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间，我往老家砸了三千万，修路、建校、通水电。
回村想给父母批块宅基地，村支书一口回绝。
“规矩就是规矩，你家条件不符合。”
旁边几个村干部也跟着帮腔：“有钱也不能为所欲为。”
我笑了笑，没多说一个字，转身上车。
第二天，隔壁村村长亲自登门。
我把剩下五千万的预算，当着全镇的面，全签给了隔壁村。
看到项目停工烂尾，村支书慌了。
01
车拐进村口那条路的时候，我摇下车窗。
路面平整，沥青是去年刚铺的。
两侧的太阳能路灯立得笔直，间隔十五米一盏。
这条路，花了我四百八十万。
我没直接回家，先去了趟村委会旁边的小卖部买烟。
老板娘认出我，愣了一下。
“远舟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拆了一包烟。
“你妈刚从这儿过去，往支书家那边走的。”
我手一顿。
“去支书家干嘛？”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没接话。
我夹着烟出了门，往赵德厚家那条巷子走。
还没拐过墙角，就听见我妈的声音。
“德厚哥，这篮子鸡蛋是自家养的，你尝尝鲜。”
我站住了。
赵德厚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不高不低。
“嫂子，鸡蛋我收了，但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宅基地的事儿，政策卡在那儿，你家条件确实不够。”
我妈的声音低下去了。
“德厚哥，老房子真的漏了，去年下大雨，东屋的墙泡了半面，你也看见了……”
“远舟在外面挣了钱，就想给我们盖两间房，住踏实点儿。”
赵德厚咳了一声。
“嫂子，有钱是有钱的事儿，宅基地是宅基地的事儿，这是两码事。”
“你让远舟别急，慢慢来。”
我听见板凳响了一下。
赵德厚从头到尾没站起来过。
我妈端着鸡蛋去的，鸡蛋留下了，话没落地。
我站在墙角，烟烧到了手指，没感觉到。
我妈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我。
她吓了一跳，随即脸上堆出笑。
“远舟，你啥时候到的？”
“刚到。”
“你去找支书了？”
我妈躲开我的目光，擦了擦手。
“没啥事儿，就是送了点鸡蛋。”
“走，回家，你爸在家等着呢。”
我没拆穿她。
跟在她身后往家走。
路过村委会的时候，门口挂着一面锦旗。
“感谢赵德厚书记为霍家洼争取建设资金，造福一方百姓。”
锦旗是新的，红底金字。
那笔钱，是我出的。
三千万。
第一笔是修路，八年前。
那时候霍家洼还是土路，一下雨全是泥。
赵德厚找到镇上，说有个在外面做生意的老板愿意投钱。
镇上问是谁。
赵德厚说，是他动员的。
其实是我主动找的镇上，赵德厚只是签了个字。
第二笔是建小学，六年前。
原来的学校是几间土房，屋顶长草。
我拨了八百万，推倒重建，三层楼，操场、食堂、宿舍全配齐。
剪彩那天赵德厚站在最中间，讲了四十分钟。
我坐在最后一排。
第三笔是通自来水，四年前。
从山上引水下来，铺了六公里管道。
工程结束那天，赵德厚在镇上开会，拍着胸脯说。
“这是我跑了十七趟县里才争取来的。”
十七趟县里。
钱是从我账户打出去的。
转账记录我留着。
每一笔，日期、金额、收款方，清清楚楚。
我从没计较过。
钱花在村里，谁的名义不重要。
路通了，水来了，孩子有学上了，这就够了。
这次回来，就一件事。
老房子住不下去了。
给爸妈批块宅基地，盖两间新房。
没想到，这事比修路建校还难。
到家的时候，我爸坐在堂屋门口编竹筐。
东屋的墙上还有水渍，半面发黑。
屋顶糊了一层塑料布，边角用砖头压着。
“回来了？”
我爸头也没抬。
“嗯。”
“吃了没？”
“没。”
“锅里有面，自己下。”
他不问我在外面挣了多少钱，不问我啥时候走。
就问吃了没。
我进了厨房，灶台上的搪瓷盆缺了一个角。
锅底烧得发黑。
水龙头拧开，水流出来了。
这水，也是我花钱引的。
吃面的时候，我妈在旁边坐着，嘴唇动了几次。
“妈，有话就说。”
她搓了搓手指。
“也不是啥大事……就是隔壁赵亮，上个月批了块宅基地。”
我筷子停了。
“赵亮？赵德厚的侄子？”
“嗯。”
“他不是一直在镇上租房住吗？什么时候回村了？”
“就上个月的事儿，说是要回来盖房。”
我没说话。
赵亮，三十岁，赵德厚亲弟弟的儿子。
初中没念完就出去混，前两年听说在镇上开了个麻将馆，也没挣着什么钱。
他能批到宅基地。
我家批不到。
我把面吃完了，碗放进水池里。
“妈，宅基地的事我来办。”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委会。
赵德厚在办公室里泡着茶。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了。
这回站起来了。
“远舟啊，回来了？坐坐坐。”
他给我倒了杯茶，笑着递过来。
“这是今年新到的毛尖，你尝尝。”
我接过杯子没喝，放在桌上。
“赵叔，我今天来，就一件事。”
“我想给家里批块宅基地。”
赵德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远舟，这事儿……你妈前两天也跟我提了。”
“我跟你说实话，不是我不帮忙，政策卡着呢。”
“你家现有宅基地面积没超标，但户口上只有你爸妈两个人。”
“按规定，两口人的户，再批一块地，不够条件。”
我看着他。
“赵亮什么条件？”
赵德厚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亮那是分户了的，情况不一样。”
“他去年把户口从他爸那儿分出来，单独立户，属于一户一宅的范围。”
