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沈砚舟领证那天，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问了我们三遍，是不是自愿结婚。
主要是我俩看着实在不像一对。
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坐在窗口前，神情严肃得像在等一台手术。
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还拎着半杯没喝完的冰美式。
工作人员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们认识多久了？”
我掰着手指算了算。
“十年吧。”
“十一年零三个月。”
沈砚舟忽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你记这么清楚？”
他没接话，只把身份证往窗口推了推。
十分钟后，我多了一个丈夫。
走出民政局时，阳光正好。我站在台阶上，盯着手里那本红色的小册子看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昨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跟我妈发誓，三十岁之前绝对不结婚。
今天就把证领了。
人生果然不能把话说太满。
“许知意。”
沈砚舟站在我身旁，手里拿着我的包。
“嗯？”
“中午想吃什么？”
我抬头看他。
“沈医生，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微微蹙眉。
“什么？”
“我们刚结婚。”
“我知道。”
“你不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吗？”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一本正经地说：“恭喜。”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恭喜谁？”
“我们。”
他说完，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那个少年。
他也是这样，不爱说话，别人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他永远低着头做题。
我那时候总觉得，这个人要是能多笑笑就好了。
没想到十一年后，他竟然成了我丈夫。
而且，还是我主动提出结婚的。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了第六通电话。
电话接通时，我正趴在工作台上赶稿，左手握着数位笔，右手拿着一块啃了一半的面包。
“许知意，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着呢。”
“周六下午两点，云间咖啡厅，男方三十一岁，国企上班，有房有车，条件特别好。”
“妈，我周六要交稿。”
“交稿交稿，你就知道交稿！你今年二十六了，不是十六！”
我把面包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二十六怎么了？国家规定二十六必须结婚？”
我妈气得直接挂了电话。
两分钟后，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笑容标准得像保险公司宣传册上的模特。
下面附了一句话。
“周六两点，不去我就亲自到你家接你。”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最终认命地回了一个“好”。
倒不是我真着急结婚。
只是我妈这个人，年轻时当过小学班主任，退休以后最大的爱好就是把管理学生的那套用在我身上。
她说到做到。
周六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厅。
对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见我进门，先上下打量了一遍，才站起来。
“许小姐？”
“你好。”
我坐下，点了一杯拿铁。
男人姓周，叫周明远。
起初聊天还算正常。
他问我工作，我说我是自由插画师，平时接出版社和品牌的项目。
他点点头。
“就是在家画画？”
“差不多。”
“收入稳定吗？”
“看项目。”
“那就是不太稳定。”
我端起咖啡，没说话。
他又问：“你平时几点起床？”
“看情况，有时候八点，有时候十点。”
周明远皱了皱眉。
“年轻人还是应该有规律的生活习惯。”
我笑了笑。
“您说得对。”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态度，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我这个人比较传统。结婚以后，我希望妻子能把重心放在家庭上。你这个工作倒也方便，反正在家里，顺便做做饭、收拾一下卫生，应该不耽误。”
我慢慢放下杯子。
“周先生，你的意思是，结婚以后我负责做饭打扫，还要继续工作？”
“当然。现在年轻人压力大，双收入家庭更稳妥。”
“那你负责什么？”
他愣了一下。
“我负责赚钱啊。”
“我也赚钱。”
“但你那个收入不是不稳定吗？”
我终于明白，我妈说的条件特别好，到底好在哪里了。
好在他对自己有着非常稳定的自信。
我拿起包，站了起来。
“周先生，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他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许小姐，我觉得你对婚姻的理解有问题。女人太要强不是什么好事。”
“巧了。”
我冲他笑了笑。
“我觉得男人太自信也不是什么好事。”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快气冒烟了。
偏偏这时候，我妈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怎么样？聊得还好吗？”
“挺好的。”
“真的？”
“嗯，差点聊到他家祖坟冒青烟。”
我妈沉默了两秒。
“许知意！”
我赶紧把手机拿远。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许知意？”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确定。
我转过头。
男人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下，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很高，眉眼清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沈……砚舟？”
他点头。
“好久不见。”
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沈砚舟。
高中毕业后，我们几乎没有联系。
听说他后来去了外地读医学院，再后来考研、规培，忙得连同学聚会都不参加。
上一次见他，还是毕业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低头整理书本。
我从他桌边经过，随手把一张便利贴贴在了他的笔记本上。
那张便利贴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早就忘了自己写过什么。
只记得他抬头看我的时候，耳朵好像有点红。
如今再见，他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你在这里上班？”
我指了指身后的医院。
“嗯，心外科。”
“哇，沈医生。”
我故意拖长声音。
“当年咱们班的学霸果然出息了。”
他垂眼看我。
“你呢？”
“我啊，勉强活着。”
我晃了晃手机。
“刚结束一场灾难性的相亲。”
沈砚舟的目光在我手机上停了一瞬。
“相亲？”
“对。我妈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我打包送进婚姻市场。”
我叹了口气。
“早知道结婚这么麻烦，高中那会儿就应该随便找个同学预订一下。”
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
因为沈砚舟忽然不说话了。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奇怪。
过了几秒，他问：“你现在很想结婚？”
“倒也不是。”
我想了想。
“主要是不想再相亲了。”
“如果有一个合适的人呢？”
“那得看有多合适。”
他沉默片刻。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把咖啡喷出来的话。
“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结婚。”
沈砚舟看着我，语气平静。
“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足足愣了十秒。
然后笑出了声。
“沈砚舟，你现在都会开玩笑了？”
他没笑。
“我认真的。”
我笑不出来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医院旁边的一家小餐馆坐了两个小时。
沈砚舟告诉我，他今年二十八岁，单身，没有婚史，没有不良嗜好，工作稳定，经济独立，有一套正在还贷的房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严肃得像在做术前告知。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这是在跟我相亲？”
