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许愿池里丢了五块钱，希望这次清池捞硬币别湿鞋。
鞋确实没湿。
旁边维修工的工具包却进了水，他拎着一袋往下淌水的扳手，问我是不是故意的。
我说五块钱买不了这么精确的服务。
他把坏掉的检测笔单独挑出来。
我今天清池的工钱一百八，租屋补漏还差六百。
现在，鞋没湿，账却又多了一笔。
广播催我们赶快清池，九十九元一枚的愿望币，马上就要开卖。
第1章
顾响把工具包倒过来时，我刚从池子里迈出左脚。
一股水先淌上台阶，随后掉出螺丝刀、尖嘴钳和一张维修报价单。纸被泡透了，贴着我的鞋尖展开，最下面的合计数还没洇开，三百八。
我把右脚也抬上来。两只帆布鞋都干干爽爽，连鞋边的灰都在。
「你朝我这边泼水了？」他问。
我指了指他脚下的工具包。包原本放在比池沿还高的石凳上，拉链合着。石凳干的，他裤腿也是干的，只有包里面正在持续下雨。
「我要能隔着拉链泼水，」我说，「还接一天一百八的活？」
他没接我的话，蹲下去捡检测笔。笔头的红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按了几次，最后把它单独放在一边。
这让我不大好意思笑了。
这次临时加的清池任务要连同庆典收尾一起验收。我在这个园区干的是清池临时工，每周来两次，把树叶、塑料袋和不该出现在水里的各种东西捞起来。愿望币另装一桶，交活动公司的领班。今天是普通清理之外加的一次急活，明天有庆典，池子要拍照。
我到的时候发现备用胶靴裂了，领班说库房十点才开。我等不了，下午还要去买防水胶，租的顶层小屋已经漏了三场雨，盆摆得比椅子多。
所以我翻遍裤袋，找出一枚以前在纪念品店换的五元金属币，投进去时随口说了句，希望这次清池捞币不用湿鞋。
顾响恰好在旁边修池边灯带，听见后笑了一声。
「行啊，你那份湿的算我的。」
就这么一句。
当时我还问他能不能把袜子的份也包了。他忙着拆灯罩，没理我。等我下到水里，两只脚就跟套了层看不见的塑料袋似的，裤脚都湿到了膝盖，鞋里却一点水没进。
我先以为自己买到了好鞋，甚至打算回去给店家补个好评。
直到顾响打开工具包。
「再走一下。」他忽然说。
我在水里挪了两步。他把包底对着我，刚刚滴完的包角又涌出一小股水。
我们都不说话了。
他取来一个空油漆桶，把工具包放进去。我抬脚，落脚，桶里响了两声。抬脚，再落脚，又响了两声。
「停。」
我停住，他拿手电往池里照。灯光下的水没有区别，树叶贴着水面打转，我的小腿在里面白得像两截没泡开的年糕。
「我先上去？」
「你早该上来了。」
他伸给我一根拆下来的长杆，我扶着杆子跨回台阶。桶里不再响，我们等了半分钟，顾响把包提起来，里面依旧湿透，却不再往外冒水。
五元币还在池底。我记得投币的位置，挽起裤脚想下去，他把长杆横了过来。
「换网捞。」
他在园区做维修，比我早来两年。这池子上个月坏过一次排水阀，他下去换阀时碰见过硬币逆着水走，还以为池底有磁铁。现在他沿着池沿找，我拿网兜往投币处兜。池底有薄薄的泥，网一过，什么也看不清。
顾响让我别乱搅，把手电固定在栏杆上，自己用长杆一点一点拨。
「为什么非找那枚？」我问。
「先找出来，别再往里加东西。」
网兜终于碰到一小块金属，我把它提到台阶上，才发现捞错了，是个啤酒瓶盖。第二次出来的是一枚一元硬币，第三次才是那枚带磨花花纹的五元纪念币。
我用衣角擦干，塞回裤袋。
「这样总可以了吧？」
顾响没答，把检测笔递过来。我一碰开关，灯依旧不亮。
我站在岸上，包暂时不再进水。捞出币究竟管不管用，我们谁也没敢再下水试；坏掉的检测笔倒是确实没有变好。
池边广播开始放庆典预告，女声字正腔圆地说，幸运降临，好事发生。园区外那辆公交车身上也是同一张广告，城市幸运日的字从车头铺到车尾。我们站在两个桶中间，一个装硬币，一个装泡过的工具。
顾响摊开那张湿报价单，用指甲把黏在一起的两页慢慢分开。
「先晾着，能修就修。」
我说自己今天的工资还没拿。他看了我一眼。
「我又没叫你现在赔。」
这话没让我松多少气。我把手从口袋抽出来，指腹有一道黑色的湿痕，刚才擦过的五元币好像又潮了。
可我低头找它时，口袋里的币是干的。
那张三百八的维修单，被风推过来，再一次碰到了我的鞋。
第2章
我们没再拿会坏的东西试。
顾响找来一张废宣传单，在背面写下时间和刚才发生的事，底下留了三行。他把纸压在工具箱盖上，问我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的原话。
我复述了一遍，连给袜子找优惠那句也算上。
他删掉了袜子。
「得有人答应。」他说，「我说算我的，你才没湿。」
「也可能是你包质量不好。」
他把包的里衬翻给我看。内衬没破，所有东西都湿得很均匀，连装备用零件的小密封袋里都有水。
我闭了嘴。
十点，季同来验池子。顾响把那张记事纸折起来，我还没想好该怎样说，季同已经注意到两个桶。
他没问工具包为什么湿，只问愿望币是不是捞完了。
「大家扔的东西还能拿走？」我问。
「清理要登记，纪念币要消毒，庆典还得用。」
他拿夹板夹住清理单，先给我签了上午的工钱。听说胶靴坏了，又额外补了二十。我刚才对他生出的那点疑心，被那张转账凭证压下去一半。
季同说这池子最近灵，活动就围着它做。顾响问灵到什么程度，他说小事，不会伤人，迟一点、淋一点、吃错一顿饭，大多数人本来每天也要碰上。
「那工具呢？」我指着油漆桶。
他蹲下去看，表示可以走活动损耗报销，让顾响保留清单。
顾响没把工具给他。
季同也不坚持，转而从夹板后拿出三个透明小袋，里面各放一枚普通金属纪念币，袋口贴着手写纸条。他说有三位客人愿意出钱请人替他们帮一点小忙，加起来三百块，正好我还在这里。见我看向九十九元的宣传单，他说这三位买的是另付帮工费的预约单，跟明天的普通纪念币不是一个价。
