瘾，灵根彻底依附丹药，离了药就活不成。”
沈念嘴里还嚼着冷馒头，腮帮子鼓着愣了半天。“所以他们是打算把巫女都变成药罐子？”
封玄抬了抬眼皮：“你终于听懂人话了。”
沈念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那我这采买单拿回来，等于捏了他们一条尾巴？”
“尾巴？”封玄摇头，“是命根子。地字库的采买量流出去，天枢殿拿什么解释清心散原料的去向？”
周砚白忽然笑了一声，从药柜底下摸出个油布包，打开是一摞泛黄的纸册：“我那本暗账也在这儿。两位，这生意，我入股入定了。”
沈念看看他，看看封玄，又看看手里半个冷馒头。窗外河风灌进来，吹得药碾子咕噜转了一圈。
“行。”她把馒头渣往嘴里一倒，“那咱得商量商量，这命根子怎么用——”
赵铁柱从后院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个黄纸卷：“别商量了。下游卡子来人，问钱管事丢了什么货，钱管事正带人挨家搜棺材铺呢。”
沈念扭头看向封玄。
封玄把采买单往袖里一揣，撑着棺材沿站起来：“翻墙。这回按计划走——你跟我一块翻。”
第9章 巫女自救会第一次全体大会
“都别吵吵了！”
沈念把天枢令往瘸腿木桌上一拍，声响大得阿盏手里的药杵差点脱手。
“天枢殿在批量控制巫女，咱们不能光跑了。跑一个他们抓两个，跑两个他们抓一窝。从今天起——”她拿手指头蘸了口冷茶，在桌面画了个歪圈，“巫女自救会，成立了。”
赵铁柱的独眼在圈上停了停：“这圈画得像猪尿脬。”
“你管像啥。宗旨就八个字——救一个算一个，顺便恶心天枢殿。”
阿盏第一个把手举到头顶：“我报名！腿短也算一个。”
孙三娘靠在棺材铺后院门框上翻白眼：“我这把年纪了不掺和啊，死也死个清净。”她嘴上说完，转身拿脚把院里堆的破棺材板踢开，踢出一块能摆桌的空地，“棺材铺后院空着，你们当据点用，租钱从你那八块灵石里扣。”
沈念：“你刚说不掺和。”
“我掺和的是钱，又不是你们那破会。”孙三娘从怀里摸出个铜板夹，“地租、茶水、炭火，一个月两块灵石，先付后住。”
赵铁柱把胸脯拍得山响：“给我封个啥名头？”
沈念上下扫他一眼：“护法。赵护法。”
“这名字好，比火头军威风多了。”赵铁柱当即从腰后抽出豁口酒葫芦，对嘴灌了一大口，顺手把葫芦往院当中一杵，“护法上任，请大伙喝一口。轮着来，别嫌脏。”
周砚白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站在院门口，两条腿迈进来半截又退回去，进三步退两步，活像踩在雷区上。
“我出钱出药，”他搓了半天袖口，终于把话从嗓子眼挤出来，“但我不站前台。我上有济世堂的招牌，下有采买的账本，被天枢殿盯死了整条线都得断。”
沈念一拍瘸桌：“你当账房，管钱就行。前台的事我来扛。”
周砚白明显松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搁桌上：“账本自带。以后每月对一次账。”
事就这么定了。沈念刚把破椅子拉过来坐下，封玄靠在棺材垛上开口。
“你这个会，”他紫眸半阖，“有三个致命短板。”
“你说。”
“一，没有稳定收入。二，没有武力。三——”他拿脚后跟磕了磕棺材板，“沈念自己还是通缉犯。明天镇口贴告示，后天悬赏画像。你拿什么当会长？拿脸？”
“我脸又不难看。”
“画像上难看。”
沈念噎了一口，拿筷子头在桌面上敲了三下：“收入——周账房，济世堂的平价药能不能走你的渠道，倒给散修巫女赚差价？”
周砚白拿算盘珠子拨了两下：“进货价加半成，比天枢殿的拿货渠道低三成，卖散修巫女没人会拒绝。一个月，保底十块灵石纯利。”
“十块？”沈念拿筷子对他一指，“十块刚好够租孙三娘这破院子。下个月涨到十五，不然咱搬棺材里去住。”
孙三娘在灶间摔了个锅盖。
“武力——”沈念扭头看封玄，“您教我的那个‘残缺阵纹’低配版，怎么弄？”
封玄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拿烧火棍。他在泥地上划了四道弯，土块垒了三个点：“那阵纹本是我护山大阵的第九重支脉。截千分之一，简化到练气期能布——”
“原版能罩一座山，现在能罩多大？”
“一个院子。”封玄把烧火棍戳在最后一个点上，“绊倒三五个练气期修士不成问题。绊完得重新布，布一次耗你两成灵力。”
“实用。”沈念拿脚把泥地图踩平，“就叫绊脚阵。”
“随你叫。”封玄顿了顿，紫眸里那点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比你那猪尿脬布防图强。”
“通缉犯身份——”沈念刚张嘴，孙三娘从灶间甩过来一块灰扑扑的皮子，落在瘸桌上弹了弹灰。
“早年替人收尸，死人脸上剥的。”孙三娘擦着手走过来，“戴上能改五官轮廓，塌鼻子变尖嘴，圆脸变长条。就是味儿有点大。”
沈念把皮子翻过来一看，背面还沾着干涸的血痂，凑近一闻差点栽倒：“这味儿，隔三里地都能闻着。”
“你要香喷喷的，镇上脂粉铺有，一盒两块灵石。买去？”
“……凑合用。”
正说到这儿，后院门被人从外头拍响了。三长两短，赵铁柱立刻把酒葫芦塞进腰后，手摸上了门闩。
“谁？”
“赵叔，是我，阿盏在药铺的旧识——”
门拉开，一个瘦小的姑娘单腿蹦进来，另一条裤腿上洇着血，脚脖子肿成馒头。阿盏从药柜后面蹿出来：“小满？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小满撸起袖子，胳膊上三个青紫色的针眼排成一排，针眼周围渗着黄水。“验灵卡查出我‘杂灵根不合格’，说拿我去填净灵丹的试药名额。已经试过一轮了。”她按了按针眼旁边的皮，“吃净灵丹灵力涨得是真快，两天顶我平时练十天。但停一天药就浑身跟蚂蚁啃骨头似的，我隔壁床的巫女试到第三轮，灵根碎成渣了，当场吐血昏死过去。”
“咳的？”沈念问。
“绿的。吐了一地绿渣子。”
沈念手里还攥着半块冷馒头。她低头看了看馒头，五指收拢，一寸一寸捏下去，指节发白，馒头从指缝里挤出来成了个实心面球。
“封玄。”
“嗯。”
“绊脚阵能布多大？”
封玄拿脚点了点地上踩平的阵纹：“看灵力。你现在这点修为，罩一个院子没问题。”
沈念转头冲赵铁柱喊：“铁柱叔，打探一下验灵卡明天设在哪！”
赵铁柱把门闩一拔：“镇东渡口，辰时开卡。”
“好。”
入夜。棺材铺后院点了一盏油灯，七个人围着一张瘸桌，灯影把墙上的棺材影子拉得老长。沈念拿烧火棍在地上划拉，先把歪歪扭扭的布防图画了——画到第三笔，自己都看不出那是条路还是一根肠子。
封玄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画的什么玩意儿。”
“布防图。”
“你这叫布防图？这是狗啃的。”他把烧火棍抽走，蹲下去在泥地上横平竖直地标了一遍站位，“赵铁柱卡渡口东侧柴垛，孙三娘守棺材铺后门堵退路，阿盏跟小满在巷口接应，周砚白——”
“我站哪？”周砚白指自己鼻尖。
“你站药柜后面。听见动静就烧药，烟越大越好，浑水摸鱼。”
“烧什么药？”
“艾草，便宜。”
沈念数了两遍人头——沈念、封玄、赵铁柱、孙三娘、阿盏、周砚白、小满，七个。比天枢殿一个巡逻队还多一个。
“七个人，够了。”她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
看一院子老弱病残——赵铁柱独眼喝酒，孙三娘翻着白眼拨算盘，阿盏给小满上药膏，周砚白对着账本念念有词，封玄半靠在棺材盖上，脸白得像纸。
沈念喉头有点发紧。
“怕什么。”她咽了口唾沫，把嗓门提上去，“天尊给咱们当参谋呢。”
封玄头也没抬，烧火棍在泥地上又添了一笔：“参谋只负责骂人，不负责打架。”
沈念盯着地上那份重新画过的布防图——封玄在渡口卡子后面标了个小圈，里头写了个“绊”字。
“这地方布阵？”
“验灵卡设在渡口窄口，两边是河，跑都没处跑。阵布在卡子后退路上，绊倒一个堵三个。”封玄把烧火棍一丢，“你明天要做的就一件事——激他们追你。追得越急，绊得越狠。”
“然后呢？”
“然后你跑。”
“跑哪？”
封玄抬眼看她，紫眸里映着灯苗：“跑我教你的那条道。左三右七，踩错了自己绊自己。”
沈念沉默了一瞬，把实心面球扔嘴里嚼了。
窗外河风刮得灯苗一歪，小满忽然开口：“沈姐姐，要是明天绊不倒他们呢？”
“绊不倒就换法绊。绊脚阵不行换绊腿阵，绊腿阵不行——”沈念牙一咬，“我灵根杂，扛造。大不了我上去挨揍，你们抢人。”
第10章 验灵卡前演大戏
验灵官换人了——沈念排到戏台前十步才认出来，那鼻翼一抽一抽的架势，正是棺材铺那天差点掀了封玄棺材板的女巡察。
她脚底板钉在原地。前面三个巫女挨个被凑近闻了一遍，头一个被闻得往后仰，第二个拿袖子挡脸，第三个刚退半步就被女巡察拿笔杆敲了敲肩：“站直，躲什么？你灵根长脚上了？”阿盏跟在她身后三步远，攥着衣角小声嘟囔：“姐姐，她鼻子跟咱巷口大黄一个德行。”沈念用后脚跟踩了她一下。
赵铁柱蹲巷口挑了副货担，独眼眯成缝，扁担两头挂的笸箩里藏着两捆雷火筒。周砚白推着药车从街对面过来，车轱辘“吱呀”一声停在不碍事又不远的地方，掀开白布帘晾药材。小满缩在戏台侧面布棚子里，嘴角已经泛了白沫。沈念排到第五位时，女巡察又吸了口气。
轮到她了。
女巡察凑近，鼻尖离她衣领不到一巴掌远，眉头拧成麻绳：“你身上怎么有股阴沉木味儿？”沈念脑子里飞过孙三娘教的哭丧腔，张嘴就来：“俺家开棺材铺的，天天睡棺材板上。”
“棺材板？”女巡察眼皮抬了抬，手指头在她衣领上捻了一下。
“死人味儿闻多了，去不掉。”沈念把脸一垮，眉毛往八字耷拉，“您闻闻，我这袖子——昨儿刚给一老爷子擦身子，他烂了三天才送来的。”
女巡察嘴角抽了抽，退后半步，把验灵卡拍上她手心。卡面闪了两下，绿光暗了暗，蹦出四个字：杂灵根·下品。女巡察摆摆手：“过。”
沈念刚迈出一步，身后“扑通”一声。
小满从布棚子里滚出来，浑身抽得跟筛糠似的，嘴里白沫吐了一地。女巡察猛回头，两步跨过去捏住小满下巴，掰开眼皮一看，嗓门陡然拔高：“这是试药逃出来的！封场！全给我围上！”
验灵桌被掀翻，墨汁泼了一地。赵铁柱从巷口蹿出来，扁担一抡撞翻另一张验灵桌，嘴里喊：“让让让，货担翻了赔不起！”周砚白药车一掀，十几个药瓶骨碌碌滚进人堆，艾草烟混着雄黄粉炸开一团白雾。沈念薅住小满后领往戏台后头拽，小满还在抽，牙关咬得咯吱响。
“阿盏！跟上！”
阿盏腿短，跑了两步被戏台台阶绊了个跟头。两个灰袍巡察从侧面包过来，一人薅住她一只胳膊往上提。沈念回头牙一咬，正要把小满往地上一撂冲回去——
“哗啦——”
赵铁柱推着那辆破板车从广场边冲进来，车板上趴着封玄，脸白得跟纸钱似的，右手垂在车沿外头，掌心里一道阵纹正往地上拍。阵纹亮了一瞬就灭，踩在上头的巡察同时脚脖子一扭，七八个人跟割麦子似的栽成一排。