“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为什么想结婚？”
他看着桌上的水杯，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想再被家里安排相亲了。”
我顿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原来学霸也逃不过催婚。”
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接下来的两天，沈砚舟没有催我做决定，只是认真地和我讨论了一些现实问题。
比如婚后住在哪里，生活开支怎么分配，双方父母是否需要同住，以及彼此能不能接受对方的工作节奏。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结婚这件事，也可以像合作项目一样，坐下来一条条谈清楚。
而且，沈砚舟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尊重人。
他说，他不要求我改变工作，不要求我承担全部家务，也不打算干涉我的社交。
我问他：“那你对妻子有什么要求？”
他想了想。
“好好吃饭。”
我怀疑他在敷衍我。
可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总熬夜。”
我忽然有点想笑。
第三天，我们去了民政局。
领证之前，我其实犹豫过。
毕竟婚姻不是儿戏。
可当我坐在沈砚舟身边，看见他认真核对每一份材料的时候，心里那点不安竟然慢慢平静下来。
我想，至少这个人是可靠的。
至少，我不用担心他会突然要求我放弃工作，或者把婚姻当成一场谁占便宜谁吃亏的交易。
至于爱情。
我当时觉得，爱情这种东西，可能本来就没有那么重要。
后来我才知道。
对于沈砚舟来说，爱情重要得要命。
因为他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了我很多很多年。
2
领证当天晚上，我搬进了沈砚舟家。
说是搬家，其实也就两个行李箱。
我租的房子还没到期，工作室也需要继续用，所以暂时只把日常用品带了过来。
沈砚舟住在医院附近的小区。
房子不算特别大，两室两厅，装修是简单的原木色，干净得像样板间。
唯一让我意外的是，客厅里居然摆着一盆长得十分茂盛的绿萝。
我指着它问：“你还养植物？”
“嗯。”
“看不出来。”
“为什么？”
“我以为你这种人家里只会有医学书和人体骨骼模型。”
沈砚舟看了我一眼。
“书房里有。”
我：“……”
他把我的行李箱推进主卧。
我站在门口，有点不自在。
虽然已经领了证，但我和沈砚舟毕竟十多年没怎么见面。
突然住进同一个屋檐下，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那个……”
我清了清嗓子。
“咱们睡哪儿？”
沈砚舟正在帮我把箱子放平，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你睡主卧。”
“那你呢？”
“次卧。”
我松了口气。
“哦。”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有一点点奇怪的失落。
当然，只有一点点。
晚上九点，我洗完澡出来，发现餐桌上放着一杯温牛奶。
旁边还有一张便利贴。
“明天早上七点有手术，先睡了。冰箱里有水果，饿了可以吃。”
字迹很漂亮，和他本人一样规整。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
那天夜里，我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一点才睡着。
第二天醒来，已经快十点。
我迷迷糊糊走出房间，发现餐桌上放着早餐。
小米粥、鸡蛋，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旁边依然是一张便利贴。
“粥在保温锅里。记得吃。”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一个生活习惯极其良好的家长收养了。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闺蜜林小满。
“我老公给我留了早饭。”
林小满秒回。
“？？？”
“你哪来的老公？”
我把结婚证照片发了过去。
对面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一个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许知意！你疯了？！”
我赶紧把手机拿远。
“你小点声。”
“你什么时候结的婚？跟谁？为什么我不知道？”
“昨天。”
“昨天？！”
“跟沈砚舟。”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过了几秒，林小满突然拔高声音。
“沈砚舟？高中那个沈砚舟？”
“对啊。”
“那个全班第一、长得特别帅、但是谁跟他说话他都爱搭不理的沈砚舟？”
“……你这个描述也太具体了。”
林小满深吸了一口气。
“许知意，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
半小时后，林小满坐在我家沙发上，捧着一杯水，表情像在审讯犯人。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问我：“你确定他以前不喜欢你？”
我愣住。
“为什么这么问？”
“你忘了高二那年运动会？”
“什么运动会？”
“你跑八百米，跑完差点晕过去。沈砚舟不是给你送过水吗？”
我想了半天。
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不过那时候我跑完八百米，整个人都快升天了，根本没注意是谁递的水。
“送瓶水就叫喜欢啊？”
“那他为什么只给你送？”
“可能因为我看起来快死了。”
林小满翻了个白眼。
“你这个人，活该单身这么多年。”
我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毕竟高中那会儿，沈砚舟在我眼里就是个只会学习的书呆子。
他成绩好，长得好，偏偏性格冷淡，几乎不参加集体活动。
我们虽然同班，却算不上特别熟。
唯一一次真正说上话，是高二下学期。
那天班里有人拿他的家庭情况开玩笑。
我记得自己当时很生气，跟那个男生吵了一架。
后来沈砚舟在楼梯口叫住我，说了句谢谢。
我随口回了一句：“谢什么，换成谁我都会帮。”
现在想想，那句话可能还挺伤人的。
毕竟他当时的表情，好像一下子就黯淡了。
不过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没想到，林小满一句无心的提醒，会在后来掀开一段藏了十年的秘密。
婚后第三天，沈砚舟第一次在家吃晚饭。
我那天刚交完稿，心情不错，决定亲自下厨。
结果因为太久没做饭，差点把厨房点着。
沈砚舟回来的时候，我正举着锅盖，和一锅冒烟的红烧肉大眼瞪小眼。
他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了两秒。
“你在做什么？”
“红烧肉。”
“确定？”
我看了看锅里黑乎乎的东西。
“……本来是。”
沈砚舟走过来，关掉火，打开抽油烟机。
然后，他把我手里的锅盖拿走。
“出去等着。”
“我可以帮忙。”
“不用。”
“我真的会做饭。”
“嗯。”
他语气平静。
“看出来了。”
我怀疑他在嘲笑我。
但我没有证据。
半小时后，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
番茄炒蛋、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碗排骨汤。
我尝了一口，差点感动哭。
“沈砚舟，你怎么什么都会？”
“做饭不难。”
“你这是在侮辱我。”
他低头笑了一下。
很轻。
可我看见了。
我忽然发现，沈砚舟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平时他总是冷着脸，眉眼显得有些疏离。
一笑起来，那点冷淡就散了，眼尾微微弯着，整个人温柔得不像话。
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
“怎么了？”
“没什么。”
我赶紧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我下意识把碗里的胡萝卜夹了出来。
我从小就不爱吃胡萝卜。
以前跟爸妈吃饭，我妈总会逼着我吃。
后来跟前男友在一起，他嫌我挑食，说我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所以我已经很久没在别人面前挑过菜了。
可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夹着夹着，就把胡萝卜放进了沈砚舟碗里。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等我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
我尴尬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我习惯了。”
沈砚舟低头看了眼碗里的胡萝卜。
然后，十分自然地夹起来吃了。
我愣住。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我把不爱吃的东西夹给你。”
“没关系。”