第一位怕赶不上下午的预约，第二位担心家里晒的被子淋雨，第三位想让今天这次午饭别送错。
「你是说，他们不倒霉，换我倒霉？」
「你要嫌这个词不好听，可以叫体验交换。都不是大事。」
我看着手机里刚收到的一百八，又看了眼租屋维修店发来的报价。屋顶只修一小块，包人工也得六百。我想过得很清楚：今天没别的预约，租屋里早就摆了盆，午饭吃错还不是吃。
顾响问我是不是疯了。
「三百，」我说，「不是三个亿。我扛得住。」
我按季同要求，分别在池边说了三次，愿意替袋子上那个人承担这件事。袋子里的人名前还有日期，我照着读完，季同就把三百转给我，三枚币放进登记筐，仍旧沉回池里。
顾响拿过夹板看背面，被季同接回去了。
「客人信息，别乱拍。下午还有一批工作人员要来，你们工具记得收好。」
我答应时很有底气，随后就被园区的电动门关在了维修库房门口。
门明明定时十一点关闭，我十点四十分去领胶靴，它提前二十分钟合上。管理员隔着玻璃喊我从东门绕，我赶到东门，他又被叫去收快递，来回耽搁半个多小时。等我领完鞋回到池边，清理登记处已经午休，下午两点前盖不了章。
三百块在屏幕上躺着，我的下班时间往后顺延了两小时。
「这算迟到？」我给顾响看路上走出来的步数。
他用笔在废宣传单上记了一行。
「先记着。」
我点了一份十二块的青椒肉丝饭，等来的却是没有主食的凉拌黄瓜。配送员站在旁边对单号，两张单上末尾居然一样，他已经把另一份饭送出园区。我不想再折腾，退差价，拿着黄瓜坐到石凳上。
顾响分我半个馒头。
他看我拿黄瓜夹馒头，没笑，只说自己那份工具损坏还没搞清楚，先别接更多的。
我说当然，三次已经够了。
这时房东发来一段视频。视频里，我房间正中央那只没漏过的灯罩往下滴水，盆全摆在墙角，接了个寂寞。
我把馒头放下，给房东打电话，请她先别开灯，把总闸关掉。她嫌麻烦，我答应回去自己擦地，又请她把我放在床上的防水布拉开。
等电话打完，黄瓜的水已经把纸盒底浸软了。
顾响把另一半馒头递过来。
「先吃，回去再弄。」
我忽然不想要那三百了。可季同已经走了，电话没接，过了十分钟才回条语音，说庆典明晚开始，给我留了临时岗位，工钱另算。
语音最后，他补了句：要是愿意多帮几位客人，好运大使的报酬会更高。
我看着滴水的视频，回复说，只做清理。
他很快发来一张电子邀请函。顶上金灿灿的五个字：城市幸运日。
我关掉邀请函，同城页面连着刷到三条许愿视频，定位都是这个池子，评论里有人问从城南坐哪路车来。房东也把其中一条发给我，问许个不漏雨的愿要多少钱。
我看着她刚发来的滴水视频，回她先别买，等我问清楚。
第3章
傍晚我回去擦了地，把床挪到唯一没滴水的门口，第二天一早又到了园区。
我得先拿昨天的清理章，再找季同问问，那三枚币能不能退。顾响已经蹲在池边修检测笔。他换了电池和一处小零件，把账单上的数划掉一半。
「剩下的呢？」
「烘着。先别扔。」
我正要说我可以先出钱，广场那头响起试音声，主持人对着空椅子连说了三遍心想事成。工作人员推着一辆透明展示车过来，车里摆着金色小盒，每盒装一枚和我那五元币差不多大的金属片，旁边的价签写着九十九。
我低头看自己的网兜。昨天一上午捞了大半桶。售币车旁的预约牌分着上午、下午和晚场，城东一间花店约了求婚布置，城西的店主专程来取币。有人只在手机上写过愿望，工作人员仍领他们到池边，要他们亲口说完。
一位客人举着两盒从我身边过，我先叫住他，问他知不知道另一张桌子在招什么人。他说帮工，接着问我，许两件事能不能便宜。我看着他手里的盒子，没答出价钱。
季同站在展示车后面，向围着的客人说明许愿的方法：在池边说，愿望要具体，只管小事。考试满分、治病发财都不行，今天买饭别排长队，明天出门别遇上坏电梯，这种可以。
有人问九十九买一顿不排队的饭是不是贵，他说可以买不湿的求婚花束，也可以买准时到达的签约文件。那人低头想了一会儿，挑了两盒。
我在旁边等他说完，发现展示车后还有一张招募桌，写着临时帮工登记。登记的人拿到纸条，由工作人员领到池边念一遍。每念完一次，季同的助手就记一笔。
不是只有我觉得三百块好挣。
桌边有人追问，纸条上写今天，熬到十二点是不是就算完。助手朝棚子里问了一声，季同出来说，日期只标约定的那一次事。清池、送一趟货、处理一单饭，都是这一次；事情没完，跨夜也不算完，下一次不会再保。
我看着自己的手机，昨晚还想着熬过一天就好。我的清理单还没结，错饭的退款也没到账，屋里的水还在接。这三件事，没有一件做完。
我去问一位提着菜袋的阿姨接了什么，她说两桩小事，晚饭可能做焦，回家路上也许多等几盏红灯，反正她退休了，不赶时间。她说完还劝我挑轻的接，别什么都答应。
广场边的纸风车在转。一个女孩站在矮凳上，把没转起来的那只拨了拨，回头看见我，便从凳子上跳下来。
「姐姐，你要哪种？两块的只转，五块的有铃铛。」
她手里那只纸风车歪了一片叶子，风一来就卡住。她试着掰正，铃铛哗啦一响，还是没转。
我叫她先别掰，纸快裂了。她问我会不会修，又往煎饼摊看了一眼，说这只得卖出去，今天答应妈妈自己挣够换新作文本的钱。
我接过来托住折痕，她没肯松手，只把弯掉的叶子小心推开一点。
我问她是不是也在帮工登记，她把挂在胸口的小纸牌翻过来，背面盖着一枚活动印章。
「我是好运小帮手，我妈就在那边。」
不远处，一位穿围裙的女人从推车后探出头，喊麦穗把凳子拿回去。她的煎饼摊位离池子不远，刚刷过的铁板晾在一边，摊车上挂着张手写的营业时间。
麦穗跑回去帮忙，我也跟过去，买了个鸡蛋饼。她妈妈问我要不要加辣，说昨天活动那边让孩子帮忙整理赠品，一小时给二十，还给留风车的位置，比跟她挤在煎饼车后面强。
她把饼摊开时，又问我知不知道庆典后的摊位怎么续。这里午晚两场都有客人，别处要重新交押金，她手头的钱刚进了面粉和鸡蛋。