我点了点头。
“那我也分户。”
“我把户口迁回来，跟我爸妈分开立户，是不是就够条件了？”
赵德厚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远舟，你户口早迁出去了，迁回来的手续很复杂。”
“而且今年的名额已经报上去了，得等明年。”
“明年也不一定能排上。”
他说了一堆，每一条都像是从政策文件里抄的。
语气还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别想了。
办公室门开着。
副主任钱胜利在门外站着，抱着胳膊。
会计马春花在旁边嗑瓜子。
还有两个村干部靠在走廊栏杆上抽烟。
赵德厚看了他们一眼，又看我。
“远舟，你也别怪我死板。我这当支书的，得一碗水端平。”
“不能因为你家条件好，就给你开后门，对不对？”
“要不然村里人怎么看我？”
钱胜利在门口接了一句。
“就是，有钱也不能想干嘛干嘛。”
马春花也说了句。
“远舟，你在外面有房有车的，回村盖房干啥呀？”
我没看他们。
我看着赵德厚。
“赵叔，我往村里投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吧？”
赵德厚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远舟，投资建设是投资建设，宅基地是宅基地，不能混为一谈。”
“你对村里的贡献大家都记着呢，但规矩还是得讲。”
我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
“行。”
我站起来。
“规矩就是规矩。”
赵德厚的笑容恢复了。
“远舟，你理解就好。回头有合适的政策了，我第一个通知你。”
我走出村委会，没回头。
钱胜利在后面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笑了。
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经过赵亮家新地基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地基已经挖好了，四四方方，少说占了一百五十平。
旁边堆着红砖和沙子，用篷布盖着。
那块地的位置，我认得。
原来是村里的打谷场。
打谷场改宅基地，需要审批。
审批需要公示。
公示需要签字。
我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吴镇长，我是霍远舟。”
“远舟啊，怎么了？”
“麻烦您帮我查一件事。”
“今年霍家洼报上去的宅基地审批名单里，有个叫赵亮的。”
“他那块地的公示记录、审批流程，我想看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我让人调出来，你明天来镇上一趟。”
“谢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没动。
点了根烟。
窗外是我花钱铺的路，我花钱装的路灯，路尽头是我花钱建的学校。
三千万。
换来一句“规矩就是规矩”。
烟抽完了。
我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挂上挡。
车开出霍家洼的时候，后视镜里，那面锦旗还挂在村委会门口。
红底金字。
“感谢赵德厚书记为霍家洼争取建设资金，造福一方百姓。”
我踩下油门，再没看第二眼。
03
镇政府的档案室在二楼。
吴镇长让办事员把霍家洼今年的宅基地审批材料全调了出来。
一共三份。
我只看了赵亮那份。
申请日期，今年三月十二号。
公示日期，三月十五号。
公示时长，三天。
审批通过日期，三月十九号。
签字栏里，赵德厚的名字写得又大又正。
我翻到公示那一页。
按规定，公示需要在村委会公告栏张贴七天，且通知全体村民。
材料上写的是“已在公告栏张贴，无异议”。
我回忆了一下。
三月十五号到三月十八号。
我当时人在外地。
我爸妈没提过公示的事。
“吴镇长，公示是三天还是七天？”
吴镇长看了一眼材料，皱了皱眉。
“按规定是七天。”
“这上面写的是三天。”
他拿过去翻了翻，没说话。
我又翻到地块信息那一页。
原用途：集体公用场地（打谷场）。
变更用途：宅基地。
变更审批，需要村民代表大会三分之二以上同意。
我看了一下附件。
村民代表签字表上，一共二十三个签名。
霍家洼有一百四十七户。
村民代表按每十户一个代表，应该有十五个。
这上面签了二十三个。
多出来八个。
我一个一个看名字。
赵德厚，钱胜利，马春花，赵亮。
赵亮他爸赵德全，赵德厚老婆孙桂英。
钱胜利老婆，马春花儿子。
八个多出来的名字，全是自己人。
我把材料合上，推回去。
“吴镇长，我看完了。”
吴镇长看着我，欲言又止。
“远舟，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
“吴镇长，我还有个事想跟您谈。”
“之前我跟镇上提过的霍家洼二期建设方案，还记得吧？”
“记得。五千万的预算，修卫生所、老年活动中心、还有环村公路扩建。”
“对，这个项目您帮我对接一下。”
“但不是霍家洼了。”
吴镇长一愣。
“什么意思？”
“我想改到孙家坳。”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吴镇长看着我，确认我没有在开玩笑。
“远舟，你想好了？”
“想好了。”
“霍家洼那边已经在建的项目怎么办？
环村路修了一半，学校二期的操场还没动工。”
“那是一期的尾款。”
“一期的合同履行完，我就不再往霍家洼投一分钱。”