他顿了顿，又说：“下次可以直接给我。”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天色渐暗，厨房里还留着淡淡的饭菜香。
沈砚舟坐在我对面，低头认真吃饭。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这个突然多出来的丈夫，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陌生。
3
真正让我意识到沈砚舟有点不对劲，是结婚后的第十二天。
那天晚上，江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我在工作室赶稿，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发现外面电闪雷鸣。
我从小就怕打雷。
小时候有一次，家里停电，我一个人在房间里被雷声吓哭，从那以后，每逢雷雨天都睡不好。
我本来想等雨小一点再回家。
可手机只剩百分之八的电，工作室里又只有我一个人。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打车时，沈砚舟的电话来了。
“还在工作室？”
“嗯。”
“外面下雨了。”
“我知道。”
“我来接你。”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今晚值班吗？”
“跟同事调了半个小时。”
“可是……”
“等我。”
电话挂断。
二十分钟后，沈砚舟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楼下。
他穿着医院的白大褂，外面随便套了件外套，裤脚被雨水打湿了一截。
我跑过去的时候，他先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
“怎么不早点打电话？”
“我怕耽误你工作。”
“不会。”
“你们医生不是很忙吗？”
“忙。”
他看着我。
“但接你回家，还是有时间的。”
我心里忽然轻轻一颤。
车开到半路，天空又是一声炸雷。
我吓得肩膀一缩。
沈砚舟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下一秒，他把车里的音乐打开了。
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
音量不大，刚好能盖住外面的雨声。
“怕打雷？”
他问。
我有点不好意思。
“小时候留下的毛病。”
“嗯。”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我没再追问。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猜的。
高中那年，有一次晚自习遇上雷雨天。
教室突然停电，所有人都在起哄。
只有我吓得趴在桌上，死死捂住耳朵。
沈砚舟坐在最后一排，看了我整整一节课。
第二天，他给我带了一副耳塞。
只是没敢亲手交给我。
他把耳塞放在我桌洞里，连名字都没留。
我一直以为，那是林小满送的。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
沈砚舟让我先去洗澡，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等我出来，桌上多了一碗姜汤。
我皱着眉头。
“我不想喝。”
“驱寒。”
“太辣了。”
“放了红糖。”
“那也辣。”
沈砚舟看了我一会儿。
忽然说：“许知意，你今年几岁？”
“二十六。”
“我以为六岁。”
我气得拿起勺子。
“沈砚舟，你变了。”
“哪里变了？”
“高中时候你明明不怎么说话。”
他低头笑了。
“现在也不多。”
“那你怎么总会怼我？”
“可能……”
他停了一下。
“跟你比较熟。”
我被这句话噎住。
说来也奇怪。
我和沈砚舟结婚不到半个月，相处起来却越来越自然。
他会在我赶稿的时候默默给我切水果。
我会在他下夜班的时候给他留一盏灯。
偶尔他休息，我们就一起去超市采购。
他负责推车，我负责往里面扔零食。
每次结账，他都会看着满满一车薯片、饼干和巧克力，露出一种医生特有的无奈表情。
“许知意。”
“干嘛？”
“你确定这些是必需品？”
“当然。”
“为什么？”
“因为没有它们，我会不快乐。”
沈砚舟沉默两秒。
然后，把我偷偷放回货架上的巧克力又拿了回来。
“那就买。”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
后来我才发现，沈砚舟这个人，嘴上总是冷冷淡淡，行动却诚实得要命。
我说想吃糖炒栗子，他下班路过城南，会绕路二十分钟买回来。
我随口抱怨工作室的椅子坐着腰疼，第二天就收到一把新的人体工学椅。
我问他为什么买。
他说：“医院有同事推荐。”
我信了。
直到某天，我无意间看见他的手机搜索记录。
上面整整齐齐地列着：
“女生长期久坐腰疼怎么办。”
“插画师适合什么人体工学椅。”
“女朋友不喜欢吃早餐怎么改善。”
“女生痛经吃什么比较好。”
最后一条是：
“新婚妻子总把我当朋友怎么办。”
我盯着那行字，差点笑出声。
原来沈医生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我没有告诉他自己看见了。
只是那天晚上，故意坐在沙发上，挨他近了一点。
他正在看医学论文。
我把脑袋凑过去。
“沈砚舟。”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特别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他翻页的手停住。
过了几秒，才低声说：“本来就是。”
我心里一动。
“可我们结婚之前，又没有谈过恋爱。”
沈砚舟抬头看我。
客厅的灯光落在他眼底。
他看了我很久。
“那现在谈。”
我怔住。
“什么？”
“恋爱。”
他把手里的论文合上。
“许知意，我们现在开始谈恋爱，好不好？”
我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栽了。
因为那一刻，我竟然一点都不想拒绝他。
4
我和沈砚舟第一次约会，是在一个周日下午。
那天他难得休息，我也刚好交完稿。
出门前，我站在衣柜前纠结了半个小时。
最后选了一条浅蓝色连衣裙。
我平时很少穿裙子，尤其是这种收腰款，穿上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可当我走出房间，看见沈砚舟站在玄关处等我时，忽然又觉得这条裙子选对了。
他今天没戴眼镜，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肩背挺拔，整个人比平时少了几分严肃。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
目光落在我身上。
然后，就不动了。
我被他看得有点紧张。
“很奇怪吗？”
“没有。”
“那你看什么？”
沈砚舟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好看。”
我愣住。
他却已经移开视线，弯腰拿起我的鞋。
“外面有点冷，带件外套。”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有点烫。
约会地点是我选的。
一家新开的艺术展馆。
我原本以为沈砚舟会觉得无聊。
毕竟在我的印象里，他除了医学，好像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
没想到进了展馆以后，他竟然看得很认真。
有一幅画前，他站了很久。
画里是一片夏天的操场。
阳光落在跑道上，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背对着镜头奔跑。
我走过去。
“喜欢这幅？”
“嗯。”
“为什么？”
沈砚舟看着画。
“像以前。”
“以前？”
“高中。”
我笑了。
“你居然还会怀念高中？”
“为什么不会？”
“因为你那时候看起来一点都不快乐。”
他沉默了。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
沈砚舟转头看我。
“也不是完全不快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很温柔。
我心里莫名一紧。
看完画展，我们去吃了火锅。
我喜欢辣锅，沈砚舟胃不好，只能吃清汤。
于是我们点了鸳鸯锅。
吃到一半，我忽然发现，他一直在帮我涮肉。
我碗里的肉几乎没断过。
“沈砚舟。”
“嗯？”
“你自己不吃吗？”
“吃了。”
“你明明一直在给我夹。”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碗。
然后，十分认真地说：“你吃得比较慢。”
我：“……”
这是什么理由？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
“你也吃。”
沈砚舟看着那块肉，停了两秒。
然后低头吃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心情突然变好了。
吃完饭，我们沿着江边散步。
那天风很轻，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江面上倒映着细碎的光。
我穿着高跟鞋，走了没多久就开始脚疼。
沈砚舟很快发现了。
“累了？”
“有一点。”
“前面有椅子。”
我们在江边坐下。
我脱下鞋，发现脚后跟已经磨红了。
沈砚舟蹲下来，看了一眼。
“破皮了。”
“没事，小伤。”
他皱了皱眉。
“等我一下。”
说完，转身去了旁边的便利店。
几分钟后，他拿着一包创可贴回来。
我看着他半蹲在面前，低头替我贴好创可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我也曾因为穿高跟鞋磨破脚。
那时候前男友只会抱怨我麻烦，说既然知道要走路，为什么还穿这种鞋。