麦穗蹲在车旁收凳子，听到押金，没再拨弄风车。
我看着麦穗胸前的牌子，问整理赠品为什么要到池边念纸条。
没等我问完，麦穗就先说，那是祝福环节。
她妈妈拿刮板敲了敲铁板边。
「可别收人家额外的钱啊。帮忙就好好帮，别耽误下午去学校交东西。」
麦穗说知道，背过身把一张纸塞进书包，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一角蓝色的作文封皮。
我的手机响了，是季同。人就在几十步外，他却让我去棚子里说。我过去问三枚币可不可以撤，他先问是不是工作安排冲突，说耽搁了可以补一点。他还说池子今天要做布置，暂时不许清理，等庆典完了一起算。
「我不是要补钱。我现在住的地方漏了，接的那个愿望也碰上漏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完。」
他看了眼门口的顾响，声音低了点。
「都是巧合，也别自己吓自己。你昨天既然愿意，今天突然说不干，客人那边怎么交代？」
他递来一份新的清理单，指着待结算的工资。我把笔拿起来，又放了回去，告诉他我可以做完正常的清理，但不会再念纸条。
从棚子出来时，一位穿浅色裙子的女士站在池边拍照。她合上伞，裙子干的，鞋也是干的。头顶刚过去一阵小雨，路上的人正忙着擦眼镜，她却问同伴要不要再拍一张。
麦穗蹲在煎饼车后，正一页一页分开自己的作文本。
纸一分就破，她不敢再扯，只把封皮竖起来，让水顺着书脊往下淌。
我手里的鸡蛋饼凉了。
第4章
「书包掉水里了？」我蹲下问她。
麦穗把拉链合上，水从书包底下一滴滴落进砖缝。
「我没看好，没事。」
她拿纸巾擦外面，不擦里面，像只要包干了，刚才我看见的东西就不存在。我伸手想帮她，她把包挪到身后，说作文本明天晒晒就能用。
摊车另一边，她妈妈在接单，忙着问我是不是还要一个饼。我说不用，转过来问麦穗下午是不是要交这个，她很快摇头，摇完才说自己另有一本。
我没揭穿她，只问那位女士刚才许的是什么愿。
她看向池边，没答。
下午顾响带我去东门接送来的灯带。送货的小哥骑着车到了，停下时一直在给人打电话，解释自己原本十一点就应该送到。对方挂了，他看着手机骂了句，又把话收回去，问我们能不能帮忙签个实际到货时间，证明他没在外头磨蹭。
车筐里装着一个被挤瘪的面包，外包装的日期是今天。
顾响签了。我等他找完零散的配件，问他上午去了哪里。
小哥报了几条路。头一个路口临时维修，绕过去又碰上车链卡住，车修好以后地址定位跳到了园区后门。他来这边送过很多次，以前没走错过。
「有人叫你帮忙承担迟到吗？」
他先看我是不是推销，确认我手里没二维码，才说有，昨天在池边接了一张单子，四十块。许愿的客人是园区里开美甲店的老板，要求今天别耽误开门。他本来想着自己早一点出门就行。
他已经比平时早出门一个小时了。
我请他等一下，跑到美甲店外。门口摆着刚送来的开业花篮，老板正在接待预约客人，忙得没空搭理我。我说到迟到，她才认出自己的愿望。
「真灵啊，今天一路绿灯，我平常在桥头至少堵二十分钟。」
我告诉她，替她接单的送货人现在还没吃午饭。她把手里的色卡递给店员，认真看了我一眼。
「他收钱了，对吧？」
这句话让我一时接不上来。
她不是骂人，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四十块买一次准时，对她来说是明码标价，她甚至认为自己让出了一个赚钱的机会。她问我是不是活动回访，我说不是，她便转回店里。
我回东门时，小哥已经拆开面包，顾响在帮他调车链。等他吃完，我们一起去了池边，想把那枚对应的币找出来。昨天登记筐沉下去的位置还在，底下金属片混着普通硬币，抓出来一把，谁也认不出哪枚是谁的。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上午那个网兜太小，池子又太大。
小哥只能先去送下一单。他把车推过台阶，回头问我，今天过完就没事了吧？
我答不出来。
麦穗站在池边一直看着，等他走远才来拉我的衣角，问他是不是真的迟到了那么久。
我点头。
她去找季同，走到棚子边，又停住。季同正在跟工作人员对流程，告诉他们晚上的主仪式会统一放币，别弄乱批次。麦穗隔着帘子站了一会儿，转身拉我到风车摊后。
「我接的还没开始。」她说。
「你接了多少？」
她先指了指煎饼摊。妈妈把新做好的饼装袋，低头找零钱，没看见我们。
「叔叔说，愿意替客人分担，庆典以后我妈就还能在这儿摆摊。不愿意帮忙的，位置要留给愿意帮忙的人。我没跟妈妈说，我想等定下来再告诉她。」
我让她把纸条拿出来，问她是不是也打算只接三张。她没动，直到我说，麦穗，你得让我知道，才低头打开书包。
湿作文本旁边放着一个布口袋。她解开绳结，小袋子里全是尚未投入的金属币，每枚都贴着一张折好的纸。
她把它们倒在自己两只手上，捧不住，又往口袋里掉。
「叔叔说，晚上一起念就行。」
我问她知不知道会湿书。她说叔叔只让她早上别碰水，把饭提前吃，东西装结实一点，就能躲过去。
「我把本子放最里面了。」
她隔着书包摸到那块湿透的封皮，没再往下说。
第5章
我替麦穗把币收回去，只拿着口袋去找她妈妈。
她听完第一句话，还以为我在讲活动游戏，等看见作文本里一页页透出来的水印，才把手里的刮板放下。铁板上的饼已经起边，她没去翻，麦穗站在旁边，小声提醒要糊了。
她关了火。
「你说的帮忙，就是这个？」
麦穗点头，又赶快补充自己还没接晚上的，不会发生多少事。妈妈把作文本拿起来，封面上贴着学校创作比赛的报名表，今天下午四点截止。
我这才知道她一直躲着我的是什么。
「现在去还来得及。」她妈妈说。
麦穗想接，纸在她们之间断开一角，她没再伸手。