“走！”封玄嗓子劈了。
沈念左手拽小满右手薅阿盏，连滚带爬往棺材铺后门钻。赵铁柱推着板车断后，周砚白拎着药箱垫底，孙三娘在后门口把门板拆了两扇，人一进去就“哐”地合上。
棺材铺后院灶房里，七个人挤成一团。阿盏趴在地上哭得打嗝：“都是我拖后腿……”小满缩在墙角啃袖子，牙印一圈叠一圈。赵铁柱左胳膊上豁了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指头上滴，还咧嘴笑：“蹭的，不深。”周砚白药车丢在戏台前头，他靠墙坐着，闭了闭眼：“车斗夹层里那半本暗账，没了。”
沈念蹲在灶台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道：“对不住，我没想到那个巡察鼻子——”
“账我背过了。”周砚白摆摆手，睁开眼笑了一下，“清心散进价、出价、走货路子，全在脑子里。纸没了能再写，人没了才叫亏。”
封玄靠在板车轮子旁边喘气，胸口起伏得跟破风箱一样。赵铁柱给他灌了口酒，他咽了一半呛了一半，缓了半天才开口：“绊脚阵暴露了。”
满屋子静下来。
“阵纹出处有讲究，天枢殿的阵法师认得出。”封玄拿袖子蹭了蹭嘴角酒渍，“查到赵铁柱头上，最多三天。查到我头上——就看他们敢不敢往天域报。”
沈念抬起头，脸上灶灰蹭了半拉：“那怎么办？”
“搬。”封玄拿下巴点了点桌上那块天枢令，“令里封着一条旧路。我当年藏兵器的碎星谷，天枢殿找了百年没摸着门。”
沈念把天枢令抓起来掂了掂，黑铁牌子压手，里头隐约有光丝流转。她扭头看了一圈——赵铁柱胳膊滴着血，阿盏哭得直抽抽，小满缩在墙角啃袖子，周砚白白大褂子扯了道口子，孙三娘攥着算盘珠子眼巴巴看她，封玄半死不活靠在轮子上。
“那还等什么？”沈念把天枢令往怀里一揣，咧嘴乐了，“搬家！顺便去天尊家库房捡点破烂。”
封玄嘴角抽了抽：“那叫兵器库。”
“你的就是我的，甭客气。”沈念头也不回，抄起灶台上半块冷饼子塞嘴里，冲满屋子老弱病残一挥手，“都动起来，天黑之前出镇，赵叔你那雷火筒多带两捆，路上谁拦炸谁……炸不过就跑。”
赵铁柱扛起扁担往外走，独眼笑成一条缝：“炸不过就跑——这话我爱听。”
封玄伸手拽住沈念后腰带，把她拽得一个趔趄：“你听清楚了。碎星谷的入口要天枢令引路不假，但路上得过天枢殿三道暗卡，凭咱们七个——”
沈念低头看他，饼渣还粘在嘴角：“凭咱们七个，加你脑子，加我运气，加赵叔雷火筒。够不够？”
封玄盯了她三息，松开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够呛。”
“够呛也是够。”沈念把天枢令塞回领口，拍了拍胸口，转身朝后门走，“走啦走啦，再磨蹭等他们调阵法队来，咱就真得跟棺材一块埋了。”
后门拉开一条缝，巷子里空荡荡的，远处戏台方向传来巡察呼喝的动静。阿盏抹着眼泪爬起来拽住沈念袖子：“姐姐，我以后少吃点，少占地方……”
“少废话。”沈念把她往门口一推，“跑快点比什么都强。”
七个人鱼贯钻出后门。封玄最后走，趴在赵铁柱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棺材铺——孙三娘把灶上的火引子扔进柴堆，浓烟从屋顶天窗往外灌，远远看着跟走水了似的。
“孙三娘你烧我铺子！”她自己的哭腔从巷子那头传回来。
赵铁柱脚步不停：“她自己铺子，烧了不心疼。”
封玄把脸埋进赵铁柱肩窝，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到一半牵动伤口，又“嘶”地抽了口气。
沈念在前面带路，左三右七踩封玄教的那条道，拐过巷口时脚下一顿。地上半块青砖底下压着张皱巴巴的纸角。她抽出来扫了一眼，脸沉下来——验灵卡底档的抄录，她那张卡最底下多了半行朱批小字：“阴沉木，查。”
“怎么了？”封玄抬了抬眼皮。
沈念把纸往袖子里一塞，回头冲他扯了个笑：“天尊，您猜他们多久能查到棺材铺法人代表是谁？”
封玄眼皮跳了跳：“谁是法人代表？”
“孙三娘啊。铺子在她名下，巡察一查一个准。”
“那你笑什么？”
沈念把天枢令摸出来晃了晃：“因为咱有后路啊。碎星谷走起——对了封天尊，您那兵器库里，有没有什么能换钱的？我丑话说前头，这趟引路费加安家费加精神损失费，回头一并算账。”
封玄把脸重新埋回赵铁柱肩窝，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自己进去挑，别再问我。”
第11章 碎星谷里翻旧账
沈念一脚踩空，半个身子陷进烂泥里，天枢令差点脱手飞出去。
“左三右七！你数到狗肚子里了？”封玄趴在赵铁柱背上，声音哑得跟砂纸似的。
“我数了！左三——”沈念把脚从泥里拔出来，鞋底“啵”一声响，“第七步踩下去它自己塌的，赖我？”
青光在半空晃了晃，细如蛛丝的线头往左偏了偏，像在笑话她。七个人连夜拔营，从棺材铺后巷钻出来就往北扎，天枢令一路浮着这道青光指路，走得沈念怀疑封玄在拿她遛腿。出镇界的时候阿盏忽然回头望了一眼，圆脸上沾着泥点子：“头一回跑路跑出搬家味儿。”
孙三娘在后面推着棺材铺的板车，车上摞了三口薄皮棺材，轮子碾过碎石嘎吱响：“棺材我都带了三口，谁半路死了直接躺，不耽误。”
“孙三娘您能不能说点吉利的。”沈念从泥里拔出第二只脚。
“吉利话不顶饭吃。”孙三娘把车把往上一抬，绕过一块冲倒的界碑，“我铺子里存了八年的老榆木，就这么扔了，我心口疼。”
走了大半夜，青光忽然往下一沉，扎进一片被山洪冲垮的枯石滩。碎石大大小小堆了半里地，断树根从泥里支棱出来，像一地烂骨头。封玄让赵铁柱放他下来，拿脚尖点了点地面：“赵铁柱，左三右七、退五进二，砸。”
赵铁柱把独眼一眯，抄起板车上卸下来的铁锤，按着步子砸地上的碎石。第一轮砸下去没动静，第二轮碎石底下冒出点铁腥味，砸到第三轮，脚底下一块青石“咔”地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锈铁的暗红。赵铁柱一锤柄撬下去，石滩裂开半尺宽的口子，底下露出一条锈铁铺就的旧栈道，铁板缝里长满黑苔，踩上去“咕叽”冒水。
栈道尽头石门歪斜，左边门轴断了半截，整扇门朝里栽着。门楣上三个残字，笔画锈得只剩轮廓——碎星谷。
“就这？”沈念仰头看门楣，“名字挺唬人，门比孙三娘的棺材板还破。”
封玄没搭理她，抬脚跨过门槛。
谷里比沈念想的寒酸得多。三间石屋塌了两间，剩一间屋顶漏天，碎瓦堆在墙角长了一丛野荠菜。兵器架子锈成一坨铁疙瘩，手一碰簌簌掉渣。地上散着几十根断枪头和几口黑铁箱子，箱盖歪着，里头全是矿石和半成品阵盘，有几块阵盘上还留着画废的朱砂线。
沈念翻开箱子扒拉了两下，抓起一块缺角的阵盘看了看，又扔回去：“天尊您这家底也太薄了。我寻思兵器库怎么也得有百八十把好剑，结果就这？我当年在青云宗后山刨的陪葬坑都比您这富裕。”
“你拿陪葬坑跟我兵器库比？”封玄靠在唯一没塌的那面墙根底下，脸白得跟纸钱一个色。
“起码人家坑里还有把完整的铁剑。”
封玄抬手指了指西南角：“赵铁柱，那块青石，撬起来。”
赵铁柱抡锤砸了三下，磨盘大的青石翻了个面，底下压着一口深井，井口比寻常水井大一圈，井壁上嵌满寸长的黑铁锥，密密麻麻跟刺猬似的，锥尖朝内，看着就扎手。
“万锥井。”封玄拿指节敲了敲井沿，铁锥“嗡”一声，“我当年专门挖来藏要紧东西的。井底有暗格。”
沈念探头往井里瞅了一眼，黑得啥也看不见：“怎么下去？我跳下去铁锥给我扎成筛子。”
“你跳下去，铁锥会自己缩回去。”封玄看她一眼，“认主阵，只认天枢令的气。”
“您早说啊。”沈念把天枢令从领口拽出来，举着往井口一探。铁锥齐刷刷“嚓”一声缩进石壁，露出一个黑黢黢的窟窿，凉气从底下往上冒，带着铁锈和旧纸混合的霉味。
赵铁柱把板车上的麻绳解下来，一头拴在石屋门框上，一头打了个活扣扔进井里。沈念把绳子往腰上缠了两圈，扭头看封玄：“您下不下？”
“下。”封玄撑着墙站起来，腰后伤口扯得他嘴角一抽，“暗格里的东西，你开不了。”
沈念跟封玄先后下井，赵铁柱在上头拽绳。井壁铁锥缩回去的凹槽里积着陈年灰垢，沈念拿脚蹬着凹槽往下蹭，蹭到一半忽然闻见股甜腻腻的香气，跟阿盏配的止血散一个味。
“封天尊，您这井里藏东西还顺道熏香？”
“防虫蛀。”封玄的声音从底下传来，闷闷的，“牛皮纸怕潮。”
井底比井口宽出一圈，壁上凿了三格暗龛，龛口拿蜡封着，蜡皮开裂发黄。封玄摸到第一格，指甲抠进蜡缝里一撬，掏出一叠虫蛀的牛皮纸，最上头一张抖开，纸角碎屑簌簌往下掉。
沈念举着天枢令凑近看，青光映出密密麻麻的小楷——天枢殿百年前的“净灵丹试药名录”。上头列着三十七个巫女的名字，籍贯、灵根属性、入殿日期，后头跟着灵根碎毁日期，最早的一个隔了三个月，最晚的撑了两年零四个月。最后一页底下用朱笔批了四个字：药效不稳。
“药效不稳？”沈念把抄本翻过来倒了倒，纸缝里掉出半片干枯的指甲盖，“这上头写的碎毁日期一个比一个密，分明是药越吃死人越快。”
封玄没接话，伸手去摸第二格。蜡封底下是半块铜虎符，锈得发黑，虎脊上錾着“外殿巡防”四个小字，断口处露出蜂窝状的铜砂。
“我当年掌管外殿巡防的兵符，另半块在天枢殿存档。”封玄把虎符翻了个面，“他们只当我死了，没收回这半块。拿着它能调外殿十二队巡察里的三队。”
沈念眼睛亮了，伸手就要抢，封玄手腕一翻把虎符揣进自己袖子里。
“哎——”
“你拿没用，认我的气。”封玄摸向第三格。蜡封抠开，龛里空的，连根毛都没剩。龛底刻着一行歪扭小字——玄弟，东西我拿走了，别找。——白。
封玄攥着抄本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指节发白。沈念看见他腮帮子绷了三息，井底安静得只剩上头赵铁柱拽绳的摩擦声。
“……白氏？”沈念试探着问了一句。
封玄把抄本往怀里一塞，转身就往绳子上攀：“上去。”
回到地面，封玄把抄本摊在板车盖板上，七个人围了一圈。阿盏举着油灯，灯光从下巴往上照，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青黄不接。
“三十七个巫女，”封玄拿指头点着名录，“有一个活到了现在。”
沈念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最后一页倒数第三行，画像旁批着“孙氏，单名一个芸字，杂灵根，天枢殿外殿药工”。
孙三娘凑近一看，腿一软坐在棺材板上，板子“嘎吱”一声响。
“这是我娘。”她盯着画像上那张跟自己七分像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我娘当年就是试药死的。天枢殿来人说是‘自己灵根不纯暴毙’，拿二十斤辟谷米就把我打发了。敢情是这么个暴毙法。”