“二期五千万，全部转孙家坳。”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没有提高，没有颤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吴镇长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帮你联系孙大成。”
从镇政府出来，手机响了。
我爸。
“远舟，你在哪呢？”
“镇上，办点事。”
“你赵叔刚才来咱家了。”
我脚步停了。
“来干嘛？”
“说是想请你吃个饭，聊聊。”
“说投资二期的事想跟你碰碰。”
我靠在车门上，看着镇政府门口的国旗在风里抖。
“爸，他来的时候，站着还是坐着？”
“啥？”
“没事。”
“吃饭的事不用理他。”
“告诉他，聊不了。”
挂了电话，我发了条消息给孙大成。
“孙叔，方便的话，明天见一面。”
回复秒回。
“方便方便，远舟你说几点就几点！”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
赵德厚开始慌了。
但还没到时候。
他还不够慌。
04
回到家已经傍晚了。
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从窗户里冒出来。
灶台旁边的排风扇坏了，一直没修。
我爸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没怎么喝。
我进门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你赵叔那饭，真不去吃？”
“不去。”
“人家好歹是支书，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爸，我问你个事。”
我搬了个板凳坐在他对面。
“今年三月份，村里有没有贴过公示？关于宅基地的。”
我爸想了想。
“三月？没印象。”
“没在公告栏上看到过？”
“我天天从村委会门口过，没见过贴什么东西。”
我点了点头。
果然。
三天的公示，大概率根本没贴。
就算贴了，也是贴完当天就撕了。
“还有，三月份有没有人找你签过字？村民代表的签字。”
我爸摇头。
“没有。”
“什么签字？”
“打谷场改宅基地，需要村民代表投票同意。”
我爸放下茶杯，看着我。
“打谷场？那不是大家伙儿晒粮食的地方吗？怎么能改宅基地？”
“已经改了，批给赵亮了。”
我爸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赵叔他……不至于吧？”
“爸，签字表上有二十三个名字。
霍家洼十五个村民代表里，有八个根本不在名单上。
那八个人全姓赵，或者是赵家、钱家、马家的亲属。”
我爸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见最后那句，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
“远舟，你……你查这些干啥？”
“妈，你上次去他家送鸡蛋的时候，他怎么跟你说的？”
我妈把盘子放在桌上，不看我。
“就说条件不够，让我们等等。”
“那篮鸡蛋呢？”
“留下了。”
“他让你留的？”
“我放在桌上，他也没推。”
我深吸了一口气。
鸡蛋收了，事没办。
人情吃了，脸不给。
三千万他能笑着往自己脸上贴金。
一篮子鸡蛋他也不嫌少。
“爸，妈，宅基地的事你们别管了。”
“我来处理。”
我爸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我和我妈都愣了。
他这辈子很少拍桌子。
“处理什么处理！”
“你别给我惹事！”
“人家是支书，手里捏着村里的事儿，
你得罪他，以后咱家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嗓门很大，但手在抖。
他不是生我的气。
他是怕。
在这个村里住了一辈子，怕得罪掌权的人。
怕穿小鞋，怕被卡，怕被孤立。
这种怕，我从小看到大。
我没反驳他。
站起来，走到东屋门口。
墙上的水渍已经发了霉，黑色的斑点从墙角一直蔓延到窗台。
塑料布盖着的屋顶，风一吹就鼓起来。
这间屋子，我小时候住过。
那时候墙是白的，顶是实的。
现在塌了半边。
我转过身，看着我爸。
“爸，你怕他，他就永远骑在你头上。”
“你给他送鸡蛋，他拿你的三千万贴自己的金。”
“你不找他麻烦，他把咱家的名额给了他侄子。”
“你越老实，他越欺负你。”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妈在旁边抹了一下眼睛。
“远舟，你别冲动。”
“妈，我不冲动。”
我声音很轻。
“我就是不想让你们再过这种日子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
坐在院子里，对着那面发霉的东墙抽了半包烟。
手机亮了一下。
孙大成发来消息。
“远舟，明天上午十点，镇政府门口见。我把我们村的规划图都带上。”
我回了两个字。
“好的。”
又亮了一下。
赵德厚。
“远舟啊，叔请你吃饭你不来，叔心里过意不去啊。
二期的事咱们抽空聊聊？村里人都盼着呢。”
后面跟了三个笑脸。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个图，存进相册。
没回。
05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到了镇政府。
孙大成比我还早。
他站在门口台阶下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手里夹着烟，身旁靠着一个蛇皮袋。