作文本里十几页都黏住了，手写的参赛稿刚好夹在中间。她妈妈问有没有拍照，麦穗摇头，说老师要交自己的原稿，她昨天还改了最后一段，准备上午卖完风车再去。
我看了眼时间，三点五十二。
她妈妈给老师打电话，语气起初很客气，问可不可以明天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答应了两声，最后只说，谢谢老师，知道了。
电话挂掉，她先给孩子找了条干毛巾。
麦穗站着没动。
「我不是故意弄湿的。」
「我知道。」
「位置如果没有了，以后晚上你去哪里卖？」
她妈妈把毛巾塞给她，转身将营业牌翻了个面。
「先把这个包擦干。位置我去问，轮不到你拿自己换。」
我们一起去找季同。他说今天摊位规划已经排好，临时退出会影响庆典，退不退由她们决定，但以后的安排不能保证。麦穗妈妈没跟他争未来，她请他把还没念的币收回去，当面划掉孩子的帮工登记。
季同伸手接口袋，我先按住了。
「已经发生的呢？」
他看了一眼包上还在滴的水，说可以补本新的。顾响把湿作文本平放到桌上，纸页里夹着那张错过截止时间的报名表。
「这个也补？」
季同说不要把巧合都算活动头上。麦穗妈妈将本子收好，拉着孩子走了。我拒绝了晚上那份清理工，说先把退愿望的事弄清楚。
他提醒我还有工资没结。
「清理的钱按清理算。」我说，「别混进去。」
我们回到池边，顾响借来一根夹取垃圾的长钳，让我站在台阶上，把鞋尖轻轻探进水里。五元币明明已经在我裤袋里，水还是绕着鞋面散开了。
同一时间，油漆桶里那只晾了一上午的工具包又滴了一声。
顾响立刻让我出来。我把硬币放到他掌心，再把手收回去，鞋尖重新碰水，包底又响了。
拿走不行，换个人拿也不行。
他把桶搬离池沿，离我的鞋远远的，脸色很难看。我道歉，他说先别试了，再试下去，检测笔修好了也会白修。
我想起送货的小哥，打电话问他能不能回来一趟。他说还有单，只能晚点。我又去找美甲店老板，把刚才的试验讲给她，问她愿不愿意过来试试怎么撤回。
她正在给客人卸甲，答得很快。
「今天好不容易没误事，现在叫我还回去？万一接下来每个客人都迟到呢？」
我说送货的人今天也要工作。她让我去找活动方。
我又问了两个人，一人说币已经扔了，自己也认不出来，另一人问退款以后愿望还算不算，听见我说不能保证，就连连摆手。
回到池边时，我觉得自己活像推销一款谁也不愿意买的坏运气。
一位卷着裤腿的男人站在风车摊旁，手里提着一把伞。他刚听麦穗妈妈说完，指了指那本湿作业。
「上午说买饭不排队的，是我。」
他看向我。
「孩子替我接了？那我愿意退。该怎么弄？」
第6章
我们先从他的收据找起。
九十九元的付款单上有编号，季同起初说活动未开始，不便翻找，男人把手机亮给他，说要么找币，要么现在办退款。旁边有两位客人停下来，季同才让助手领我们到池边。
他把一只小筐提上来，里面几十枚币，边缘各贴着一小段防水编号。男人报了自己的号，顾响拨开上面几枚，找到对应的一枚，递还给他。
麦穗站在妈妈身后，没敢往前。
男人拿着币，对着她说自己不许了。什么也没发生。
顾响让他试着把币给孩子。硬币从男人掌心落到麦穗手里时，男人问她是不是可以了，麦穗摇头，说不想再收。他赶紧说明自己要收回愿望，伸着手等她。
「我不要那顿不用排队的饭了，我自己的麻烦还给我。」
硬币在两人手里震了一下。男人松开手，问是不是可以了。
麦穗不敢说，回头去找她妈妈。她妈妈从摊车里端出一盒给她留的煎饼，说下午热了两次，孩子每回要吃，总有人叫她去搬东西，或者有人来买风车，到现在只咬了一口。
男人接过那个凉饭盒，看看自己的收据，问附近哪里还能买热的。他走去售卖窗口，刚到就遇上前面那人临时要加十份，队伍堵住了。
麦穗在妈妈身旁坐下，妈妈给她热好饼，半张吃完，也没人叫她起来。男人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队尾等着。
我们还不敢就凭这个认定办法有效。我请他留个电话，接下来若有异常，再一起核对。
麦穗将作文本摊开。风里晾着的纸边发干了，中间仍黏着，报名表也没有恢复。
她问妈妈还能不能参赛。
妈妈说这次来不及，她可以陪着把还能看清的抄出来。麦穗说自己那篇写的是妈妈，里面有一句她还没写好。
她妈妈把断下来的封角夹回本子。
「回去念给我听，不交也能念。」
我把试出来的方法记在手机里，又给送货小哥发过去，答应替他再问一次美甲店老板。这回不是求她做一件全不知道后果的事了，我能说清楚怎么退，至少当事人手里有个办法。
但她没有立刻回复。
我先回去处理自己的三笔。
租屋的灯不能再拖，我找房东一起看，确认电工把灯路断开，才用旧毛巾擦干地。漏的那块接缝比原来宽了，顾响没替我许修屋顶的愿，只给我发来适合的防水材料，告诉我下雨不能施工，等干透再做。
我蹲在地上给湿被子套换床单，才觉得那三百块不是已经挣到的钱，只是别人提前塞到我手里的活。
我联系了许愿被子不湿的人。她听我说屋顶，先问我是不是要更多钱，我说不是，让她明天来园区，自己选退不退。她沉默了一阵，说家里有条旧防水布，来时带给我。
另外两位只回了一位，错饭那位说明天中午有空。迟到的那位没有回消息。
回园区后，我把旧打卡时间附在清理单上，终于补到章，下班签字还得等晚上。原想靠三百块省一趟买胶的钱，眼下连自己做过的活都得重新证明。
顾响过来还我五元币时，我把工具清单也要了过来，伸手要把愿望退给他。他看了眼已经关门的管理办公室，叫我先留着，等值班经理来现场看过再退。
「只演示一次，包里放空，坏的那支也拿出来。」
我答应了。能倒水的包归他拿，可能再坏的东西一件不留，新增的损耗由我付。
「别人那三件，我是收了钱去接。你这件，我先想着鞋干，没管你嘴上答应得多轻巧。」
他把烘干后还能用的工具一件件放回包里。
「我也没当真。以后谁都少随口答应。」