可沈砚舟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很自然地替我处理好伤口。
然后问：“还能走吗？”
我点头。
“能。”
他站起来，伸出手。
“那慢慢走。”
我看着他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那是一双常年握手术刀的手。
也是一双会给我做饭、切水果、贴创可贴的手。
我犹豫了一秒。
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沈砚舟的手指微微一僵。
下一秒，他握紧了。
回家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可我的心跳一直很快。
直到进了电梯，我才发现，他始终没有松开我的手。
电梯镜面映出我们并肩站着的样子。
我低头看了看交握的手。
忍不住问：“沈砚舟。”
“嗯？”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没有。”
“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怎么这么会？”
他侧头看我。
“会什么？”
“就是……”
我有点不好意思。
“会照顾人啊。”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可能练习过很多次。”
我没听懂。
“跟谁练习？”
电梯到了。
他松开我的手，替我挡住电梯门。
“在心里。”
我愣在原地。
直到他回头叫我，我才反应过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砚舟那句话。
在心里。
什么意思？
他以前是不是喜欢过什么人？
又或者，他现在喜欢的人……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敢再往下想。
5
婚后第二个月，我第一次见到了沈砚舟的母亲。
沈阿姨是个很温柔的人。
她知道我们结婚的消息后，没有责怪儿子先斩后奏，只是特意从外地赶过来，带了满满两大箱特产。
见到我的第一眼，她就红了眼眶。
我吓了一跳。
“阿姨，您怎么了？”
沈阿姨赶紧擦了擦眼角。
“没事，阿姨就是高兴。”
她拉着我的手，仔细看了半天。
“知意啊，真好。”
我有点不好意思。
“阿姨，您认识我？”
沈阿姨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砚舟跟我提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
“提过我？”
“嗯。”
“什么时候？”
沈阿姨看了眼厨房。
沈砚舟正在里面切水果。
她压低声音。
“很早以前了。”
我还想问，她却已经转移了话题。
“听说你是画画的？”
“对。”
“真好。我们家砚舟小时候也喜欢画画，后来学医，就没什么时间了。”
我有些意外。
“他还会画画？”
“会啊。”
沈阿姨笑着说。
“以前画得可认真了，就是从来不让别人看。”
正说着，沈砚舟端着水果出来。
“妈。”
他看了母亲一眼。
“别乱说。”
沈阿姨笑得更开心了。
“好好好，不说。”
我看着母子俩，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那天晚上，沈阿姨住在次卧。
我和沈砚舟不得不睡在同一个房间。
虽然我们已经结婚两个月，但平时一直分房睡。
现在突然要同床共枕，我紧张得连呼吸都不太自然。
沈砚舟洗完澡出来时，我正坐在床边假装看手机。
他看了我一眼。
“紧张？”
“没有。”
“那你手机拿反了。”
我低头一看。
还真是。
我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
沈砚舟没笑我。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薄被，放在床中间。
“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我点点头。
关灯后，房间陷入安静。
我躺在床上，能清楚听见身旁人的呼吸声。
沈砚舟睡得很规矩，几乎没有动。
可我就是睡不着。
过了很久，我忍不住小声叫他。
“沈砚舟。”
“嗯。”
他竟然还醒着。
“你睡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你一直翻身。”
我尴尬地闭上嘴。
又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沈阿姨白天说的话。
“你妈妈说，你以前跟她提过我。”
身旁安静了几秒。
“嗯。”
“什么时候？”
“高中。”
我转过头。
黑暗里，只能看见他模糊的侧脸。
“你那时候为什么跟阿姨提我？”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因为你帮过我。”
我想起高二那件事。
“就因为那个？”
“嗯。”
我有点失望。
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最近这段时间，我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期待。
期待他对我的好，不只是出于责任。
期待他看我的时候，眼底那些温柔，能有一点别的意思。
可我又不敢问。
毕竟这场婚姻开始得太仓促。
我们甚至没有正经谈过恋爱。
我怕自己想得太多。
“哦。”
我轻轻应了一声。
然后转过身。
“睡吧。”
身后的人没有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被子被人轻轻往上拉了拉。
紧接着，一道很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意意。”
我心里猛地一跳。
这个小名，已经很多年没人叫过了。
小时候我爸妈喜欢这样叫我。
后来上了高中，只有关系特别好的同学才会偶尔喊一声。
沈砚舟怎么会知道？
我没有睁眼。
只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啊。”
那一夜，我彻底睡不着了。
6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餐桌前。
沈砚舟正在给我盛粥。
他看了我一眼。
“没睡好？”
“嗯。”
“认床？”
“不是。”
“那怎么了？”
我抬头看他。
“沈砚舟。”
“嗯？”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叫我意意了？”
他的动作停住。
勺子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盯着他。
他沉默了两秒。
“叫了。”
我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你怎么知道我这个小名？”
“以前听过。”
“听谁说的？”
“你妈妈。”
我愣了一下。
“我妈？”
“高中的时候，家长会。”
我努力回忆。
好像确实有一次，我妈来学校参加家长会，站在教室门口喊我“意意”。
可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你记性也太好了吧。”
我忍不住感叹。
沈砚舟低头把粥放到我面前。
“还行。”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沈砚舟。”
“嗯？”
“你高中时候，是不是喜欢过我？”
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得有点过分。
我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
可他没有笑。
也没有否认。
过了很久，他才问：“为什么这么想？”
我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就是……随便问问。”
沈砚舟看着我。
目光很深。
“如果我说是呢？”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啊？”
他却忽然笑了一下。
“粥快凉了。”
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脑子里像放了一场烟花。
如果他说是呢？
那到底是不是？
我拿起勺子，机械地喝了一口粥。
烫得差点跳起来。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不自觉地观察沈砚舟。
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确认我有没有起床。
如果我还在睡，他就把早餐放进保温锅。
如果我已经醒了，他会问我今天有什么安排。
晚上回家，他会习惯性地先看一眼客厅。
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的表情就会明显放松。
有一次，我故意躲在门后。
听见他开门，我没有出声。
沈砚舟换完鞋，往客厅看了一眼。
“知意？”
没人回答。
他又叫了一声。
“许知意？”
我憋着笑，继续不出声。
然后，我听见他脚步明显快了起来。
他走到卧室门口，又转去书房。
最后甚至拿出了手机。
我赶紧从门后跳出来。
“惊喜！”
沈砚舟猛地转过身。
看见我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逗你玩啊。”
我笑嘻嘻地看着他。
“是不是吓到了？”
沈砚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有点陌生。
我忽然笑不出来了。
“怎么了？”
他闭了闭眼。
“以后别这样。”
声音很低。