看见我的车停下来，他把烟掐了，三步并两步迎上来。
“远舟！”
“孙叔。”
“走走走，上面吴镇长已经到了。”
蛇皮袋里装的是孙家坳的村庄规划图、
土地使用现状图、人口册，还有一份他自己手写的建设需求清单。
八页纸，密密麻麻。
每一项后面都标了优先级。
“第一是路。”
孙大成把图铺在吴镇长办公桌上，手指点着一条红线。
“从省道到我们村，七公里，现在还是砂石路。一下雨，车进不去，粮食拉不出来。”
“第二是水。我们村吃的还是井水，去年检测大肠杆菌超标三倍。”
“第三是学校。最近的小学在镇上，孩子们每天走四十分钟山路。”
我看着那份清单，没说话。
和八年前的霍家洼一模一样。
路不通，水不净，学校不够。
吴镇长在旁边翻着孙家坳的资料，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他在等我说话。
“孙叔，五千万的预算，修路、引水、建学校，够不够？”
孙大成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动。
“够……够了。”
“绰绰有余。”
“那就定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是我昨天晚上让律师起草的投资意向书。
甲方：霍远舟。
乙方：孙家坳村民委员会。
投资金额：伍仟万元整。
项目内容：道路硬化、自来水入户、小学新建、卫生所新建、老年活动中心新建。
孙大成接过去看了两遍，手一直在抖。
他看完了，把文件放在桌上，站起来。
对着我鞠了一躬。
“远舟，我替全村人谢谢你。”
我把他扶起来。
“孙叔，别这样。钱花在刀刃上就行。”
“就一个条件。”
孙大成连连点头。
“你说，什么条件都行。”
“每一笔钱怎么花的，向全村公开。”
“工程招标、材料采购、人工费用，全部上公示栏，最少贴七天。”
“谁签字、谁负责、钱到了哪儿，每一步都留痕。”
孙大成愣了一下。
然后重重点头。
“应该的。”
吴镇长在旁边敲了敲桌子。
“远舟，签约仪式镇上给你安排。下周三，镇政府会议室，各村的干部都来。”
“公开签。”
我说了这两个字。
吴镇长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行，公开签。”
从镇政府出来，孙大成跟在我后面，搓着手。
“远舟，你跟霍家洼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
“正常的商业决策。”
“孙家坳的条件更适合做示范项目。”
孙大成是个明白人，没再问。
和我握了握手，抱着他的蛇皮袋走了。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手机响了。
赵德厚。
第三个电话了。
前两个我没接。
这次我接了。
“远舟啊！你在哪呢？”
“镇上。”
“听说你上午去了镇政府？”
消息传得够快的。
“嗯，办了点事。”
“什么事啊？二期的事是不是该碰一碰了？施工队都等着呢……”
“赵叔，二期的事不用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什么意思？”
“预算调整了。霍家洼不做了。”
沉默变长了。
我听见赵德厚的呼吸声。
“远舟，你说什么？五千万……不投了？”
“不是不投了。是不投霍家洼了。”
“投哪儿？”
“孙家坳。”
这次沉默更长。
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赵德厚的声音变了。
变得又高又快。
“远舟！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咱们村的项目做了一半，你说不干就不干了？”
“环村路修了一半，学校操场还没动工，你就这么撂挑子？”
“你对得起全村老百姓吗？”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阳光。
“赵叔，一期合同里的内容我会履行完。”
“一期尾款该付的付，该验收的验收。”
“但二期，没有了。”
“你！”
我挂了电话。
把赵德厚的号码设成了静音。
06
签约仪式是周三上午十点。
镇政府会议室，长条桌摆成U字形。
吴镇长坐在主位。
各村的支书、村长坐了两排。
霍家洼的位置上，坐着赵德厚和钱胜利。
赵德厚穿了件黑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熨斗烫平了。
看不出喜怒。
但他的右手一直在膝盖上敲。
食指，中指，无名指，轮着敲。
我坐在前面，没回头看他。
孙大成坐在我旁边，西装是借的，大了一号，袖子里露出半截秋衣。
但他坐得很直。
吴镇长开了场。
“今天请各位来，是见证一个投资项目的正式签约。”
“霍远舟先生计划投资五千万元，用于孙家坳村的基础设施建设。”
“包括道路硬化七公里、自来水入户工程、新建小学、新建卫生所和老年活动中心。”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各村的干部互相看了看。
五千万。
在这个镇上，是一笔谁都盯着的数字。
吴镇长接着说。
“这个项目最初规划是投在霍家洼的。”
“但经过综合评估，霍远舟先生决定调整投资方向，选择孙家坳作为新的项目落地村。”
赵德厚的脸开始变了。
不是变红，是变白。
从脖子根往上白。
我站起来，走到签字台前面。
合同摆在桌上，两份，一式两联。
孙大成也站起来，走到我对面。
我拿起笔，在甲方栏签了名字。
孙大成在乙方栏签了名字。
笔落下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吴镇长带头鼓了掌。
其他村的干部也跟着拍。
我转过身的时候，正好对上赵德厚的目光。