我说该我承担的维修钱会付，他没推掉，只把已经修好的那几件划去。我们约定等五元币的事真正退掉，再算最终数。
天色暗下来，广场的试音还在响。我的手机收到季同发来的群通知，庆典原定今晚九点半，现在提前到七点半，理由是天气合适、客流集中。
后面紧接着一行：已报名的好运帮手务必到场，主仪式统一兑现。
顾响看了眼时间。
七点零五。
第7章
顾响先给园区值班经理打电话，请他来池边看一眼，又联系物业，让他们别急着配合活动放行。对方问发生什么，他看着桶里的工具，说了半分钟，电话那头让他把设备故障报到维修群。
「不是设备故障。」
对方说人已经在楼下，要他当面讲。
我去找那些登记过的帮手。有位阿姨听了退币的办法，马上要找对应客人；也有人觉得我们想抢活，反问给的钱是不是要退。我没法替季同承诺报酬，更不敢保证他们今天晚上只会碰上小麻烦。我把麦穗的作文本翻给他们看，有人接过，掂了掂湿掉的厚度，又将它交回我手里。
没收钱的倒霉很好劝，收过钱以后，大家先怕自己赔得更多。
广场上已经有几十个人，更多的人是来领赠品、吃东西的，根本没买币。季同看见我们往舞台方向走，便迎上来问还缺什么。
我说需要一个话筒，把退币办法告诉大家。
他看着我手里的湿本子，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要演示？可以，我让主持人配合。」
我还没反应过来，主持人就对着音响介绍临时加的互动环节，说幸运的反面是什么，接下来请工作人员给大家看一看。
顾响伸手去拦，主持人已经笑着把话筒塞给我。我告诉台下的人，池子真的会把损失转给别人，想停止就要亲自退回愿望。台下有人鼓掌，问哪儿领纪念币。
季同站在一边，用另一支话筒补充，活动倡导互相帮助，所有参与者自愿，节目中不建议模仿。
我的每一句话都被他接进了表演里。
我干脆把五元币拿出来，去池边把鞋伸进水。顾响捧着工具包，包底立刻开始淌水，最近一排的人看得很清楚，往前挤过来。有人举着手机问包里藏的管子在哪，有人说工作人员演得挺像。
顾响让我出来，转向跟来的值班经理，要他检查工具包。经理接过包时，季同也走了过来，解释这是活动临时加的水景演示。他说顾响负责灯带，唐栗负责清池，两个人今天都领过活动工资。
经理问我，有没有证据说明这不是安排好的。
我说我有湿掉的房间和孩子的作文本。
「房间不在这里。」他提醒我，「小朋友怎么湿的，也得问家长。活动方说是表演，你们又都是工作人员，我至少得有东西核实。」
他让季同先不要继续发币，也请我们别在池边引人拥挤。季同答应得很干脆，转身就让主持人先进行抽奖。
音响盖过了我们说话的声音。我第一次发现，把事情讲清楚，跟让人相信它，根本不是一回事。
麦穗妈妈推着摊车从人群外过来。车上风车收掉了，铁板也盖好，她让孩子把桌底最后一袋面粉放上去。
季同走到她旁边，问是不是想好了，明天这里会换新摊位，还得重新报名。
她将车轮从砖缝里抬出来，没接他递来的表。
「今天挣的够今天，明天我再找地方。」
麦穗把那袋面粉抱得很紧，问以后是不是得去很远。她妈妈说不知道，可能是，也可能不用，但是她们可以一起想。
孩子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池子。
「我念过的，妈妈走了还算吗？」
我没法说不算。她妈妈也没拿带她回家这件事当成问题已经解决，只把车停在围栏外，留在能看见我们的地方，给老师发去湿作业的照片，请老师把下午没说完的安排再说明白。
顾响站到我旁边，手里那张废宣传单已经皱了。
「拿不出对应的东西，他们就能一直说是表演。」
我看着季同夹板上的登记号，想起那一筐币。上面的纸条能撕，登记表也能改，可它们碰过水以后，我的手指上总有一层擦不干净的黑痕。
「那就让他们自己认。」我说。
第8章
我没再去抢话筒。
我找到值班经理，请他先看活动方给我的任务单和转账。三百块、三个名字、三个具体愿望，时间都在。季同可以说我配合表演，却没法解释为什么麦穗也有相同的登记，更没法解释为何帮手拿到的纸条上只有好听的话，买家那边却写着准确的收益。
经理把我们带进筹备棚，叫季同把登记筐提上来，当面核对。
有两位刚付过钱的买家跟进来，一位买了晚上的停车位别被占，另一位是美甲店老板，她的客人已经走了，原本过来催主仪式。我给送货小哥发了位置，他说他正好又有一单到这边。
棚里灯亮，顾响拿了盆池水，先洗我那枚五元币。
纪念花纹被水盖住时，币边浮出了一行小字。我把它拿出水，字就淡下去，重新放进去，又一点点清楚。顾响拿手电斜照，小字像从金属里面渗出来，绕着边缘挤了满满一圈。
唐栗。本次清池鞋不湿。顾响。工具受水。
我念到自己的名字停了一下，原来那道留在手上的黑痕不是泥。
值班经理拿过盆，转了几个方向，又让顾响把灯挪远。他用自己的手机拍，照片上也能看见，便叫刚跟来的同事把棚门口留出来，暂时别再放人进池边。
季同说纪念币本身可以定做，不能凭一个名字就断定有别的东西。顾响把它从水里拎出来，递到经理手上，让经理自己看字如何消失。
「那再看一枚。」我说。
美甲店老板拿出收据，我们按编号找到她的币。池水漫过金属，她先看见自己的名字，说名字本来就是定制服务的一部分。顾响没跟她辩，将币翻了个面。
对面写着送货人的姓名。下面一行，是今天送货延误。
棚门被人掀开，小哥提着一袋新灯带进来，先问谁签收。顾响接过去，请他把名字念一遍。美甲店老板看着他，忽然说自己没见过这个人，不是自己选的。
「我也没见过你。」他说，「我今天就是给人送东西。」
他取出手机，找来上午的通话记录。十一点的、十二点的、一点的，催单一条跟着一条。他不懂我们为什么把币泡在水里，只怕又耽误工作，问能不能快点。
经理请他给自己两分钟。
我们再找到了买停车愿望的币。另一面还是空的，只有愿望者的姓名、今晚七点半，以及未承接。季同伸手要把它拿走，经理拦了一下，让他先等。