我愣住。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担心。”
沈砚舟沉默片刻。
然后伸手，把我轻轻拉进怀里。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怀抱很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我。
“抱歉。”
我抬头看他。
“为什么道歉？”
“刚才语气不好。”
我摇摇头。
“是我不对。”
沈砚舟看着我，忽然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没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反复想着那个拥抱。
我终于不得不承认。
我喜欢上沈砚舟了。
不是因为他是我丈夫。
也不是因为他会做饭、会照顾人。
而是因为每次看见他，我都会忍不住开心。
因为他一句简单的夸奖，我能偷偷高兴半天。
因为他偶尔的靠近，我会紧张得手心出汗。
我想，我可能真的完蛋了。
可我不知道的是。
在我终于开始喜欢他的时候，他已经喜欢了我整整十一年。
7
我第一次见到沈砚舟吃醋，是在一个周五晚上。
那天，我的前男友陈屿突然联系了我。
他说自己刚从外地调回来，想约我吃顿饭。
我本来不想去。
可他告诉我，有一些以前放在他那里的画稿，想还给我。
那些画稿是我大学毕业时准备的作品集，对我来说很重要。
于是我答应了。
地点选在一家商场里的餐厅。
陈屿比以前瘦了一点，穿着衬衫，头发打理得很精致。
见到我，他笑了笑。
“知意，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坐下，直接问他画稿在哪里。
他却没有马上拿出来。
“先吃饭吧。”
我皱了皱眉。
“陈屿，我今天来是拿东西的。”
他叹了口气。
“你还是这么急。”
我没接话。
我们在一起三年，最后分手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他希望我找一份朝九晚五的稳定工作。
而我想继续画画。
刚开始，他还会鼓励我。
后来项目不顺、收入不稳定的时候，他便开始嫌弃我。
他说我不成熟，不懂现实。
甚至有一次，当着朋友的面说，我所谓的梦想，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那天晚上，我没有跟他吵。
只是回家收拾了东西。
第二天，我们就分手了。
如今再见，我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波澜。
陈屿却显然不这么想。
“知意，我听说你结婚了。”
“嗯。”
“这么快？”
“已经两个月了。”
他看着我，神色有些复杂。
“你是不是为了气我？”
我差点笑出来。
“陈屿，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的脸色变了变。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这么冲动。”
“我的婚姻，不需要你评价。”
我站起身。
“画稿如果不方便还，那就算了。”
说完，我转身要走。
陈屿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知意，你听我说……”
我皱眉，正准备甩开。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麻烦松手。”
我回过头。
沈砚舟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拿着车钥匙，脸色比平时还要冷。
陈屿愣了一下。
“你是？”
“她丈夫。”
沈砚舟走过来，站在我身旁。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说。”
陈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终于松开手。
我揉了揉手腕。
“你怎么来了？”
沈砚舟低头看我。
“你说今天在这里拿东西。”
“你不是还在医院吗？”
“下班了。”
他说得很自然。
可我知道，医院到这里至少要开半个小时。
他显然是特意过来的。
陈屿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
“许知意，你就找了这么个人？”
我皱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陈屿冷笑了一声。
“就是觉得，你以前不是说不喜欢太无趣的男人吗？”
我还没开口，沈砚舟已经淡淡地看向他。
“她现在喜欢什么样的人，不需要向你解释。”
说完，他转头问我。
“东西拿到了吗？”
我摇头。
“没有。”
沈砚舟看向陈屿。
“麻烦把她的东西还给她。”
陈屿脸色铁青。
最终还是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了过来。
我接过，检查了一下。
确认没有问题，便拉着沈砚舟离开。
走出商场的时候，外面正飘着细雨。
沈砚舟撑开伞，习惯性地往我这边倾。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面无表情。
可我总觉得，他好像不太高兴。
“沈砚舟。”
“嗯。”
“你生气了？”
“没有。”
“真的？”
“嗯。”
我忍着笑。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他停下脚步。
低头看我。
“现在看了。”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是不是吃醋了？”
沈砚舟沉默。
我踮起脚，故意凑近他。
“沈医生，你吃醋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他垂眼看着我。
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过了几秒，他忽然说：“许知意。”
“嗯？”
“我确实有点介意。”
我愣住。
他继续说：“不是介意你见他。”
“那是什么？”
“介意他还以为自己有资格干涉你的生活。”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沈砚舟。”
“嗯？”
“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我知道。”
“那你还吃醋？”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很轻地说：“因为我喜欢你。”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我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沈砚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
“知意……”
我没等他说完。
直接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下。
沈砚舟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红着脸，故作镇定地说：“知道了。”
他低头看我。
“知道什么？”
“知道你喜欢我。”
我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
“巧了。”
“什么？”
“我也有一点喜欢你。”
沈砚舟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很浅的笑。
而是真真正正地，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原来让沈砚舟开心，是一件这么容易让人上瘾的事。
8
从那天以后，我和沈砚舟的关系彻底变了。
以前我们虽然住在一起，却总带着一点客气。
现在不一样了。
他出门前会亲一下我的额头。
我会在他下班的时候主动抱住他。
偶尔晚上一起看电影，我会把腿搭在他身上，理直气壮地要求他帮我按摩。
沈砚舟嘴上说我懒，手却从来没停过。
有一次，我窝在他怀里看电影。
看到男女主角接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砚舟。”
“嗯？”
“我们是不是还没有正式接过吻？”
他的手停住。
我抬头看他。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我们都结婚两个多月了。”
“嗯。”
“可是连亲嘴都没有。”
沈砚舟低头看着我。
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你想？”
我脸一下子红了。
“我就是随便说说。”
他没有笑。
只是抬手，轻轻把我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知意。”
“嗯？”
“可以吗？”
我心跳快得不像话。
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沈砚舟低下头。
他的吻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像是在确认什么珍贵的东西，终于真的属于自己。
我闭上眼，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窗外夜色温柔。
电影还在继续播放。
可我们谁都没有再看。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发现。
原来沈砚舟这个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人，接吻的时候会紧张。