他看着我，嘴角在抖。
不是抖着笑，是抖着控制什么东西。
我没有在他脸上多停留。
走回座位，坐下。
签约仪式结束后，吴镇长留了几个人开短会。
我没参加，先走了。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霍远舟。”
赵德厚的声音。
我停下来，转过身。
他站在三米外，脸上那层烫平的表情已经裂了。
“你这是在报复我。”
我把车钥匙握在手里，看着他。
“赵叔，你刚才在会议室里应该听见了。
综合评估，投资方向调整。正常的商业决策。”
“放屁！”
赵德厚的声音提了上去。
“五千万，说不投就不投了？你这是在打我的脸！”
“你知不知道村里那些项目做了一半，工人在等，村民在盼。”
“赵叔。”
我打断他。
声音不高，但他闭了嘴。
“你说村民在盼。”
“修路的时候谁在盼？建校的时候谁在盼？通水的时候谁在盼？”
“那三千万是谁出的，你心里清楚。”
“锦旗上写的是谁的名字，你也清楚。”
赵德厚的呼吸急了起来。
“我问你一件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
“赵亮那块宅基地，公示了几天？”
赵德厚的眼神闪了。
“签字表上多出来那八个人，是谁安排的？”
他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三月十五号到三月十八号，三天公示。按规定是七天。”
“村民代表十五个，签字的有二十三个。多出来的八个，全是你的人。”
“打谷场改宅基地，变更审批需要三分之二村民代表同意。
你连代表都没通知，直接填了名字上去。”
“你说规矩就是规矩。”
“那我问你，这是谁的规矩？”
停车场的风吹过来，扬起地上几片枯叶。
赵德厚站在那里，脖子上的筋鼓了起来。
他攥着拳头，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话。
“你……你查我？”
“我没查你。”
“材料都在镇政府档案室里，谁都能看。”
我打开车门。
“赵叔，规矩就是规矩。”
“这句话还给你。”
车门关上。
引擎发动。
后视镜里，赵德厚站在停车场中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一动不动。
我把车开出镇政府大门，转上省道。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
孙大成发来的消息。
“远舟，施工队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就能进场勘测。”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后视镜里，镇政府的大楼越来越小。
赵德厚的影子早就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他现在在慌什么。
五千万没了，是面子的事。
审批材料被我看了，是里子的事。
面子丢了可以找回来。
里子烂了，那就烂了。
07
签约后第三天，霍家洼炸了锅。
消息是从镇上传回去的。
谁传的不重要，村里一百四十七户，家家都知道了。
五千万，没了。
去了隔壁孙家坳。
第一个上门找赵德厚的是老胡。
老胡家在村东头，三个孩子都在镇上念书，天天走那条砂石路。
环村公路修了一半，他家门口那段还是土路。
“赵书记，那条路到底还修不修了？”
赵德厚坐在村委会办公室里，桌上的茶凉了没换。
“修，肯定修。一期合同还在，尾款到了就动工。”
“那二期呢？”
“二期……在谈。”
“我听说钱全给孙家坳了？”
赵德厚没接话。
老胡走了以后，又来了三拨人。
问学校操场的，问卫生所的，问路灯二期扩装的。
赵德厚全是一个回答。
“在谈。”
第四天，施工队撤了。
一期的尾款还没到账，但施工队听说二期黄了，直接把设备拉走了。
环村路修到村西头就断了。
路面铺了一半沥青，另一半还是碎石和黄土。
断口处竖着一块施工警示牌，孤零零地戳在那儿。
第五天，钱胜利来找我了。
他骑着电动车到了镇上我住的宾馆，在前台报了我的名字。
前台打电话上来，我说让他上来。
房门开了，钱胜利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
和那天在村委会门口抱着胳膊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远舟兄弟，忙着呢？”
“不忙。”
“坐。”
他走进来，搓着手坐在沙发上。
眼睛转了一圈，看了看房间的陈设。
然后开口了。
“远舟，我今天来是跟你说句心里话。”
“那天在村委会，我那句话说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
“就是那句……有钱也不能想干嘛干嘛。”
“我嘴快，没过脑子，你大人大量。”
我坐在桌边，手里转着一支笔。
“钱叔，你今天来就是为了道歉？”
钱胜利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了。
“也不全是。”
“主要是村里现在情况不太好，老百姓天天来问，工程停了怎么办。”
“赵书记那边也着急，让我过来探探你的口风。”
“什么口风？”
“二期的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放下笔。
“钱叔，你帮我转告赵德厚一句话。”
钱胜利身子往前倾了倾。
“二期的合同已经签了。甲方是我，乙方是孙家坳。白纸黑字，公证过了。”
“没有转圜的余地。”
钱胜利的脸垮了。
他坐在那儿愣了几秒，站起来，又坐下。
“远舟，你这……五千万说给别人就给别人了，村里人会怎么看？”
“怎么看？”