沈念捏着铜虎符掂了掂，掂出点门道来：“半块虎符能调三队巡察？咱能不能反过来用，让那三队巡察替咱办事？”
封玄把抄本合上：“虎符要成对才管用。缺的那半块在白氏手里。”
“白氏？”
“天枢殿专管药人堂的，当年跟我平级。”封玄把抄本塞进袖子里，跟虎符摞一块，“如今怕不是已经爬到副殿主了。”
孙三娘坐在棺材板上，手攥着车沿，指头节发白。阿盏蹭过去拿手背贴了贴她胳膊，被孙三娘一巴掌拍开：“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第12章 三队巡察变自己人
赵铁柱腰上那道口子还没收痂，走两步就龇牙，探路的事只能落到周砚白头上。
“你一个药铺少东家，蹲分号里两天，谁起疑？”沈念把半块干饼塞进他包袱。
“我就说是盘货对账。”周砚白把易容膏在颧骨上抹匀，“济世堂分号每月盘一次，钱管事都挑不出毛病。”
两天后他回来，靴底沾着分号后巷的烂泥，进门先灌了半壶凉水，才摊开三根手指头。
“头一条，白氏现在坐的是天枢殿药人堂堂主，净灵丹的试药、分配全捏她手里。第二条，每月初五她派一队巡察到各镇收药人税——就是强制征巫女去试药，不交人就交灵石，交不出灵石的铺子直接封门。第三条最要紧，碎星谷外三十里落雁坡有个外殿巡察换防驿站，常年驻三队人马，每月十五换防，那天交接乱，最松。”
沈念拿烧火棍在地上画了个圈：“初五收税，十五换防。今天初十，离换防还有五天。”她把棍子一戳，“咱把驿站端了，用虎符把那三队人扣下来。”
封玄半靠在棺材盖上，脸还白着，眼皮抬了抬：“端驿站容易，让那三队人听虎符的难。外殿巡察认符不认人，但得有个生面孔举着符当众念一遍‘虎符令’上刻的调令辞。辞念对了，符才发热；符不热，人就不认。”
“辞刻哪？”
“虎符内侧。我当年自创的星斗密文。”封玄摸出那半块铜虎符翻了个面，“我自己如今灵力不够，催不动它。得找个灵力够的来念。”
沈念举手：“我灵根杂是杂，灵力总量够不够？”
封玄把虎符递过去：“先试头三句。念。”
沈念双手捧符，嗓门敞亮地念了三句，虎符纹丝不动。
阿盏蹲在旁边歪头看了半天：“姐，你念得跟背书似的，一点气势没有。”
孙三娘倚着门框嗑瓜子，翻了个白眼：“念咒得带点哭丧调。铺子里给人起灵喊号子我喊了二十年，你听我的——尾音往下沉，气从丹田往上顶，拖长半拍。”
沈念深吸一口气，把调门压下去，真照哭丧的腔调念了一遍。虎符“嗡”地一颤，烫得她从左手倒到右手，差点扔出去。
“成了！”阿盏拍手。
封玄把虎符收回去，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哭丧调配星斗密文，白氏做梦也想不到。”
十五，凌晨，落雁坡。
自救会七个人摸黑布了三层绊脚阵，赵铁柱扮成送柴的混进驿站，一捆柴一捆柴地往里递，顺手把换防时辰摸了个准——辰时三刻敲锣交接。
“驿站后墙有个狗洞，柴房挨着兵器库。”赵铁柱出来时嘴里还叼着半块驿站伙房的灶饼，“三队人马拢共一百二十来号，辰时之前全在营房里等换防文书，外头就俩哨。”
辰时三刻，锣响。
三队巡察刚在驿站前坪列好队，坡顶炸开一嗓子哭丧调——
“外殿巡防司令！三队即日拔营，听调不从者，以抗符论！”
沈念举着虎符从坡顶冲下来，虎符红光烧得刺眼，照得满坪巡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把调令辞拖得满山回响，尾音颤了三颤，比孙三娘起灵喊得还悲壮。
三队巡察面面相觑。领队的百夫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肩宽腰圆，腮帮子一道旧疤，姓郑名彪。他伸手接过虎符翻来覆去验了一遍——星斗密文对得上，符是真的。
郑彪单膝跪下，身后一百多号人跟着矮了半截。
沈念心跳快把嗓子眼顶穿了，脸上硬绷着，把郑彪叫到一边，压着嗓子：“实话跟你说，天枢殿药人堂拿巫女填药，你手底下要是征过药人税，自己心里有数。我不逼你反，只问一句——跟着虎符走，还是回去给白氏当药伕子？”
郑彪沉默半晌。腮帮子那道疤跳了跳，他把头盔摘了往地上一搁：“老子手底下征过四批药人，死了十九个。”他啐了一口，“早不想干了。”
三队巡察就地归了自救会。郑彪把驿站库房清了个底——兵器四百多件，粮草够吃俩月，还有一箱子没来得及押送的净灵丹，原封没拆。
沈念撬开药箱数了数，三百来颗，气笑了：“白氏拿这些药喂了多少巫女？”
“这一季的份额。”郑彪蹲在箱边，“药人堂每季造三千颗，七成流向中州各宗，三成留着控制散修巫女。征来的巫女头一个月管饱，第二个月减半，第三个月停药——咒力反噬一上来，自己就爬回去求药。”
封玄从箱子里拈起一颗，凑近闻了闻，眉头拧起来：“净灵丹的方子我认得。里头缺一味‘星尘砂’做黏合剂，就成不了丹。当年星尘砂全在我碎星谷，白氏拿走了我的砂，才造得出丹。”
沈念一拍桌子，药丸蹦起来两颗：“那就断她砂路。”她扭头看郑彪，“药人堂的砂从哪进的？”
“落雁坡北边黑水渡口，设了个中转仓，每月二十运砂。”郑彪拿手在灰地上画了条河，“走水路，官船打的是‘军需补给’的旗号，沿途卡子不查。”
沈念掰指头一算：“今天十五，还有五天——正好。”
封玄看她一眼：“你想劫仓？”
沈念龇牙：“劫什么劫。咱现在有三队正规巡察——”她拿胳膊肘撞了撞郑彪的甲片，“这叫‘例行检查’。”
郑彪愣了一息，忽然咧开嘴笑了，腮帮子那道疤弯成一条蚯蚓：“行。外殿巡察的腰牌我这儿还有一沓，空白的，填上名字就能用。”
封玄把虎符收进袖里，撑着棺材盖站起来，腰后伤口扯得他眉梢跳了一下：“渡口仓的布防图画一份。还有——”他看向沈念，“你那哭丧调练熟了，到时候验砂开箱，你还得喊。”
沈念拍了拍胸口：“放心，我从小听孙三娘起灵喊号子长大的。”
孙三娘在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别捎带我。我喊一嗓子收二十文，你先把上回那八块灵石结了。”
沈念往阿盏身后一缩：“记账上。”
封玄把布防图铺开，指头点在黑水渡口中转仓的位置，忽然顿了顿。
“等等。”他抬头看郑彪，“每月二十运砂，从黑水渡口上船之前，砂子存在哪？”
郑彪一愣：“仓后头有个地下石窖，入口在仓内账房的柜子底下。”
封玄拿指节敲了敲图面，紫眸里那点暗光聚了起来：“柜子底下。白氏防别人劫仓，一定在石窖入口布了阵。什么阵，你知道不知道？”
郑彪摇头。
封玄把图一卷，往沈念怀里一塞：“五天时间，我教你怎么拆阵。拆不了阵，砂子你一颗都搬不出来。”
沈念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图，又抬头看了看封玄那张白得透明的脸，牙一咬：“五天够不够？”
封玄已经重新靠回棺材盖上，闭了眼：“够呛。你灵根杂，学阵跟牛拉磨似的——慢。”
“那您还教？”
“不教？”封玄眼皮掀了一条缝，“不教你连石窖门都摸不着，我图什么。”
沈念冲他后脑勺比了个拳头，转头朝郑彪一挥手：“郑百夫长，借你三个识字的兵，今晚跟我背阵纹口诀——”
话没说完，驿站外头哨位上传来一声急哨。
郑彪脸色一变：“换防的后续人马到了。按规矩，换防队伍到齐，领队得交出旧符换新符——”他看向沈念手里的半块虎符，“这半块，不能让他们看见。”
沈念把虎符往领口一塞，朝封玄咧嘴：“天尊，您那阵纹，看来得在路上教了。”
第13章 黑水渡头查私仓
十九夜里，黑水渡口来了三队外殿巡察，打头那瘦高个儿把虎符往钱管事面前一戳：“外殿例行抽检，点仓。”
钱管事瘦得像根竹竿，笑起来满脸褶子挤成一堆，先递茶后哈腰：“几位军爷，哪路调令？小的好登记。”
沈念没接茶。她把虎符在掌心翻了个面，哭丧调一拉，尾音拖得跟谁家出殡似的：“药、人、堂——地字库，十九夜巡，抽、检——”
郑彪在旁边板着脸补了三个字：“开仓门。”
钱管事脸白了半截，嗓子眼发干：“仓里都是官药原料，这个点儿……不好惊动吧？”
“惊动？”沈念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半圈，“药人堂的规矩，外殿抽检不到场，按私藏论。你担？”
钱管事不吭声了，摸出钥匙串哗啦啦抖了半天，才把仓后门捅开。赵铁柱带着六个兵从码头栈桥往下搬箱子，一箱接一箱码上仓板。沈念随手撬开一箱，灰白色砂粒涌出来，每箱盖上都贴着天枢殿药人堂的朱漆封条。
她抓了一把砂凑近风灯。
砂粒粗得像河沙，指缝里还硌着几颗小石子。
“郑百夫长。”沈念把砂摊在掌心伸过去，“您摸摸这手感。”
郑彪捏了一撮捻了捻，疤脸沉下来：“正经星尘砂比面粉细，这掺了东西。”
沈念把砂往箱盖上一拍，扭头看钱管事。竹竿瘦子正往后缩，一只脚已经蹭到门槛边上了。
封玄没来渡口。
驿站里，孙三娘被赵铁柱堵在灶间，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封玄靠在棺材板上抬了抬下巴：“你去验货，孙芸的女儿认得原料。”
孙三娘翻了个白眼，把围裙一扯：“加钱。”
“记沈念账上。”
“……那行。”
她被拽到渡口仓里，抓起一把砂捻了捻，又凑鼻尖闻。闻完第二把，脸沉得能滴墨汁。
“这不是星尘砂。”孙三娘把砂甩回箱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这是‘砂底子’——好砂筛过剩下的渣。药人堂拿渣子充数摆明面上，好砂另走别的路。”
沈念一愣：“好砂走哪？”
孙三娘蹲下去抓了把地上撒的渣子，往仓门外一扬：“渣子在明面上走，好砂走暗线。暗线谁押？药人堂自己人。外人摸不着。”
钱管事听到“暗线”两个字，膝盖一软扑通跪了，竹竿身子趴在地上磕头：“军爷饶命！小的只管看仓，好砂每月二十半夜从渡口上游三里那小码头走，押送的是药人堂直属黑翎卫！领队姓熊，炼气九层，杀人不眨眼——小的也是听他们喝酒说漏的，就一回！”
沈念蹲下来，拿砂子往他帽檐上撒了一把：“你刚才说‘官药原料’。”
“小的瞎说的！小的该死！”
“该死先留着。”沈念站起来拍拍手，冲郑彪一扬下巴，“封仓，贴外殿封条。明面上查了一仓垃圾，暗的才是真货。”
二十晚上，郑彪三队人拆成两拨。一拨在渡口装模作样封仓，灯笼火把全点起来，敲锣打鼓喊“外殿封检”。另一拨换了便衣，跟沈念摸到上游三里的小码头。
芦苇荡里猫到半夜子时，两条乌篷船悄没声靠了岸。十来个黑衣黑翎的卫兵跳下来，领头的壮汉一手提一只铁箱子往岸上搁，箱底磕在石阶上“咣”一声闷响。
沈念冲郑彪打了个手势。
郑彪带人围上去，腰牌一亮，嗓子劈开夜风：“外殿抽检——开箱！”
熊壮汉把铁箱子往地上一墩，黑翎抖了抖，冷笑从牙缝里挤出来：“外殿虎符管得着药人堂内卫？郑百夫长，你三队巡察几斤几两，掂过没有？”
郑彪还没答话，熊壮汉已经拔刀了。刀光一闪直奔郑彪面门，郑彪侧头一让，腮帮子那道老疤旁边又添了新口子，血珠子顺下巴滴。两边在码头上撞成一团，铁器磕得火星子乱迸。