他耳朵红得厉害。
连呼吸都不太稳。
我忍不住笑他。
“沈医生，你不是很厉害吗？”
他低头看我。
“哪里厉害？”
“做手术啊。”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
“手术做过很多次。”
“这个呢？”
“第一次。”
我愣住。
他看着我，眼底带着一点笑意。
“所以，许老师多包涵。”
我被他逗得笑个不停。
可笑着笑着，心里又有些发酸。
这么好的沈砚舟。
怎么会一直没有谈过恋爱呢？
我忍不住问他。
“你以前真的没有喜欢过别人？”
他看着我。
“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
过了很久，才说：“一个很笨的人。”
我皱眉。
“你怎么还骂人？”
他笑了。
“她不知道我喜欢她。”
我忽然有点不舒服。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我愣住。
沈砚舟这样的人，竟然也会觉得自己配不上谁？
他成绩好，长得好，工作好，性格也好。
我实在想不出来，什么样的女孩能让他这么自卑。
“那后来呢？”
我问。
“后来……”
沈砚舟看着我。
“我终于等到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可我还没来得及问，他的手机就响了。
医院打来的。
有急诊手术。
沈砚舟接完电话，立刻起身换衣服。
我帮他拿外套。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抱了我一下。
“早点睡。”
“你也是。”
“嗯。”
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匆匆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站在原地，心里乱成一团。
沈砚舟说的那个人。
会不会是我？
如果是我。
那他到底喜欢了我多久？
9
答案是在半个月后出现的。
那天，我帮沈砚舟整理书房。
他平时很忙，书房里堆了不少医学书和论文资料。
我原本只是想帮他把桌面收拾干净。
没想到，在书柜最下面，发现了一个旧木盒。
盒子不大，颜色已经有些发暗。
上面没有锁。
我本来没打算打开。
可盒盖没有扣紧，搬动的时候，一张照片从里面滑了出来。
我弯腰捡起来。
看清照片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张高中毕业合照。
照片上的我穿着蓝白校服，站在第二排，笑得眼睛弯弯。
沈砚舟站在最后一排。
他没有看镜头。
而是微微侧着头。
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然后，我看见盒子里还有一叠东西。
几张电影票。
一张已经褪色的运动会号码牌。
一本旧笔记本。
还有一张黄色便利贴。
便利贴上的字迹，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因为那是我自己写的。
“沈砚舟，你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以后要多笑啊。”
旁边还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记忆像被人突然打开了一道缝。
高二那年，沈砚舟因为家庭变故，变得越来越沉默。
有一次，我在走廊上看见他被几个男生围着嘲笑。
他们说他是没人要的孩子。
我当时气得不行，冲过去把那几个男生骂了一顿。
后来，我怕他难过，就在便利贴上画了一个笑脸，偷偷贴在他的笔记本上。
那时候，我只是想安慰他。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具体写了什么。
可沈砚舟竟然一直留着。
十一年。
整整十一年。
我慢慢打开那本旧笔记本。
里面夹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
开头写着：
“许知意。”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
信很长。
字迹是少年人特有的认真。
他说，他第一次注意到我，是高一开学的第一天。
那天我迟到了，站在教室门口，气喘吁吁地喊报告。
班主任问我为什么迟到。
我说，路上遇见一只被困在排水沟里的小猫，耽误了时间。
全班都笑了。
只有沈砚舟没有笑。
因为他看见，我的校服袖口上沾着泥。
他知道，我没有撒谎。
后来，他开始不自觉地注意我。
注意我上课喜欢转笔。
注意我做数学题的时候会咬笔帽。
注意我每次考试前都说自己完蛋了，最后却总能考得不错。
注意我不喜欢胡萝卜。
注意我怕打雷。
注意我画画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把头发扎成一个乱七八糟的丸子。
他写：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每天去学校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因为只要走进教室，就能看见她。”
我看到这里，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信的最后一页，只有短短几行字。
“许知意，我喜欢你。”
“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等我以后变得更好一点，再去告诉你。”
落款日期，是我们高二下学期。
我坐在地板上，抱着那封信，哭得一塌糊涂。
原来那些年，我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同学。
却不知道，有一个少年把我放在心里，认真喜欢了那么久。
原来我随手写下的一句话。
真的有人记了十一年。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沈砚舟回来了。
他走进书房的时候，我还坐在地上。
手里拿着那封信。
四目相对。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知意……”
我抬头看他。
眼泪还没擦干。
“沈砚舟。”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脸色一点点白了。
“你都看见了？”
我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对不起。”
我愣住。
“你为什么道歉？”
“我没告诉你。”
他垂下眼。
“我怕你知道以后，会觉得有负担。”
我看着他，忽然又心疼又生气。
“所以你打算瞒我一辈子？”
沈砚舟没有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沈砚舟，你是不是傻？”
他抬头看我。
我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喜欢我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说？”
他看着我，眼底有些发红。
“因为那时候，我没有勇气。”
“后来呢？”
“后来……”
他停了很久。
“我怕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我再也忍不住。
伸手抱住了他。
沈砚舟僵了一瞬。
然后，慢慢收紧手臂。
那天晚上，我们抱了很久。
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我的眼泪把他的衬衫打湿了一大片。
他才低头，轻轻擦掉我的眼泪。
“别哭了。”
我吸了吸鼻子。
“你管我。”
他笑了一下。
“好，不管。”
我抬头看他。
“沈砚舟。”
“嗯？”
“你喜欢的，是十七岁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认真地看着我。
“十七岁的时候，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
“现在呢？”
“现在，我喜欢你早上赖床，喜欢你画画时皱眉，喜欢你吃到好吃的东西会眯眼睛。”
他顿了顿。
“也喜欢你生气的时候，明明想骂我，却又舍不得。”
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沈砚舟轻轻叹了口气。
“许知意。”
“嗯？”
“我喜欢的是你。”
“不是记忆里的你。”
“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
我终于明白。
有些喜欢，不是因为时间太久才变得珍贵。
而是因为时间过去了那么久，那个人依然愿意重新认识你，重新爱上你。
10
知道沈砚舟暗恋我十一年之后，我整个人都变了。
准确地说，是我开始有点得寸进尺。
以前他出门上班，我只会在门口说一句路上小心。
现在不一样。
我会站在玄关，伸出手。
“抱一下。”
沈砚舟每次都会乖乖抱我。
有时候他赶时间，我还会故意不松手。
“许知意。”
“干嘛？”
“我要迟到了。”
“那怎么办？”
他低头看我。
“你说怎么办？”
我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一下。
“好了，放行。”
他笑着揉揉我的头发。
“晚上回来给你带栗子。”
我心满意足地松开手。
后来有一次，我去医院给他送饭。
刚走到心外科门口，就听见几个护士在聊天。
“沈医生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你才发现啊？他以前哪会对着手机笑。”
“我上次还看见他在休息室研究什么情侣约会攻略。”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我站在门口，差点笑出声。