我看着他。
“你觉得该怎么看？”
“三千万砸进去，修路建校通水，功劳全算赵德厚的。”
“我给自己爸妈批块宅基地，条件不够。”
“赵亮一个月批下来，还占了打谷场。”
“你们几个站在门口，有钱不能想干嘛干嘛。”
“钱叔，你现在跟我说转圜。”
“你先回去问问赵德厚，我妈那篮鸡蛋他吃了没有。”
钱胜利站起来，脸红到了脖子。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转身走了。
门带上的时候，力气比进来时大了不少。
我坐在桌边，没动。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孙家坳那边，施工队已经进场了。
孙大成发了张照片过来。
挖掘机停在村口，一群孩子围着看。
孙大成站在旁边，咧着嘴笑。
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
“远舟，动工了！”
我存了照片，把手机放下。
窗外天还亮着。
远处隐约能看见霍家洼的方向。
那条断在半路的环村路，我看不见。
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断着。
08
钱胜利走后第二天，赵德厚亲自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带着马春花和另外两个村干部。
四个人站在宾馆大堂里，前台打电话上来。
“霍先生，有四位客人找您，说是霍家洼村委会的。”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让他们到二楼茶室等着。”
我在房间里多坐了十分钟，才下楼。
不是故意摆架子。
是想让他站一会儿。
就像我妈在他家院子里站着，他坐着没起来一样。
到了茶室，四个人已经坐好了。
赵德厚居中，马春花在左，另外两个在右。
茶倒了，没人喝。
赵德厚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了。
这次站得很快。
“远舟，来来来，坐。”
他拉开我旁边的椅子。
上次在他办公室，他给我倒茶。
这次在宾馆茶室，他给我拉椅子。
位置变了。
我坐下，没说话，等他开口。
赵德厚清了清嗓子。
“远舟，今天来呢，是代表村委会，也代表全村老百姓。”
“之前的事儿，是我考虑不周，你多担待。”
“宅基地的事，我回去重新研究了，你家的条件其实也不是完全不符合。”
“我准备下周开个会，重新走一遍流程。”
“赵叔。”
我开口了。
他闭了嘴。
“你说重新走流程。走什么流程？”
“就是……公示、审批、村民代表投票。”
“赵亮那块地的流程，走完了吗？”
茶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马春花低下头，盯着茶杯。
另外两个村干部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
赵德厚的嘴角抽了一下。
“远舟，赵亮那个事儿……确实有些地方没做到位，我回去会整改。”
“整改？”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
“这是赵亮宅基地审批的全套材料复印件。”
“公示三天，应该七天。”
“村民代表十五个，签字的二十三个。多出来八个全是你家亲属。”
“变更审批需要三分之二代表同意，你连代表会都没开。”
我把材料一份一份抽出来，摆在桌面上。
“这是公示记录。”
“这是签字表。”
“这是变更审批表。”
“这是赵亮的申请书，日期三月十二号。”
“这是你的签字，三月十九号。”
“从申请到审批通过，七天。”
“中间跳过了公示期、跳过了代表投票、跳过了镇级备案复核。”
五份材料摊在桌上，像五把刀。
赵德厚盯着那些纸，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马春花的手开始抖。
因为签字表上有她的名字。
赵德厚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油滑的客气，也不是停车场上的恼怒。
是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怕。
“远舟……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
“我只是让你看看，你嘴里的规矩，到底是什么规矩。”
我站起来。
“材料你们留着看。原件在镇政府档案室，吴镇长那里也有一份。”
“该怎么处理，不是我说了算。”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赵叔，你上次跟我说，有钱也不能为所欲为。”
“这句话，你自己好好品品。”
门关上。
走廊里安静得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走了几步，听见茶室里传来一声响。
是椅子倒了。
然后是马春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漏了出来。
“赵书记，这下怎么办？他把材料给镇上了……”
赵德厚的声音更低。
我没听完。
也不需要听完。
09
周五上午，镇政府通知开会。
不是普通的工作例会。
是专题会。
议题只有一个：霍家洼村近年来基础设施建设项目资金使用情况核查。
我没参加这个会。
但吴镇长提前给我打了电话。
“远舟，审计结果出来了。”
“我下午在。”
下午两点，我到了镇政府。
吴镇长的办公室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县纪委的干部，姓范。