沈念趁乱摸到船边，天枢令往铁箱子上一贴。
令牌震了一下，箱盖“啪”地自己弹开半尺，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精炼星尘砂，砂面上泛着细密的银点，跟地字库那些渣子完全两个样。砂堆里还埋着一卷油布文书，她一把抽出来往怀里塞。
“姓郑的！拦他！”熊壮汉一刀劈空，回头看见沈念在翻箱子，转身就要扑。赵铁柱不知从哪蹿出来，一铁镐柄横着扫在他小腿弯上。熊壮汉踉跄半步，跳河跑了——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浇了沈念半身。
郑彪挨了一刀，胳膊上血糊糊一片。赵铁柱脑袋上挨了一铁尺，鼓了个青紫大包，坐在地上直晃脑袋：“晕……晕得像喝了三斤老白干。”
三队人多，黑翎卫到底被摁住了，捆的捆押的押。沈念拎着两箱好砂、揣着油布文书连夜撤回驿站。
油布展开，白氏亲笔手令，字迹娟秀得像描花样子，内容半点不秀气：本季好砂七成调往中州天枢总殿，三成留药人堂自用。
手令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新：“青云宗掌门所供‘碎星谷方位’已收讫，下月抄谷。”
沈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的：“青云宗掌门？卖我们位置的是青云宗掌门？”
封玄拿过手令看了半晌，紫眸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他把文书搁在棺材盖上，指头按住那一行小字。
“当年出卖我行踪的也是他。”封玄抬头，嗓子哑了一截，“同一个人，卖了我一次，又卖了你们一次。”
沈念一巴掌拍在桌上，油灯瓶子蹦起来翻了个跟头：“好啊！那咱就顺着这条线——把青云宗掌门和白氏那点脏事，全抖出来！”
封玄把文书往袖里一揣，撑着棺材板站起来。他腰后伤口渗了血，脸白归白，嘴角弯了弯：“抖之前，先想想白氏为什么挑下月抄谷。”
沈念愣住。
“她急。”封玄把棺盖合上，闷闷一声响，“急到要在手令上写明白——说明碎星谷里有她非拿不可的东西，而且她怕别人先拿到。”
他看了沈念一眼：“你猜那东西，是不是能拆了白氏和青云宗掌门之间那根绳的？”
沈念摸了摸怀里还带着渡口水汽的天枢令，又看看孙三娘那边——老寡妇攥着母亲的画像坐在门槛上，阿盏靠在她肩头打瞌睡。
“拆绳子不急。”沈念把天枢令塞回领口，冲封玄咧了咧嘴，“先得弄清楚，碎星谷里白氏想要的东西，咱能不能先她一步摸走。”
封玄抬脚把她往外间赶：“去睡。明早我教你认手令封皮上的暗记，白氏写字爱在封蜡里掺东西，能看出她这令是发给谁的。”
沈念被推了两步，回头瞪他：“您手上就剩半条命了还熬夜——我先说好，您要是累趴了，我可扛不动第二个伤号。”
封玄眼皮都没抬：“那你明早多买两笼包子。”
沈念正要还嘴，院外巷口忽然传来郑彪压着嗓子的喊声：“沈姑娘——渡口那边来人了，说是药人堂总堂的查核令，要提今晚扣的黑翎卫！”
沈念和封玄同时看向门口。
郑彪从院墙豁口探进半个脑袋，疤脸在月光底下难看得要命：“来的人拿着白氏的令牌，还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白副殿主明晚亲到黑水渡口，要当面问问，‘哪个外殿巡察胆子这么大’。”
沈念慢慢转过头看封玄。
封玄把手令从袖子里抽出来，对着灯火烧了，纸灰落在棺材盖上，他用指头碾了碾：“明晚。正好。”
“正好什么？”
第14章 掌门密信钓双鱼
沈念把那卷白氏手令的空白封皮翻了个面，拿指甲刮了刮边角暗纹。“下月抄谷”四个字底下压着半枚模糊的青云印章。
“就它了。”她把封皮拍在棺材盖上，“白氏能给青云宗掌门写手令，咱就反过来替掌门写一封回礼清单。”
阿盏正蹲在灶边分拣药材，闻言手一抖，半把车前子撒进灰堆：“姐姐你疯了？私仿掌门印信，抓到要剔灵根的。”
“剔灵根也得先抓着我。”沈念从怀里摸出半截炭条，“阿盏，你跑一趟青云药栈。”
“我？送信？”阿盏站起来，圆脸煞白，“我连棺材铺后巷都没单独出过——”
孙三娘从灶间探出半张脸，手里攥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哭。你会哭就行。”
“哭？”
“哭丧调一响，谁有心思细看你脸。”孙三娘把面具往阿盏脸上一糊，手指沿着下颌骨一按，那张十五六岁的圆脸就换成了个颧骨高耸的中年妇人，“药人堂信使，死了主子来报丧的，最不招人盘问。”
周砚白扯了半匹细麻布，拿茶水染出天枢殿封皮的暗黄底色，又拿竹片刮出毛边：“封皮我出。但内容得写清楚了——好砂三成，面交，枯石滩。一个字都不能多，掌门那种老狐狸，多一句就起疑。”
郑彪蹲在门槛上嚼干饼，含含糊糊开口：“暗语我教。到了栈里先拍三下柜台，说‘黑翎换新羽’，掌柜若接‘旧巢不留客’，你就蹲门口哭，哭到有人请你进后堂。”
阿盏掰着指头背了三遍，背到第四遍把“旧巢不留客”说成了“旧客不垒窝”，沈念笑得往棺材板上直拍：“行了行了，就这句，掌柜听不懂更好，听不懂你哭得更大声。”
阿盏揣着假信出门时，日头刚偏西。沈念坐在院墙豁口后面数时辰，数到第三遍把手指头咬出了牙印。
封玄半靠在板车上翻眼瞅她：“假信而已，送不到顶多被轰出来。”
“轰出来算好的，就怕掌柜太聪明——”
“聪明人看见哭丧调的信使，第一反应是晦气，第二反应是关门。”封玄把眼皮合上，“你消停会儿，晃得我头晕。”
天擦黑阿盏才回来，腿肚子打着摆，跨门槛时往前一栽，被赵铁柱拿独臂抄住腰拎回板凳上。她抱着茶碗灌了半碗凉水，开口时嗓子还发紧：“掌柜接了信，脸绿得跟青苔似的，把我让进后堂，亲手写的回信，写完拿火漆封了三层，又拿掌门印按了——”
“你看见印了？”沈念凑上去。
“看见了，方方正正，印泥里掺着金粉。掌柜按完印把回信往我手里一塞，手都是抖的。”阿盏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个火漆封筒，封筒上只有八个字：货到即验，勿走漏风。
落款处一方鲜红的掌门印，沈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乐得原地转了个圈：“上钩了！这老东西贪得很，一听有三成好砂连脸都不要了。阿盏你立功了，回头分赃你多拿一份。”
“我不要分赃，我想睡觉。”阿盏说完一头栽在稻草堆里不省人事。
封玄把回信接过去对着灯看了半晌，拿指腹蹭了蹭印泥边缘：“金粉掺假了。青云宗掌门印用的是赤金砂，这个掺的是黄铜粉。”
沈念笑容一僵：“药栈掌柜自己造不了假印——”
“掌柜没造假，是有人给他的印模里换了料。”封玄把信丢回棺材盖，“说明青云宗内部有人盼着掌门出丑。这条线比你想的深。”
他抬眼看沈念：“他来验货必带护卫，你打算怎么‘面交’？”
“早想好了。”沈念从怀里抽出一张草纸，上面拿炭条画了枯石滩的地形，“郑彪三队人埋伏两翼。周砚白在滩上支个假交砂棚，箱子里上头铺真砂，底下塞矿渣。我戴人皮面具扮药人堂验砂婆子。”她指了指封玄，“你坐棚后头咳嗽，扮账房先生。孙三娘和赵叔搬箱子，阿盏——”
“我能不能不去了？”
“你哭丧调唱得最好，得去。站远些，见势不好就哭。”
约定那天刮偏北风，枯石滩上碎石打旋。周砚白支的棚子拿旧席片搭的，风一灌就鼓成个球。沈念把头发盘成妇人髻，脸上糊了层易容膏，颧骨垫高两寸，说话故意哑着嗓子。
辰时过了三刻，滩东来了九个人。八个青云剑修抬着两口黑漆木箱，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白脸剑修，细眉长眼，嘴角撇着，走路的步子比旁人慢半拍——步子慢的人要么心虚，要么笃定。
周鹤年。青云宗掌门亲侄，护法院首座。
他进棚后没看沈念，绕着砂箱转了整三圈，拿剑柄挨个敲箱板，咚咚闷响。“天枢殿的好砂，”他停在西首那口箱前，剑柄在封条边缘刮了一下，“怎么箱子封条底下，还盖着我叔的私印？”
沈念后脊一凉。那卷手令封皮上的青云印痕太模糊，她仿信时拿炭条描了一下轮廓，描重了。描在了封条内侧。
“周首座好眼力。”她嗓子发干，索性不装了，“药人堂经手的货，天枢殿要过一道手，青云宗再验一道，盖个私印防调包嘛。”
“防调包？”周鹤年转过身，剑没出鞘，剑鞘尖点了点沈念的假脸，“药人堂的验砂婆子我见过十二个，没有一个用哭丧调说话的。还有一个规矩你可能不知道——药人堂信使报丧，进门先迈左脚，你那个小信使迈的是右脚。”
沈念一把掀了人皮面具，往棚外蹦出两步，回头指着周鹤年鼻子：“姑奶奶确实不是药人堂的——我是你们卖了没卖成的沈念！”
棚后头封玄咳了一声，板车轱辘吱呀一响，孙三娘抄起砂箱盖子往最近那个剑修面门上一扣。周鹤年拔剑照着假砂棚劈下来，席片草绳炸了满天，好砂混着矿渣扑了他一脸。
郑彪三队人从两翼碎石堆后头翻出来，刀背敲剑脊叮当乱响。周鹤年练气大圆满，三个回合撂倒郑彪副手，剑势直取沈念后心。封玄趴在板车上，右掌往泥地一拍，最后那点灵力顺着地皮蹿出去，周鹤年脚踝下碎石一陷一弹，整个人往前栽半步，剑尖歪了半寸，戳进砂箱里拔不出来。
沈念趁这空当蹿到他侧面，天枢令抡圆了往他胸口一拍。令牌碰到衣襟时烧出一圈焦边，一封贴身藏着的密信从衣内滑出来，在地上滚了半圈，边角被令牌余火烧着，火苗舔掉两行字。
周鹤年见了火星子脸色煞白，拔剑割断砂箱绑绳，草草卷起两箱定金喝道：“撤！”八个剑修架着三个挂彩的连滚带爬往滩东退。孙三娘追了两步把鞋甩丢了，骂了一句脏话捡起来接着扔，正砸在最后一个剑修后脑勺上。
沈念蹲地上拿脚踩灭密信最后一点火苗，捡起残页一看，倒吸的风呛得自己直咳嗽。残存字迹清清楚楚：碎星谷抄完后，请将沈念活捉交我。青云宗愿以中州三条药路换一人。
“这老东西——”孙三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呸了一口唾沫在滩上，“这是要把你卖二次价啊。白氏出钱养药人，他倒好，转手再拿你换药路。”
沈念把那半截密信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拍了拍胸口。风把棚子的破席片吹得哗啦响，周砚白正蹲地上捡没摔碎的砂箱锁扣，郑彪那边传来一声惨叫——他手下有个兵被周鹤年削掉半截小指。
第15章 故土解封第一锣
半截密信、白氏手令、净灵丹试药名录，三样东西往桌上一摊，沈念拍了拍桌面：“都来看看，咱手里攒了多少货。”
碎星谷井下石室里，阿盏举着油灯凑近，孙三娘翻着名录找自己那页，周砚白把密信残页拼了又拼。郑彪蹲在墙角拿炭条在地上画什么，他三队人如今只剩两队在谷里，另一队在外围放哨。