原来沈砚舟在医院也会偷偷研究这些东西。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许知意。”
我回过头。
沈砚舟穿着白大褂，站在走廊尽头。
看见我，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
我晃了晃手里的保温袋。
“沈医生，惊不惊喜？”
他走过来，接过袋子。
“惊喜。”
“真的假的？”
“真的。”
我笑着看他。
“那你怎么不亲我一下？”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护士齐刷刷看了过来。
沈砚舟动作一顿。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脸一下子红了。
“我开玩笑的！”
他却忽然低下头。
在我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整个走廊安静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我恨不得当场消失。
沈砚舟却神色如常。
他牵起我的手，往办公室走。
“走吧。”
我小声咬牙。
“沈砚舟！”
“嗯？”
“你故意的！”
他低头看我。
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你要求的吗？”
我彻底没话说了。
那天晚上，医院里几乎所有认识沈砚舟的人，都知道了他有一个很可爱的妻子。
而我也终于知道。
原来一个人被坚定地喜欢着，是这么幸福的事。
11
真正让我们经历第一次争执的，是我的工作。
那年春天，我收到一家知名出版社的邀请。
他们准备做一个大型原创绘本项目，希望我去上海参与创作。
项目周期半年。
对于一个自由插画师来说，这几乎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可我看完邮件，第一反应却不是高兴。
而是犹豫。
因为我和沈砚舟刚刚真正开始谈恋爱。
如果我去上海，我们就要异地半年。
他工作忙，平时连休息日都不固定。
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适应。
那天晚上，我把邮件拿给他看。
沈砚舟看得很认真。
看完以后，他抬头问我。
“你想去吗？”
我点头。
“想。”
“那就去。”
我愣住。
“你不介意？”
“为什么介意？”
“我们才结婚没多久。”
他把手机放下。
“知意，结婚不是让你放弃喜欢的事。”
我心里一暖。
可下一秒，又忍不住问：“那你怎么办？”
沈砚舟笑了。
“我会照顾好自己。”
“可是半年很久。”
“嗯。”
“你不想我吗？”
他看着我。
“会想。”
“那你还让我去？”
沈砚舟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因为我不想你以后后悔。”
那一刻，我几乎想立刻答应出版社。
可真正决定下来以后，问题还是出现了。
我需要提前去上海参加项目筹备。
沈砚舟那段时间刚好接手了一个复杂病例，连续加班。
我们原本约好，在我出发前一起吃顿饭。
可到了约定那天，他临时进了手术室。
我一个人在餐厅等了三个小时。
菜凉了。
灯暗了。
服务员过来问了两次，要不要先结账。
我看着手机上那条“临时有手术，可能会晚”的消息，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我也知道，医生的工作不能按时上下班。
可理解是一回事，难过又是另一回事。
那天晚上，我没有等他。
一个人回了家。
沈砚舟凌晨两点才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我还坐在客厅。
看见我，他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等你。”
他走过来，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抱歉，手术比预计时间长。”
我点头。
“我知道。”
“生气了？”
“没有。”
沈砚舟看着我。
“知意。”
我低着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知道你的工作很重要。”
“嗯。”
“我也不是要你为了我不去做手术。”
“我知道。”
“可是沈砚舟……”
我抬头看他。
“我也会失落。”
他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我继续说：“我不想每次难过的时候，都告诉自己要懂事。”
“我知道你很忙，也知道你很辛苦。”
“可我希望，我们能一起想办法，而不是每次都让我自己消化。”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在我面前蹲下来。
“对不起。”
我摇头。
“我不是要你道歉。”
“我知道。”
他握住我的手。
“是我没有做好。”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第一次认真讨论，婚姻里除了喜欢，还需要什么。
需要理解。
需要沟通。
需要在忙碌的生活里，给彼此留出一点位置。
沈砚舟说，以后如果临时有手术，他会尽量提前告诉我情况，也会在结束后第一时间联系我。
我说，我也会努力适应他的工作节奏，不把所有期待都放在某一个约定上。
我们没有争出谁对谁错。
只是终于明白，原来再相爱的人，也需要学习怎么一起生活。
临去上海的前一晚，沈砚舟递给我一封信。
我愣住。
“又是情书？”
他笑了一下。
“算是。”
我拆开。
信很短。
只有几句话。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你过得好，我离远一点也没关系。”
“后来我才明白，喜欢一个人，不只是远远看着。”
“我想参与你的以后。”
“也想让你自由地去看更大的世界。”
“许知意，我会想你。”
“但我更希望，你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我看完，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沈砚舟轻轻抱住我。
“怎么又哭了？”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
“都怪你。”
“怪我什么？”
“太会写情书了。”
他低头笑了。
“那以后多写。”
我吸了吸鼻子。
“说好了。”
“嗯。”
“半年，一封都不能少。”
沈砚舟亲了亲我的额头。
“好。”
12
去上海以后，我和沈砚舟开始了真正的异地生活。
刚开始，我特别不习惯。
以前每天早上醒来，厨房里总有早餐。
现在只能自己下楼买。
以前赶稿到半夜，会有人敲门提醒我休息。
现在手机屏幕亮起来，才知道他又给我发了消息。
“吃饭了吗？”
“别喝太多咖啡。”
“今天上海降温，记得加衣服。”
我笑着回复。
“沈医生，你怎么比天气预报还准？”
他回得很快。
“因为天气预报不会提醒你吃饭。”
我抱着手机笑了半天。
异地的日子并不总是浪漫。
有时候我忙得一天没空看手机。
有时候他连续做手术，连晚安都来不及说。
我们也会因为时间对不上而失落。
但慢慢地，我们找到了一种新的相处方式。
我会把每天画的草稿拍给他看。
他会在休息的时候，给我拍医院楼下的晚霞。
我说上海的梧桐树很好看。
他便告诉我，江城的银杏也黄了。
有一次，我半夜赶稿，突然特别想吃糖炒栗子。
我随手给他发了一句。
“好想吃你买的那家栗子。”
发完就继续画画。
没想到第二天下午，工作室前台给我打电话。
说有人送来一个包裹。
我下楼一看。
是一箱真空包装的糖炒栗子。
里面还有一张纸条。
“不能趁热送到你手里，先将就一下。”
落款是沈砚舟。
我站在前台，笑着笑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同事看见，吓了一跳。
“知意，你怎么哭了？”
我摇摇头。
“没事。”
只是突然很想一个人。
很想很想。
项目进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沈砚舟终于有了两天假期。
他没有提前告诉我。
只是周五晚上，突然出现在工作室楼下。
那天我加班到十点。
走出大楼时，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路灯下，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
我愣了好几秒。
然后，几乎是跑过去的。
“沈砚舟！”
他张开手。
我直接扑进他怀里。
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抱着他，半天不肯松手。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我抬头看他。
“你不是说周末要值班？”
“调班了。”
“什么时候调的？”
“上周。”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低头看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忍不住笑。
“沈医生，你现在越来越会了。”
他也笑。
“跟许老师学的。”
那两天，我们没有去什么特别的地方。
只是一起逛菜市场，做饭，看电影。
晚上窝在沙发上，我靠着他的肩膀，忽然觉得，原来幸福也可以这么简单。
不需要轰轰烈烈。
只要这个人在身边。
就很好。
13
半年后，绘本项目顺利完成。
出版社为我们举办了一场小型画展。
我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
除了项目作品，我还偷偷画了一幅私人作品。
画的是十七岁的沈砚舟。