一个是县审计局的，姓杨。
桌上摆着三摞文件，每摞有半尺厚。
范干部开口了。
“霍先生，我们对霍家洼村近八年来的基础设施项目资金进行了审计。”
“涉及金额共计三千零四十七万元。”
“经核查，存在以下问题。”
他翻开第一摞文件。
“第一，工程款虚报。”
“修路项目实际支出三百二十万，报账金额四百八十万。差额一百六十万，去向不明。”
他翻开第二摞。
“第二，建校项目材料采购存在关联交易。”
“水泥、钢材的供应商是赵德厚妻弟开的公司。采购单价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五。”
“超出部分约二百一十万。”
他翻开第三摞。
“第三，自来水工程验收造假。”
“管道铺设实际长度四点八公里，报账长度六公里。”
“多报的一点二公里工程款，约九十万，没有对应的施工记录。”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秒。
范干部合上文件，看着我。
“以上三项，涉及资金缺口共计四百六十万。”
“另外，赵亮宅基地审批存在程序违规，已经单独立案。”
四百六十万。
三千万里，被吃掉了四百六十万。
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三摞文件。
每一笔钱，当初我打出去的时候，
以为它会变成路，变成墙，变成管道，变成孩子们坐的课桌。
四百六十万变成了赵德厚妻弟的水泥差价，
变成了凭空多出来的一百六十万，
变成了一点二公里根本不存在的管道。
我没说话。
范干部接着说。
“今天上午的会议上，已经宣布对赵德厚进行立案调查。”
“其村支书职务即日起暂停。”
“副主任钱胜利、会计马春花涉及配合虚报，一并接受调查。”
吴镇长在旁边补了一句。
“远舟，霍家洼的事，镇上会盯着，你放心。”
我点了点头。
“吴镇长，审计的结果能不能公开？”
“向霍家洼全体村民公开。”
吴镇长看了一眼范干部。
范干部说：“按程序，调查结果会在村务公开栏进行公示。”
“七天。”我说。
范干部愣了一下。
“对，至少七天。”
我站起来，和三个人握了手。
“谢谢。”
走出镇政府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爸。
“远舟。”
他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
沙哑，像是哭过。
“爸，怎么了？”
“你赵叔……被停了。”
“我知道。”
“镇上来人了，在村委会开会。念了一个报告，说你赵叔贪了……贪了四百多万。”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见风声，他应该站在院子里。
“全村人都在。”
“你妈也在。”
“念到那个修路款虚报的时候，你妈哭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她说那钱是你一块一块挣的，一分一分省的。”
“她说你每次往家里打钱，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她说她不知道……不知道你赵叔会这样。”
我靠在车门上，仰起头。
天很蓝。
没有云。
“爸。”
“嗯。”
“回家吧。”
“别站外面了。”
“风大。”
挂了电话。
我坐进车里，把座椅放倒，闭上眼。
三千万。
八年。
修了路，建了校，通了水。
功劳簿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
账本里缺了四百六十万。
我妈端着鸡蛋去求人，人家坐着没站起来。
我替全村人干了八年的事，到头来一块宅基地都批不下来。
值不值？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该我爸妈住的房子，他们会住上。
该赵德厚付的代价，他一分也跑不掉。
我睁开眼，发动引擎。
车往孙家坳的方向开。
那边，挖掘机正在轰鸣。
新路的路基已经推出了雏形。
一切才刚开始。
10
三个月后。
孙家坳的路通了。
七公里，双向硬化，两侧装了护栏和路灯。
从省道拐进去，十分钟到村口。
自来水也接上了。
管道从山上水库一路铺下来，每家每户门口一个水表，拧开龙头就有水。
孙大成让人挨家挨户检测了水质，报告贴在村委会公告栏上。
大肠杆菌，零。
学校盖到了第二层。
工地上每天三十多个工人，搅拌机转个不停。
孙大成说九月份之前一定能完工，赶上秋季开学。
他没食言。
每一笔开支都上了公示栏。
水泥多少钱一吨，钢筋多少钱一根，工人日薪多少，伙食费多少。
七天公示，一天不少。
全村人盯着，没人敢伸手。
霍家洼那边，彻底凉了。
环村路断在村西头，沥青和黄土的交界处长出了杂草。
学校操场还是一片裸土，下雨就变泥塘。
施工警示牌歪了，没人扶。
赵德厚的案子在县里走完了流程。
贪污四百六十万，证据确凿。
宅基地审批违规，程序造假。
数罪并查，移交司法。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我在孙家坳的工地上。
吴镇长打电话告诉我的。
“远舟，赵德厚判了。”
“三年六个月。”
“钱胜利，一年两个月，缓刑。”
“马春花，配合调查态度好，行政处分，免予起诉。”
我蹲在路边，看着新铺的路面。
“赵亮那块地呢？”
“收回了。打谷场恢复原用途，违建部分限期拆除。”
“赵亮没闹？”
“闹了。在村委会门口骂了一下午。后来他爸赵德全把他拽回去了。”
我没再问。
挂了电话，孙大成走过来。
“远舟，谁的电话？”
“镇上的。”
“有事？”
“没事。”
“走，去看看学校。”
学校的外墙刷了白漆，教室里的桌椅已经搬进去了。