“先说打算。”沈念把天枢令往名录上一压，“不急着打回中州。老家不稳，拿什么去打？巫域南边有十来个巫女村落，常年被天枢殿药人税压得喘不上气。咱手里有真药、有兵、有证据，挨村走一遍，把事说清楚——愿意跟的领药领兵器，不愿意的不勉强。”
阿盏把手举到一半：“那青云宗掌门不管了？他卖你两次价了。”
“管。”沈念把密信残页折好，“先得把家门口扫干净。”
郑彪抬起头，炭条在地上点了点：“落星坳。我手底下征过三批药人，两批从那儿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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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落星坳，离碎星谷最近，也最穷。村口歪着一排木桩，桩上刻着天枢殿的税记。沈念带人进村时，迎面冲出来七八个抄锄头的老幼，有个白发老头抡着粪叉直奔郑彪面门。
“天枢殿的狗——”
沈念一把将郑彪搡到前头：“你自己说。”
郑彪愣了半息，伸手扯了号衣前襟，哗啦撕下来往地上一掼，双膝砸在泥地里。“落星坳的叔叔婶子，我是郑彪，征你村三批药人的就是我。”他一五一十把药人税怎么摊、怎么拉人、拉到哪去全撂了，说到最后嗓子发哑，额头往地上磕了三下，闷响跟砸夯似的。
村里人没散，锄头也没放。
领头的老巫女拄着枣木拐杖从人后走出来，满头白发编成一根粗辫盘在顶上，眼珠子半瞎不瞎地眯着。她绕着郑彪走了两圈，拐杖在地上笃笃敲。姓姜，村里人都叫她姜婆婆。
“天枢殿巡察的话我不信。”姜婆婆拐杖头一转，直直戳到沈念鼻子尖前半寸，“你一个毛丫头，凭什么让我信你？”
沈念从孙三娘手里接过那本试药名录，翻到最后一页倒数第三行，把画像那面转过去。“凭这个。第三十七个，孙芸，我身边孙三娘的亲娘。巫域人，死在天枢殿药堂里。”她又从怀里抽出密信残页和白氏手令，往名录上面一拍，“白氏亲笔手令、青云宗掌门的卖人密信，三样齐了——够不够换您一碗水喝？”
姜婆婆接过名录凑到鼻尖前，指头在“孙芸”两个字上摸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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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端上来了，搁在石碾子上，碗沿缺了个口。沈念刚要伸手端，姜婆婆拐杖一横拦在碗前头。
“先别喝。验一验。”她朝身后扬了扬下巴，十几个老巫女呼啦围成一圈，每人手里攥着根兽骨针，“你这个自救会拿的真是真药？天枢殿头两年也发过‘济民丹’，吃完了拉稀拉了半个月。”
沈念冲孙三娘使了个眼色。孙三娘从包袱里摸出一颗净灵丹，拿刀背一磕两半，指着断面给周围老巫女看：“外头裹糖衣，里头是星尘砂掺断灵根的毒料。吃一颗甜三天，吃一个月灵根缩一圈。你们村被征走的人捎回来的是不是这种？”
人群里有个豁牙老妇“嗷”一嗓子：“我孙女去年捎回来三颗！说是天枢殿发的糖豆——”
姜婆婆拿过半颗丹凑鼻尖闻了闻，老泪从眯缝眼里淌出来，顺着脸上沟壑往下爬。“我孙女……那糖豆就这个味儿。”她拐杖往地上一戳，泥地凿出个深坑，“丫头，落星坳跟你干！但有一条——”
拐杖尖直指郑彪：“他不能留村里。那些死了药人的家头一个不答应。”
沈念二话没说，扭头朝郑彪挥手：“三队人调村外驻防，没我话不许进村。”又踹了周砚白一脚，“真药和粮先分下去，按户头，别按人头，这村老幼多。”
周砚白被踹得一个趔趄，嘴里念念有词：“按户头分粮，有出嫁闺女回来住的怎么算……”
“你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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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落星坳出来直奔柳溪村。沈念这回学乖了，进村先亮货——整箱净灵丹往村口石磨上一倒，当众砸了十来颗，又把郑彪收上来的天枢殿验灵卡往石磨边上一叠。“往后这卡不收你们了。想跟自救会干的，持卡人灵根查一遍，有暗伤的领药。”
柳溪村当天跟了四十来号人。
第三站鬼哭岭，村寨挂在半山腰，寨墙拿碎石糊的，寨主姓麻，坐地收税，哪边给钱帮哪边。沈念到了寨门口没进去，叫人把一箱净灵丹抬到寨门前，当着麻寨主面全砸了。
麻寨主趴在寨墙垛口往下看，脸黑得跟寨墙一个色，嘴角抽了抽：“沈姑娘，你砸我门口的药，是给我下马威？”
“下马威是给你留面子。”沈念拿天枢令敲了敲箱子板，“你寨子四百号人，一半在吃这玩意儿。我手里有真药，你开寨门我分你一半，你关寨门我掉头去下一村。自己算。”
寨门开了一条缝，麻寨主探出半个脑袋：“药先给我看看——”
沈念把半颗丹拍在门板上，麻寨主看了足足十息，寨门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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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傍晚，队伍在鬼哭岭山道上歇脚，身后稀稀拉拉跟了快两百号散修巫女，姜婆婆带来十几个扛兽夹的老猎户走在最前头。封玄趴在板车尾巴上，裹着条旧毯子，咳了两声开口：“白氏丢了砂，黑翎卫又栽了一阵，她在药人堂坐不住了。下一步必然反扑。”
沈念正蹲地上拿炭条画路线图，闻言回头瞥了他一眼：“反扑好啊。她来南边扑，我就去中州掏她老窝。”她把天枢令往腰上一挂，拍了拍手站起来，“天尊，你家库房那半块虎符再加星尘砂，够不够在巫域拼出一面旗？”
封玄从毯子里伸出烧火棍，在地上画了个歪圈，圈里点了仨点。“巫域三关——落星坳东关、柳溪南关、鬼哭岭北关。三关通了，你才有资格往上打。东、南现在通了。”烧火棍尖挪到最北那个点上，重重戳了戳，“鬼哭岭寨主麻大眼，四百号人，堵在北关道上，收税收到骨头缝。得你去收服。”
沈念劈手把烧火棍夺过来，在圈外狠狠打了个大叉：“行，下一站鬼哭岭——收不服我就把他寨子砸了。”
封玄慢悠悠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麻寨主手下四百号人。”
沈念手一抖，烧火棍“啪”地掉在脚面上。她龇牙咧嘴把棍子捡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矮了半截：“……那就先谈谈。”
姜婆婆拄着拐从旁边过，闻言嗤了一声，枣木拐杖在沈念后腰上不轻不重顶了一下：“谈不拢再砸，婆婆的猎户借你。不过——”她摸出那半颗净灵丹，对着日头照了照，“先给我说清楚，你手里真药顶不顶得住天枢殿的假丹？这玩意儿断根不？”
沈念张了张嘴，扭头看封玄。
封玄把毯子拉过头顶，声音闷在里头：“别问我，我半条命。”
第16章 鬼哭岭上麻寨主
鬼哭岭的寨墙有两丈高，墙头箭楼架着三架猎弩，弩箭上绑的油布还滴着松脂。沈念仰头数了数墙垛后面的脑袋，回头朝姜婆婆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哪是寨子，这是座小城。”
姜婆婆拿拐杖尖戳了戳脚底的碎石：“麻大眼当年给天枢殿运过矿，拿矿道枕木换的寨墙。”
没等沈念再问，墙头炸开一嗓子破锣声。
“底下来的——报号！”
一个圆脸麻子从垛口探出半截身子，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武官袍，腰里别着把豁了口的鬼头刀。沈念还没开口，他又嚷上了：“东关南关的事我听了。黑翎卫栽在你们手里，砂船也沉了——”他拿刀背敲了敲墙砖，“但鬼哭岭四百号兄弟要吃饭。你自救会拿什么养我？”
姜婆婆冷笑了一声。沈念没吭声，侧身往旁边一让。
孙三娘从队伍后面蹿出来，一脚踹在粮车车尾，车轱辘碾着碎石滚到寨门前，车斗上盖着的油布掀开半截——白花花的辟谷米、成捆的止血散、十几口铁锅并盐布烟酒码得齐整。麻寨主眼睛在那堆东西上钉了足足五息，喉结滚了一下，嘴上还硬：“就这点？够塞牙缝——”
“再加三车。”沈念终于开口，双手抱臂，“你先开门，粮车后队半个时辰就到。但你得先跟我谈。”
麻寨主眼珠子转了两转，往墙头一蹲：“谈可以。露一手，让我这帮兄弟看看你值不值四百条命跟着。”
姜婆婆回头看了沈念一眼，拐杖往地上顿了顿。孙三娘已经在摸腰里的火折子，那意思是谈不拢就放火。沈念却笑了笑，冲板车方向招了招手。
“周砚白——劳驾，把舆图铺地上。”
周砚白从阿盏手里接过一卷皮纸，麻利地在地上铺展，四角拿石子压住。沈念蹲下去，拿炭条一划，从鬼哭岭往中州方向扯了条线。
“麻寨主收的是过路税。”她拿炭条敲了敲鬼哭岭的位置，“可你头顶上还有一层天枢殿的‘关防税’。白氏的人每年从你这拿走多少，你心里有数。”
墙头上安静了。
“我给你的不是粮。”沈念把炭条一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黑灰，“是一条不用交两头税的路。东关南关已经通了，你北关卡在中间，商队绕不开你，可你赚的过路税一半孝敬了白氏的药人堂。我替你交的那一半，换你四百号人跟我干。”
麻寨主脸色数变。他扶着垛口的指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嘴唇刚动了动——
寨墙里头炸了锅。
“走水了——粮仓！粮仓着了！”
浓烟从墙后头滚起来，焦糊味混着松脂的呛人味儿扑到寨门前。麻寨主回头看了一眼，整张麻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拔刀就往墙下跳。
寨门轰开，几个寨兵连滚带爬冲出来：“寨主！督税吏带人把粮仓点了！”
紧跟着两个穿天枢殿执事黑袍的瘦高个押着一个山羊胡老头走出来，老头手里举着面铜牌，嗓门尖得像铁锹刮石板：“麻大眼，白大人让我带句话——鬼哭岭敢跟自救会沾边，来年的药引子，一颗都没有！”
山羊胡把铜牌往地上一摔，环视一圈，最后拿鼻孔对准沈念：“你就是那个拐了天尊的巫女？白大人说你胆子不小——”他踢了一脚地上的铜牌，“麻寨主，把这丫头拿了，药引子照旧供。你选。”
麻寨主攥着鬼头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扭头看了沈念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粮仓方向的黑烟，刀尖慢慢转了个方向，对准了沈念。
“对不住了丫头。”他嗓子发涩，“四百口子要吃药，我赌不起。”