顾响从登记筐底翻出几枚纸条上写着样品的币，只为核对晚场编号。它们没有投入许愿，浸水也不显字；旁边的纸条才写着庆典主仪式。麦穗被妈妈牵进棚子，停在水盆前。她妈妈没有叫她念任何东西，只让她指出自己刚才那袋是哪几号。
那批币上没有孩子的姓名。
季同立刻说，根本还没发生，不要吓唬孩子。我点头，承认没发生。麦穗妈妈把一直带着的晚场布袋放到桌边，跟池里提出来的筐分开放好；那些样币只展示编号，不绑定人，也没有愿望。随后，我让季同把上午已经投入的那批也拿出来。
麦穗的名字出现了。
避雨的女士，午饭不排队的男人，上午许愿花束别折的客人。对应的一面分别写着受水、候餐延误、物品受损。我想到她卖不出去的那只歪风车，不再替自己找巧合。
最后一枚上，是季同。
他的愿望具体得很：庆典筹备期间，送到场地的物料不被意外浸湿。对应的人是麦穗。
避雨那一枚和季同这一枚，都对应着受水。湿书到底挨了哪一次，还是两次都挨了，我们分不出来，能确认的是，这两笔都还挂着孩子的名字。
小姑娘看着自己的名字，把作文本往妈妈身后藏。她妈妈将那本子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在季同面前。
「你知道是哪一个孩子。」
季同说这是场地防损安排，他也付了成本。
「你付给谁了？」
「她帮工的报酬会结。」
「你告诉我她在整理赠品。」
季同说自己起初也接过，手机泡坏后，就只留愿望给自己。他指着孩子的书包，说提醒过要防水，谁知道能湿到里面。
「你的手机能坏，她的书包就不能？」妈妈问。
他没再接这句。他看了眼门外，主持人正叫工作人员准备主仪式，剩下的十几分钟仿佛全压在他身上。
顾响俯下去擦筐底的泥，露出内壁刻着的一行小字。字被登记贴纸遮了半边，撕开后能读出：所得有所出，取币不止，原主归愿，双方亲交。
我把这行字拍下来，连同刚才试过的办法一起留给经理。刻字没有替我们把任何一枚币送回去。
我拿出五元币，放到季同那枚旁边。
我没资格只指着他。
「我的也在这里，」我对经理说，「先让我退。」
季同却将自己的币按在盆底。
「退了物料浸水，设备坏了谁担？你们先把道理讲明白。」
第9章
「先别动音响和电箱。」顾响对经理说，「让人把能遮的设备遮住，池边只留说话的地方。」
他说完就出去找防雨罩。那是园区原本就有的东西，季同并不能说拿走一块篷布也会影响活动。经理安排同事去盯，自己留在棚里，让收银员先停卖纪念币。
我把五元币从盆里捞起来，拿到顾响面前。他正给工具包重新套防水袋，看见我来，把袋口按住了。
「不用再试鞋。」
「这次退。」
我把币交给他，说清楚，这次清池鞋不湿的愿望我收回，自己那份湿的自己承担。币在我们两人中间潮了一下，水浸进他的袖口，很快停了。
我把左脚探进池子。水从鞋口灌进去，袜子贴在脚背上，熟悉得很。我扶着栏杆走回来，工具包安安静静，没有再漏。
我坐在台阶上，把鞋倒过来，倒出小半鞋水。围着看的人终于没再找藏起来的水管，有人蹲下去摸了摸顾响手里的包，又看他工具箱里那几件拆开的工具。
我把维修清单打开给他看，告诉他，坏了的检测笔我出钱，这件事不是一句不许了就算。
「能修的修好了，剩下这一件。」
他在清单上圈了最终价格，一百一十六。我当场转过去，他确认收款，没说算了。
身后的美甲店老板慢慢把自己的币拿出来。
她先问送货小哥会不会把她店里接下来的预约弄乱。小哥皱着眉，说自己没这个本事。我让她再看一遍币上的日期，今天那次偶发延误归还后，往后的日子照常过。
她低头看了眼收据上今天的日期。
「我以为就是保今天。」
「你今天准时了，」小哥说，「我今天还没送完。」
她把币交给他，照着刚才的方法说自己收回。小哥接过，先站着等了一会儿，然后问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他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客户说临时出门，让他放门卫，省得再往楼上跑。
他赶快签完单子，骑车出去。等到了东门，他给我发来一条语音，说门没再卡，车也好了，至于上午扣的钱，他回去还得跟站点说明白。
美甲店老板站在我旁边听完，把手机里的订单翻给我，说她可以出具到店时间，证明自己确实拿了这份便利。她说的时候不太看我，但真的写了。
接着是被子没淋湿的女士。她拎着旧防水布来，站在棚口问我人怎么这么多。我把她的币找出来，给她看对应的一面，她看了很久，问我屋里是不是还在漏。
我说电路先断开了，屋顶等晴天修。
她握着币，忽然说，她昨天还跟丈夫夸过当天运气好，险些出门忘了收被子，回去一点也没湿。
她把币交还时，我手边那块旧防水布被风掀起，水盆晃了一下，半盆水倒上了我的裤脚。我没躲开，等水流过去，把布重新叠好。
她问三百块要不要退给她。我告诉她钱是活动方收、活动方发，得分开算，但修屋顶的钱我会自己挣，不用再替我买一份好运。
这些事都是在池边做的，没上舞台，却渐渐有人从抽奖队伍过来看。那位午饭退还的男人把自己的经历讲给另一位买家，没劝人高尚，只说再便宜也得先知道是谁在替你受。
季同带着收银员过来，手里拿着付款码。
「不满意全部可以退钱，别把纪念品取走，币要统一回收。」
一位想退愿望的客人问，退钱了是不是不用亲交。他说先退钱，其他再统一处理。
我当着他的面把那枚退过的币放进麦穗的布袋。
「钱和愿望两件事。钱退了，没亲手收回，另一边还得受。」
经理让收银员继续办退款，同时要求每位买家保留自己的币，先把退愿望做完。季同刚想开口，舞台那头传来主持人的倒数。
他看向钟，七点半。
音响里那个欢快的女声说，幸运日正式开始，请已经领好纪念币的朋友，前往主仪式区。
第10章
池边突然挤过来一批人。