操场还在收尾，跑道画了线，篮球架立了两个。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孙家坳希望小学。”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捐建人：霍远舟。”
孙大成指着那行字，搓了搓手。
“远舟，这名字你看行不行？要不要改改？”
“不用改。”
上次在霍家洼，锦旗上写的是赵德厚的名字。
这次，该写谁的就写谁的。
从学校出来，我开车去了镇上。
镇政府旁边有个楼盘，不大，六层，带个小院子。
我上个月定了一套，三室一厅，一楼带院子。
钥匙今天拿。
房子不是给我的。
是给我爸妈的。
宅基地的事，后来我没再提。
霍家洼换了新支书，是个年轻人，姓冯，从县里派下来的。
冯支书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赵亮那块宅基地收了回去。
第二件事是重新摸排全村的住房情况，把真正需要建房的家庭登记造册。
我家排在第三个。
但我没等。
镇上这套房子，院子朝南，采光好。
一楼进出方便，我妈的腿不好，不用爬楼。
院子里能种菜，我爸闲不住，正好有个去处。
拿了钥匙，我去接我爸妈。
车停在老房子门口，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我爸蹲在墙根下编筐，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走吧，去看新房子。”
我妈愣了。
“什么新房子？”
“镇上买了一套。你们住。”
我妈手里的被子掉在了地上。
“买房子？多少钱？”
“不多。”
“你……”
“妈，上车。”
我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
他没问多少钱，没问在哪儿。
沉默地上了车，坐在后排。
车经过村委会门口的时候，那面锦旗已经被摘了。
墙上留了一个长方形的印子，周围的墙皮颜色深浅不一。
赵德厚办公室的门锁着。
窗户上落了灰。
我妈坐在副驾驶，扭头看了一眼。
“你赵叔……听说判了？”
“嗯。”
“三年多？”
“三年六个月。”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那篮鸡蛋……白送了。”
我没接话。
车开出霍家洼，上了省道。
路过孙家坳路口的时候，能看见新修的水泥路一直延伸进山里。
路灯立在两侧，整整齐齐。
我爸在后排开口了。
“那条路，修得不错。”
“嗯。”
“比咱村那条还宽。”
“多了半米。”
“花了多少钱？”
“该花多少花多少。”
我爸没再问了。
到了镇上，车停在楼下。
我带他们上去看房子。
三室一厅，南北通透。
厨房新装了橱柜，卫生间贴了瓷砖，客厅铺了地板。
院子里有两棵石榴树，是上一任房东留下来的。
我妈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流出来，干净透亮。
她摸了摸灶台，摸了摸橱柜，摸了摸窗台。
然后蹲下来，捂着脸。
没出声。
肩膀在抖。
我爸站在客厅中间，背对着我。
他抬起手，擦了一下眼睛。
动作很快，像是在赶一只蚊子。
“行了。”
他说。
声音哑了。
“挺好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石榴树的影子在院墙上晃。
这间房子不大。
但比霍家洼那间漏雨的老屋好。
比赵德厚办公室里那杯凉掉的茶好。
比那面贴着别人名字的锦旗好。
比那篮再也要不回来的鸡蛋好。
搬家那天是周六。
东西不多，一辆小货车就装完了。
几床被子，几口锅，几个搪瓷盆。
我爸那筐编了一半的竹筐也带上了。
车从霍家洼开出来的时候，路过赵德厚家的巷子口。
院门紧锁。
门上的春联还是去年的，褪了色，边角卷起来。
赵德全，赵德厚的弟弟，站在巷子口。
他看见我的车，愣了一下。
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停车。
车过去了。
后视镜里，赵德全站在巷子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新房子安顿好已经是下午了。
我妈在厨房忙活，说晚上要做顿好的。
我爸在院子里蹲着，看那两棵石榴树，说今年应该能结果子。
我坐在客厅里，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号码陌生，但归属地是本县看守所的区域。
内容只有一句话。
“远舟，叔错了。”
赵德厚发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然后按了删除。
我妈在厨房喊。
“远舟，吃蒜吗？”
“吃。”
“多放点。”
“行。”
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爸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垫在花盆底下。
花盆稳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夕阳照在院墙上，金灿灿的。
这就是我花了三千万没换来的东西。
一间不漏雨的房子。
一顿安安稳稳的晚饭。
一个不用去求人的傍晚。
三千万买不到。
但离开那个地方以后，什么都有了。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声响。
菜香飘出来。
我关上手机，起身去帮忙摆筷子。
三副碗筷。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