寨门大开，四百寨兵从墙后涌出来，刀枪密密麻麻围成半圆。姜婆婆把拐杖横在身前，孙三娘的火折子已经点着了，阿盏缩在周砚白背后攥着药篓带子。
沈念没动。
她把手揣进怀里，掏出一块黑铁腰牌，扬手扔到麻寨主脚下。腰牌上熊头纹路清晰可辨，边角还留着黑水渡口河泥的潮印。
“这是黑翎卫熊壮汉的腰牌。”沈念拿脚尖点了点那牌子，“白氏连你粮仓都舍得烧，你还指望她给你药引子？”
麻寨主低头看腰牌，麻子脸抽了一下。
“你猜她下一个烧的是你寨子——”沈念往前迈了一步，四百寨兵的刀尖跟着抖了抖，她没停，又迈了一步，“还是你脑袋？”
麻寨主往后退了半步。
寨门口忽然传来两声闷响。孙三娘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侧面，带着姜婆婆那十几个猎户从寨墙排水渠钻了进去，两个放火的执事被按在门槛上，脸贴着泥地啃了一嘴土。孙三娘单膝压着山羊胡的后背，从他衣襟里摸出一卷火漆封口的皮纸，抖开扫了一眼，直接扔给麻寨主。
“自己看。”
麻寨主接住皮纸，就着寨门火把的光一照，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皮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鬼哭岭火并，嫁祸自救会，事后以通敌罪清剿残寨。
他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拿刀背在皮纸上蹭了蹭，像是要把那几行字蹭掉。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山羊胡面前。
山羊胡嘴里的土还没吐干净，仰着脸赔笑：“麻寨主，白大人那边我回去说几句好话——”
鬼头刀落下去，山羊胡的赔笑从中间裂成两半。
麻寨主一脚把尸体踢到墙角，冲墙头吼：“开寨门——收刀——”
四百寨兵的刀齐齐回鞘。他大步走到沈念面前，鬼头刀往地上一插，刀柄上还带着血，伸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跟沈念握了个满把。
“我认你。”他松开手，嗓子还粗着，“是因为白氏先烧我粮。丑话说前头——你要我去打天域，得先让我这批人吃上饭。”
沈念抽回被他攥得生疼的手，甩了甩，扭头往地上那张舆图走。她蹲下去，拿指尖点到鬼哭岭北面三十里处一个用朱砂圈了叉的点。
“天枢殿旧祭坛遗址。”她拿指甲刮了刮那个红叉，“白氏三年前从这儿撤走的时候没搬干净——底下封着够你四百号人吃三年的东西。”
麻寨主蹲下来一看，抬头时眼里有光。
“敢不敢跟我去看看？”沈念站起来，居高临下伸了只手。
麻寨主盯着她伸过来的巴掌看了两息，把自己那只沾血的粗手在裤子上又蹭了两把，啪地拍上去。
“走！”
两人手还没松开，姜婆婆忽然从后面拄着拐挤过来，把一个东西塞进沈念另一只手里。沈念低头一看——半颗净灵丹，就是她在寨门前给麻寨主看的那半颗。
“丫头，”姜婆婆压着嗓子，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她，“你给麻大眼画的饼我不管——我就问一句，祭坛遗址底下的东西，够不够换真药？我这些老姐妹断不得药。”
沈念捏着那半颗丹，看了看姜婆婆，又回头看了一眼寨门里正在清点粮车的麻寨主，嘴上扯了个笑：“婆婆，您这话问得巧了。那批货里有没有真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另一件事——”
“什么事？”
“白氏从这儿撤走的时候，留了一整套熬药的家伙什。”她把半颗丹扔进嘴里嚼了，囫囵着说，“锅碗瓢盆都齐了，缺的就是药方。您猜药方在谁手里？”
姜婆婆拐杖往地上一顿：“在谁手里？”
第17章 旧祭坛里翻旧账
麻寨主走最前头，四百寨兵拖成一条长蛇，沈念带的二百人夹在中间，队伍扬起的沙尘遮了半边天。
“再有半个时辰。”麻寨主抬鬼头刀往前一指，沙地里戳着几块歪斜的石柱，像死人手指头从地下伸出来，“就那儿。白氏撤走三年，本地人都不敢近，说夜里能听见女人哭。”
封玄窝在板车里掀开帘子扫了一眼，又撂下了。
沈念骑在从寨里牵来的瘦驴上，扭头问：“天尊，您那眼神不对劲啊。”
“昊苍最早铸的七座祭坛之一。”封玄声音闷在帘子里，“后来封了。祭品消耗太大，一座坛一年要填三百个巫女进去，填不满坛就裂。”
沈念攥缰绳的手紧了紧，驴被她勒得一歪头。
“外围警戒。”她翻身下驴，朝麻寨主一挥手，“寨主带人圈住石柱往外五百步，一只耗子都不许放进来。孙三娘、阿盏，跟我下去。”
祭坛半埋沙中，环形石台围出个干涸的坑，台面上刻满祭纹，被风沙磨得只剩沟槽，凹下去的地方积着黑褐色污垢。阿盏蹲下去拿指甲刮了刮，指尖凑到鼻子跟前，脸白了。
“人血。”她说，“渗进石头里了，刮出来的粉都是咸的。”
沈念没接话，踩着石阶往中心走。石台中央塌了一块，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窟窿，拿脚一探，全是沙。
“挖。”
孙三娘抡起从寨里顺的铁锹，阿盏拿手刨，沈念用天枢令当铲子使。半炷香工夫，沙土掏空，底下露出一层叠一层的白骨，胫骨、肋骨、耻骨，码得整整齐齐，像柴火垛。阿盏一声没吭，蹲下去一根根往外拔，忽然停住。
“沈姐姐。”她声音变了调，“井壁上有字。”
井壁用血写的字，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全是名字。血早就发黑了，渗进石纹里，拿手抹不掉。
阿盏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她低头看了很久，指头尖在那三个字上蹭了蹭，蹭不掉。
“阿桑。”她说，“我姐。十年前天枢殿来村里征巫女，我娘把她藏地窖里，搜出来的时候我姐咬着巡察的手不松，他们就把她手掰折了带走的。”
孙三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拿铁锹把旁边一截枯骨拨开，露出底下更密的字迹，层层叠叠，新写的盖着旧的，旧的血渗进新的缝里。
沈念脑子里“嗡”了一声。祭坛残影自己醒了。昊苍的声音灌进来，又冷又平，像念账本：“北域大祭，三村八百余巫女，一次性献祭，铸天域大阵北枢。北枢固则北疆宁，此乃大仁。”
画面里八百多个女人被赶上石台，手绑红绳，一个一个推进祭井。最上面那个回头看，沈念看清了脸，跟阿盏有七分像。
“北枢已固——”昊苍扔下最后一卷祭文，“无需再祭。封坛。”
沈念晃了一下，扶住井沿才站住。孙三娘已经跪在井边了，从袖子里扯出一块白布，拿指甲蘸着井沿上没干的露水，把阿桑的名字一笔一划抄下来。横平，竖直，收笔的时候指甲盖劈了，血珠冒出来，她没管。
“我抄回去。”孙三娘把布叠成方块塞进怀里，拿手按了按，“给我婆婆看——她闺女找着了。”
封玄的声音从石台东侧传来，白得像纸的脸上难得带点活气：“过来看。”
东侧石壁后头，一块凸起的石砖被他拿烧火棍撬开，里头是个巴掌大的暗格，塞着一卷发黄的帛书，封皮写着“北枢祭天法则·残章”。墨迹是新的，抄本，抄的人笔锋太急，好几处墨洇了。
沈念抖开扫到尾页，昊苍的亲笔批注比抄本还扎眼——“北枢既成，巫女可尽废。”
“尽废。”她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牙咬得咯吱响，“八百个人填进去，就换他一句可废。”
“往下读。”封玄靠上石壁，喘匀了气才说，“中间那段——巫女之力单向输献给大阵。单向。你琢磨琢磨。”
沈念把帛书翻回去，一行行抠字眼。巫女之力入阵、入坛、入北枢，箭头全是单的，有去无回。她把帛书一合，抬头时眼睛亮了。
“反过来输呢？”
封玄嘴角扯了扯，算是笑。“把祭坛当阵眼，七十二个巫女同时逆着这条线往里灌巫灵——法则就反写了。这就是逆天祭的来路。”
“七十二个？”孙三娘在旁边数指头，“我、阿盏、姜婆婆那帮老姐妹凑凑，三十个顶天。”
“凑人容易。”封玄摇头，“难的是同步。七十二个人得同一瞬间发动，差一息，阵就吞人。得有件东西镇场子，让所有人听一个号令。”
沈念把北枢祭天法则残章卷好，又从井边捡了块碎石，把巫骨名录上最上面三层名字拓下来，跟帛书打了个包袱一块挎肩上。
“麻寨主——”她扯嗓子朝外喊。
麻大眼跑过来时满脸是土，以为出了事，手按在刀柄上。沈念往祭井方向一指：“底下那堆东西，不毁。原样封着，当教材用。往后谁再说天域拿巫女当神仙供着，领他上这儿来，跪井边自己看。”
麻大眼探头往井里瞄了一眼，粗嗓门哑了半截：“这底下……全是？”
“全是。”沈念把包袱往驴背上一搭，“你这寨子往后不光管吃饭，还得管看坟。巡察来问，你就说这儿闹鬼，真闹。”
回程路上日头偏西，驴走不动道，沈念干脆下来走。封玄的板车搁在前头，她凑过去压着嗓子问：“七十二人同步发令——天枢令行不行？”
封玄眼皮没抬：“天枢令能发令，镇不住七十二个人的巫灵齐冲。冲起来跟炸了马蜂窝似的，令牌压不住，得上古巫族大祭司的祭器。”
“在哪儿？”
封玄终于把眼皮掀开了，紫眸里映着西边那片火烧云。“天域祭坛最顶层。昊苍自己的祭天台，叫‘巫祖骨铃’。”
沈念停下脚。前头驴打了个响鼻，麻寨主的队伍往后传话“歇一脚”，整条长蛇在沙梁上瘫了。她盯了封玄半天，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封玄往毯子里缩了缩。
“笑什么。”
“笑您啊。”沈念重新迈开步子，把他板车边沿拍得山响，“天域祭坛最顶层——说得跟菜市场似的。您这是让我混进去呢，还是让我去送死呢？”
封玄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闷声道：“送死不至于。你脸皮厚，混个采办杂役不难。”
“然后呢？杂役能上顶层？”
“不能。”
“那您说个屁——”
“先混进去。”封玄从毯子缝里露出一只眼，“进去了，我教你怎么上顶层。当年那地方是我监工的。”
沈念脚步一顿，后头阿盏差点撞她背上。她扭头盯着毯子里露出的那只紫眼睛，嗓门不自觉地拔高：“您监工修的祭坛？那您知道后门在哪儿？”
“知道。”封玄把眼睛闭上了，“不告诉你。”
“为什么！”
“怕你高兴太早，路上不干活。”
沈念踹了板车轮子一脚，轮子碾过碎石咯吱响。封玄在车里被颠得咳了两声，咳完从毯子底下伸出一根指头，对着她晃了晃：“先到天域再说。骨铃取不着，七十二个巫女凑齐也是白搭。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骨铃是昊苍的命根子。”封玄把指头收回去，“你真拿到了，他得亲自下来追你。”