他们以为这里在发额外赠品，举着小票问哪儿换，已经接了帮工纸条的人被夹在中间，找不到自己的买家。麦穗妈妈把孩子拉到围栏里面，自己站在外侧，告诉他们先不要扔币。
顾响在台阶旁摆了两只空栏杆座，拿警戒绳连出一条窄通路，请买家带着币从这边进、退完从另一边走。他没碰电源，也没去拆舞台，拿手机给同事说明这里不是设备节目，请先把人分流。
我借到一只便携喇叭，第一次开口，声音全被音乐压住。经理去找主持人，将主仪式话筒关了音乐伴奏，让我把话说完。
我没从头讲许愿池，只把水盆端高，叫还没许的人把币握好，已经许过的先看币上第二个人的名字。
有人嫌麻烦，说钱都花了，祝福也听了，现在又不让许，算什么活动。
我把自己的湿鞋往旁边挪开，让他们看我手里的五元币。
「不是不能许。你得知道，谁替你湿的这双鞋。九十九只付给了卖币的人，没买下另一人的一天。」
最前面一位买家挤到水盆边，说自己愿望很小，今晚车别被别的车堵住。他把币浸下去，读出了另一面那个帮手的名字。那人正在队伍外，听见名字举了下手，手里还攥着活动方发的二十块。
两个人对上以后，都有点尴尬。
帮手先说自己答应了，钱也收了，可以照常。买家却问他是不是还要开车回去，听说对方接孩子，便说算了，自己下楼晚点就晚点。
他们在池边亲手交还，没等我一句一句教。
队伍开始动。
也有人站在外面不肯来，另一位男人举着自己的币，说他买的是今晚求婚花束别折，明天再退行不行。我说当事人可以自己选择，但今晚被折断的东西明天不会恢复，他得当面问承接的人。
他这枚币上对应的是一位成年帮手。那人在旁边听见，第一反应是问能不能临时不接。他买了个小摆件准备给孩子，东西还在塑料袋里，里面刚好有一块细得很的玻璃。
男人看着那袋子，终于走进队伍，将币亲手交给他，收回了自己的愿望。
我一直盯着麦穗那一袋未兑现的币。晚上的主仪式原本要她在池边逐个答应，现在袋子在妈妈手里，妈妈让她坐到摊车后面，把湿书拿出来晾，谁来也不念。
季同过来劝她，说这只是一场活动，不要让孩子觉得自己害大家失望。她妈妈将袋口重新扎紧，问他还要不要自己把上午那一枚退了。
「你现在反悔，台上的灯坏了怎么办？有客人摔了怎么办？活动损失你们算过没有？」
顾响从通路那头回了一句，防雨罩已经盖好，地面积水也清掉了，灯不必靠一个孩子的作业来保。
季同转向经理，说他作为活动承办人需要维护现场秩序，现在让临时工主导一切，后面谁负责。我把手机里那条提前庆典的通知翻出来，给经理看原定时间和发布时刻，又把麦穗那份未承接的币递到盆里。
上面全写着今天七点半。
「我们开始退币，你就把时间提前了两个钟头。」我问他，「是不是怕再等下去，肯念纸条的人都走了？」
他让我别随便给别人下判断。
我把盆放在桌上，叫买家先退自己的愿望。美甲店老板走到桌旁，替身后找不到编号的客人翻登记表，季同伸手把夹板抽走，说退款去收银台，别堵在这里。
她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队伍，又转回来。
「钱我等着退。这个人的名字，你先让我找着。」
季同抱着夹板不动。那位买家把收据放在盆边，说自己的钱付给谁，手机里有，不是来配合演出的。他念出编号，旁边一位帮手挤近，指着夹板露出的一角，说那一行就是自己。
我请两人站到桌子另一边，季同跨过来挡住币筐，经理先他一步按住筐沿。
「你收你的款，他们办他们的。表放下。」
季同没松手，美甲店老板便打开付款记录，把那位帮手叫过来认人。两人绕开他，在水盆里核对了币上的名字。等买家说完收回愿望，帮手将币装好，自己去叫下一位。
季同还抱着登记表，桌子这边却已经空出一条能过去的路。
值班经理请他交出剩下的币和登记表。他将夹板抱在身前，说自己还有合同，不能这么处理。
「合同可以核，」经理说，「但你刚才承认过，有一枚是你自己的。那就先处理你自己的。」
他身后还有两位园区管理人员，刚拿到经理发去的视频。他们让活动先暂停，收款和帮工登记全部保留，后续费用当面对账。
季同的手机响了好几遍，他接了一通，一直说现场可控。挂掉后他看着那枚币，问我到底想让他赔多少。
我指向妈妈身旁的麦穗。
「先别找我谈钱。你答应过她什么，先跟她说。」
麦穗从摊车后走出来，妈妈陪她站在桌子边。她没提作文本，只问，自己不再当帮手，明天妈妈是不是就不许摆摊了。
季同说摊位有摊位的流程。
「那你为什么要我替你接？」
他没回答。
麦穗等了一会儿，手里折坏的书角被她抚平了。她说不想等了，要和妈妈回家。
经理把那张摊位表抽出来，告诉她们，往后的摊位由园区接手登记，帮不帮忙都不能由季同一句话决定。明天有没有位置，还得按实际空位安排。
麦穗妈妈说知道了，牵着孩子往外走。
季同拦了一步，又停住。他看向自己抱着的夹板，问经理，现在退了，物料的损耗是不是仍按实际核。
经理说是，该查的安排也照样查。
他这才把夹板放下。
「等一下，那一枚先退。」
季同终于把自己的币从盆底捡了起来。
第11章
他拿起以后，又等了几秒。
广场上的人没有像主持人说心想事成那样鼓掌。麦穗妈妈让孩子把手伸出来，自己握着她的手腕，始终没有退开。
季同说得很低，低到我只能听见几个字。妈妈请他再说一遍，孩子没听清。
他这才将币放进麦穗手里，说筹备物料不湿的愿望收回，由自己承担该有的损失。
硬币边缘浮出一小圈水，落在孩子手心，停住了。
棚外有人喊纸箱湿了。
刚才工作人员为了遮设备，将几箱纸制赠品暂放到池边，底下原本隔着垫板，一盆被碰翻的水沿着地缝流过去，恰好浸到最下面的箱子。
顾响带人把箱子抬开。上层还能用，底下两箱纸袋和灯笼软了，花纹黏在一块，得逐一挑。
季同走过去看了眼，先问这些损耗从谁那里算。经理让他拍照留存，后续按实际责任核，不许再找别人替。
他蹲下来翻纸袋，手机又响。他没接，先将最底下那只箱子的货单抽了出来，纸湿了一半，他慢慢剥开，和我们第一天晾维修单时一个样。