他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低着头，阳光落在侧脸上。
窗外是盛夏的梧桐树。
课桌上放着一本数学练习册。
旁边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
画完那天，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一件事。
其实高中那会儿，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注意过沈砚舟。
他成绩好，长得好，坐在最后一排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的。
有时候我会故意从他桌边经过。
有时候上课走神，会忍不住往后看。
只是那时候年纪太小。
我分不清什么是喜欢。
后来他转学，我们失去了联系。
那点朦胧的心动，也就慢慢被时间冲淡了。
直到十一年后。
他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我才发现，原来有些人，兜兜转转，还是会回到生命里。
画展当天，沈砚舟特意请了假。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我远远看见他，忍不住笑。
他走过来，低头问我。
“紧张？”
“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有一幅画，专门画给你。”
沈砚舟愣了一下。
我牵着他的手，穿过展厅。
走到最后一面墙前。
那里挂着一幅画。
画里是十七岁的他。
旁边写着一句话。
“原来那个夏天，不止一个人在偷偷心动。”
沈砚舟站在画前，久久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的侧脸。
“沈砚舟。”
“嗯。”
“其实我高中那会儿，也偷偷喜欢过你。”
他的身体明显僵住。
我笑着继续说：“不过那时候我太笨了，没发现。”
他慢慢转头看我。
眼眶有些红。
“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
“可能是你给我讲数学题的时候。”
“也可能是运动会，你给我送水的时候。”
“或者更早一点。”
我看着他，轻轻笑了。
“反正，我也喜欢过那个坐在最后一排、不爱说话的少年。”
沈砚舟忽然伸手，把我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我听见他的呼吸有些不稳。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许知意。”
“嗯？”
“我以前真的很遗憾。”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遗憾什么？”
“遗憾没有早点告诉你。”
我笑了。
“现在也不晚啊。”
他松开我，低头看着我的眼睛。
“嗯。”
“现在不晚。”
那天晚上，画展结束后，我们去了高中母校附近。
学校已经翻新过。
门口的梧桐树却还在。
我们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
沈砚舟忽然停下脚步。
“知意。”
“嗯？”
“我有句话，一直想正式告诉你。”
我看着他。
他握住我的手。
神情认真得像十一年前那个少年。
“许知意。”
“我喜欢你。”
“从十七岁，到现在。”
我鼻子一酸。
却故意笑着问：“那以后呢？”
沈砚舟看着我。
“以后也喜欢。”
“喜欢多久？”
他低头，在我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你愿意让我喜欢多久，我就喜欢多久。”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
可这一次，是笑着哭的。
我踮起脚，抱住他的脖子。
“沈砚舟。”
“嗯？”
“我也喜欢你。”
“从现在开始。”
“以后每一天，都比昨天多一点。”
他笑了。
然后，低头吻住了我。
夜风吹过街道。
梧桐叶轻轻晃动。
我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我，十一年后，我会嫁给他。
我一定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可现在，我只觉得幸运。
幸运我们没有真的错过。
幸运那个少年，终于等到了属于他的答案。
也幸运我终于明白。
原来最好的爱情，不是从来没有遗憾。
而是兜兜转转之后，依然有人愿意牵着你的手，认真走向以后。
14
结婚一周年那天，我和沈砚舟又去了民政局附近。
不是为了办什么手续。
只是我突然心血来潮，想回到我们领证的地方看看。
那天阳光很好。
和一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我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自拍。
沈砚舟站在旁边，替我拿包。
我拍了几张，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砚舟。”
“嗯？”
“你当初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跟我结婚？”
他看了我一眼。
“不是说过了吗？”
“你说你也被催婚。”
“嗯。”
我眯起眼睛。
“沈医生，你现在还打算骗我？”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了。
“好吧。”
我立刻来了精神。
“快说！”
沈砚舟低头看着我。
“那天我看见你从咖啡厅出来，脸色很不好。”
“然后呢？”
“我想过去跟你打招呼。”
“再然后？”
“你说，你不想再相亲了。”
我点点头。
“对啊。”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如果再不说，可能就真的没机会了。”
我愣住。
沈砚舟继续说：“其实我在医院见过你几次。”
“什么时候？”
“你来给朋友送东西的时候。”
“还有一次，你在医院门口喂流浪猫。”
我睁大眼睛。
“你怎么不叫我？”
“没想好说什么。”
我忍不住笑。
“沈砚舟，你也有这么怂的时候？”
他坦然点头。
“有。”
“后来怎么突然不怂了？”
他看着我。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我心里忽然软下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拒绝你怎么办？”
“想过。”
“怎么办？”
“继续追。”
我愣住。
他笑了一下。
“总不能因为一次拒绝，就把喜欢了十一年的人放弃。”
我忍不住抱住他。
“沈砚舟。”
“嗯？”
“你真傻。”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头发。
“嗯。”
“但我运气不错。”
我抬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你也喜欢我。”
我笑了。
是啊。
他运气不错。
我运气也不错。
后来，我们回家做了一顿很普通的晚饭。
沈砚舟负责掌勺。
我负责洗菜。
洗到一半，我偷偷把一根胡萝卜扔进垃圾桶。
沈砚舟头也没回。
“许知意。”
我动作一僵。
“干嘛？”
“胡萝卜拿出来。”
“你怎么知道？”
“听见了。”
我不服气。
“你耳朵怎么这么灵？”
他关小火，转头看我。
“因为某个人从高中开始，就不爱吃胡萝卜。”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沈砚舟。”
“嗯？”
“你到底还记得我多少事？”
他想了想。
“很多。”
“比如？”
“你不喜欢胡萝卜。”
“这个我知道。”
“怕打雷。”
“也知道。”
“喜欢糖炒栗子。”
“还有呢？”
他走过来，轻轻捏了捏我的脸。
“还有，你每次想撒娇的时候，都会先叫我的名字。”
我脸一红。
“胡说。”
“是吗？”
他低头看我。
“那你刚才叫我干什么？”
我被问住了。
过了两秒，干脆伸手抱住他的腰。
“就是想叫。”
沈砚舟笑了。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那就多叫几声。”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
“沈砚舟。”
“嗯。”
“沈砚舟。”
“我在。”
“沈砚舟。”
他轻轻抱紧我。
“嗯，一直在。”
窗外天色渐暗。
厨房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客厅的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子。
一切都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可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我曾经想要的幸福。
有人陪我吃饭。
有人听我说话。
有人记得我的喜好。
有人在忙碌了一整天以后，依然愿意回到这个家。
而那个人，恰好是我喜欢的人。
很多年后，我偶尔还是会想起我们领证的那一天。
想起民政局门口的阳光。
想起沈砚舟那句一本正经的“恭喜”。
想起我问他，为什么愿意跟一个多年没见的高中同学结婚。
那时候，他没有告诉我真正的答案。
直到后来，我才在他的旧笔记本最后一页，看见了一行很小的字。
那是他十七岁时写下的愿望。
“如果有一天，许知意愿意嫁给我就好了。”
下面是十一年后，他重新添上的一句。
“愿望实现了。”
我看着那两行字，笑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句。
“沈砚舟，你不知道吧。”
“其实我也觉得，嫁给你真好。”
——全文完——