沈念愣了一息，回头看了看队伍后头麻寨主那杆歪插在车上的鬼头刀，又看了看阿盏怀里抱着的那块拓了名录的石头，忽然把驴背上的包袱紧了紧。
“那敢情好。”她翻身上驴，回头冲封玄一扬下巴，“我还愁他不来呢。来了，正好把八百个人的账，当面算。”
第18章 七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还差三十个。”
沈念把烧火棍往泥地上一插，棍子入土三寸。
鬼哭岭寨中大帐里挤了二十来号人，麻寨主蹲在门槛上啃干饼，孙三娘拨着算盘珠子，阿盏抱着一摞树皮纸挨个登记名册。沈念掰着指头数了三遍，数出来的数没变。
“自救会能打的，二十一个。麻寨主寨里血脉够格的后裔，十九个。拢共四十。”她把烧火棍拔起来，在掌心拍得啪啪响，“逆天祭要七十二个，差三十二。”
麻寨主把干饼咽下去，噎得抻了两下脖子：“我寨子里适龄的丫头就这么些，你总不能让我把吃奶的也算上。”
姜婆婆坐在角落里拿拐杖敲了敲地面，枣木杖头磕在石头上笃笃响。“南边山坳里还有几支避世部落，世世代代躲着天枢殿的狗。”她顿了顿拐，“要请她们出山，你得拿出让她们信的东西。空口白牙，连寨门都不让你进。”
封玄半靠在寨主那把虎皮椅上，脸白得跟椅子上的骨头饰一个色号。他抬了抬下巴：“姜婆婆说的那几支避世部落，血脉比寨子里这些野路子纯得多。当年天枢殿搜山没搜干净，漏网的全钻了山坳。”
“您知道地方？”
“知道。”封玄把毯子往腰上掖了掖，“但我不去。我这张脸在山坳里比瘟疫还招人恨。”
“那你给画个图。”
“画了。在阿盏那儿。”
沈念扭头，阿盏手忙脚乱从怀里抽出一张草纸。上面画着三座山坳的方位，每一座旁边都用炭笔标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圈里写了两个字：“能进？”
“能进。”封玄答得干脆，“只要你能找到让她们信你的法子。”
沈念把草纸折好往腰里一塞，扫了一圈帐子里的人：“兵分三路。我带姜婆婆去请避世部落。孙三娘跟麻寨主留守鬼哭岭，继续收拢散修巫女。封天尊坐镇调度，哪儿有变动及时递话。”
麻寨主把沾着饼渣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我呢？我就留守？”
“你寨子里十九个巫女后裔，谁跑了你负责追回来。”
麻寨主一拍大腿：“行。”
孙三娘从算盘上抬起眼皮：“你走你的。我这边收拢散修有路子，实在不行我上中州贴告示。”
“贴什么告示？”
“‘巫女自救会招人，管吃管住管保命’。”孙三娘面无表情，“反正都被通缉了，不差这一张告示。”
沈念冲她竖了个大拇指，转头去拽封玄的毯子角：“天尊，您坐镇调度，指挥部搁哪儿？”
封玄把毯子角抢回来：“寨子后头那间石屋，有顶有墙有门就行。给我一壶茶，两张桌子。”
“茶没有，马尿倒有一壶。”
“那就马尿。”
沈念一噎，扭头看姜婆婆：“婆婆，走着？”
姜婆婆拄着拐站起来，枣木拐杖在地上点了三下：“头一个部落，翻两道梁，走三天。老族长姓蒙，脾气比麻大眼还倔，你说话注意点。”
“我说话一向注意。”
“上次你跟麻寨主谈，第一句话是‘你寨门够破的’。”
“……那次是策略。”
三天后，蒙家坳寨门前。
沈念把嗓子喊哑了，寨门上的瞭望孔连条缝都没开。里头传出一个苍老的女声：“走！当年我男人出去就没回来，出去就是死。你们这些外头来的，没一个好东西。”
姜婆婆上前拿拐杖捅了捅寨门：“蒙老姐姐，是我，姜翠屏。鬼哭岭的姜翠屏，三十年前给你送过盐的。”
瞭望孔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老眼贴着缝往外看：“姜翠屏？你还没死？”
“你都没死，我急什么。”
寨门开了半扇，老族长蒙阿婆拄着一根比姜婆婆还粗的拐棍堵在门洞里。身后十几个年轻女人探头探脑，血脉倒是纯，个个眉心里都有巫纹。
蒙阿婆拿拐棍指沈念：“这丫头谁？”
“沈念。自救会当家的。”
“什么会？”
“巫女自救会。”沈念没往里挤，反而往后退了一步，“蒙阿婆，我知道您不信外头的人。我说三句话。第一句，北枢祭坛名录上，蒙家坳被征走的巫女有二十三个。第二句，我手里有那二十三个人的名字，从祭井底下翻出来的巫骨布片上抄的。第三句——”
她蹲下来，跟坐在门槛上的蒙阿婆平视。
“您男人叫蒙七。名字在名录第十一行。他不是走出山坳死了，是被献祭了。祭井底下有他的骨片。您不出去，下一个被写进名录的就是您后头那丫头——”沈念拿拇指往后一比，“她眉心巫纹最亮，血脉最纯，天枢殿那帮人鼻子比狗灵。”
蒙阿婆老眼一瞪：“你胡说！”
“布片在这儿。”沈念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巫骨布片，递过去。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名字，第十一行，蒙七。
蒙阿婆接了布片，从怀里摸出个磨花了的铜丝镜戴上，凑近看了半天。看完把布片攥手里，拐棍往地上一杵，转身往寨子里走：“都回去睡觉！谁也不许哭！”
第二天天亮，蒙阿婆红着眼眶开了寨门。身后跟了十七个巫女，个个背着包袱，眉心的巫纹擦得锃亮。
她把一串骨珠套在沈念手腕上：“蒙家坳十七个血脉够格的，交给你了。带她们活着回来。”
沈念看了看骨珠，又看了看蒙阿婆眼角的干涸泪痕：“阿婆您不跟着？”
“我留下看家。你得给我把十七个丫头囫囵带回来一个不少。”蒙阿婆顿了顿，“回来那天我杀羊，给你烤全羊。”
“您可记住了啊。”
跑完三个部落，沈念瘦了四斤，鞋底磨穿一双。第三座山坳的族长最痛快，听说是蒙阿婆介绍的，当场点了十八个巫女出来。加上前两拨，凑了五十二个。
鬼哭岭寨里孙三娘又拢了散修巫女十六个，两下里一加，六十八。
沈念把数报给封玄的时候，封玄正拿树皮纸写练阵要点，闻言笔都没停：“差四个。”
“我知道差四个。你倒是说去哪儿补。”
“你问我？我是坐镇调度的，不管招人。”
沈念正想骂人，帐帘一掀，孙三娘闯进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白氏在鬼哭岭外围设了关卡，专门截杀逃出来的散修巫女。前两天扣了一批药人，里头有四个血脉浓度够格的。”
沈念噌地站起来：“关卡在哪儿？”
“北关外十五里，黑风口。守将有六七十号人，还布了阵法。”
“劫。”
“什么时候？”
“今夜。”
封玄从树皮纸上抬起眼：“黑风口关卡换岗时辰——申时末换巡哨，亥时初换主将。中间隔一个半时辰，就一次空档。”
“够用。”
“不够。”封玄搁下笔，“亥时初换主将的时候，新来的将领要验符清点，清点完了才能重新布防。申时到亥时那一个半时辰，哨卡最松。”
沈念扭头看郑彪：“郑百夫长，三队人够不够？”
郑彪从门口探进头来：“三队人抢关，里头还有阵法——”
“阵法阿盏来破。”沈念拍了拍阿盏脑袋，阿盏手里的药杵差点掉地上，“你的巫灵之力能干扰哨卡阵法不？”
阿盏咽了口唾沫：“干扰……应该能。我在药铺偷过三年药材，哪儿有暗锁哪儿能动手脚，熟。”
“那就今夜。郑彪带三队人在外头接应，阿盏跟我摸进去破阵，封天尊远程递消息——”
封玄把毯子往头上一蒙：“我什么时候成递消息的了。”
“您自己说的坐镇调度。”沈念冲他后脑勺拱手，“天尊辛苦。”
黑风口关卡，亥时差一刻。
阿盏蹲在哨卡根基的石缝里，掌心贴着一块青砖，巫灵之力顺着砖缝往里渗。额头上汗珠子滚进眼睛，她也不敢擦。
第19章 天域祭坛，偷铃记
蒙七叔把骨哨含在嘴里吹了半声，又吐出来：“我爷说了，天域祭坛九层，顶层养着一窝比狼还精的东西——十二天卫，轮着班守，连撒尿都有人替。”
“所以咱们得在换防那口气里钻进去。”沈念拿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第九层的草图，“封玄，你那个布防图准不准？别到时候插翅膀都飞不进去。”
封玄靠在老槐树下，膝上摊着一张发黄的兽皮，指头顺着几道墨线往下滑：“第一队申时正换第二队，交接地点在第七层东侧梯口。中间有十七息空当——够你跑半层楼。抓不抓得住，看你腿。”
“十七息。”蒙七叔掰着指头重复了一遍，把猎刀往腰后别了别，“我追岩羊一追追半座山，十七息够我逮三只。”
阿盏从树杈上探下脑袋：“可是第八层到第九层那个天火廊怎么办？我翻了我姐留下的札记，上面说昊苍拿巫女的血炼的阵，专烧巫族血脉。咱们四个里头——三个巫修。”
沈念手上树枝停了。她扭头看封玄。
封玄把兽皮合上，眼皮撩了撩：“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巫修。”
“您是看过阵谱的天尊啊。”
“阵谱上没写怎么破，只写了怎么设。”他顿了顿，从袖口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黑铁令，令牌边角磨得发亮，中间铸着一个雷纹，“这个你拿着。到了第九层祭台，看见台座侧边有道凹槽，令牌插进去。骨铃响第一声之前你必须插完——插慢了，铃认主认一半，你抱着铃也摇不响，跟抱着个铁疙瘩没区别。”
沈念翻来覆去看了那令牌两眼：“您怎么不自己去插？”
“我这张脸，往祭城城门底下一站，半个时辰之内昊苍就得亲自下来接。”封玄把令牌塞进她手心，指头冰凉，“你脸生，好混。”
“我谢谢您夸我脸皮厚。”
出发前夜。祭城外围的鱼市码头，腥味混着潮湿的夜风往人领口里钻。四个人蹲在一条倒扣的旧渔船底下分东西。孙三娘往怀里揣了三个烧饼、一包酱肉、两截断刃和一把铜锁——沈念不知道她带铜锁干什么。
“锁排水口用的。”孙三娘嚼着烧饼含糊道，“万一跑的时候后面追兵来狠的，把排水栅锁上，能堵他们几息。”
蒙七叔从靴筒里抽出根两尺长的竹管，里头装着六支细蚕丝绳：“我爷教的，爬墙用。”
阿盏把药囊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从夹层里抖出一个小布包：“最后一包迷魂散。省着用，撒一把少一把。”
沈念把封玄的令牌揣进贴身衣袋，又摸了摸怀里那块从北枢祭坛带回的带血祭纹石。石头棱角硌着肋骨，她龇了龇牙：“走。过了两道暗哨再说。”
第一道暗哨在祭城胭脂巷口，两个披鳞甲的天卫持戟拦路。沈念把令牌翻了个面亮出雷纹，头也不抬：“奉雷罚殿密令，查祭坛下层渗水。耽误了时辰你们自己跟封天尊解释。”
“封天尊”三个字一出口，两个天卫同时缩了缩脖子。左边那个挥了挥手：“快进快出，亥时关巷。”
第二道暗哨根本没人——封玄的图在拐角画了个圈，批注俩字：换岗。沈念带人绕进卖灯油的窄巷，踩着墙根一堆破灯笼壳翻过去，墙头连个铜铃都没响。
祭坛底层是一圈石拱廊，地面铺的方砖接缝里渗着暗红色的垢。阿盏蹲下去抠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脸白了半截：“人血。陈年人血。”