我没有站着看他丢脸，池边还有最后几位没对上名字的人。
那位一直不回复我的迟到愿望买家终于回了电话，说自己去外地了，今天不能来。我告诉他规则必须本人在场，问他明天几点能到。他听我说完我被卡住的手续，答应上午十一点来，不再说一句对不起就挂。
我将时间记好。那次领靴耽误的清理手续还差下班签字，卡住的仍是那一单，不会凭空变成明天另一件差事。
退钱的队伍一直排到广场口。园区贴出活动暂停的通知，留下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已经发出的报酬逐笔登记，不能由季同一句不配合就抹掉。承办资格也暂停，待核对活动安排和账目后再处理。
退款队伍里有人骂慢，顾响请后来的客人绕开通路。我跟顾响守在通路边，等最后一位愿意退的人交完币，才把那两只栏杆座搬回原处。
麦穗妈妈已经收好作文本。老师发来回复，说可以补交日常作文，比赛名单已经上报，没法再加。她把消息念给麦穗听，没偷偷将坏消息藏起来。
孩子问下一次还有多久，妈妈说要问老师。她便拿出铅笔，把报名表上已经看不清的标题重新写到一张干纸上。
「还写妈妈？」我问。
她摇头，说先写今天，妈妈也在今天里面。
避雨的女士也在妈妈陪同下亲手退还了自己的愿望。早上买花束别折的客人也过来，亲手将对应的币交给麦穗，明确收回愿望。她把三枚放到一起，旧书仍是一页页黏着，歪风车的叶子也没自己展平。
午饭退还的男人已经帮她买了本新作文本，放在摊车旁，告诉她，自己回去后排了一会儿队，吃到了热的，味道跟早来一样。
送货小哥九点才送完，扣款还得等复核。他请我留着录音，我答应了。
我拿着盖好章的清理单去结工资。收银员按工作时长结，不包括已经退出的庆典额外岗位，也没把那三百算成清理的钱。我对完数，给她确认收款。
扣掉顾响的检测笔，离修屋顶的钱还差一些。但我手里有防水布，也不用再拿钱换谁不许愿了。
顾响收完工具过来，问材料还买不买。我说买，贵的那桶先不拿，小桶加接缝带应该够。他在手机上看了看天气，说明天下午干透，可以先补接缝。
「你算工钱吗？」
他指了指自己新换好的检测笔。
「算。你今天已经赔过一回，别再欠。」
我问多少，他说饭钱和材料搬运费可以抵一部分，剩下按园区外接小活的标准算，做之前先写清楚。
我把付款页面关掉，去店里问真正的胶。
第12章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我在池边等到了那位迟到愿望的买家。
他带来自己的币，按我们约好的方法亲手退还。他接完电话就要走，走出几步，又回来问我耽误的登记办好没有。我给他看盖完章的清理单，说办好了，花的时间没法退，但今天不用再跑。
他没再说下次请我喝奶茶，只把活动方那份登记记录拍给了我。中午，约好退错饭愿望的那位也来了。那份黄瓜早吃完了，原订单的补款却退错账户，配送员还在找我确认；退愿以后，我照着原单号，终于把这一次错单处理完。他亲手将币交回，说以后送错了自己去换。我请值班员将这一笔也划掉，三枚才算全部退清。
许愿池已经围起来，外面挂着暂停使用的牌子。园区留了一个工作人员接待还没完成退还的人，我把自己那枚五元币领回来，没再往池里扔。
值班员还在给约好的人打电话。我带着五元币去买材料，顾响已经在店门口等我。
下午天放晴，我租屋的房顶终于不潮了。
顾响先看了接缝，拿粉笔标出需要补的地方。我扶梯子，房东在下面递材料，麦穗妈妈带着摊位上没用完的干布过来，说正好擦掉旧胶。
我起初怕房东嫌人多，她却卷起袖子，先问这次能不能一劳永逸。顾响说不保证，要看屋面的老化情况，补完还要观察。她叹了口气，说那就该修的修，别再让我屋里摆七个盆。
其实是八个，我没纠正她。那个用来洗菜的小盆，已经兼任了两次接雨，我不想让它再被算进家庭资产。
我们一共忙到傍晚。胶要等它干，我把床搬回原位，又留了一只盆在旁边，以防万一。顾响告诉我下次下雨先检查哪个角，发现渗水就给他拍照。
麦穗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写作文，新的本子摊开，旧的放在腿上，能辨认的句子慢慢抄。她妈妈接到电话，有熟识的摊主愿意让她暂时拼一个晚市位置，要等明天再去看，离这儿比原来远两站。
她问麦穗晚上是留在家写，还是陪她一起去。
孩子想了想，说想留家里把这篇写完。
「行。」妈妈说。
我听见这句，才低头继续收地上的工具。
晚饭是楼下买的炒饭，顾响那份多加一个蛋，写在我们事先算好的工钱里。房东端来一壶水，自己找杯子倒，没人许过饭不会送错，结果这次送得刚好。
吃完我把口袋里的五元币收进抽屉，问麦穗带没带有铃铛的风车。她从妈妈布袋里找出一只，先拿到门口试，叶子转起来，铃铛也响，才递给我。
「这个不接愿望。」她说。
「我买转的就行。」
我用手机付了五块钱买风车。她确认收款，给我挑了一根没弯的风车杆。
楼下一个小孩看见，跑上来问是不是那天许愿池旁边的好运小帮手。他手里攥着两块钱，说能不能帮他许明天不用做作业。
麦穗把新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不帮。」
他有些失望，她想了一会儿，又告诉他，两块可以买最小的风车，但写完作业才能下楼玩，这件事得去问他妈妈。
她妈妈在旁边笑了，没有催她把生意做成。
我把风车插到窗边的旧花盆里，下面压了一块刚才没用上的接缝带。顾响拎起梯子，问我还漏不漏。
天上没有雨，我说不知道，得等。
他点点头，让我别急着扔盆。
门口的风吹进来，那只五块钱的纸风车转了两圈，铃铛响得很轻。麦穗把写歪的一个字划掉，低下头，又接着写了一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