“别闻了。”沈念拽着她后领往楼梯口拖，“当自己是狗呢。”
第二层祭气感应阵。孙三娘把腰间的巫灵之力往回收着压，压得脖子上青筋暴起，回头朝三人比了个手势。四人在楼梯转角抱成一团蹲下去，孙三娘咬破自己指尖在每人眉心点了一下：“我用巫灵盖住你们的脉息，屏住气。谁喘气谁先被阵咬。”
沈念憋得眼前冒金星的时候，孙三娘拍了拍她后背。过了。
第四层出了岔子。轮值天卫换岗比封玄标的早了半刻——两队人正好堵在楼梯拐角。阿盏反应最快，捏着嗓子学祭坛侍女的细步声，拖着步子往西廊走，手里还摇着个空水壶。那队天卫骂骂咧咧追过去问怎么这个时辰送水。
“申时末的供水提前了，你们自己看漏了时辰。”阿盏声音又尖又细，跟平时判若两人。
那队天卫看了眼漏刻，嘀咕着往西去了。沈念贴着墙根冲阿盏竖了竖大拇指。
第七层东梯口，十七息。蒙七叔头一个蹿出去，猎刀在梯口石栏上磕了一下当记号。孙三娘第二，阿盏第三，沈念垫底。跑过换岗空当的梯道时她回头瞟了一眼——两队天卫正面对面交接符牌，谁都没往这边看。
第八层和第九层之间的“天火廊”横在眼前。没有门，没有梯，就是一条三十步长的石甬道，甬道四壁烧着发白的火，火苗不冒烟，贴着墙面往中间舔。蒙七叔头一个踏进去，左脚刚沾地，整条腿的裤管“呼”地烧成了灰。他闷哼一声往后退，小腿上一片水泡。
“巫灵之力在反噬。”蒙七叔龇着牙拿手扇裤腿上的火，“越运功烧得越厉害。我爷没说过这道廊子——”
“因为昊苍修祭坛的时候我还没叛出天域，他后来的加建没在图上。”封玄的声音从令牌里挤出来，闷闷的，“天火廊不认血统，认的不是你血管里流什么，是祭品印记。昊苍自己批注的，‘入廊者持祭品之印可过’。”
沈念从怀里掏出那块带血祭纹石，在手里掂了掂。北枢祭坛底下挖出来的，八百个巫女的血浸透的石纹，昊苍亲笔批注的“祭品”二字还在上头。她把石头往眉心一贴，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上去。
石纹亮了。
“走！”她第一个冲进火廊。火苗舔到胳膊上没烧穿袖子，只在布面上留下一圈焦痕。蒙七叔第二个，腿上的泡没再起新的。孙三娘拽着阿盏紧跟在后头，阿盏跑丢了鞋也没敢回头捡。
第九层。穹顶极高，高得看不见顶，四面石壁上密密麻麻刻着巫女名录，阿盏一眼就看见她姐阿桑的名字——第三排中间。祭台在正中，三尺高的黑石台，台心供着一枚骨白铃铛。铃身不规则，像从什么大骨头上直接掏出来的。
孙三娘刚把手伸出去，祭台四周“嗡”地升起十二道虚影。头一道虚影是个中年男人，眉眼跟封玄有三分像，嘴没动，声音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擅动骨铃者，灰飞烟灭。”
沈念把封玄的令牌从腰里拔出来，照着台座侧边凹槽一拍到底。
令牌爆出一团白光，把四个人囫囵罩住。同一瞬，骨铃自己响了——“叮”一声，又短又脆。十二道虚影齐齐一滞，像被人掐了脖子。
“就现在！”沈念嗓子都劈了。
孙三娘一把扯下骨铃往怀里一塞，铜锁“啪”地扣上排水栅，蒙七叔已经在往排水口钻了。沈念拔出令牌，追着三人屁股后头跳下梯道。
祭坛从底到顶响起了铜锣一样的警报声。昊苍的声音从穹顶压下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拿锤子往人耳朵里钉：“有人动了骨铃。封祭城，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沈念在第三层梯道上一边跑一边骂：“封玄你令牌怎么只管用一瞬！那铃就响了一下——”
第20章 骨铃响，天祭炸
排水渠尽头被铁栅封死，骨铃在孙三娘怀里叮当乱撞。沈念拿令牌砸了两下，栅栏纹丝不动，头顶已经传来甲叶摩擦声。
“封玄！”她对着令牌吼，“你说的后门呢！”
令牌里静了一息，封玄的声音挤出来，闷得像棉被底下敲鼓：“听好——祭城西墙根底下，旧排污暗渠，直通城外枯河。我当年督造时留的，图上是条死沟，实际通着。”
沈念眼睛一亮。
“别高兴太早。”封玄泼冷水，“渠口有血禁，巫女之血涂上去才开。代价是涂血那个人，三个月内动不了巫灵之力。”
孙三娘二话不说撸袖子：“我来，反正我打架靠刀。”
沈念一把按住她腕子：“你不行。出去后骨铃得有人护着，你拿刀比拿铃靠谱——我来。”
令牌里沉默了一瞬。封玄那破锣嗓子破天荒压低了半个调，就俩字：“……快一点。”
沈念咬破拇指，在西墙根一块活动石砖上抹了一道血线。石砖无声滑动，露出黑漆漆的洞口，腥臭的污水味混着城外河泥气扑出来。蒙七叔打头钻进去，阿盏第二，孙三娘把骨铃往衣襟里一塞紧跟在后，沈念断后。四人爬了小半刻，头顶从石板变成夯土再变成碎石，最后蒙七叔一脚踹开枯河边的乱石堆，天光刺得四个人齐齐眯眼。
河滩上麻寨主四百寨兵趴在黄沙里，歪歪斜斜站起一片。麻大眼远远就喊：“铃呢！”
孙三娘掏出骨铃晃了晃，寨兵队伍里爆出一阵鬼嚎似的欢呼。沈念回头看一眼祭城方向，城头已经炸了锅，火把像蚂蚁一样往西墙涌。
“别嚎了，回鬼哭岭，连夜练阵！”
鬼哭岭寨前空地，七十二个巫女排成九人八列的方阵。骨铃悬在孙三娘头顶三尺，孙三娘手里攥着铃绳，沈念站阵心拿令牌比划封玄昨夜画的阵纹图。
“不对。”封玄趴在板车上，从毯子缝里往外看，“你左边第三排那个，灵根太弱，骨铃往下压她扛不住——让她退半列。”
“退了阵就缺角！”
“缺角也比爆了强。她再站两息，人得晕。”
沈念转头一看，第三排左边那个瘦小巫女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似的，膝盖打弯。她赶紧挥手叫人退后补位，重新对铃。骨铃响了一声，七十二道巫灵之力顺着阵纹往上走，走到半空开始打架，一道往东一道往西，阵心“砰”地炸出一团绿烟。
“又炸！”沈念满脸黑灰，扭头瞪封玄，“您老画的什么破图！”
“图没毛病。”封玄把书从脸上掀开，“是她们心不齐。骨铃只是发令，你们各运各的，十个人十条心，不打架才怪。”
麻寨主蹲在寨门桩子上嗑瓜子，看热闹不嫌事大：“沈姑娘，要不您再给她们喊个号子？一二一那个。”
沈念抄起块土坷垃砸过去：“你下来站阵心试试！”
麻寨主一缩脖子，瓜子壳吐了老远。
练到天擦黑，总算能同步七成。沈念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底下的灰，走到封玄板车边上：“骨铃有了，阵也练了个七七八八。什么时候动祭坛？”
封玄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卷旧图，铺开来，手指点在祭城正中一个红圈上：“祭坛正下方的阵眼，在三万年前巫族祖庭旧址，如今压在祭城地底。骨铃只是发令——真正要炸穿天域祭坛，得在祭坛正下方同时催动逆天祭。七十二个人，一个不能少，一息不能差。”
“那还等什么？明天摸进祭城——”
“昊苍不傻。”封玄把图卷起来，“骨铃被偷，他推也推得出来你们要动祭坛根基。等着吧，他得先下手。”
话没落地，寨外哨探连滚带爬冲进来：“报——天域本部精锐南下了！打的是昊字旗！至少两千人，前锋离鬼哭岭不到八十里！”
寨门前空地上一阵骚动，几个巫女手里的阵纹石啪嗒掉地上。麻寨主从桩子上蹦下来，瓜子撒了一裤裆：“两千？我四百人守个屁的鬼哭岭！守不住守不住，沈姑娘咱们往西撤——”
“不撤。”沈念把令牌往腰里一别，“不守——祭坛来打我们，我正愁够不着它。它自己送上门，那就在鬼哭岭打。”
麻寨主嘴张了半天：“不是，您听没听清，两千打四百——”
“你四百人不是主力。”沈念往阵心一站，“主力是她们。”手一指七十二巫女，“你四百人退后做预备队，郑彪三队人分守两翼，七十二巫女排逆输阵，阵心就设在寨前空地。孙三娘掌铃——”
“我掌铃？”孙三娘正给阿盏扎辫子，闻言一愣。
“你嗓门大。阵里谁慢半拍你就骂，骂不醒的拿铃敲。”
孙三娘咧嘴：“这活儿我熟。”
封玄从板车上撑起身，掀开盖了半本书的旧布，底下密密麻麻全是阵图，红蓝黑三色画了七八层。他抽出最上头一张拍在沈念手里：“昊苍第一轮冲阵，我替你拖住——你只管催阵，别抬头。”
沈念低头一看那图，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这是……虎符的调兵纹？您那半块虎符不是只能调三队——”
“我留了后手。”封玄把旧布重新盖回去，“昊苍不知道我手里还攥着一枚完整虎符。两军阵前亮出来，至少乱他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不够？”
“你催阵够不够？”
沈念把图往怀里一揣：“够。”
天域大军压到是次日晌午。黑压压的甲士从岭下漫上来，甲叶反光晃得人眼花。昊苍骑一匹墨麒麟，冠冕下的脸方方正正，看着倒像个体面老吏。他在寨前百步勒住缰绳，开口第一句：“封玄，你假死三年，就为跟一群巫女玩过家家？”
封玄从板车上站起来，把旧布彻底掀了。天尊冠服在日头底下亮得扎眼，腰侧虎符完整，一枚不缺。他往前走三步，声音不高，但岭上岭下听得清：“昊苍——你的天域大阵北枢，是我当年替你督造的。北枢的弱点在哪，我比你清楚。”
昊苍瞳孔一缩，胯下墨麒麟跟着退后半步。
就这一瞬，沈念在阵心把骨铃往上一抛。七十二巫女同时逆输巫灵，绿光从阵纹里蹿起来，汇成一道金红色的纹路，凭空刻在鬼哭岭上空。那纹路扭了两扭，像一条烧红的锁链，直往天域方向扎去。
大地一颤。
天域祭坛方向传来一声闷响，闷得人牙根发酸。紧接着是连绵的崩塌声，轰隆隆从几百里外滚过来，跟天边闷雷似的。
沈念仰头看着逆祭之纹劈开天穹，七十二巫女哭成一团，鼻涕眼泪混着黑灰糊了满脸。她把骨铃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回孙三娘手里。
“别哭了——从现在起，谁再拿巫女祭天，先问过咱们这七十二个人手里的逆祭。”
远处天域祭坛崩塌的烟尘还没落下，昊苍脸色铁青，手里天子剑举了一半又放下，转头对副将说了句什么，墨麒麟掉头就走。两千甲士潮水一样退下去，退得比来时还快。
封玄回过头，把手中虎符往沈念脚边一丢。铜符砸在碎石上弹了两弹，滚到她鞋尖前。
“祭坛炸了，天域大乱。接下来——开宗立派，名字你起。”
沈念弯腰把虎符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铜锈蹭了一掌心。
“就叫‘逆祭宗’。”她抬头扫了一圈寨前空地上东倒西歪的巫女、揉腿的寨兵、啃瓜子的麻大眼，“头一条宗规——巫女不祭天。天要祭，我们就掀了它。”
阿盏吸溜着鼻涕凑过来：“宗主，那我算长老不？”
“算。”沈念拿虎符敲她脑门，“你管药铺。”
“药铺叫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